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魘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漸漸的,她醉了。一臉幸福地偎依在我懷裡,任由我抱回房間。
「過幾天再說吧,我和一家雜誌社約了稿,快到截稿日期了」。我加以推脫,一邊暗暗觀察著她的表情。她有些失落地掙開我的懷抱,坐在一旁冷不吭聲。
這一刻,我終於失去了所有翻身的機會。
的確,以往出國旅行實在平常,而如今的財富赤字讓我不得不望而卻步,更重要的是沒有那樣輕鬆愉快的心情。然而不能那麼快拒絕她,否則一定會被發現異常。「怎麼會心血來潮想去那裡……」我不解地問她。
「現在他們倆口子是得意死了,天天說著要搬家,買車買房,尾巴都快翹天上去了。」
突然,我意識到比噩夢更可怕的事,妻子不見了!我堅信,她也在處心積慮地醞釀著一場災難。摸黑起身,向著隱隱傳來聲音的客廳前去,門被打開一條縫隙,客廳的聲音更清晰地傳來——「對,我知道了,巴黎。12月底前,謝謝您的幫助。麻煩?哦,不,為了一千萬,這並不麻煩。請一定保密。」
沒有哀怨,我卻學著怨婦那般無痛呻|吟,沒有激|情,卻學著演講者那樣衝動咆哮,我的這些行徑在文明人看來不過是怯懦的野蠻人的抱怨,反反覆復,就像一群蒼蠅的嚶嗡。這是可笑的,也是我這個作者最大的悲哀,然而又有多少人敢酣暢淋漓地笑?每個人心理都藏著這樣一個死角,在譏笑別人的同時用一塊骯髒的抹布將自己的腐敗糜爛遮住,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更容易沽名釣譽。
一切計劃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中。
「是的,如果在12月底前貴夫人或代表未能趕到巴黎,這筆遺囑將無償捐獻給社會福利院。」
「啪——」一個巨大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絢光四射,方向正是我所居住的公寓。藉著看煙花的光景我偷偷瞥了幾眼家。
「今晚我們好好聚聚,我買了你最愛喝的路易https://read.99csw.com。」我將她抱到了餐桌前坐下,桌上擺著幾道她最愛吃的菜。高腳杯中的紅酒泛著誘人的光澤。
「雷蒙先生,請節哀順變。」警察同情地看著我,「經過警方調查,失火事件的原因是電器老化,也就是意外。哦,對了,聽說你為妻子保了一千萬的保險金?」
「你不曉得阿,老太太最後幾天的日子不好過阿,他們一直沒給她好臉看,聽說飯都不給吃,巴不得她早點走列」。
我滿意地看著房間的布置。床頭柜上的檯燈用了七年,線路早已老化,然而因為漂亮他一直沒捨得扔,由此可見,女人總是喜歡華而不實的東西。她永遠也不會想過最心愛的檯燈可能將她送上黃泉。
「親愛的。」妻子一反常態的偎依在我懷裡。自從上次車禍后,妻子的脾氣也變得很壞,無故的發火,怨毒陰冷的眼神以及刻薄多疑都成家常便飯,也正是如此,我更有理由急迫的換一個妻子,沒有男人會喜歡這樣的女人,你可以認為我並不是一個負責人的男人,忠誠只因不夠背叛的砝碼。
「在家附近的咖啡館,我寫稿子的時候喜歡安靜優雅的環境,所以很喜歡光臨那家咖啡館,那裡能給我帶來靈感。這些服務員都可以作證,哦,對了,我的手稿還留在那裡。」
我怎麼能不這麼做呢?
「恩,現在是巴黎時間12月31日,還有10分鐘就將過期。我感到很抱歉。」電話掛上。
我開始覺得命運的天平重新偏向了我,一切即將這樣結束,簡單卻不失有力的結尾。
「快過年了,裝扮一下換個心情。」我沖她微笑,微笑是最能打消女人顧慮的武器。
「怎麼會這樣……」我頹然坐下。這一刻,我似乎能看見妻子臨死前嘴角嘲弄的微笑,現實中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夢境的反轉,然而卻同樣把我逼到了絕境!
「難道不是么!……」怒吼的同時,我的心開始不由的發虛。
一場看似意外的犯罪,也許正是我和妻子都read.99csw.com想要的。
我將刀插入蘋果中,香甜糜爛的汁液順著刀刃流淌,少許濺在我的手背。我先是厭惡地用紙巾擦拭繼而用舌頭慢慢的將他們舔凈,似乎在舔舐她的血液這一刻,嗜血的慾望迅速佔據了我乾涸的喉嚨。
我請來了工匠在室內的地板上鋪上厚厚的一層蠟,顯得十分光鮮亮麗。床單與窗帘也被換成艷麗的化纖。
「我想去巴黎旅行……」她有些忐忑地說道:「你能陪我一起去么?」
然而,那麼真實的夢境,讓我想起來仍有些后怕。身邊的一切似乎都染上了死亡的陰影。
我從窒息般的痛苦中醒來,又是一身冷汗。最近總是做這樣恐怖的噩夢,我拍了拍自己的臉,確定自己不在夢中。
警察思慮了片刻,點了點頭,「你可以先回去了,有什麼事我們會再通知你。」
幾乎失去一切的我和妻子從寬闊豪華的別墅搬到矮小的平房。窩在不起眼角落,一出門就是一條潮濕陰冷的弄堂,陽光透不進來。嗆人的油煙從呼呼的排風扇中放肆地排出,髒兮兮的油垢順著風扇一直滴落在滿是青苔的地上,四周瀰漫著腐爛的味道。
霎那間,我感到死亡的恐懼。
生活原本該在平淡中結束,然而命運詭異的絲線卻纏繞著我,至死方休。
我鄙夷地望著他,一千萬的確不是小數字,為了保險金殺人的確不是沒有可能。可惜,沒有任何罪證證明我殺了人。
我為她掖好被角,轉身回廚房取來刀和蘋果。我將蘋果切成小塊,送入她的口中,她嚼了幾口,終於抵不住安眠藥的功效,睡著了。
現在的我是一名渾噩的小說寫手,靠著賣文賣字聊以度日。然而,我的心尤是不甘的,如果被我逮到機會,我一定要再創輝煌,不管,付出怎樣慘痛的代價!
「對了,請問失火的時候你在哪裡,做了些什麼?」果然,警察追問道。
「雷蒙先生,剛剛聽到你妻子的死訊,我代表法國的威廉爵士向您表示哀悼。威廉爵士在臨死前的遺囑中吩咐給貴九_九_藏_書夫人留下了一筆豐厚的遺產,總價值大約一千萬。」
我拿起雪亮的刀,慢慢走向熟睡的妻子,此時此刻我慶幸,那場車禍的受害者不是我。毫髮無損的身體和無與倫比的智謀為我贏得了這場對決的優勢地位。是的,這是我與妻子的生存對決,戰利品就是一千萬的保險金和保全自己的生命,後者比前者更可貴。
「喲,濃曉得伐,隔壁的張家母媽死咯,兒子和媳婦拿到一大筆錢咯,運氣好是好的來。」一聲聲尖刺的聲音就像針扎進我的心中。我憤憤地摔下筆,但下面的對話卻引起了我的興趣。
它的筆管是透明的,可以看到裏面凝滯的黑色液體。雖然我知道它是流動的,一點點從筆尖析出,就像骯髒的血液。
她詫異地望住我,眼中漸漸露出久違的柔情。
我作出一副悲痛哀愴的神情,前來圍觀的鄰居則各自流露出不一的神色,懷疑,驚愕,憐憫,幸災樂禍。
「什麼事?」我故作鎮靜地摟住她,將心底厭惡的情緒暫且壓下,她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錯。
什麼,難道是被發現了嗎,可是,怎麼會……,「為什麼?」我佯裝憤怒道,「我的妻子死了,而你們卻告訴我為她保的巨額保險毫無用處。」
我打開空調,溫暖乾燥的風直直地打向熟睡中的妻子。我悄悄離開,一切都沒有變化,除了床頭柜上多出的一紙杯水。
街角的小咖啡館,昏暗的燈光搖晃,鋼琴奏著憂傷的旋律,羊皮沙發泛著歲月的蒼白,咖啡升騰起的霧氣氤氳。
生命的叫喊是從和愛欲的鬥爭中發出的,毋庸置疑,快樂原則在同力比多——即把這種障礙引入生命過程的一種力量——的鬥爭中作為一種指南來為本我服務的。
難怪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這似乎已成為習慣。然而,處在低處正在努力登高的人怎麼知道千丈之峰,一旦摔下,立時粉身碎骨。
我望著她失落的表情,心底一陣冷笑。月底前,我牢牢地記著這個日期。
「請您冷靜九九藏書些,先生。請看看這些條例,投保人必須是死於意外。」
她贏了。
「可是根據警方的調查,您妻子是自殺。要知道,在火中被活活燒死的是件極痛苦的事,所以有些人在求助無門的絕望中會選擇用更快的方式提早了結自己的生命,比如用刀插入自己的心臟,我們很抱歉。」
「月底,等等,現在已經是1月1日清晨6點50……」
「雷蒙先生,節哀。」保險公司律師歉意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抱歉,經警方調查,您不能得到一千百萬的保險金。」
我在這裏熬過了人生最漫長的兩個小時,服務員勤快地替我續了三次咖啡,饒有興趣地看著我攤在桌上未完成的小說。
回憶曾經那些揮霍的赤資,現在的我就像一條貪婪的蟲,擠扁了腦子也想鑽進金錢的窟窿。
一個響雷劈過天空,轟隆——暴風雨即將來臨!
黎巴嫩?不是巴黎么!這一刻我終於清楚地看到妻子的計劃。在旅行過程中謊稱遭劫,然後編出我英勇就義的故事,反正在異地他鄉,又處在那麼亂的戰爭環境下,政府哪裡會有空暇理會遊客的安危。
現實生活中我曾是一名出色的CEO,擁著令人羡慕的奢華生活和美麗溫婉的妻子,然而一場突發的車禍奪去了我多年積攢的名譽和妻子一度令我驕傲的雙腿。於是,我只能在社會輿論的指責中放棄這份工作,離開的洒脫。
「親愛的,你能為我削個蘋果么,我渴了……」她輕輕喚我。
「撒人不曉得啦,聽說老早就替老太太買好了保險,估計就盼望著這一天呢。現在,嘖嘖……」
「不告訴你。」她故作輕鬆地笑,一邊喃昵著撒嬌,搖著我的胳膊,「陪我去嘛,給你一個驚喜。」
我握著這支陌生的筆,不知所措。
殺,還是不殺?一直堅定的信念在這一刻突然動搖起來。
沒有人會想到我的手法:在水杯中放入極易自燃的白磷,用空調加速水分的蒸發,等水分完全蒸發了白磷就能夠自燃,繼而點燃極易燃燒的地板蠟和床單,接著是窗帘https://read•99csw•com,繼而擴散到整個房間。這一切都做的天衣無縫。
她幸福地酌著酒,絲毫沒有看到我臉上嘲弄的神色。
面對著蒼白的紙,我的心裏早已沒有了激|情。
更令我厭煩的是,弄堂里無所事事的女人們喜歡圍坐在一起,像烏鴉一樣嚼著舌根,聲音又尖又長,說的儘是家長里短。
夜,那麼安靜。
於是我收拾著零碎的骨髓和最後一點殘存的氣息,在漫長的生命道路上苟延殘喘。
當冰冷的刀狠狠刺入她的心臟,她突然睜開眼,毫無睡意的眼眸中透出詭異的神色,她嘲弄般冷笑,纖長的手指迅速扼住我的喉嚨,一寸寸收緊。
就在這時這時,我的嘴角扯出一個陰冷的笑。三年前我和妻子都保過巨額的人生保險,按照承諾書,一方只要不是自殺,另一方就能獲得一千萬的賠償金。一千萬,這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不僅意味著逃離這裏,還意味著生活的重新開始,是的,它是我最後的希望。我突然抬起頭,望著弄堂口奄奄余陽,眼睛眯成一條細線。
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一千萬的巨額保險金僅離我一步之遙。
「作孽阿,養這樣子的兒子」……
「法國,巴黎?」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原來巴黎和一千萬是這個含義,然而現在的我已經沒有回頭路。不過可喜的是這筆遺產能幫我擺脫現在的困境。
一千萬,這個熟悉的數字狠狠地集中了我。我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以我對她的了解,這個邪惡的計劃已慢慢在我腦中浮現。難怪前幾天雜貨店老闆叫住我,滿懷心事地問我是否去黎巴嫩旅行,「那裡是非常迷人,可是因為打仗也經常發生搶劫和槍殺啊!」
終於在又十分鐘的等待后一片火光耀眼。停滯了十分鐘后我撥通了119火警電話,然後迅速趕往公寓。消防員來的時候家中已將成為了一片汪洋火海,經過一陣撲搶,火勢終於得到了控制,消防員抬出了燒成焦黑的妻子。
「叮——」臨近元旦,騷擾電話不斷來襲。我憤憤地接起電話,外境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