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情啊!家躍不禁有些慌了神。
那女子竟然叫自己姐夫?他只覺頭腦中一片空白!
下班后志新接到了女友的電話。
灰色的天空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淅淅瀝瀝地,無聲無息。
向家躍忽然感到他的人生其實早已註定!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和姐姐秦一枝是最完美的一對!雙方的家長几乎沒有任何異議地同意了二人的婚事。那個傻妹妹啊,笑紅了臉跑著來向自己祝賀。可是沒有人,沒有關心這位準新郎的心思!
「志新,你相信靈魂附體嗎?」
「你這小妮子,真拿你沒辦法呀。」楊志新掐了掐女友的臉蛋,又好氣又無奈地說,「高興起來,讓我好像上了天堂一樣,發起脾氣來,真吃不消啊。」
「一枝,你跑到哪裡去了?」一聽是妻子的聲音,家躍忍不住抬高了音量。
「一葉的臉色不太好,我看完全複原還要一段時間。」
「一葉,誰讓志新不向你求婚呢?不然,你也可以像姐姐一樣準備新娘禮服啊!」向家躍看著後視鏡說。
不好的預感終於被證實了。
這麼多年來,向家躍已經慢慢適應了姐妹倆的身份。
「姐夫,姐夫,為什麼你不說話?我該怎麼辦啊!」
「別這樣!你還有我呢!悲傷和痛苦會過去的!讓我們一起來面對好嗎?」楊志新撫摸著愛人的秀髮,溫柔地說。
她真的消失了嗎?就像氣體一樣消失得無色無味?難道真的失去她了嗎?
「你的頭部受到了撞擊,需要卧床好好休息。秦一葉的身體狀況良好,不必擔心。」醫生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
「我這是怎麼了?」家躍動了動身體,鑽心的疼。
「哈哈!從來沒有這麼刺|激過了!別擔心,我的駕齡不短了!」車的速度繼續加快,簡直快飄起來了。
「志新,你相信人格分裂嗎?」
放心吧,這種可能性幾乎等於零。
「一葉呢,她還好吧?」家躍哽咽著問。
「其他人知道嗎?」
那老友捂著嘴直笑,卻並不回答他的問題。
人們嘰嘰喳喳地自顧談論著。一葉的母親努力維護著輕鬆的氣氛,彷彿希望藉此沖淡失去另一個女兒的悲傷。
「嫂子不在家吧?」中午在食堂打飯的時候,一位工作多年的老友問他。
「姐姐啊,你們不要太過分了!考慮一下坐在後排的人士嘛。」一葉撒嬌似的語氣,惹得其他三人更是笑聲連連。
「快看!前面有個黑影在奔跑!姐夫,追上他!」一葉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忽然叫起來。
「你能來一下西口公園嗎?」依然是冰冷的語調。
「我也不知道。頭好痛啊!」
這躺在身邊的人,便是一生要去陪伴的人嗎?皺紋依稀爬上眼角,那個風流倜儻的青年才俊原來也會哀嘆歲月無情啊。
彷彿經歷了一個世紀,這女子的情感一下子得到了宣洩,臉頰上竟閃爍著劫後餘生的喜悅之情。
「妹妹她……一定是不在了。可是,我卻霸佔了她的身體。」一枝淚如雨下。「我可憐的妹妹啊……」
如果她還活著,也許現在大家的生活會不一樣吧。
「她?我不知道。待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只看見她留給我的一本日記本。」
家躍捧著腦袋,痛苦地呻|吟著。
眼看著那黑影撲過來,幾乎是出於自衛的本能,他將方向盤轉向了有利自己的方向。
為什麼?為什麼秦一枝要嫁給楊志新呢?她為什麼要偽裝成妹妹蘇醒而和自己離婚呢?
向家躍心想,這下糟了。雖踩住了剎車,由於慣性,車繼續往前飛奔。那黑影撞上車頭,被彈出了幾十米遠。藍色POLO滑出路面,翻了幾個跟頭,撞上路邊的大樹。
「我會的。」家躍趁機握了握一葉的手。
6
「怎麼了?你在哪裡?」向家躍忽然有種不詳的感覺。
是啊,既然秦一葉已經回來了,還有什麼理由霸佔著她呢?
他很想笑,被她拙劣的伎倆逗笑了。可是,他笑不出來。
「讓姐夫開車,咱們帶些好看的禮服,去山林里拍些漂亮的照片回來,氣死那些古板的婚紗影樓!」
家躍心情複雜地凝視著這個曾經和自己朝夕相伴的女人,一切都要結束了啊。
難道她一直在準備著這一天的到來嗎?為什麼我沒有注意到異樣?
「啊,連襯衣都沒有燙!太不像話了!」家躍有些火了。他撥了一枝的手機號碼,竟然關機。
「我還能過正常人的生活嗎?」
那個小動作不正是自己和妻子的暗語嗎?為什麼秦一葉會知道呢?他不禁跌跌撞撞地朝那對新人走去。
在家裡沒有外人的時候,他仍然親熱地叫喚妻子「一枝」。對外,秦一葉還活著,保持著所有秦一葉的生活方式。
「去哪裡好呢?」姐姐最喜靜,「瘋狂」這樣的字眼可不會出現在她的字典中。
有人跑出去叫醫生。
「一葉!」家躍輕聲呼喊道。
「家躍!」一聲低沉而充滿感情的呼喚。
那身體又動了兩下。
成為永久的秘密?
他總是這樣安慰她。
終於秦一葉下定了決心。她約了楊志新在西口公園見面。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淚流滿面的女子不停地在心裏默念著三個字。
「什麼?她沒回娘家?」
秦一葉的病房就在隔壁。他推開房門,病房裡除了躺在床上的一葉,沒有其他人。他側身走進病房內。
楊志新的事業小有起色,他做了部門主管,更加忙碌了,陪女友的時間越發的少。
「是嘛?好,咱們衝過去瞧一瞧!」一向穩重的家躍彷彿受了某種鼓舞,奮力踩下油門。藍色的影子好像飛起來一般。九*九*藏*書
家躍忽然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自從車禍發生以後,兩人的關係極速變壞。秦一葉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讓楊志新感到無所適從。這樣的關係持續保持了五年。
家躍走近病床。秦一葉躺在病床上,睜著眼睛,臉上毫無表情。
「可不是嘛,這孩子一定嚇壞了。」
如果有一天妹妹蘇醒過來,我該怎麼辦?我的靈魂大概會消失吧?
「他這人最無趣了,哪裡比得上姐夫有風度。」一葉邊說邊瞪了男友一眼。
「日記本?」
秦一葉發瘋似地捶打著自己。志新上前拉住她的手,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楊志新怎麼樣了?」
原來她早有預感!
離婚後的向家躍獨自坐在空蕩蕩的房間里百無聊賴。
「一葉,不要這樣,看見你悲傷,我心裏像刀絞一樣難受!」
那女人的語氣和神情竟和當年那個小丫頭沒有二致!那是屬於她的獨一無二的表情和口吻。向家躍一陣眩暈。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姐夫,咱們已經結婚了嗎?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志新他怎麼樣了?我好想見他!……」一葉一連串連珠炮似的發問讓向家躍無法招架。
一位孤獨的女子走在漫天緋雨中,踉踉蹌蹌地,無聲哭泣。她的臉上沾滿的不知是淚水還是雨水,可是,她的嘴角卻還掛著微笑。
「是啊,就放在枕邊!這些天以來,我一直在閱讀她留給我的日記。原來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了,我竟然沉睡了這麼多年!姐姐她,幫我處理了那麼多事情。」
一枝搖搖頭說:「你們兩個小冤家啊,簡直像小孩子一樣。」
「你真的是秦一葉么?」
當他親耳聽到從秦一葉嘴裏說出的那句話,他就知道,他完了,他終將要失去她了。
向家躍習慣性地走到餐桌前,準備吃早餐。可是,餐桌上光溜溜的,連個碗都看不見。他皺了皺眉頭,妻子怎麼回事?為什麼沒有準備早餐?十年來,她就像鬧鐘一樣準時,從來沒有出現過誤差。
面對著眼前的人兒,向家躍第一次發現,秦一葉的軀體也在慢慢衰老。她的眼角也依稀能看見皺紋了。
兩位新人的年紀都不輕了,畢竟歲月不饒人啊!可是跨越十五年的光陰,他們還能走到一起,這不正是奇迹嗎?
時光倒流到十年前的西口公園。
車禍事件發生以後,志新小心翼翼地陪伴在秦一葉身旁。他不敢提起哪怕一絲一毫能惹她痛苦回憶的線索。他發現一葉的性格變得沉默寡言了,那個快人快語的姑娘不見了。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似乎變得沉悶了許多。
「是啊,我是秦一葉啊!」
1
「不記得了……大概說些諸如『叔叔看上去很年輕啊』『年輕的時候八成是個帥哥吧』這樣不咸不淡的話……說得心裏很高興呢,到底到了這把年紀,對於年齡不能不在乎啊……」丈夫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不一會兒,傳來了有節奏的鼾聲。
一葉搖了搖頭,低下頭,掙脫了志新的手。
「其他人都脫離了危險。」爸爸停頓了一下,說道,「一枝她……」
結婚這麼多年以來,向家躍從來沒有操心過家裡的事情。無論是小到電費水費,還是大到買房子置新居,都是妻子一手操辦。他只要稍微皺下眉頭,妻子就會將一切打點好。所以他才有功夫在研究所里做出些成績,年紀輕輕就坐上副所長的位子,那位子也不是那麼好爭取的。
病床上秦一葉的身體動了一動。
「在醫院里姐姐去世的那個晚上,我哭了一夜!第二天,姐夫偷偷溜進我的房間,他已經知道了姐姐的死訊。看得出來,他很痛苦。我故意告訴他,姐姐的靈魂附在我的身體里。從我說出靈魂附體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秦一葉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從那一天開始,在姐夫面前,我要扮演姐姐。姐姐跟姐夫很小的時候就有一套獨創的『密語』,姐姐誰都沒告訴過,就只偷偷跟我提過。果然!我做出只有他們彼此才知道的動作后,姐夫相信了我的話!我心裏非常緊張,生怕姐夫看出什麼破綻!我和姐姐從小就是無話不談的朋友,要模仿她的一言一行,對我來說並不是太大的難事!那個時候,姐夫還沉浸在車禍的悲痛之中,我很多異常的舉動,他也沒有深究。就這樣,我和姐夫達成了一個秘密協議。那便是,在外人面前,我還是秦一葉。只有和他單獨相處的時候,我才變成秦一枝!這五年來,我無時無刻不在煎熬中度過。我一面要應付你的約會,另一方面又要履行答應姐姐的承諾!我給自己的期限是十五年!十五年之後,我希望自己能夠擺脫痛苦的心情,重新開始生活!我相信,十五年足夠讓姐夫從車禍的陰影中走出來!」
「一葉,你還好吧?」家躍定了定神說道。
等他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堆,岳父打斷了他的話。
「是啊,姐姐的靈魂寄存在妹妹的身體里,這樣的怪事又有誰會相信呢?」
「發生那樣的事故,真是可怕啊。」
妹妹秦一葉比姐姐小五歲,性子急躁得不行,卻最聽姐夫向家躍的話。她還在念大學,攻讀心理學。一枝常常嘲笑她,脾氣如此急躁的人卻學了一門最要靜心的專業。男友楊志新是在網路上認識的,恰巧因為討教一個心理學問題,兩人便由最初的爭執到最後的互相欣賞。志新在一家外資公司做小職員,工資不高,好在職業前景還算明亮。
向家躍感到全身像虛弱般毫無氣力,恍恍惚惚之間,他彷彿看見秦一枝在朝自己招手!他不禁朝那影像慢慢read.99csw.com走去……
「放點兒音樂聽聽吧,一葉愛聽音樂。」
「我想去看看她。」家躍掙扎著想爬起來。
當他在病房裡握著一枝手的那一瞬間,他能感受到一枝對自己的強烈感情。他悄悄將一張事先準備好的紙條塞在她的手心裏,又輕輕用小指畫了個圈,就像以前一樣。一枝用大拇指輕按了他的小指三下,這是回應的暗號。
「不!你不了解!你什麼都不了解!」
「一葉今天有沒有好一點兒?」楊志新走到病床邊,拉住秦一葉的手說。
走廊里傳來查房護士的腳步聲。
果然是秦一葉回來了啊!一枝絕不會這樣說話,她的語氣永遠是緩慢而深思熟慮的。
房間里響起了悠揚的旋律。這時,房門被推開了,向家躍走了進來。
當他看見披上婚紗的秦一葉,還有那熟悉的愛的密碼,他忍不住跌跌撞撞地朝那對新人走去。他要最後一次再握握一葉的手,恐怕以後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向家躍看了看牆上的壁鍾。上班的時間快到了。來不及等妻子回來了。他胡亂抓起一件襯衫套在身上,發現皮鞋也沒有擦。顧不了那麼多了!他匆匆走出家門。
西口公園是秦家姐妹幼年的樂園,志新經常聽女友提起。為什麼約到那個地方呢?志新感到一種不好的預感。
「那個……」妻子的聲音里透露出一絲異樣。
向家躍忽然做出這個決定,好像一下子輕鬆了。不屬於自己的終究要失去啊!
秦一葉瘦弱的身影出現在視線中。這幾年來,她瘦了好多啊。志新不禁鼻子一酸,幾乎要流下淚來。
「家躍,我是一枝啊。」
8
機會很快來了!他踩著油門朝著那黑影狂奔上去!那畜生大概受了驚嚇,反而放棄了原先的路線,徑直朝相反的方向撲來。
十五年以後,秦一葉蘇醒了!
漸漸地,他和一葉待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長。那個傻乎乎的小丫頭啊,將家躍真的當成了自己的親哥哥。
家躍站在人群里,默默地祝福著這對新人。這時,他留意到新娘子的左手小指輕輕地在新郎的右手手心裏畫圈,兩人很有默契地相視一笑。
「其他人呢?一枝她,怎麼樣?」家躍焦急地問。
「是呀,都是剛畢業的小姑娘,年紀輕得很,打扮也很時髦,真沒想到啊……所以和她們多聊了幾句,到底是年輕人啊……」丈夫感嘆地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她。
他想起失去意識前那個黑影——那是一頭野豬,車開近了才看清,可已經晚了。
「討厭的姐夫!我才不想嫁人呢。」一葉撅起小嘴紅著臉說。
「一枝,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我也和你一樣,既矛盾又痛苦。雖然我知道,靈魂附體的說法,一定沒有人相信,可是,我相信你就是我的未婚妻,我深愛的一枝。思前想後,我覺得你的靈魂寄存在一葉身體內這件事情,還是不要告訴其他人為好,讓它成為我們兩人的秘密好不好?家躍。」
「誰讓你不如姐夫那麼有型!」
「我……唉……老了!你姐姐她……」
「我會等你的,直到你回心轉意。」志新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聲音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可是……你的身體……」
十五年足以讓懵懂無知的女孩變成成熟的婦人。秦一枝的靈魂就寄居在妹妹的軀體里,不知從何時開始,向家躍已經忽略了兩者的區別。他娶的是姐姐的靈魂和妹妹的軀體,隨著時間的無情流逝,姐妹二人彷彿已經融為一體,他再也不會因為姐妹倆的錯位而感到尷尬,他習慣了親吻著妹妹的臉孔而和姐姐的靈魂對話。他從來沒有考慮過萬一有一天,這種錯體的平衡被打破,他該如何來收拾殘局?
「來西口公園吧。」電話里丟下這一句話就掛了線。
「家躍來了。」有人給他讓出座位。
「姐夫,我是一葉啊,你認不出我了嗎?」
雖然累極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可一躺下,偏偏腦子清醒得很,怎麼也睡不著。她翻來覆去,床板被壓得吱吱作響。
那個時候,向家躍剛從學校畢業出來,拿了個博士學位,進入了研究所工作。雖然是一份穩定的工作,收入卻不高。但家躍長得一表人才,口才不錯,連研究所里的領導都恨不能將他招為自己的女婿。
妻子總是問這種傻問題。
「什麼?」
誰能告訴我,我該怎麼辦呢?家躍心裏默念著。
遠遠地,向家躍瞅見妻子纖細的身影。
可憐的司機心思全部集中在坐在後排的兩位乘車人身上,誰也沒有留意到他臉上的醋意。
「結婚前最後的單身日子不如瘋狂一下吧。」一葉向兩位準新人提議。
那個春光明媚的日子啊,大家笑得多麼開心!
藍色的POLO飛馳在綠色的田野小路上。清新的風恣意地吹拂著年輕的臉龐。路邊不時躥過的野兔製造了幾次不大不小的麻煩,增添了旅途的驚險。秦一葉大叫著「刺|激」,激動得手舞足蹈。
「我們離婚吧!」
以後的日子大概就要孤獨地走下去了吧。
「慢著點兒,家躍!」一枝捂著眼睛尖叫。
十五年前,那個時候,大家都還年輕。四個年輕人懷著對生活的美好憧憬,策劃了一次春季出遊。山花爛漫的時節,空氣里瀰漫著花粉的甜蜜,年輕人的心也似被蜜浸過一般。兩個女孩是姐妹倆,姐姐秦一枝和妹妹秦一葉,打扮得花枝招展,蝴蝶似的飛舞著。一枝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不時地和充當司機的未婚夫向家躍竊竊私語,然後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坐在後排的是秦
九_九_藏_書一葉和她的男友楊志新。「一葉,你不如嫁給我好了,可以和你姐姐同一天結婚呢。」楊志新湊過臉,摟住一葉的細腰,附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過了一會兒,楊志新也進來了,他的手裡捧著一大束火紅的玫瑰。
秦一葉和楊志新的婚禮隆重而熱烈。雖然只邀請了幾個極為要好的朋友和個別親屬,婚禮現場的氣氛還是頗為溫馨。
向家躍望著那個曾經和自己生活過的女人,心裏百感交集。
「醒了,醒了,太好了。」
秦一葉轉過頭,看著家躍。她的眼珠子動了一下,兩下,忽然,眸子似乎被點燃了一般,發出蘇醒的光芒。
「對啊,你的想法非常吸引人呢!」
向家躍想起妻子不斷地提起這個問題時那張焦慮的臉孔,他只覺得好笑。
秦一枝和家躍同齡,從小一塊長大,算得上青梅竹馬。大學畢業后,她進入了一家中學教授英文。她的性格溫柔而沉靜,和一向喜好熱鬧的妹妹大相徑庭。
那眼神分明就是一枝的!向家躍看著眼前的人兒,那是既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姐姐的靈魂竟然住在了妹妹的軀體里,這是怎樣的奇迹啊!
「一枝,一枝,在幹什麼哪?」家躍扯著喉嚨叫道。
「姐夫,我現在腦子也很亂。一切的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想象力!」秦一葉著急得漲紅了臉。
「我真的是一枝啊!」病床上的秦一葉突然伸出手抓住家躍的手。她的小指輕輕地在家躍的掌心裏畫圈。
「別動,孩子!」媽媽握住他的手,眼睛里含著淚。
如果不是那頭該死的野豬,那麼也一定不會有後來所發生的一切吧?
「姐夫,你怎麼了?」一葉伸手扶住向家躍。
可那種面對愛人卻無法相認的尷尬局面讓向家躍憂愁不已。他回想起這些年來和一枝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很難想象,如果要和心愛的人分開,他該如何生活下去。一枝已經完完全全地融入到自己的生命中去了。只是眼下這樣混亂的局面又如何來應付呢?秦一葉那個活潑伶俐的小丫頭,自己一直把她當作親妹妹一樣疼愛,如果和她在一起,他無法像對待一枝那樣做出親密的舉動,那會讓他有種犯罪的感覺。
衣櫥里的襯衫皺巴巴的,沒有一件是熨燙過的。
向家躍不覺一震,身體彷彿被定住了一般。那聲呼喊,竟像極了未婚妻一枝的聲音。
「當然!我當然相信你!」家躍將一枝的手放到胸前。
一葉只是低頭不語。
「他恢復得很好。白天他剛過來看過我,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他說,所以我一句話也沒講。他們以為我腦子可能受了刺|激。只有我自己心裏明白,我是秦一枝。你相信我嗎?家躍!」
「去吧,楊志新等了你十五年!」
「一枝她怎麼了?」家躍的手指掐得媽媽的手發紅。
暮色逐漸籠罩住西口公園,偶爾經過的人們身後拖著長長的影子。山坡上的涼亭內,一男一女凝視著對方,氣氛十分哀婉。
這是只有他們才知道的聯絡密碼啊!向家躍的眼淚一下子從眼眶裡迸出來。他抓緊了眼前這個女子的手。
「志新,我們分手吧。」
「一葉,原來你這麼崇拜姐夫我啊?哈哈……」向家躍開著車,不禁飄飄然起來。
「沒有你,我還有什麼幸福可言?」
「撞上了受驚的野豬,車子報廢了,人沒事就好。」爸爸在一邊說道。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你怎麼回事?什麼事不能在家說?」
在研究所里,向家躍覺得渾身不對勁。每個人看他的眼神似乎都是怪怪的,好像大家都知道妻子不在家似的。
「人格分裂?不,我沒聽說過。」
那個時候,三個小孩一起上學一起玩耍,雖然很多時候,秦一葉只是像一個小尾巴一樣跟在姐姐身後,可這三個小孩儼然形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小團體。後來,小孩慢慢長大,進入了青春期。秦一枝最先表現出這種變化。她變得愛漂亮了,和向家躍說話也會臉紅,那種少女特有的嬌羞曾讓年少的家躍迷惑不已。他還偷偷和妹妹秦一葉嘲笑一枝的這種奇怪的變化。可是,慢慢地,家躍發現自己和一枝的關係有了微妙的變化,他們不再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了,大家變得客氣起來。家躍為這種變化感到煩惱,他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他很怕接觸到一枝那雙脈脈含情的眼睛。
「志新,聽我說一個故事好嗎?」秦一葉摟著男友的脖子,低聲地訴說著,「從前,有一對好姐妹,她們的關係特別要好!有一天,姐姐告訴妹妹,她戀愛了。說起那個男孩子,姐姐的臉上散發出異樣的光彩。那個男孩,妹妹也認識,是和她們一起長大的鄰居。妹妹為姐姐的戀愛感到由衷的高興。她親熱地喊著那個男孩『姐夫!姐夫!』,把他當成一家人。終於大家都長大了,到了成家的年紀。姐姐說,我要結婚了。妹妹聽了比自己結婚還要開心,她早希望他們能快點結婚。可是,她心裏不免有小小的失落。以後三個人再也不能像小時候一樣一起瘋鬧,他們要過自己的二人世界去了。於是,妹妹提議,不如大家一起去野外郊遊吧?姐姐爽快地答應了。妹妹約上自己的男友,四個人興高采烈地出發了。這四個年輕人哪裡知道這次旅行居然將大家的人生都改變了!妹妹的玩心太重,她拚命慫恿姐姐的未婚夫開快車,終於釀成了無可挽回的悲劇!出車禍了!最最親愛的姐姐在車禍中喪生了!即將要做美麗新娘子的姐姐竟然和妹妹陰陽兩隔!妹妹真後悔啊!她多希望當初自己沒有提出那個愚蠢的建議,多希望那個死亡的人是自己啊!可是,
read•99csw•com悲劇還是不可避免的發生了!臨死前,姐姐拉著妹妹的手說,幫我好好照顧姐夫!妹妹含著淚點頭答應了!妹妹做了一個影響自己一生的決定!她要用自己最美好的十五年時光來為自己贖罪!」
「可現在咱們的身份……」
故事說到這裏,秦一葉已經泣不成聲,伏在楊志新的肩頭嗚嗚地哭起來。
家躍有些氣急敗壞,心裏卻又隱隱地擔心。妻子似乎變了一個人似的,對自己是如此冷淡。難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嗎?
「這五年來,你知道我是怎樣過來的嗎?」
「不行!我想看看她!」
2
「靈魂附體?不,這不可能!這世上怕是沒有這樣的怪事發生吧?」
「你姐姐她……」
7
「一枝真的死了嗎?媽媽!」家躍眼淚汪汪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好冷漠的口吻啊!志新記得兩人剛認識那會兒,每次見面一葉都會熱情地撲進自己的懷裡,埋怨似地捶打著他的胸口。那個時候,他感覺特別甜蜜。可現在,一葉的神情和語氣,簡直像另外一個人,彷彿要拒人與千里之外。
9
「那……一葉呢?」
「怎麼不在床上多躺一下呢?你的身體還很虛弱。」一葉的媽媽關切地說。
「我不管,我會一直等待下去。」楊志新說完這一句話,毅然轉過身,朝來的方向走去。
副駕駛座位原本就是死亡之位,秦一枝的死,千真萬確是出於意外。
「唉……」電話里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
「呃?你怎麼知道?」
接下來的十五年,向家躍感覺好像做夢一樣,和心愛的女人終於能夠在一起了。有時候,他也會自責,半夜裡,他會被噩夢驚醒,然後,他就那麼獃獃地傻坐著,凝視著枕邊的女人。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親手將童年的玩伴送上不歸路,卻還要繼續扮演著傷心愛人的角色。人都是自私的吧?
如果旁邊的準新娘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好了!他竟然懷著這樣的惡意!
楊志新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為什麼是這樣的結局?
秦一葉還會再回來嗎?
「我沒事兒,過來看看一葉。」家躍走到一葉的床邊,飛快地和一葉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手牽著手接受大家的祝福。人們紛紛上去和他們拍照留影,十五年的愛情長跑,終於修成了正果。
「一葉?」
「嘟嘟嘟……」電話掛斷了。
秦一葉將紙條貼在心髒的部位,腦子裡一幕幕出現和家躍在一起的那些美好時光。
「孩子,別想那麼多了。好好休息吧!」
3
蘇醒過來的秦一葉,我該如何對待你呢?
「十年,我們約定十年!如果十年以後,你還沒有結婚,也許我們能夠重新開始!」
「一葉,姐夫來了。你感覺怎麼樣?」家躍低下頭,凝視著一葉。
「她去了!她真的去了。」
5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淚流滿面的女子不停地在心裏默念著三個字。
「一枝!」向家躍禁不住聲音哽咽,紅了眼圈。
又過了幾日,向家躍終於接到了妻子的電話。
已經凌晨一點多了,她剛剛才結束工作,疲憊不堪地睡下來,身上的骨頭像散了架似的酸疼。丈夫伸出手臂,將她摟到臂彎里。
沒有迴音。只有四面牆壁對著他。
那個時候楊志新剛剛提升為公司的部門主管,事業小有起色。秦一葉已經開始被人稱作心理醫師了。
「你真的蘇醒過來了嗎?」
於是,四個年輕人一籌劃,便選了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出發了。
秦一葉的病房裡擠滿了來探望的親戚朋友。桌子上堆滿了芬芳的鮮花和新鮮水果。一葉半卧在床上,沉默地看著大家。
「一葉,志新跟你說話呢,你怎麼這個態度對待人家呢?」
「春暖花開的日子,去郊外踏青,聽起來有意思。」
「這些天我一直保持著沉默。我等待著你來告訴我該怎麼辦?」一枝含情脈脈地注視著向家躍。
「到哪裡去了呢?」家躍咕噥著四處尋找。客廳,卧室,洗手間,陽台,儲物間,到處都找遍了,哪裡也看不見妻子的影子。「這婆娘上哪兒去了?」
一葉提出了郊遊的計劃,得到了姐姐一枝的大力擁護。她們一定想不到,此時此刻,那位準新郎的心裏幾乎在滴血。
「志新,你明不明白我已經不是那個你愛的秦一葉了!」
「一枝,我先回去了。明天我再來看你,那個時候,但願我能想出辦法來。」
「這傻丫頭整天悶悶不樂,我和她幾個姨媽姑媽正在勸說她呢。」一葉媽媽心疼地看著小女兒說,「對了,家躍,一葉小的時候最聽你的話了,你幫我勸勸她。」
兩人迅速地對看了一眼,秦一葉低下頭,家躍還是敏捷地捕捉到她眼神中那份熟悉。他頓時心中湧起一股怨氣。妻子秦一枝沒有消失,她還寄存在妹妹的身體里,這是毫無疑問的!他認得她的眼神,他怎麼可能認不出自己的妻子呢?即使她如何偽裝,那眼神是騙不了人的!還有他們之間那愛的密碼,不可能有第二個人知道的密碼!
「你姐姐她,一直都在以秦一葉的身份生活著,你的工作,朋友,愛人都還在……」
可是,她現在是別人的妻子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秦一葉啊!秦一枝在十五年前就死去了,這是世人皆知的!
「志新,我們分手吧!」read.99csw.com
在病房的另一邊,向家躍翻閱著手中的相冊,裏面記錄了從小到大的照片,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和一枝一塊兒照的。
「家躍,我們該怎麼辦?」
下個月,秦一枝就要和向家躍舉行婚禮了。兩家本來就是鄰居,彼此知根知底,兩人的婚事不過是水到渠成罷了。
秦一枝的靈魂寄居在妹妹的軀體里,她的思想是姐姐,容貌是妹妹。她的年齡早過了初出茅廬的青澀,卻不得不裝作不諳世事的魯莽女子。大家都喚她心理醫師秦一葉小姐。心理學這門極需要靜思的專業,當真由安靜的一枝來完成。大概這就是天意吧。
「是我啊,姐夫!你怎麼變成這樣一副模樣?」
一枝,我親愛的妻子,我該拿你怎麼辦呢?
「一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會等你的,直到你回心轉意。」志新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聲音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妹妹,這就是你不對了。志新難得抽空陪你出來踏春,你就不能對他溫柔點兒?」一枝扭過臉來,笑嘻嘻地對著坐在後排的二人說。
「不知道,我好像睡了好長好長一覺!」
可是現在,妻子那哀怨的眼神,忽然讓他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西口公園位於原來老城區附近,小的時候,向家躍和秦家姐妹經常去那兒玩耍。後來新城區改建,西口公園逐漸荒蕪了,去的人也少了。妻子為什麼約在那個地方見面呢?
「去郊外吧!我們向古人學習,也來個踏青好嗎?」一葉說到玩樂,鬼點子可多了。
這個房間留下了太多的美好記憶,那些關於妻子的往事片段,猶如放電影般一幕幕在腦海里回放。
好容易挨到下班,回家仍然是冷鍋冷灶。她八成是回娘家了。向家躍忍了一天的脾氣終於爆發了。他打了個電話給岳父岳母投訴。
這時,醫生走了進來。他及時地按住了病床上的向家躍。
「呃?新來的博士生?」她輕聲問道,順勢將手掌撫上丈夫的臉頰。
家躍一下子明白過來了。可他不敢相信這樣悲慘的結局。他親密無間的伴侶難道就這樣離開了他嗎?他頹然地倒向枕頭的一側,眼淚不由自主地慢慢流出來。
秦一葉那傻丫頭啊,竟然以為自己變成了姐姐,居然說出了靈魂附體的瘋話。
「愛人?」
「志新,你明不明白我已經不是那個你愛的秦一葉了!」
「和她們都聊了些什麼?」
「你來了?」一葉看見步履躊躇的楊志新,先開口問道。
「別犯傻了。我希望你幸福,志新!」
他換好衣服,匆匆趕往西口公園。
一葉漠然地看著母親,仍然沒有吱聲。
那是我相濡以沫十五載的妻啊!為什麼感到如此陌生呢?
向家躍又是一震。一定是一葉那傻丫頭糊塗了,將自己當作了姐姐。
「姐夫……」
時間啊,過得飛快,大家都長大了。魯莽的少年長成了穩重的成年人,嬌羞的少女變成了風情萬種的成熟|女人,連年紀最小的妹妹也開始戀愛了。
「十年?我等你!」
「家躍……」秦一葉低聲叫出這個讓她心痛的名字。
她轉過身體,眼神凜冽地望著丈夫。那是秦一葉的臉,向家躍再熟悉不過的臉。秦一枝的靈魂就寄存在那纖細的軀體里。
「別犯傻了。我希望你幸福,志新!」
4
「沒有你,我還有什麼幸福可言?」
楊志新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為什麼是這樣的結局?
向家躍忽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恐懼,一枝她……
「為什麼不和大家打招呼呢?一葉!」一葉的母親摸著女兒的頭微笑著問道。
不如就這樣吧!維持這樣的表面平靜,最起碼受到衝擊的僅僅是兩個人而已。
不會真的發生那樣的荒誕事吧?
「我已經少了一個兒媳婦,難道你還想讓我少一個兒子嗎?」媽媽的嗓門突然大起來。病房裡的人都愣住了。
「想得美,你!」一葉推開志新,將臉扭向一邊。
「我了解你的痛苦……」
「我也不知道。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每個人都喊我一葉,可是,我清楚地知道,我不是一葉,我是一枝啊。」
半夜裡,向家躍偷偷從床上爬起來。病房裡靜悄悄的。爸爸仰面歪坐在椅子上睡著了,家躍輕輕地披了一件衣服在他身上,躡手躡腳地逃出病房。
「研究所里新來了幾個應屆博士生,倒還不錯呢。」躺在身邊的丈夫向家躍突然喃喃說道。
向家躍醒過來的時候,眼前映了幾張焦急的臉。
等病房裡的人們陸續離開以後,秦一葉展開手心,一張小紙條露了出來,是剛才家躍和她握手的時候悄悄塞給她的。
「她沒事,僅受了些皮外傷。不過,精神狀態很差,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媽媽抹著淚珠說。
家躍閉上眼睛,他感到從沒有過的疲憊。
「家躍啊,你在說什麼混話哪?你媳婦可沒在我們這兒。」
時光荏苒,再難過的日子也終將過去。車禍帶來的陰影不知不覺在每一個人的心裏逐漸淡去,人們的生活又開始恢復正常。死去的人將化作塵土,活著的人背負著期望還要繼續苟活在這世界上。
那黑影突然轉身,竟朝著車頭奔過來。
「我不管,我會一直等待下去。」楊志新說完這一句話,毅然轉過身,朝來的方向走去。
媽媽忽然掩飾不住地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