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矛盾的足跡

矛盾的足跡

作者:鯰川哲也
「真的嗎?」
「還沒來,平時她都很早來幫忙的。」
「你認為我和這個中年色狼哪一方對?」
「請問,這是月村小姐的鞋印嗎?」邦子噗嗤地笑了一聲。她也許認為病入膏肓的正統派推理作家,又開始模仿起偵探來了。
「那麼你看,這個木屐印是什麼?」
雖然寫的是非感情小說,畢竟還是女人。拜託我事情時,她仍會搔首弄姿,嫣然作笑。
「蠻精彩嘛。」這位動作派推理作家,故意發出挑釁聲音道。似嘲笑,也似自暴自棄的口氣。
比起高頭大馬的邦子,小巧但豐|滿的堂上華于,她顯得瘦弱而歇斯底里。看到她會令人聯想到大力水手裡的奧麗茀小姐。她這麼瘦難怪會怕冷。
「提到這點我也很感頭痛。我並非如各位女士所想像的女性蔑視論者,我還自詡為熱烈的女性讚美者呢,我這個女性崇拜者,能說實話嗎?」
女性翻譯家不是沒有,但堂上華子則局限於翻譯恐怖小脫這一點。她說過,深夜裡從熱衷的工作回到自我,點上一支菸時,才憶起剛翻譯過的小說內容,而感到毛骨悚然,她就是喜歡這種感受。她現正獨力翻譯著明春即將問市的此亞斯全集。
堂上華子用紅色手帕掩住。打了一個可愛的噴嚏說,「我冷得不得了,也許是感冒了。不過我覺得很有趣,回東京后,放立刻就去買那些書。」
「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你不說我來說。」華子對砂村遲疑不決的態度感到生氣,怒沖沖說完后,轉向球磨:「昨天晚上,上床后這人才發覺電毯的線路有問題,預備的電毯又有客人要用,因此變成整晚非挨凍不可。」
「門外有顫抖之聲,是否月村小姐在等待著?趕快請她進來吧!」
「哈佛·布林有一部《渥達一家之失蹤》的小說。但是那個足跡的謎題卻十分粗劣。」
這天晚上的球磨倒顯得十分樂觀。
「為什麼正統派推理小說里的兇手,要做出那種奇奇怪怪的事?依我們看來就是這一點太不自然了。因此覺得不喜歡。」
「隨你想像。」她發怒似地答道,「給了他,我反而覺得很好。」
「她被毛巾勒死,倒斃于工作桌下面。」
「只好如此。不過,能不能請你去叫她一下?」
「據說截稿時間在即,或許她昨夜沒有睡覺。她這個人非到臨頭寫不出東西來。」
「……」
穿上衣服,掀開窗帘,我看了看天空,希望有個晴朗的好天氣。被驚動了的鳥,拍動翅膀由枯樹枝飛躍起來。樹梢上凍結的積雪,並未被這一點點搖動而震落。
當我進去時,評論家球磨正忠和動作小說家邦子,正在牆邊爭論著。邦子右手叉腰,如訓誡小學生的老師,俯視著球磨。她身高比球磨和我還要高上10公分。
我的假定雖明朗樂觀,伊達邦子的表情卻冰冷僵硬。
「你打的?」
她是離一百公尺左右的鄰居,是一位科幻作家。女性科幻作家亦屬稀有,這一點也許和伊達邦子個性相投。當邦子們在此蓋起山莊后,她也立刻在鄰近購地,蓋了一幢小房子。這一次聽到邦子們要來那須,也顧不得截稿迫切,就身攜稿紙一同來此。只是嫌冬季燒飯麻煩,三餐以及洗澡搭夥都到這邊來了。
受到挑戰的評論家,遽然一拋平日的冷嘲熱諷,變得狼狽起來。無邊眼鏡后的眼眸,如怯懦的動物轉動不已。
球磨又搬出他令人厭惡的論調向我挑戰了。
用餐畢,為了透氣打開窗戶,我們避開寒風,把座席移至二樓圖書室。邦子為大家泡了咖啡,只有砂村蔥彥例外地喝可可。
「伊達小姐送走月村小姐回到飯廳,做些關窗戶,點暖爐等雜事時,天空下雪了。如剛才說,時刻為10點左右。伊達小姐望著窗外雪花。突然萌起一個構想來。也許,一小時前的『足跡謎題』的話題,刺|激了她的想像力也說不定。」
居劣勢的球磨終於苦笑不語了。
「沒有這回事,這是你的獨斷。」華子反駁道。
此房間雖稱為圖書室,但書架上,只有百科辭典輿報紙縮小版而已。球磨超身到北側櫥櫃打開拉門,裏面卻有很多遊樂用具。
「第三情況,X在月村家等她踏雪回家。在此情況下,二者之間發生何事不得而知。但從她還沒起床來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不,也許,如你所說的,她可能還賴在床上。和×之間。有過甜言蜜語之後。也許到了夜半才上床。」
好好先生的砂村,尷尬地不知所措了。
「有沒有超過一線?」
「對於你而言,主張正統推理至上的我,也許是眼中釘;再加上對於我的女性蔑視論,也抱有反感的吧。你或許認為,能夠在此測驗一下我的頭腦,最好能夠叫我丟一下臉,是多麼賞心悅目之事。大致上,你是如此幻想著雪中謎題等事的吧。」
這位勤作派女作家,有如少女歌劇團里的男角,體格好,臉部輪廓也大。雖非大美人,若加以舞台化妝,還是有相當吸引入的相貌。
我也讓正統推理作家同僚同浴光榮了。但老實說,別的正統派作家,若處於我的境地時,能否如此快刀斬亂麻地推理出來,確是一大疑問。

5

當我慢條斯理地用湯匙攪拌讓可可冷卻時,球磨已喝下大半杯了。如此喝法難道不怕燙傷胃腸?當我想提出警告時,邦子卻搶先一步說道:
「胡說。」
到達后,球磨向門內叫了幾聲,又敲一陣門。但似乎沒有得到回聲。反覆做了兩三次后,他終於轉到側邊,透過玻璃窗,探視屋內。
用熱水仔細刮過鬍子后,我走到飯廳。屋子裡有兩個女性在,一切都十分周到。餐桌上撒開的桌巾,潔白挺直,食器亦顯得光亮潔凈,令人感到十分舒服。溫室栽培的仙客來、櫻草花。洋蔦等花盆,擺置在餐桌與窗邊。看到這些花卉,雖然是12月中旬,卻恍如春天已經來臨了,心情不免浮動。不消說,這些花都是晚上放入簡易框架之內,以電熱器加以保溫的。
「這一點不用你說明。」
「那麼,關於不在場證明部份:我們兩人是在圖書室下西洋棋,伊達小姐則在飯廳煮可可,而沒有不在場證據的人。是回卧房的砂村,和室上小姐兩人……」
「詭辯,這種猥褻女郎的照片哪裡有藝術性?」
「咖啡之事是你作家想像力,他們答應協助卻是事實。」邦子代替畫家答道。
我的推理不可能有錯。因此我不等她的回答,便把視線轉到球磨:
「這時雪又停了。九*九*藏*書只積了五公分左右。就在此瞬間,你的空想又進展到欲將之實施的地步。」
「她回去啦。」
「那邊沒有電話,東京出版社有事也打到這裏來。」
「關鍵在於有沒有雅興的問題。老大不小的大男子,只為設計一則謎題而絞盡腦汁的情況,若以動作派和科幻作家來說,也許感到十分滑稽。因為你們根本就不具備令讀者頓然目瞪口呆的雅興之故。」
「在嚴寒中這麼睡會得急性肺炎的,因此他到我房間要我替他修理。有關電器的問題,這個人連軟線都不會換,我是喜歡勞作課人,因此認為修理電毯很簡單,同時還沒有換睡衣,所以便到他房間去了。」
「對不起,所以我不想說的。由於發覺可可杯子的兩個口紅印,為伊達小姐所為時,我即刻得到結論了。月村小姐在此喝過可可的事,根本是作假。而這就成為我推理的出發點了。」
「我當然生氣,太沒禮貌了。」
聽到足跡謎題,路奈手似乎感到興趣,挺身問道,「呃,什麼是足跡謎題?」
似乎等待說話告一段落似的,砂村強抑呵欠由椅子站超身道:「對不超我先失陪,因為昨天睡不好,很困。」
連我這個第三者,都聽得十分難過,何況當事人?邦子的口吻真是惡毒極了。十分鐘前的親密朋友,竟能如此180度轉變。
我真想罵球磨一頓。昨夜剛得罪路奈于,現在又在捉弄邦子。
「等一等,不必急。」
「屋子裡很亂嗎?」
「倘若半夜再下雪,月村小姐留在雪地上的足跡,會被埋掩,此時一切計劃便只好取消,也只好放棄測試我的絕好機會了。幸而半夜沒再下雪便天亮了,你也許露出會心的微笑吧。然後為了最後表演,你一大早便將所有人都叫醒,說明了自己的計劃,並請求協助。由於反正就派推理的人馬齊集一堂,不可能有反對意見,於是捉弄正統派作家。當清晨點心的計劃,便一致通過了。是不是砂村先生?」
「此情況的問題是,X去無人的月村家做什麼事?」
「不要這樣,不要託詞。」
邦子僵住了。她遺忘了呼吸似地,凝視著砂村蒼白的臉孔。動也不劫。
SF(科幻)作家,大致上都富於批判精神,路奈子也不例外。她對同行推理作家,講話也不留情面。即使講得不無道理,但正面受到批評的人,當然會不高興。因此,背後就有人奚落她「即使地球上只剩下她一個女人,也不願意娶她做老婆」。
「等一等,我會西洋棋,雖然只懂得皮毛。」
砂村抬頭,心神不牢地窺視大家的反應。
「問我也沒有用。因為我去睡覺時,根本沒有下雪的跡象。」
「杯中倒入可可弄髒和加溫,並加上口紅印,都是伊達小姐你單獨演出的把戲,說來相當精彩。我倒想勸你轉到正統派推理小說,寫動作派推理實在可惜。」
「可可已煮好了,下去暍吧。」
受到指責的華子,也不反駁,只咬緊嘴唇瞟了一眼砂村的側臉。
這個男人的說話方式,有如蜘蛛網和粘膠,聽來令人十分不舒服。小說受他批評所感受到的厭惡感,至此我才真正領悟到。「其實,我和砂村先生兩人都有不在場證明。」華子說出意外話。
「事到如今,我倒要聽聽,代表正統派作家的你的意見了。當然,如果有意見的話。」
「這是一出臨時演出的戲劇,劇本演員都是值得讚賞,而所耗費用只是一鍋麥片粥而已。」砂村自話自賞地說道,「不傀為正統派作家,推理能力滿分,腦筋也不錯。」
一堆推理作家碰頭了,
「已平息了。女人是感情的動物,講話最好不要惹她生氣。」
「首先要弄清楚的是,雪什麼時候下起,什麼時候停止。」
有過這回事,我一點也不知情,也許是對科幻小說毫不關心吧。
可是,冬天的第一場雪中,
「……」
想不到,別墅有這麼大。
「這樣,時間問題已清楚了。按著是木屐問題。此事先要說明:木屐只有走向這邊的足跡,而沒有往那邊的足跡。換句話說,兇手是下雪前,離開這邊潛入到月村家。是向月村小姐求愛?或向月村小姐借錢?要等兇手出面證明才能知道。反正,兇手是在她家,耐心等侯她回家的吧!」
球磨起身走至窗邊一手掀開窗帘往外看,雖然庭院已變成一片雪白,但如她所說,積雪還不到五公分厚。
「你害怕啦?也難怪,回去一個人睡覺,怕不敢起來上廁所。」
「好吧,現在要開始製造不可能犯罪了。伊達小姐,你穿上月村小姐的鞋子去她家后,把因工作勞累而沈睡的她搖醒,提出相同的協助要求。當然。月村小姐也同意丁,因為她同意,才把門房的燈點亮,把工作室中的日光燈也扭亮了。另一方面。你把穿過去的鞋子還給月村小姐,並脫在那裡的。即昨夜下雪以前月村小姐穿回去的木屐,穿回來了。也就是說,那列木屐印並非昨夜,而是今天早上你走過時留下來的。」
這個問話太天真了吧,說刻薄點,是無知。但回頭一想,如對科幻小說毫無興趣的我,對變異、時空等科幻小說用語不諳,情形也相同。
探訪月村路奈子的小屋,由後面去是捷徑。因此我走出飯廳,轉到後門。穿上放在水泥地上的庭院木屐。當打開後門欲踏出時,前面白色的雪地上,兩列足跡映入我眼帘。大致平行的兩列足跡,一直連續到約一百公尺前面的路奈子家,而她家門房燈火。以及窗帘內之日光燈,仍然透出白色的光線,我突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安。
「這木屐印是路奈子家走回來的呀。」
宄竟是誰殺了她?

4

球磨口吐白氣說著,並探視每一個人的面孔。砂村不悅地躲開視線垂下了眼,堂上華子則不停地打著哆嗦,拿手帕掩鼻。麥片粥燒焦的味道由廚房飄出,邦子卻毫無知覺地佇立不動。
「他媽的,讓你佔便宜了。真不巧呵,我的毛毯卻是好好的。」
我揶揄味道濃厚地說道。稍稍得意之後,我把眼睛轉到砂村,和愛吃烤鯛魚之堂上華子前:
「呃,愛說笑,是拜託獵人特別留下的呀,為了歡迎你的光臨。」

1

「這一點不清楚。因為有窗帘。只能看到一部分。」
「下雪了。」
堂上華子重新替每一個人倒滿咖啡,讓每個人藉此咖啡緩和緩和情緒。球磨如往常一九*九*藏*書口氣便將它喝光,邦子則雙手捧著茶杯,徐徐啜飲。我茫然盯住,白色磁碗邊的深紅色口江。
「我要回去了,今晚有一篇稿子非寫完不可。」科幻作家匆匆起身。也許化了淡妝的緣故,她的臉色稍顯蒼白。
華子沒有理會我,其實她興奮得沒有聽到我的話。
他們能通過這次真刀實槍的考驗嗎?
「真相是因常來這兒的小松鼠。因為我們常味牠們花生和麵包,所以跟我們很熟。當晚,就是因為其中的一隻,從敞開的窗口跳進來,拖走了她的一隻鞋子,那隻鞋早上才在飯廳角落找到的。」
「等一等,伊達小姐獨身,聽到月村小姐要結婚,抱以嫉妒心理尚可理解,但單憑羡慕、嫉妒就直接起了殺意,太超乎想像了吧,我不同意。」
「別這麼說,多滴些威士忌會暖和身體喲!」邦子幾乎要泣他起來似地勸他。球磨則一副對可可沒興趣的樣子勉強起身。我不用說早先一步走向樓梯了。
自以為設計出完美犯罪的邦子,對此事耿耿於懷確是天經地義的事。
「先回卧室的砂村君兩人也許不知道,後來月村小姐和球磨先生發生了口角,她幾乎歇斯底里了。於是伊達小姐便勸開月村小姐,把她帶至樓下。現在想,當時飯廳因打開窗戶透氣,應該和室外一樣地寒冷,決不是能坐下來閑聊的地方。因此,月村小姐一定立刻便回家去了。但伊達小姐說,她們在樓下喝可可,談了將近一小時。這一點,我無法相信。」
大家都默然點頭。環顧一圈,每一個人瞼上雖無恐懼之情,卻顯然都變得十分沉默。
人們都深深陷入虛脫,懶得說話般,個個都沈默不語了,並非他們有多疲憊,而是理論上觸礁,變得進遲兩難。
邦子的話突然響起。我們的西洋棋,下得連她進來都沒有察覺。
「月村小姐也在廚房?」沒有看到她,因此隨便問了一下。
「我去看看情形。」聽過說明后,他便推開我穿鞋。
因此。我咽下嗤笑。
不知是誰吞了一口氣。我不予理會,把腦中錯綜雜亂的思考。邊整理邊盡量放慢速度地道出:
「就是嘛,大家還不是一樣的無聊。」
就在別墅庭院前面。我與提著菜籃的伊建邦子碰了頭。邦子是專寫動作小說的女性作家,一般人謔稱她為穿裙子的大藪春彥。
「正如伊達小姐所說,我們也想知道。」球磨也助她發言。
邦子下來穿上鞋,如同我一樣地蹲下審視木屐印。
「這是很簡單的算術。」
「為了使人誤認月村小姐下過雪后才回家,你又動了一次腦筋,即將我和球磨先生請至樓下喝可可計謀。現在想起來,球磨先生到不到樓下其實都無所謂,你的目標是我,在於騙我。花了那麼大的心血,討好不高興的球磨先生下樓,其實只為了不使我看穿你的掩飾罷了。這一點對於球磨先生也許很不禮貌。」
「回答以前,我先問一個問題。叫月村小姐穿木屐回家是什麼原因?當時天空還沒確定會下雪,和下雪后又會停止,因此你腦里應沒有這種詭計,也不可能為詭計而叫她穿木屐。或者,她突然罹患了香港腳?」
這幢別墅對那些住在兩房一廳的升斗小民而言,真是又妒又羡,尤其是我這個窮酸的作家,必須在炎炎夏日里,坐在起居室、書房不分的六疊房間寫稿時,想到他們能夠在那麼涼爽的那須執筆,便無名火直冒。今天,他們招待我來,是否向我誇示他們的豪華山莊?我有些像心胸狹隘的女人,無端感到妒意。同時,從火車站搭運木材的卡車竟然是冷氣車,加上此地寒冷襲人的傍晚,凍得我打胃裡涼起來。所以下車時我的情緒壞透了。
「當然你正確。裝飾飯廳,應以能促進食慾為絕對條件。」我立刻宣告判決。對於我。裸體畫一文不值,早一點吃早餐才是要緊的。早餐若慢吃,會影響中餐之美味程度。
「這是沒有翻譯過來的作品,是名叫喬治·巴庫比的長篇叫《Rinr around Murder》在雪中小屋發生命案。圍繞小屋有一圈足跡,而這足跡卻沒有踏進或踏出一步的跡象。」
「你,以及球磨先生也都有充分的動機。」
聊了一會兒冬事運動話題后,球磨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看了我一眼。這個男人,由於戴一副無邊近視眼鏡,令人看起來十分不舒服。而且說他為發明家,毋寧為結婚詐欺犯之類的人物。
「我也一起去。」
「山豬肉。」
「……」
「我並沒有這麼說,那是你的偏見。言歸正傅。我們喝可可的時刻為十點過後。雪已停了。地上並沒有月村小姐的足跡。由於後院並無燈光,我也不會刻意打開後門去檢視。因此你的把戲不可能被揭穿。另外還有一點……」
「你說嘛,我的錯誤究竟在哪裡?」
他一句話就拒絕了砂村,快步地跑了出去。後門沒有關,因此我們清楚地看到,他避開那兩列足跡前進的情形。不愧為常看推理小說的人。這一點不會疏忽。我們留下的人,都聚精會神地注視著他的身姿。
「正統派推理作家,據說看到雪就會因焦慮而變得坐立不安,有沒有這一回事?」
「是呀,是她昨晚回家時穿的鞋子呀。」
「嗬,為什麼?」月村路奈子以刺耳的高昂嗓子問道。
「是不是還有氣息?」
「記得那是9點半左右?」
球磨先生又苦笑了一下,摸下巴。他這個人,除了會摸下巴。就不會其他舉動似的。
突然,堂上華子反擊了。她擺動螳螂般的小頭,來勢洶洶地叫道。
「不是開玩笑的時候呀。好好聽著,我們兩人是整個晚上睡在一張床上的,也就是說有完美無缺的不在場證明。」
「在此,有兩件事需注意。一是月村小姐回家的9點半時刻,天還沒有下雪,下雪是在10點左右。換言之,回家時她不可能留下足跡。另一點是,回家時月村小姐穿著木屐回去之事。她穿的就是那雙男人木屐,月村小姐可能突發凍傷而腳部腫脹,為何不|穿自己鞋子,這一點還不明白,總之她是穿起放在樓門口的木屐回家。
「為什麼?」
「說到雪,這個地方有一則關於雪的大怪談,要不要聽?」
「厭惡女性的人倒很會討好女人嘛。可是,我對於你把正統派推理小說放在動作派推理小說之上的想法,根本就看不慣的呀。」
「10點左右,我看外面時雪下得正大,因此我說耍借傘給你,可是不到30分,雪又停止了。」
「就是嘛,這個夏天他就因為一杯春茶,而整九-九-藏-書夜沒闔上眼。」邦子張口大笑道。
「他堅持要在飯廳牆上貼裸體畫。」
邦子眼睛大,嘴巴也大。也許很耗費口紅,我無聊地想著。
他手上抓著的大概是從雜誌上剪下來的彩色照片。
我急促把欲發言的邦子阻止:
「不是科幻小說,當然不能利用會騰空的圓盤做逃逸工具。正統派推理小說的困難點即在此。」
「你才胡說。伊達小姐高頭馬大,月村小姐卻小巧玲瓏。當然,伊達小姐扮的男角色,月村小姐仿她的女角色。而在同性戀世界之常識,扮男角之女人,對男性是不感興趣的。她可以說走從頭到尾的性變態。一方面扮女角的女人,被同類女性|愛雖也快樂,同時也不排除異性之愛,可說是雙性戀者。因此,月村小姐訂婚之事,雖不算稀奇。但站在伊達小姐立場,是不可原諒的背叛行為。也許她做過不少次溝通,也許懇求過,或者威脅過吧,但是月村小姐並沒有放棄結婚的念頭。事情演變至此,就成為愛之深、恨之切了。在我們當中,應該說走具有最強力動機的吧!」
通風后的飯廳,山豬火鍋的腥味已一掃而光,香醇的可可味瀰漫全室。
砂村呢?也許是畫家的關係,對裸體畫已膩透。他毫不關心地支撐下巴,欣賞著花盆。堂上華子似乎在廚房裡,傳出變調的哼歌聲。
「十分精彩,也第一次聽到伊建小姐是性變態。但是,不管她是否性變態,伊達小姐不可能是兇手,我也一樣。因為,我們從頭到尾都具有不在場證明,這一點可別忘記。因此,宣稱有感冒、或愛睏,而先回房的你們,嫌疑依然沒有改變。」
「好呀,別客氣,去睡你的覺吧,反正我的話本來就沒有什麼好聽。」我也稍稍不悅地說道。
竟是野生動物之捉弄,太意外了。如果在推理小說里使用了這個手法,非立刻遭到讀者或評論家群起而攻之不可。
「別再拖泥帶水啦。自首的話警察也會酌情的。這是為你們好,真叫人心急。」
有一個作家卻陳屍在她的小屋中,足跡
突然,她尖叫起來:「球磨先生,砂村先生你們出來呀。」
「對不起,圍棋、象棋我都不會。撿紅點,或許我還會一點。」
「因為我太敏感,有一點咖啡因就無法入眠。」
「你很冷吧。吃山豬肉補一補。」
華子順從地點了頭。
「是真的。」砂村倀然回答后,又變得急切地,「可是,千萬別讓我太太知道。她是倔強的女人,被她知道我跟別的女人同床一夜,她不會放過我的。她可能會潑硫酸,或睡眠中向我澆開水。拜託!請替我保守秘……」
「幹什麼嘛。你們難道是共犯不成?那就一起自首好啦,我們也陪你們一塊兒去。」
「不錯。」我為了整理頭緒,稍停頓了一會說,「由這雙木屐印,看不到走向月村小姐家的跡象來判斷,這個人可能在下雪之前,或下雪當中,已到了那邊潛伏。門沒有鎖吧?」
「沒有辦法呀。是自動調節器故障。蓋這樣的電毯也很危險。到了這個地步,有人提供電毯才船解決。」
「我以為有99%成功的把握。」
「不可以說謊。」
「我們可把情況分成三種來假定。首先,暫時把穿這雙木屐的人叫X。第一情況是雪一停,X即立刻回來。即X和月村小姐沒有碰面。」
「所謂的足跡謎題即……真是傷腦筋,要說明就好比突然要求以方程式來說明定意一樣地困難。我用比方來說……譬如卡達的《月白修遺院命案》就是代表性作品吧。」
「臉色已變了。」
「最後我請教一個問題,那就是我的計劃。哪裡出了問題?」
「可是這也是程度問題。像她這樣的女人。若是當她丈夫,可要頭疼一輩子。」
「短時間寫成的劇本,有漏洞也許難免,但也太勉強了吧。疼愛妻子的你,居然搖身一變成為怕老婆的丈夫啦。如堂上小姐般高貴身分之淑女,怎麼又變成口吐穢語的街頭女郎呢?還有,即使伊達小姐和月村小姐十分親密,就說成是同性戀也太過分了吧。親密朋友即同性戀的話,這個社會將變成性變態的世界了。」
「無藝大吃漠指的就是你吧。賽馬不行,玩女人也不行,職業棒球沒興趣,像你這樣的人生,換做我會無聊得想去自殺。」
我們就在暖爐邊拉張桌子擺起棋局來了。所謂的皮毛,是大正年代出身者之謙虛,對昭和年代誕生的他根本不適用。他信以為真、輕鬆應對,結果大意失荊州,屢戰屢敗,而每次又不服氣地挑戰……
「真的?那太好了。」
「謝謝你,她還生氣嗎?」我問道。
「咦,你還沒有去?」拿著麵包袋的邦子,驚奇地問道。

3

「你住口,再說下去。」
「那,我就罪過了。」我第一次插嘴道。
不知是寒冷,還是感到害怕,身材高大的女作家打了個哆嗦。
兩人相繼走出后,房間突然降低了溫度似的,大家把椅子移近暖爐。雖然大家有意把氣氛再帶起來,然而一旦中斷了的話題,就無法恢復了。球磨於是放棄了,正努力地挖他的煙斗,並頻頻起身,從窗帘住外探頭。今晚若不下一場大雪,明天的滑雪恐怕就玩不成了。然而庭燈照耀下的地面,卻連一片雪花都沒有。
「喂,別生氣嘛。」
大家都像一個欲偷櫥架上的糖果,卻被撞見的小學生一樣,面面相覷竊笑不已。
「……」
勸人自首,必先弄清楚誰是兇手。大伙兒如同去上香的弔問客,拖著沉重步伐,默然走回飯廳。看到坐定后打噴嚏的堂上華子,邦子趕忙煮了一壺熱咖啡,讓大家喝上一杯,暖和暖和凍得發抖的身體。之後,每個人面帶無奈,迎接不可避免的時刻。「看樣子,要我來主持此事啦,可以吧?」放下咖啡杯。球磨做了如此的開場白。
沉默繼續了很長時間。
外壁為粗圓木建築,構造雖不甚講究,但上下樓台起來,將近有一百坪之多。庭院相對就感覺不怎麼大了。但若把屋前蜿蜒展現的那須高原,當做是自家庭院的話,情況就大為改觀了。
分成兩派,而每派都擁有不在場證明,兇手顯然不是他們了。每個人看起來都是清白的,但他們卻無法消除嫌疑,因為那雙木屐印,確實指出兇手即為這幢房屋中之一人。
如此說的球磨正忠本身,似乎也不了解什麼叫作幽默。
「有了這個習慣就很麻煩,不容易擺脫的。這麼說就不等她開飯啦?」
飯廳的氣氛,一下變read•99csw.com得十分祥和了。陽光由窗口|射入,把每一個人的臉孔。都照得明亮快活。
「不久,雪停后,月村小姐踏雪回家。」
「昨夜兩隻可可杯子中的一隻,邦子要我知道是月村小姐喝過的杯子。但是印在杯子上的口紅痕迹,卻和身材高大的邦子小姐所印上的一樣大。小巧玲瓏的月村小姐,再努力張嘴,也不可能印上那麼大的口紅痕迹的。我這個話,你不會生氣吧?」
為了報過去的一箭之仇,我盡量選擇諷刺、刻薄的語句說。球磨正忠則欲反駁但辭窮似地,苦笑摸摸下巴。

6

我被拉出來當裁判。
蓋著電毯的身體十分暖和,只見下顎以上部分凍得厲害,因此醒了回來。仔細一聽,他們似乎都已起床,從走廊那邊,可聽到說話以及電視機的聲音。雖說睡得蠻舒服,不想起床,但身為客人又不能太賴床,只好爬起來了。
「神經質的人還是待在這兒吧,」
「可以說了吧,要不然會被當兇手的呀!」
「可能是這樣。」邦子代表全體點頭道。
大家不約而同地注視了邦子的杯子。
邦子大聲喝道,堂上華子也附和。這位女性,據說祖父為男爵。她本人則不肯定也不否定。但有一次在百貨公司食品部,看過她購買聞名的連尾翼都加味的烤鯛以來。我就懷疑她出身公卿家庭的說法。
「因此,她讀到你的評論太過離諧時,就無法緘默,尤其自己作品受到不當的評論時。球磨先生,你的推理小說批評,本來就不怎麼樣的,對科幻小說更是門外漠,你曾經被奚落說罩不住,自從那個時候開始,你看她的眼光里含著憎惡。雖然現在才透露,但我很早以前就擔心,怕發生如此不幸的事件。」
「乾脆說,就是一起睡覺啦?」
神經質的這位畫家,每說一段話便有舔舔紅唇的習慣。看起來真像野獸面對佳餌舔舌一般。不管如何,月村路奈子婚約之事,確是破天荒的消息。雖說我的作家交遊圈小。對諸事消息難免不靈,但也太寡見少聞了。
「在積雪的修道院建築物里,有一個女人被殺,卻沒有兇手進入以及逃脫的足跡,而把這樣不可思議的事情,合理解釋的小說。」
「……可是……」
「我還記得,因為你和路奈子小姐吵嘴,我帶她下樓。那時候還沒有下雪。」
「什麼話嘛!把自己當好人,你們才是兇手呢!」
「下雪開始的時刻為10點前後,這點十分明確。因此,兇手離開此地為10點以前,對不對?」
真可憐,對於砂村蔥彥而言,真是多災多難。他在眾多憐憫、輕蔑眼光下,顧不得尊嚴只一味低頭求情。
我本欲高聲誇耀自己推理的高明。但也模仿了推理小說中的某名偵探一樣,裝出若無其事的態度。然後,模仿名偵探所做的,淡淡說道:

7

「不一定。夏季有夏天在海邊沙灘上足跡的題材。」
「快坐下來,聽他如何說。」科幻女作家尖高嗓子叱道。畫家砂村在我尚未開口時,即已厭煩地打了呵欠。
「才10點,睡覺還早,我們來下圍棋。」無所事事的球磨提議道。
「這一點雪還不能滑雪吧?」我說。
「對不起,幫我把那些用過的杯子拿開。」邦子說。
事實上。山豬肉火鍋並沒有叫人失望,不像那些無味道可言的美國豬,根本上不了檯面。因此,遇到上了油,有適度韌性的山豬肉,就叫人垂涎三尺了。
這個距離雖有一百公尺遠,但球磨屏息探望的情形,看得十分清楚。突然間,他回頭拚命奔跑回來,中途甚至因結冰絆腳,有兩次幾乎摔倒。
「球磨先生也真是的。你真差勁。要尊重女士才行呀,難怪你在酒吧、夜總會不受歡迎了。好吧!到樓下去,我泡杯熱可可。」邦於一面嚴厲糾正評論家,另一面則安慰著路奈子走下樓。
「好冷哇!不冷嗎?那我就是感冒啦。」堂上華子吶吶自語,伸手去調節煤油暖爐的火芯。
「嗬?蠻有趣嘛,讓我聽聽理由。」
「沒有問你。」球磨冷冷地瞥了砂村一眼。
「砂村君,說來你好像有一點動機呀。據說你擔任月村小姐長篇連載小說的插畫時,作者曾杯葛你的插畫沒有科幻小說應有的想像力,結果你被排除了。你雖裝得若無其事,毫不在乎,其實肚子里一定憤慨萬分吧,因為,插畫畫家的面子,被她一腳蹂躪了。」
在作家、編輯之間,我號稱貪吃鬼。他們也批評我從不寫一行性描述,遇到吃的問題則描寫不完。此刻,我一聽到山豬肉火鍋,不愉快的心情立刻煙消霧散了。說來這些批評,亦非無的放矢,我自己也覺得有些饞嘴。
「可是已停了,積雪還不到五公分。」
金屬般的尖銳聲音,使得每一個人都以為發生什麼大事地跑出來。這種場合的球磨正忠,不愧為九州男子漢,顯得十分沉著:
「那我就說了。當我目睹伊達小姐們喝過的咖啡杯時,自然地聯想起昨晚的可可杯子。更準確的說,由早上咖啡杯上附著的口紅印,聯想到昨夜所謂月村小姐喝過的可可杯子的口紅印。」
「怎麼會說謊,我又不是某某人。」華子歇斯底里地吼道,然後抓起砂村的手臂猛搖道:
平時沉默寡言的他,此刻卻著了魔一樣,口若懸河氣也不喘地講個不停。令在一邊的我都有些感到寒心。球磨也沉默下來了。他接連吸了兩支煙,當最後一支變為灰燼,他才恢復過來似地浮起嘲弄的微笑說:
「女人就是缺少幽默感。即使受過再高的教育,女人就是不懂幽默。」
「月村小姐的足跡,正確說是木屐印,沒有留下的原因,剛才巳說明了。此後。下過雪的地上,做足跡,做月村小姐的假足跡,郎你所構想出來的謎題了。也是我一直受騙,信以為真的謎團。」
「華子小姐也一樣的呀!」邦子嘴角歪曲,顯出惡毒表情說:
「對客人真失禮呀。做主人要忍耐當聽眾的。」
「呃!」
「開玩笑,我是科幻作家呀,怎麼會怕鬼。科幻作家是不會相信科學證明以外的任何事的。也不會相信什麼雪女郎之類的怪物。」不知何因,她怒氣沖沖地說道。
砂村欲問下去,我阻止道:「先報警要緊。」
「沒有為什麼吧。既然是正統派推理作家,自然會有寫一兩篇足跡謎題之類小說的使命感。可是大家都知道,如今謎題材料可說巳用盡,主要謎題幾乎已為前輩作家寫過。」
九九藏書「你好像變成著名偵探了。接下你的名推理吧!」伊達小姐以揶揄代替了否定。其他三個人則默然無語。
「你還不是一樣。我看你太太。還不是為了你那愛挖苦人的一張嘴頭疼一輩子。」
「她們這些女人,有裸體就判定為污穢,其實入浴時還不是要裸體。總而言之,伊達君的感覺有偏差,太古板了,和以前那位拿布塊遮住裸體雕像的警察總監一模一樣。」
「有是有,但稍等一下。」我轉眼再看一下咖啡杯,才緩緩開口,「解謎只有一個,若先說結論,也許會得罪伊達小姐。但兇手就是你。」
「那又是怎麼樣的故事?」
「月村小姐是直言快口的人。這一點我同意邦子小姐的看法,因為她是個誠實的人之,她不是口是心非的偽善者。」
「怎麼樣?被逼到如此地步,該坦誠自首了吧?」
「那我也恭敬不如從命了。」
「……」
我們幾個人圍繞著暖爐,慢慢品嘗飲料、閑聊。依氣象報告,晚上10點後會有小雪,因此,自稱發明家的推理小說評論家球磨正忠邊聊天,邊整理他的滑雪板。
內心亦為足跡問題搞昏了。
「我並沒有說嫉妒就是動機。你沒有察覺伊達小姐和月村小姐之相好有些異常?沒有注意到那是同性戀?那你就是木頭人了。」
「第二種情況是,兩人在中途相遇,由月村小姐沒有追究對方的跡象來看,X去月村小姐家,或許獲得她的許可。譬如X說『你那本書借我』,她回答『你自己去拿好了,喏,這是鑰匙』或許有過此類談話。」
我把桌上附有口紅。尚留微溫的兩隻茶杯移至一邊。她於是重新擺好茶杯,熱氣騰騰的可可注入,並滴了幾滴威士忌酒。
「伊達小姐,你不也有動機?」等不及華子講完似地,畫家則以緩緩冷靜口氣道:「月村小姐與出版社的人訂婚之事。各位大概知道吧?」
「那當然。」
「另外還有嗎?」
「沒關係,晚上還會下的。」
這麼一說,她似乎才注意到似地,跟隨木屐印把視線投向後院後方的路奈于小屋。積雪的屋頂,只一角露出紅色水泥瓦。
砂村和華子面面相覷起來。這一點又觸怒了邦子似地:
「怎麼啦?」
「好像如此。你送月村小姐后回圖書室的時間,大概為10點半。」
球磨原本就是討厭正統派推理小訛的人,一有機會便搬出正統派推理衰亡論。或許葡萄酒喝過量,今晚說話還帶刺。
說著她把菜籃給我。菜籃里有帶著灰色毛的山豬肉一槐,還有蔥、牛蒡、蒟蒻,還有三塊豆腐。
砂村蔥彥,是推理小說的插畫家。在我們三個男人當中最年輕,但也34歲了。留鬈曲長頭髮,細長臉孔,有女人般的朱唇。雖不能說容貌決定職業。但他的細長臉孔,神經質等等,無論從那一角度看,都不像政治家,也不像商人,終歸還是個畫家。
「……」
「情形如何?」砂村亦以鎮定口氣問道。
以蒐集槍枝、射擊飛靶為嗜好的她,如一般家庭主婦手提菜籃在眼前,真有如在山中遇見了宇宙人那樣,奇特無比。
「……」
「呃。我忘了,我不是來責備你,而是來請你們喝可可的。」
「她曾經受路奈子小姐指責過誤譯之事,而且在雜誌上公開發表。因此,等於被公開羞辱了。路奈子這個人講話不留情,她寫道:明治時代的翻譯家,都是賭上生命做翻譯。一旦誤譯引起問題,則自殺謝罪。被這麼一說,不惱羞成怒才怪呢!」
「可是沒能修理好。」
「那麼有關足跡的小說。只限於冬季啦。」
記錄這些時刻的球磨,一會兒抬頭,如同做每月推理小說評論時那樣,以冷酷異常,甚至可說是可憎的口吻:
男人一般的伊達邦子,和小巧的科幻作家異口同聲地說道。砂村則張開嘴巴打了一個呵欠。
「那麼,伊達小姐的目的何在?你刻意叫我去接觸了遺留在桌上的兩隻可可杯,並且還暗示,那是你和月村小姐剛喝過的茶杯。茶杯剛用過,還留有餘溫,並附有口紅。因此。我確實陷入你的陷阱。一直認定,月村小姐剛剛還在這裏閑聊過。當然旁邊的球磨先生亦如此想的吧?」
「什麼東西?」
「每次與月村小姐見面,你就愈來愈氣。」
「我不想暍。」他賭氣起來了。
「至此。真戲要登場了。由於要把安然無恙的月村小姐假裝成被勒慘死,像砂村君這般小生是演技稍嫌不足的。非由演技派配角來擔當不可。對於你或其他人,我若好奇地跟隨而去的話。一切將成泡影。因此,你非單獨去偵察不可。事實上,當時看到你單獨跳出去的勇姿,我委實佩服不已,認為不愧為九州的男子漢。當然,看到你突然迸出九州方言,或在中途特地跌倒等等,演技太過火之處,並非沒有注意到。大致而言,這個演出還算十分成功。」
「不好啦!月村小姐被殺啦!」一口氣跑到後門口,他叫道。手撐著牆壁大口喘氣。發生變異之事,我們看到球磨的舉動已大致察覺,所以還比較鎮定。
「看這木屐印便知,兇手在此屋裡。殺死月村小姐的人,是我們當中的一個。叫警察。不如勸他自首較妥當。」
這一幢別墅並非一人所有,而是我的數名推理作家朋友共有的財產。說來那已是五六年前的事,有一次在電影試映會上。湊在一起的五個推理小說相關人士,被同席的一位電視製作人說動,參加了當時十分叫座的猜謎節目。推理作家可說是雜學方面的專才。再加上由五人組成一隊,因此,任何挑戰者都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連連闖關斬將,最後獲得一筆可觀的獎金,便到那須蓋了這幢山莊。
卧室都設在二樓。後來才知道房間里沒有暖爐,因此是蓋電毯。據說有一次停電,大家都凍得睡不著,只好聚到圖書室,圍坐在煤油暖爐邊直到天亮。我希望我住宿期間,不要停電。
「對。雖然是短篇,我們那篇《為明日之犯罪》倒十分優秀,那是以陣雨過後的潮濕中庭為舞台的作品,留下男人走至中途的足跡,突然失蹤的故事,作者為住在關西的一位數學家。」
「是否感冒?有沒有打電話?」
對於我的大胆斷言,我預期她會猛烈反駁。然而,她並沒有,只一言不發撫弄著湯匙。
我擦亮眼鏡,重新彎身仔細檢查足跡。一行為女人半高跟鞋踏過的鞋印,另一行則為男性穿用的四角形庭院木屐印,後者無疑是我現在穿在腳上的木屐。女鞋印是走向路親子的山莊,庭院木屐則是由月村路奈子家返回之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