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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無關的案子

與我無關的案子

作者:老家閣樓
「好,希望你能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我問為什麼?工作不需要激|情嗎?
「好吧,爸爸,我相信你。」女兒幽幽地說,「我知道,你是個好爸爸。」
何工點頭同意:「我當然希望天天有官司,現在我是個執業律師。」說完何工覺得自己過分生硬了,又回過頭來,說,「小衛,我欣賞你的敬業精神,但官司本質上是對訴告雙方在公平程序下的公正裁判,所以,對任何一方都不存在輸贏,只存在公正與否。」
原來,這位警察一直知道我是無罪的,卻讓我受了如此多的折磨,這應該令我憤怒,不過,我被他那番話打動了,並且,我的直覺告訴我,他說的是真話。
今天剛剛提出現金,興沖沖回到家,在花園最偏僻的地方找到停車位,然後就碰上兩個小賊……許冠傑唱得沒錯:「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
法庭準時開庭,公訴人及辯護律師作最後陳述,公訴人陳述完畢后,何工站起來,他扔下手裡的文件,走到被告李樓跟前,朝他揚了一下眉頭,然後轉過身去對法官說,我沒有陳述。
何工眯著眼望著我,沉思了一會,說,律師並不需要去探討當事人有沒有罪,律師作為法律工作者,也必須堅決擁護法律的裁判,對嗎?所以,律師的職責是。保證當事人受到公平公正的裁判,這就夠了。
既然是大多數人的選擇,說明它有強大的合理性和正確性,況且生死乃自然現象,我們的祖先甚至當成是喜慶的事情,文明進步了,怎麼反而理性退步了呢。
他又搶著說:其實你嫌棄我也是對的,男人不能總是這樣子,如果我們還能再見,我一定不會是這個樣子。
我說:其實……
「可是,我出去,我一定會給你妹妹捐款的,我保證。」
我當然不會告訴她,這裏還涉及到了一宗殺人搶劫案,這個勒索者已經死了。我擔心如果我把事情說得過於複雜,對女人這種直線思維的動物來說,容易引起波動,萬一她一個轉念,覺得麻煩不舉報了,生生放過了一個腐敗分子。
但捫心自問,我希望自己賭贏嗎?我自己都沒有答案,我只是隱隱感覺自己從內心深處想看到一些不一樣的事情,不一樣的變化,也許是這份工作太沉悶了,生活總在重複,我希望有所改變。
「何律師,你剛才說西西姓周?還有父親?」
我和奶奶一起住,我奶奶每天要賣豆漿養活我們,黃黃是我哥哥送給我的,我哥哥是個水手,一年前出海了,他要去南美和非洲,要在海上漂泊兩年。
皮肉之痛不算什麼,我只是感覺到絕望,這世界上已不存在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了。
該死,剛想到這個掃把星,她的電話就來了。
這個晚上我一夜都淺淺地欲睡非睡,半夜裡,我被一聲重響嚇醒,看到窗子被風吹開了,我找到拐杖下床,被什麼絆了一跤,然後看到了這個黑黑的袋子,裏面有一袋子的錢。

李樓

「我說的全是真話,你們只要沒抓到那兩人,怎麼也不會放過我的,所以,我無所謂了。」李樓看來在看守所沒有白坐,他倒是成了明白人。
我甚至開始想,當老洪聽到我出示的這些證據時,他會是什麼心情呢?
我明白地告訴他:「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簽訂委託合約,選擇是雙向的,我不會答應你任何事情,即使我成為你的合約律師,我也不會為你做任何法律以外的事情。」
這個我敢回答:「沒有,一分錢都沒有,否則,你們也不用還住在單位的房子里。」
我覺得好難受,我沒想到他會有認真的一天,如果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謊言,他一個搞藝術的,在我營造了浪漫又親手擊破后,會發瘋嗎?會離開我嗎?
一口吐出了這股鬱結多年的悶氣,我手腳冰涼,雙腿發軟,好久沒有這麼激動了。沒想到,這件事我誰都沒說,卻向這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袒露了。
何工立即站起來,說,案發之時,被告是在牆外,根本無法得知牆內情形,他只是在袋子被拋過來后才與之發生接觸,這種行為被認定為搶劫案犯是相當荒謬的,最多只能認定為拾金有昧,比如我撿了個錢包,而錢包主人後來被發現被殺,能認定我是殺人同犯嗎?
得得得,明白了,你這幾年主要癥狀是失眠。
他說的也有道理,我不怕坐牢,但我怕死,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其實不對的,更別說後面那句若為自由故了,在我的排名里,自由不算什麼,沒錢沒愛情,在哪兒獃著都不自由,所以,愛情高一些,但剛剛我才知道,生命對於我最高。我害怕真的被那兩個惡魔兄弟找上門來。
我和周主任打賭,我押李樓會被判有罪,但我真正的希望是李樓無罪,我完全明白他是無罪的,根本不會是王山兄弟的同夥,但我不能釋放他,這事得由法庭來干,才能引起大家關注,對於我來說才有釋放的意義。
法官和衛青措手不及,當然,這時候他們才想起來,何工幾十年都是自己人,沒有人比他更了解這套程序,今天他這麼平和坦然,不正說明他的不平和不坦然嗎?
「如果你們還是一直沒找到錢呢?」李樓急切地問,他對我的建議已經有了極大興趣。
公訴人,你還有異議嗎7法官問。
我們的賭注是一瓶二鍋頭,公務員不允許賭博,但沒有具體到不可以賭酒嘛。
我同意了洪警官的建議,我決定在開庭的時候,突然認罪,並且,把錢交出來,我突然有了新的念頭,我不想要那筆錢了,相對於洪警官的妹妹,西西還是幸運的,至少她是一個鮮活的生命,我只要不坐牢,我可以養活她,和她在一起,我相信她會願意的。
我說,我手頭有一個重案的犯罪嫌疑人,名叫李樓……

裝錢的袋子

聊完公事,我說一起吃個飯吧,他說好啊,這可能是作為公職人員的最後一頓飯了,我聽了很詫異,你再熬幾年就享受退休金了,難道要下海經商?
我有20年的辦案經驗,再狡猾的犯罪分子也較量過,辦案當然要講究證據事實,但與嫌疑人面對面接觸,更多需要人的直覺,直覺來自於對人性的閱讀和感悟。
這樣的官司最正確的辯護策略就是認罪求情,作有罪辯護,爭取法官輕判。
這可能是他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也許他不清楚準確數目是200萬,但監控顯示他在接到包的時候,拉開拉鏈,看到了滿滿一袋子的現金,他完全清楚這是一筆大數目。
我說,你一閉上眼就開戰鬥機了,所以睡不著吧。
走出看守所,我對等候多時的老洪說,這隻是個小角色,不值得我開山祭旗。
還真是,何工說。
「第三,李樓為什麼不逃?如果他是同夥之一,按常理他們的計劃應該是事先約定分贓地點,然後各自逃跑,然而,直至李樓被警方抓獲,他完全沒有一個周密的逃跑路線。」
「可我覺得這麼看來,至少不夠人性吧。」
「我的當事人認為,他是無罪的,因此,我將作無罪辯護。」我明確了立場,然後甩下案卷,手頭上沒有人證,當然對方也沒有,我沒有物證,這個對方有,就是那盒監控錄像帶。
「什麼時候有區別?」
洪警官大聲說:「李樓,雖然你不用坐牢了,但你一直隱瞞這筆錢,妨礙辦案,我們必須對你作出拘留處罰。」
這太讓我害臊了,我才十八歲,就要談婚談嫁了嗎?
何工笑了,說,我只能告訴你,我的動機是善意的,但卻是模糊的,這兩年,我身體里好像又有了當年開戰鬥機飛上藍天的那種衝動,想飛起來,讓自己身體輕盈起來,呆在檢察院里,身體太沉重了。
「我們把你住的地方也搜查過了,沒有發現,所以,你當晚並沒有回去,一定是藏到什麼地方,或者什麼人家裡了,是嗎?」
然後我有好幾天都見不到他了,他一直沒有出現,我難過得想跳進河裡,可是,我甚至連跳河的能力都沒有,我根本沒辦法從輪椅上跳起來。
「當然,」我笑了,這事還會少嗎,「我遇過啊,當然,我絕對不會收,你媽媽也不會讓我收這種錢的。」
專案組的小夥子們辦事非常有效率,很快找到了王山王海兄弟在本市的藏身之處,是一個出租房,但裏面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也沒有,只不過是一堆簡單的生活用品。
那麼,在他跑出監控範圍到被公安逮住的這五個小時里,他到底去了哪裡,幹了什麼?
甚至,他們動用了測謊儀。連機器都相信了我,可他們還是不信,說測謊儀的準確率只有98%,而我可能是那剩下的令人絕望的2%。
周主任兩眼放光:「這可是你說的。」
我不贊同,比如「九-九-藏-書上帝與你同在」,對於虔誠的教徒這是不折不扣的真話,而對於我,這就是扯淡。我從來沒有見過上帝出現在我視野中。
李樓很詫異,因為他們二人同時出現。
看來他沒少干勒索的事,一定被人報復,要不就是滅口。雖然解氣,但是那底片還在他家吧,警察要是翻到了,曝光出來,我豈不完蛋?
我表示不理解。
由於我的人脈關係尚屬良好,離職手續快速且簡單。律師資格審批也不費吹灰之力。
第一,最壞的選擇,成殺人犯:
小樓說,是啊,我想見你奶奶,我要學做豆漿。
「算了吧,沒事了,也沒用的,你只是律師,又不是警察的領導。」李樓很沮喪。
沒想到啊,這部4000塊的天文望遠鏡,為我帶來的回報是200萬。
洪警官摘下警帽,捋捋頭髮,努力扮演一個慈善的長者角色。
「他姓何,叫何工律師,你等等,我先通知一下他。」
李樓突然大聲喊:「法官大人,我不認罪,但我認錯,我不是罪犯,但我貪心,我把錢藏起來了,我要交代。」
李樓的目光慢慢從牆上移到我身上:「什麼合作?」
當然,我現在完全沒有揍法官或公訴人的衝動,年紀大了,勝負就沒那麼重要,但我承認,重新去面對這麼多第一次,這令我有年輕的感覺。
三,最好的結局,我比警察先找到底片,生活繼續……
哈哈哈。我笑了,我說老何,你想多了,這隻是工作。
李樓扭過頭去,望著牆壁,一言不發。
何工細細講述完那個案子后,最後總結說:「肖偉大身上攜巨款是個偶然事件,王山兄弟搶劫自然也就是臨時起意了,那麼一宗完全是偶然和臨時起意的案件,就不存在預謀和策劃,更不可能安排同夥在牆外等待,因此本辯護立場為,被告人根本與在逃罪犯無任何約定或關聯,被告人出現在案發現場也是一次完全的偶然事件。」
這是什麼意思?這就是說,我還是可以不用交出一分錢,就可以和西西在一起,還擁有一大筆錢?
但我喜歡他的畫,我想搞藝術的人一定喜歡聽浪漫的故事,於是我說,我父母雙亡,唉對不起了老爸老媽,就當我客串了次作家吧。
何工立即走上前,對法官說:「由於被告人有新的事實出現,並對本案最終偵破有最大作用,本辯護律師請求法官押后審判,將被告及案件返回公安機關。」
當然,我說,他們靠打官司賺錢,沒有官司,就沒法生存,訴訟的存在是職業生存的保證,這是一個無須質疑的邏輯。
老闆看上了這個工程,帶我去見負責招標的處長,我第一眼覺得眼熟得不得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到了晚上,我想,小樓可能就是我的白蓮花。
「爸爸,你是個好人嗎?」女兒盯著我,聲音一貫的輕柔。
洪警官打手勢阻止他:「不必了,我理解。」
最可怕的可不僅僅是工作完蛋,萬一警察搜到那些底片,傻瓜也能想到他勒索我,而我立馬成為最大殺人動機者,這小區的監控完全可以證明我經常出入茉莉小區。況且,案發那個時間,我他媽的車就停在榮莉小區,自己在車上睡了一覺。
現在我擁有了一個絕佳的機會了,手裡這份材料說明了一個重要問題,如果事情不出意外的話,那位腐敗處長,明天就將受到行動限制,隨時可以成為我的證人上庭,還有剛才的女士,也是送上門來的證人,我的辯護詞就不再是蒼白的邏輯推理,而是擁有了人證物證。

西西

開庭前一小時,法官辦公室。
公訴人,你還需要發言嗎?
我相信李樓的原因在於,他過去並沒有犯罪經歷。
旁聽席出現了小聲的議論,衛青坐不住了,不斷挪動著身體,他腦海里突然響起了自己的那句話,我要是輸了,就回檔案科。
「那如果有人給你送錢呢?你遇到過嗎?」
這句歌詞也送給這兩個小賊吧。

衛青

我不知道這一天是怎麼熬過來的,到了中午,我整個人都虛脫了,腦子裡全是自己被五花大綁,行刑的武警站在面前,黑洞洞的槍口頂在額頭上……妻子兒子在哭喊,所有圍觀者在嘲笑我。
李樓耷拉下腦袋,不知應該高興還是失落,這麼一大筆錢,他也就只在黑暗中看過一眼,具體數目還是警察告訴他的。
我面前這位性感天使給我遞了一份材料,一堆住建局處長的艷照,隨照片附的一張小紙條,上寫「中標書已收到,我言出必行,從此兩清」,居然還有署名,而那個名字我相當熟悉,肖偉大——李樓案的死者。
我又難過了,我說小樓,其實……
中午喝了酒,到了下午實在困得不行了,本想車停到了茉莉小區,先在車上睡一小覺,養好精神,再去麗麗家,晚上才有體力對付麗麗這個騷|貨。
我的前同事,一位小夥子,叫衛青,和歷史上那個大將軍一個名字,他常常自嘲說那個衛青是皇帝小舅子,就是這點比他強。
公訴人的陳述在上一庭預審已經念過了,這次開庭,直接由辯護律師開始作辯護。
周主任搖頭說,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害怕,或者說是敬畏。
小樓說,其實我不是真心想騙你的,我喜歡每天上午見到你。
「什麼?你……」
衛青想了想,說,法官大人,我沒有發言了。
「沒錯,她父親是檢察院的副院長,怎麼,你不知道?你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還給人家送200萬?」
向公安部申請的A級通緝令傳真過去后,檢察官約見我,這是一名老檢察,叫何工,從空軍退役,常常吹牛自己開過戰鬥機。
好,假設這人的確有罪,那麼,他一定有動機吧。
衛青急了:「那到底誰勝了?」
衛音走過來,虛心的表情卻用質問的語氣對何工說:「老何,你們搞什麼鬼?」
「西西她……」
突然胸口一痛,這個胖子竟然給了我一腿,我一下子被踢到了牆角,胖子大吼:「監控里明明看到包從牆裡扔了出來,你抱著包跑了,你還說不知道錢上哪兒去了?」
可是,當我的善良念頭剛剛充滿我全身的時候,誘惑又來了,何律師第二天來看我,他告訴我,明天開庭后,我將被無罪釋放,因為他找到了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我是無罪的。
可是,你太幼稚了。
女人終究心軟,還等了十天,我想他也許會回心轉意,然而他沒有,希望在時間的流逝中慢慢轉變為絕望。

何工

「你哪來的錢呢?」洪警官笑了,「這麼說,你真的藏起了錢?」
我說完計劃后,這個姐妹說:「我說麗麗,你真是波大無腦,你這是以卵擊石。」
何工表示疑惑:「為什麼要有輸贏?我們打官司,又不是打乒乓球。」
「我也沒欠你什麼,一會我會再轉筆錢給你,這是最後一次,我勸你一句,想少點麻煩,就取了錢離開這個城市。」這句話我是衷心為她著想,她是無辜的,沒必要捲入這場麻煩,畢竟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也算是個有良心的男人。

老洪

「最老的啊,還真有一個,剛加入我們所的,經驗豐富,目前從沒輸過一場……」
「你還不認識小學老師呢,不也上了學嗎?上律師所啊,挑個順眼的,穿低胸點,也許就不用出律師費了呢,嘻嘻。」
公務員中午不允許喝酒,我們便以茶就菜,聽他侃侃而談司法考試的趣事,在他又準備繞到開戰鬥機那破事的空隙,我直截了當問,你為什麼想辭職當律師?
我精神一振,這裏面肯定有故事,正好可以讓我從李樓的案子中暫時解脫出來。
看來我還沒有打動他,「李樓,你並不是警方的目標,我們要抓的人是王山兄弟,他們罪大惡極,況且,他們為這次行動已經不惜殺了一個人,然而一分錢都沒有得到,現在通過報紙網路,全中國人都知道你是那個牆外得到錢袋的人,如果你一直沒交出來,那麼,你就是這兄弟倆的目標,如果你進了監獄,他們就知道在哪裡可以找到你,你自己想想,讓他們找到你會是什麼後果?」
這話我可不愛聽,明擺著他高我一層,他是救世主,我是身陷混沌的待解救者。「給個提示吧。」我不恥下問。
賺錢啊,何工倒也不避忌,直爽地說,我從反貪干到刑事公訴,什麼案子都見過,什麼樣的人都起訴過。但現在我想改變一下立場,賺點這些犯罪分子們的錢。嘿嘿。
世界上沒有天生的罪犯,罪惡是需要積累和疊加的,對一個完全沒有積累的菜鳥罪犯而言,能夠騙過測謊儀,能夠一直保持同一種心態,能夠經受長時間專業審訊毫無心理崩潰跡象,只有一種可能九-九-藏-書性——他的言行是真實可信的。
小樓突然跪下來說,我一定會用最高的價錢來買你奶奶的豆漿,說完就跑了。
在法庭上,你和我們講常理?你真的什麼證據都拿不出來嗎?老頭,你可是一位資深公訴人啊,哦,我明白了,你以前上庭。證據都有警方提供,你只需要經手擺在法官面前,完全不必費神,你只是一具行屍走肉,現在你是律師,再沒有人給你提供唾手可得的證據,你以為,常識可以說服所有人,唉,我同情你。
我長長地吁了口氣,這是我職業轉變后的第一個案子,第一次辯護,第一篇陳述,昨晚我對這些第一次極為看重,因為看重所以越發信心不足,但我沒想到,這一口氣侃侃之後,我輕鬆了許多,彷彿大考走出考場后的學生,總有一股想撕了教科書的衝動。
「李樓,你經歷了一次開庭,相信你明白自己的處境,後天開庭,如果辯護律師不能出示有效的證據,僅憑推理,在我國現行的法律制度下,相當於沒有辯護,你至少是十五年至無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你不認罪和不交出那筆錢,如果你不介意坐一輩子的牢,我也幫不了你。」
「女士,既然你找到我,我就將材料複製一份留底,以證實你曾諮詢過我,以後要有什麼法律糾紛,我可以作為你的委託人,另外,這次諮詢我就不收費了,以後有機會合作再說。當然,你需要留下聯繫方式給我,如果你願意的話。」

洪警官

「這樣吧,你先找個律師,至少要有個自我保護意識吧。」
當然我是個絕對講信用的人,確定中標后,我把底片放到了女人的信箱里,我的想法是,她也有欣賞自己美妙身材的權利。
李樓的案子本質上也沒有什麼挑戰性,監控非常清晰地呈現了他是誰,他幹了什麼。
下一步,我就必須要為自己的下半輩子作出一搏,成功了,將會有一個嶄新的我重生,我要好好愛家庭愛老婆,踏實工作,不再受人脅迫,失敗的話,就當是報應吧!唉,這些年,我真不是個好人,如果重新回到那一年,剛邁出大學校門,滿眼的陽光明媚,這麼好的天氣,我一定不會報考公務員。
我拚命點頭,是的,就是這樣的。
說實話,我相信李樓。
此話怎講?我問。
這不能怪他,比如說你是一隻魚,你見過所有大的小的圓的方的貝殼類動物,但你從不知道珍珠是什麼,因為你僅僅是一隻魚,你沒有機會也沒想過要成為貝殼,自然不會作貝殼的思考。
我還是搖頭,因為我想起西西對我說過,不嫌棄我。
「結束?還沒有宣判啊。」
何工深深嘆了口氣,反問我。你們抓人的時候,你相信他有罪嗎?
我哭著重複著重複了N遍的真相:「我一跑出巷子,踩到了一條狗的尾巴,那狗一下咬住了我的腳,我一痛,摔倒了,那個包滾到垃圾堆里,後來我爬起來就跑,狗還追我,我就一直跑一直跑,根本來不及去找包,後來就被你們抓住了,那那那個監控怎麼就只拍了我跑,不拍我被狗咬啊。」
心煩意亂中,我說,我有點事,晚上不在家吃飯,於是我換了身便衣,出門。
衛青傻眼了,剛剛的沾沾自喜早巳不見蹤影,他臉上燙得厲害,看來何工早就把他算計透徹,先拋出一磚,讓他反擊,然後再拋一磚,通過反覆打擊來加深法官印象。
這裏的人,沒有一個相信我,我想,這可能是我說的都是真話的原因。
「放心吧,主任,我光明磊落,並且,我一定會贏,這是我的第一宗公訴案,如果我輸了,我就回檔案科去。」
其實大家可以琢磨琢磨,我是一名至今尚未招供的頑固犯罪嫌疑人,他是專案組長,角色與地位的落差,就好比黃鼠狼對雞說,今天我不餓,咱嘮嗑吧,雞會怎麼想?
周主任被我的話震住了,摘下眼鏡問我。你覺得律師是訟棍?

處長

我招誰惹誰了,沾了一身的血跡,裝了一肚子的臟紙,三更半夜被翻牆越窗扔了出去。
好吧,這麼些年,我嫉妒一條老狗。今天它死了,我必須高興。
「這這這,這算什麼?不過,我一定會等著,等公安局重新送上材料,我將親自起訴。」
「他們沒有問我這個,他們認定我是放風和接應的。」
小樓說,我其實不是漫畫家,我沒有工作,我最後一次來見你,是想告訴你真相,明天,我想回老家去了。
李樓長時間思考著我的建議,然後堅定地告訴我:「我是無罪的,我不是同案犯,我只是經過那裡。」
「李樓,」洪警官聲音沙啞了,沒了前幾天那股威嚴勁,「今天我也不問你什麼了,咱就聊聊天吧。」
「從監控中,我們已經摸清了案發經過,你一直守在牆外,負責接應,是案中責任較輕的協從犯,但是你一直採取抗拒不合作的態度,沒有坦白立功的表現,即使你什麼都不說,我們公安機關掌握的證據,足以判你重刑,你到底想清楚沒有?」
他很失望,但焦慮的表情引起了我的好奇,我說,「你的私事,可以委託朋友,我們既然認識了,也可以成為朋友關係。」
下海
「所以,你目前的狀態是要抓緊時間賺錢,在深圳這樣的城市,沒錢狗都不咬你,於是,你就認識了幾個壞朋友,他們告訴你賺大錢的方法,是不是?」
何工在旁邊看不下去了,他說:「算了,老洪,告訴他吧,那也夠他受的了。」
當然,不然為什麼抓他。
我對老闆說,我公關過了,對方一口價,200萬。然後我把照片寄給處長,說很簡單,工程給我指定的人,就一筆勾銷,絕無第二次,你不會損失一分錢,我說到做到,反正你也知道我是誰。
「洪警官,對不起,我食言了,因為……」
周主任意外地表情嚴肅起來,說小衛,你的激|情我理解,可是,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上周,周主任告訴我,何工走後,我將接替他的位置,宣布完任命,周主任和我推心置腹,問我,小衛,你有信心做好新的工作嗎?
洪警官彷彿受了極大污辱,臉色扭曲得像滷水店掛的豬頭:「你……你你……不就200萬嗎?值得為這點錢換一輩子牢獄么?」
我望著他,我也想知道,但他什麼也不說了,冷笑一聲就出去了。
我一聽好奇心起,這麼傳奇的哥倆,一牆之隔,沒有謀面,真是可惜,趕緊認真端詳起照片來。
「怎麼回事7我不是說上班時間別打電話來嗎?」我想這情況下我不可能裝出情意綿綿的語氣吧。
「這麼說,法律並不是完全正義的。」我覺得上當了,普法教育一直在說法律是維護正義的。
「李樓,你是不是無罪,這不是我思考的問題,律師不需要知道事件原本的真相,只需要關注法律架構下的、受程序保護的真相。」
我懶得回答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但我理解他們,要我也是這麼推理的。
我拚命地點頭,「我不想坐牢啊,我真的不想坐牢啊。」真心地說,我還想再見西西,她下周就生日了,答應了生日那天我們就可以……那個了。
「別親愛的了,麗麗,以後我再也不會上你家了。」
我急得都哭了,鼻涕也不爭氣地噴出來:「洪警官,你們為什麼就不相信我呢?我真的不知道錢在哪!我也從來沒見過這兩兄弟,我根本不認識他們啊。」
「胡說,我們當晚去把那個垃圾堆翻了個底朝天,一根牙籤都沒放過,根本沒有找到。」
「比如說,你去鄰居家買雞蛋,事件真相是鄰居不在,你放下錢取了蛋走了,但之後錢被風吹跑了,鄰居告你盜竊,由於找不到風來作證,所以,受程序保護的真相就是由於你不問自取,且鄰居不願意和解,那麼你就要為盜竊罪名坐牢,這就是區別。」
「爸爸,那你收過別人的賄賂嗎?」
他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說,我理解的,好吧,主任,但是我並不感謝你安排小衛做我的對手。
不管如何,再也不能碰麗麗這個掃把星了,一定是她帶給了我霉運。
「那你這個理由為什麼沒和警察說?」我手上他的口供里沒有這一條。
這是天助我嗎?
我沒告訴他目前我還不能算是一個律師,是因為沒有必要,因此引申出來的解釋可能需要大量詞不達意的解釋,人與人之間總是這樣,隱瞞部分事實反而有助於溝通。
「請問,你們這裏最老的律師是誰,我就找他。」我對前台女孩說。
警察本該知道的事情,現在讓被告律師先得到了,作為朋友,我是不是應該順帶知會一下他,讓他不至於被動?因為,就算他得到了這些材料,對我的辯護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周主任還https://read.99csw.com是搖頭,說因為那句話,我徹底對何工放了心,當然,結果何工是我見過最好的公訴人。
還是這位胖胖的洪警官,我看到他遠遠望了我一眼后,和同事說,為這案子,他起碼瘦了十斤。據我的目測,他說的不是真話。
我疼惜地走過去,把女兒的頭擁進懷裡:「西西,我不是個好爸爸,沒有給你們最好的生活。」
我記得書上對真話的定義是,說話的人自己相信的話,就是真話。
我靠,這老頭想幹嗎,我可能再回檔案科嗎?我等這一天有多久了知道嗎?不過說真的,我後悔剛才這句話,不說怎麼都比說了好。
好不容易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分析自己眼前的選擇:
李樓渾身輕鬆了:「管飯就行。」
後天就要再次開庭,李樓極有可能在這次開庭被宣判,並且不會是輕判,那麼,我就等於再次錯過了一個機會,這本來不是機會,但突然成為機會時,我激動了一晚上。
「哼,知道害怕了吧,你現在只需要說兩條,一是你接應的錢藏到哪裡去了?二是王山兄弟平常的藏匿地點是什麼地方,如果我們能找回被搶現金,以及抓到兇手王山兄弟,我們會向法官陳述你的立功表現,起碼少判五年。」
終於迎來了第一次開庭,熟悉的地方,熟悉的法官,但我第一次坐到了右邊,辯護人席位。
如果我非要反駁,僅從常理上,我就可以說,按常理,李樓沒有任何理由在那個時間段里走到那條偏僻的窮巷子里去,這絕對有目的性。
是的,下海,但不是經商,是做律師。
那麼,這袋錢爸爸根本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會要的了。
洪二愣子陰森森地說:「你可以作無罪辯護。」
我按捺住興奮之情,耐心聽完她的敘述,然後很明確地告訴她:「女士,從你介紹的情況以及材料來看,這裏涉及到一宗招標腐敗案,以及一宗敲詐勒索案,所以,我建議你直接到檢察院的反貪部門去送材料,你會受到相應的保護。」
這是李樓所有供認的事實中唯一令我懷疑和不信任之處,從感性直覺到理性推論,我都認為這不成立,以他的現狀處境,被十條狗咬著,他也不可能放手這筆巨款。
「但是,一旦你交出了錢,你在他們眼裡立馬一文不值,他們的目標是錢,不是你,我並不相信你那套被狗咬的話,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這句是謊言,但我知道你一定有一個即使坐牢也在所不惜的理由,我不指望你今天告訴我,但我希望和你合作。」
我點點頭,反正小命在你手裡,我有權利不同意和你聊天嗎?
衛青站起來,他在何工的長篇大論中,迅速地找到了突破點,他的論點為,辯護律師認為受害人身上攜有200萬現金是偶然事件,這個我同意,但這不能說明受害人並非被告及同夥的目標,如果他們的初始目標並非是200萬,而只是受害人平時隨身財物呢?又或者在逃案犯通過其他渠道得知受害人當天會攜帶一筆現金呢?這兩個假設完全與辯護律師的證據不衝突,所以,並不能夠說明被告與案件無關聯。
我說,可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改行當律師。
我久久琢磨著何律師的這句話,我的人性,對其他人可能就是不人性,那也就是說,別人人性了,可對我並不人性,我應該怎麼應對?
「哈哈哈,」李樓莫名其妙大笑起來,「洪警官,你在耍我吧,你不過想利用我做誘餌,抓到他們,但我只要交不出錢,我是不可能無罪釋放的,並且,我覺得你的合作建議不像警方作風,除非你是立功心切,想親手抓住他們,可我不想作誘餌。」
就純粹以動機而言,你有見過完全以惡為出發點的動機嗎?
我點點頭,剛剛我犯了個錯誤,我居然和當事人串供,這是一個會令我被立即吊銷律師資格的錯誤,雖然我的律師資格還在司法局審批中。
「身上一分錢也沒有,到處是通緝令,只好躲在山上十幾天,餓得不行,爬下山來自首。」
李樓自知失言,但腦子轉得飛快,說:「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我會找個生意做,賺了錢再……不過我真心愿意當誘餌的。」
我想了會,倒是有幾個,但不知應該承認哪個,於是搖搖頭。
何工,我尊重你,至少你資歷比我老,年齡也比我大,聽說你還開過戰鬥機。
「你這下流胚,老娘絕育了,不排卵子很久了,快說說,我得怎麼干,反正我一定不會放過那個混蛋。」
老洪這個人嘛,本質上是個好人,但卻活得糊裡糊塗,而又自認為洞察一切。
也許大家以為小三沒尊嚴,可事實上,正是因為世俗沒有給我們尊嚴,才讓我們更需要尊嚴。
我還有一件事要干。
哥,餓……
老何啊,這個我不能說透,因為我是警察,是你的對手,如果你參不透此案奧妙,那你就聽我一句,別干律師了,好好等退休吧,到時我送你一對畫眉,天天上公園溜去。
「可我就是經過。」
休息幾天之後,身上的傷口愈合,他們又提審我出來。
這句發問如同一記重鎚砸了我一下,這個問題我好像在哪裡聽過,但一時想不起來了,何工卻自己回答了,老洪,任何犯罪動機,都能夠在某一個角度找到善的一面,最終卻造成了惡的結果,你想過為什麼嗎?最兇殘的恐怖分子,但站在他的角度,也有崇高信仰的一面,更別說因窮而偷的賊了,因此,在我的眼裡,審判,不是為了懲罰,而是為了提醒這個人必須要為自己的行為負相等的責任,懲罰是沒有盡頭的,法律如果是為了懲罰人,那這個人就有可能因此去懲罰社會。
我不哭不喊了,任由自己無力地癱坐在冰涼的地上,這場「聊天」又轉回了這幾天不斷重複的怪圈裡,我絕望了,不管他們用什麼形式,最後總會轉到這幾句對白上來,毫無新意。
我望著這個說不出是愚蠢還是聰明的傢伙,一字一句告訴他:「八年前,王山兄弟第一次作案,就重傷了一位姑娘,令她成為植物人,至今沒有醒過來,她只是一個公司出納,才上班第一個月就遭此橫禍,時間長了,公司也不再負擔醫療費用,一個家庭從此陷入困境,你了解這些受害者的感受嗎?你知道作為受害者的哥哥,一名警察的我,是多麼想親手抓到這兩個混蛋嗎?這些年我都不敢回家,我不想看到我媽那張蒼老愁頓的臉,我對不起她們,我在夢裡親手擊斃了他們無數次……無數次,可現實中,我連他們的照面都沒有打過,突然來了這個機會,他們就在我的城市裡作案,我能放過這個機會嗎?李樓,你想過沒有,這也是你的機會,我不管你他媽的把錢藏哪裡了,抓到他們,至少你洗清了同案犯的罪名,你咬定錢藏河裡了,我們最多找個三天五天,我寫個報告說可能被河水沖走了,這不就完事了嗎?」
最後申明,我是有主人的,買我的主人叫肖偉大。
這樣的問題很難回答,但我也不能迴避:「爸爸只能說,我努力做個好人。」
我撲通一下從椅子上滑下來,不由自主就跪到了洪警官跟前。
「好吧,洪警官,我答應你。」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等到了從他嘴裏傳來的這句話。
「呵呵,比如說,你尿急了,讓你自由排泄,這算人性吧,可你正坐在公車上,你的人性,對其他人卻是不人性的。」
「有時候沒有區別,有時候有區別。」
我吃了面,在河堤上逛了幾圈,回到家時已是半夜,妻子睡了,我看到女兒房間還亮著燈,我敲門,然後進去:「西西,你怎麼還不睡?」
我當然知道沒那麼簡單,何工身上有一股令人難以摸透的怪味道,我的理解是此人有深度。要放解放前絕對是地下黨的好材料。
對於妻女,我一直愧疚,在她們的苦難日子里,我步步高升,為了步步高升,我忽略了她們的苦難。當然我一直覺得我只有步步高升才能彌補她們的苦難,但我怎麼越來越感覺步步高升並沒有給這個家庭帶來提升,或者說,我的職位升遷的意義,並不如一條狗。
再見到他的時候,他瘦了一圈,我問他你幹嗎去了?病了嗎?
何工電話約我吃飯,我拒絕了,我說,老何啊,這不是適合的時候,你辦完案子再說吧。
「王八蛋!」啪一聲,她掛了電話,我鬆了口氣,她應該從此會消失在我的生活中了,這很違心,我並不捨得,可這是最理智的選擇。
晚上回家時,我就想到了,因為我見過他,他經常出現在我們小區,出入的是一個單身女人家,這個單身女人的房間,在我對面樓的同一個樓層,窗口平行相對,她長相一般,但胸部奇大,為此我花了半月工資買了天文望九_九_藏_書遠鏡,專門為她而破的費。
我呆了,死人了?
我把女兒抱得更緊了,我也驕傲啊,為我的女兒。
「何律師,法庭的意見是,由於本案對社會影響廣泛,造成的後果惡劣,而你的辯護缺乏有力的證據,本庭將會判決被告有罪,刑期在十年以上。」
西西,如果我下周能和你過生日,我可以對你說,我想娶你嗎?
如果我很重要,你們就要對我小心翼翼,如果我不重要,你們就讓我消停點,誰也別理我,別碰我。
這下我傻眼了,我上哪兒去弄碗好喝的豆漿高價賣給他啊。
衛青照本宣科讀完了起訴書,法官問我,有無異議,我猶豫了一下,事實上,對無罪辯護的選擇裁併不十分贊同,並不是說我沒有機會,我也的確找到了幾條無罪辯護的論點,總覺得這並不足以打動法官,但我承認老洪的建議也打動了我,隨著對案卷的深入挖掘,我並不甘心做有罪辯護。
直覺是一種說不清楚,完全靠感性的一種認知,比如說牙疼,到底怎麼疼,疼到哪種程度,你怎麼形容比喻也不可能完全準確,它沒有標準也沒有程序,疼,就是一種感知。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錢在哪裡。」我再一次重複這句真話,之後,他們就崩潰了,把我拉進一間小黑屋,換了兩個我沒見過、現在也記不清他們長相的人進來對我實施毆打。
佛祖說,因為泥的黑,才有蓮的白。
那麼,何大律師,我向你提供第一單生意信息如何?絕對充滿挑戰性,要不你可以嘗試模擬律師職業,如果你了解完情況后,覺得打不贏官司,就老實在檢察院多呆兩年退休。
何工瞳孔收縮,臉放異彩,快快說說,什麼案子?
「李樓,」洪警官俯過頭來,瞪著我咬牙切齒地說,「你電影看多了吧,以為你什麼也不說,我們就沒有辦法了是嗎?你知道等待你的是什麼嗎?」
沒有,他非常肯定地搖頭,站在公訴人的立場,我相信所有被起訴者都有罪,同時我也堅決擁護法律的裁判。
當然,老娘一定會離開這裏的,但前提是老娘要親自告訴你,啥叫尊重人。
「法官大人,首先,起訴材料並不能證實當事人李樓與二位在逃兇手有任何交往,我的當事人也明確表示從未與王山王海認識或見過面,李樓與二犯也非同鄉同學或任何有可能認識之交集。
我現在只需要在法官宣布休庭之後,走過去和你握個手,下一次開庭,我會謙遜地接受你的祝賀。
「反正你不是要老的嗎?他就挺老的。」這小妞也男人似的老盯著我胸口,不過她不是吞口水,老感覺她想吐口水過來。
會面結束的時候,李樓突然向我提出一個要求:「你要做我的律師,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你了解你這兩個朋友嗎?」洪警官從文件袋裡掏出一沓檔案,散到桌上,「你自己看吧,」然後他又自己說了起來,「昨天剛剛從案發現場附近一家商場門口的監控找到了這兩人的臉部圖像。這兩人是同母異父兄弟,哥叫王山,弟叫王海,這些年來犯案累累,共搶劫8次,傷人6名,搶劫金額達400萬元,一直在全國範圍內流竄,非常狡猾,幾次差點被逮住,都讓他們溜走了。」
然後我們對賭,洪警官押李樓會被判有罪,我只好其實也傾向認為李樓可以得到公正判決,前提是有個正確的律師。然後我告訴洪警官,何工馬上將成為律師,我認為他是正確的人選,你能幫我個忙嗎?我們激他一將,讓他為李樓辯護。
「親愛的,人家……」

何工之二

剛在信箱看到一封信,裏面是照片和底片,一看就知道寄信人心術不正,本想好心提醒一下他,居然如此翻臉不認人,昨晚還腆著臉說老娘膚白如玉。怎麼吃都不夠,今天居然命令我不準在這個城市呆了,你以為你是網管嗎?想踢誰就踢誰。

麗麗

小樓是這朵蓮花嗎?這半年裡,我們每天都在一起,他每天早上都會在河邊等我,他說他是個漫畫家,每天下午和晚上才工作,他給我畫了很多有趣的漫畫,主角都是我和黃黃。但我覺得,他的水平其實不怎麼樣,至少把我眼睛畫那麼大,並不實事求是。
第二天,我們見面了,小樓問我,如果他喝了奶奶的豆漿,覺得好喝,想一輩子喝,或者跟我奶奶學會了,讓我一輩子都有得喝,可以嗎?
三天後,在看守所里度日如年的李樓等來了兩位客人,何工和洪警官。
「李樓,你明天什麼都不需要說,你只要沉默,當我出示完證據后,你會從法官的表情里看到他即將的宣判。」
「可是,李先生,那是一條死巷,經過這個用詞並不能令法官信服。」我說。
但我承認,何工覺察到了我的苦心,但他不知道,對於李樓的案子,我目前知道的比他更多,洪警官送材料的時候,找我長談了一次,和我講了他的直覺,我們達成了兩個共識:一,警察和檢察官擁有直覺是個可怕和可恥的低等能力;二,直覺上李樓不是罪犯。
「對,我就是想進去撒尿的。」
就這麼想打發老娘?
何工說:「對,周西西小姐在報紙上看到了你的新聞,認出了你,把錢都交了出來,她一直以為是別人給她父親的行賄款呢,前一天已經扔到了河裡,幸好這幾天沒下雨,我們第二天找了回來,她力氣不夠,只扔到河沿邊上,200萬在河邊躺了一晚上,這次再沒有幸運的傢伙得到它了,否則,你還出不去呢。」
「然後王山兄弟也會得到消息,只要他們放不下這筆錢,就有可能出現,這次我們不會再放跑他們了。只要逮住他們,你自然就清白了。」
我說你真的這麼想嗎?
「李樓,誘餌就不必要了,告訴你吧,王山兄弟昨天投案自首。」洪警官說。
知道我費了多大心機嗎?
這天早上醒來,家裡居然停水了,連牙也刷不了,憤怒之火突然全面爆發,我決定行動,但行動之前,我得給姐妹打個電話合計合計。
都說人生最大的懸念是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死掉,好了,對於我,現在沒懸念了。
傍晚的涼風一吹。腦袋平靜了下來,暗暗反省自己。
我搖頭,我哪有認識教我賺大錢的朋友啊,想借大錢的倒有一堆。
從司法局出來,我關了手機,回家蒙頭大睡,夢中挨個跑出來所有的同事,個個面露喜慶之色,沖我笑得那叫一個膩味,我望著這一張張如花笑臉,突然驚醒過來,我說怎麼手續辦得順利,敢情我的離開是大家迫不及待的事啊。
知道這錢來得多麼不容易嗎?
肥肥的一項工程,一分錢沒撈到,左右的打點還得我自己掏錢,說好的底片也沒有寄來,第二天報紙說茉莉小區發生了凶殺案,一看照片,他媽的死者就是那個王八蛋。
我連夜來到看守所,我要和他作一次私下的會談。
啪,洪警官突然一拍桌子,嚇我不輕,見他怒目如電,「李樓,你知不知道本案現在已經不是搶劫案了,事主昨天傷重不治,此案正式升級為搶劫殺人案,兇手是要被槍斃的,你還在執迷不悟嗎?」
為了給自己更大的信心,我問:「何律師,我想問你,你自己是不是真心地認為我是無罪的?」
周主任說,你的前任,何工,他當年接到任命的時候,與你的反應完全相反,他說他可能無法勝任,他對上庭有恐懼感,我問為什麼,他說,如果經我手有一宗是冤假錯案,那麼我將此生不安,我說那你就把好關,他說,這擔子太重了。
回到座位上時,對我說,小衛,你的第一個案子,將直接與何工交鋒,這是我剛剛得知的。你放下負擔,什麼也別想,勝負不是關鍵,你知道關鍵是什麼嗎?
但我後悔,我其實可以不死的,我第一眼就看到了小賊手裡的刀,我何苦跟他們搶呢?給他們就是了,不甘心至少不會死啊,還好,臨死我也沒給他們得手,我把錢扔牆外了,哈哈哈,你們捅死我,你們也跑不掉的,一分錢沒搶到,等待你們的是槍斃的下場,活該。
我急了,他再這麼說下去,我都不好意思說我的真相了。我說:你別這樣,要不,我下周生日,你來我家,和我一起過生日,我會帶你見我的家裡人的。

李樓

別了,人間,別了,這個無聊的世界,如果再投胎,我一定要當那個處長……那個女人真帶勁。
衛青保持著謙遜的微笑,但看起來就快綳不住要大笑了。
有一天落在他們手裡,這個念頭令我人生中第一次感覺到了徹骨的恐懼。
但我始終無法相信這樣一個事實:因為被狗追,他弄丟了200萬。
神差鬼使,我看了一眼衛青,他正望著我,金邊眼鏡後面的眼神我無法九*九*藏*書解讀,但他嘴角分明充滿了嘲弄和譏笑。
你奶奶的小屁孩,你,你譏笑?你憑什麼譏笑?你為什麼譏笑?
我聽出了他還沒有完全打開心門,這話太官腔了,於是又問,那麼,當你作為辯護律師時,你是不是也相信所有當事人都無罪呢?
周主任說,是啊,可我理解他,這恰恰說明了他是一個最好的法律工作者。
「這麼說吧,我個人相信你是無罪的,你根本不認識王山王海,他們倆也不會跟你這樣的新手合作,但是,你是唯一得到那筆錢的人,你不交出來,這本身就是犯罪,坐牢你也不冤。」
「那麼我們會繼續找,但你已經不是搶劫案同夥了,當然,最佳方案是你真的交出那筆錢。」
我聽得心煩意亂,喃喃地說,老何,可是我還是沒明白你改行當律師的動機。
「你後天在庭上,隨便說一個藏錢的地方,最好是池塘或者河裡之類的,需要動用大量人力和時間的地方,這樣我就可以馬上申請案子退回到公安局繼續偵察。」

審判日

這個老混蛋,就算你錢給夠了,你至少得懂得語氣上尊重人,懂不?尊重人。
「這有區別嗎?」我完全不明白。
嗯,犯罪一定有誘因,所以,肯定有動機驅使。
「李樓,今天我是來帶你出去的,你的案子不會宣判了,起訴撤銷,還有一件你肯定不想知道的事情,那200萬,現在在公安局裡呢。」
我想,我什麼都不需要說了,因為我不想令你難堪。
「我不打官司,我就是諮詢,請顧問。」
老洪笑得很陰險,說老何你錯了,他不是小角色,在案中可能是小角色,但在法律博弈的角度上,他會成為一個大角色。
我說,周主任,把關,是這個職位的基本要求吧,我當然明白這個。
對於敵人,我從不心軟,哪怕賠上一條命,我也不讓你們痛快。
我說周主任,我就是為這份工作而讀書,而考試,而畢業的。
「不,爸爸,你讓我們平安,不用擔驚受怕,就是個好爸爸,這幢宿舍樓里每年都有人被雙規了,我同情他們的家屬,所以,我也為爸爸驕傲。」
小樓,你這個混蛋,我都還不知道你姓什麼,你就吻我?
這次攤上大事了。
算了,聊下去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不過找律師是個好主意,低胸也不是問題,找件不低胸的才是問題。
「官司並不一定需要宣判,比如這一次,它就是一場沒有宣判的官司,呵呵。」
「何律師,」法官與他也是相熟多年,身份一變,稱呼當然也要改變,「你也是多年的老公訴人了,今天我們的話題,你應該有估計到吧。」
何工向他伸出手:「小衛,我想,我們的官司已經結束了。」
法官於是宣布庭審結束,擇日宣判。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久久地望著我,我聽到他的呼吸變得急促,這讓我害怕……又有點期待。
「然後呢?」

肖偉大

何工:尊敬的法官大人,請允許我傳一位證人,他是反貪局的劉國先生,他前天接到一個舉報,舉報人叫張麗麗……

開庭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變得如此易躁,女兒一場車禍後下半身癱瘓,這十年來白天陪伴她的,就只有這條老黃狗,狗情甚於人情,這不正是文明的進步嗎?
我告誡自己,我現在是一名律師,我必須和這個固執的傢伙站在同一陣營:「好,那我們就為這個經過找一個經過的理由吧,比如說,你進巷子是為了撒尿。」
何工眉頭一皺,此話何解啊,洪警官?
李樓喃喃自語:「那就好,不用賣豆漿就好。」
「第二,在逃嫌疑人王山王海屬於全國流竄犯案的慣犯,多年成功在逃,說明二人自我保護意識較強,從他們以往犯案規律來看,都是二人作案,從未有第三者加入,怎麼可能將如此大一筆犯案所得輕易託付給他人?這完全不合常理邏輯。退一萬步來說,就算李樓在這段時間與王山王海二人相識,並被拉入團伙,一起作案,尤其在對受害者實施了傷害之後,他們必然會立即離開此地,如果還將犯案所得交付一位新成員,風險將加倍,並且從作案后王山王海逃竄的監控錄像來看,二人並沒有立即取得錢袋,而是往另一個方向逃離,在此我請求警方提供掌握的王山王海逃跑監控資料。
下班回到家,老婆女兒眼淚汪汪的,一打聽,家裡的老黃狗中午安排了安樂死,都十歲了,患了絕症,醫生說它的未來幾個月會極其痛苦,神志失常,為了完全避免因神志不清而咬傷人的事情發生,建議提前安樂死,這是所有養狗人的共同選擇。
衛青站起來,猶豫了一下,說,辯護律師的論點雖然有力,但僅僅是他個人的推理,無法用證據來支撐,案犯作案的策劃出發點必須在同案在逃犯歸案后才能完全了解事實真相,但被告的確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並成功接應到所劫財物,且作出了逃跑反應,這都足以斷定被告有同案行為。

周主任

何工進來時,房間里已坐著法官和衛青二人,何工重點關注到衛青的表情,這是一張意氣風發的年輕人的臉,尤其此刻。
我死了,被兩個小賊捅死了,一輩子費盡心機,營營役役,剛剛弄到手200萬,居然一分都沒花上。
周主任站起來,把辦公室門掩上,彷彿我們的談話見不得人似的。
小樓說,他想嘗嘗我奶奶的豆漿,我說好啊,但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我必須和你說清楚,從前有個小男孩,偷喝我奶奶的豆漿,喝了還說不好喝,結果肚子疼了一晚上,死掉了。
何工皺皺眉,說:「這既然是法庭的決定,那我也不好說什麼了,那麼,一會庭上見。」
李樓問:「什麼事?」
何工胸有成竹,站起來說,沒錯,我完全同意公訴人的兩個假設,這裏我想展示一下案發現場的建築圖,大家可以看到,茉莉小區的停車位遍布各個通道兩邊,並且這個小區不設固定停車位,都是以先佔先得為原則,這說明,受害人自己也不知道他今天會停在哪個停車位,更別說預謀搶劫他的人了。假設當天受害人找到的車位是在西邊,而被告出現的位置在東邊的牆后,我們看圖,案犯得手后,必須繞個大圈子才能到達被告所在位置,相同的時間,他們可以從西邊出口跑到地鐵站了,這樣的策劃有意義嗎?
何律師搖頭說:「法律是正義的,但不是絕對正義,它維護的是程序正義,保護遵守程序的人的利益。」
「李樓,我來幫你理理你的人生,你今年28歲,大學畢業,在深圳呆了5年,沒房沒戶口,你有女朋友嗎?」
走著瞧吧。
「好吧,我就找他,他在哪?」
他們倆壓根就沒有想過要在此地久呆,以往的8次犯案都不在同一個城市,甚至南北交叉作案,對此,我只能感慨,中國版圖太大了,地大物博易逃竄啊。
「可我不認識律師。」
我說,法律是打擊壞人的,只有正義的一方才能最大程度做到這點,而我們代表的正是正義的一方,我並不理解訟棍的職業。
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兩個朋友,黃黃和小樓,黃黃是條狗,它不會給我送錢,況且,它今天已經輪迴了,而小樓,他根本沒有錢。
「啊?這……他們為什麼自首?」
突然,小樓他,迅速地把嘴巴貼過來,在我唇上留下重重的一吻,馬上又彈起身體遠遠地跑掉了。
我笑了,我只需要背教科書就行了:「關鍵是維護法律的公平和公正。」
第二,好一點的選擇,警察找到真兇,我被紀委傳喚,作風問題曝光,丟職離婚:
何工笑笑:「按慣例,遲到的輸官司么?」
我問他,你起訴的人裏面,有值得你同情的嗎?
但進了律師所,我才突然醒悟,後悔穿低胸了,男人色心一起就會變蠢,我得找個精明的,我不是寂寞找男人,我現在是危機公關啊。
不收費的決定鼓舞了她,她表示離開這裏就直奔檢察院,我祝她好運。
我才十八歲,我經歷了最黑的歲月,何日我心中的白蓮花才能盛開呢?
何工的請求是無法駁回的,於是,法官只好宣布接受。
李樓身體開始發抖,我觀察著他的各種變化,相信他開始感覺到恐懼了。
「你看,交不上女朋友吧,你都失業一年了,租的是隔板房,哪有女孩子會喜歡你呢?現在的女孩嘛,可以找個丑的,老的,但絕對不能是窮的,是么?」
哈哈哈,三人都笑了起來。
我把這個天方夜譚說得跟真的似的,他開始不信,我就一直忍住笑,讓表情看起來這事的確是真的似的,後來他似乎信了,說,白喝還說謊,就會死,是不是?
我有點不安了,我說,可惜他卻改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