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密室
「是啊。」老伯指指樓上。
「話是這麼說啊,可為什麼我得來的那些信息,最後必須讓我得出錯誤的推理結論呢?而什麼也不幹的偵探,卻可以趁這個機會去和女孩子約會,然後根據我的調查結果,只要說出『兇手就是你』這句台詞,情形就完全不一樣了啊,讀者的注意力全部被他的推理吸引過去了,哪裡去理會之前最辛苦的調查工作到底是誰在做呢?」
「所以作者他也只能充當九流的寫手啊!」
「兇手就在我們這間屋子裡!」明大偵探突然大聲說道,「就是我們中的一個人!」
「呃……說得也是呀,為了那麼丁點兒大的一樁小事情,的確不足以構成殺人的理由。」布警官搔搔頭頂僅殘留的幾根頭髮,面露難色。「那就是你了,羅小姐。」他指著站在門口打哈欠的羅媛媛說道。
「大學生?」布警官笑起來,「據我所知,你今年馬上要畢業了,工作還沒有著落,如今的大學生早就不是什麼天之驕子了,一畢業就意味著失業。五萬塊錢對你來說,可不算一個小數目。」
「可是,讀者需要解釋啊!」明大偵探還不死心。
「那你快點去搞清楚狀況吧!」明大偵探的話里透露著鄙夷和不屑,用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這裏實在是太熱了,我要趕快去涼快涼快!」
「這就是案件的關鍵所在嘛。」
「建造師為什麼會跑到這種鬼地方來?」明大偵探低聲嘀咕著,捏了捏鴨舌帽帽檐,緩緩地沿著牆根走來走去。
怎麼?兇手的驚人詭計你也很驚嘆?就是那位被名偵探指著鼻子大叫「兇手就是你」的角色?那樣的場景在電影動畫小說里,已經司空見慣了吧,雖然作為死者角色的我來說,認為那種行為實在是有些冒傻氣,「可是讀者喜歡啊!」作者這樣說。親愛的讀者,你真的喜歡這種陳詞濫調嗎?
「那個……我還沒有說完啊,密室是怎麼形成的,難道沒有人關心嗎?」明大偵探對著停屍間的天花板大喊大叫起來。
幾天以後,所有的涉案相關人員被集中到停屍房內,負責看守我屍體的老伯也在其中。作者為了別出心裁,居然將這些人召集到停屍房來揭開謎底,真是讓人不得不對作者那個奇怪的腦瓜報以無可奈何的苦笑。
走在最前面的一位中|年|美|婦低著頭哭泣,兩隻眼睛腫成了桃子一般大小,但這絲毫不影響她的美貌容顏和我見猶憐的凄美姿態。唉,不用說了,她一定就是我的妻子劉娜。跟在她身後的一位身材頎長的少年就是我的兒子李雙了,他默默地扶著母親的肩膀,眼睛里全是哀傷。看得我也忍不住心酸起來,眼角有熱熱的液體流淌出來。
我的身體已經僵硬,看來已經死去十幾個小時了。我身下的地板很怪異,是鬆軟的沙質地。房間里沒有一絲光線,我環顧四周,當然並不是真正的環顧,因為屍體是不可以動的,周圍沒有門,其中一面牆的中央部位有一個由內閂住的貌似窗戶的木板,大約兩米多高,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我的身旁沒有任何東西。
「你來看這個房子的構造。」明大偵探沒有正面回答布警官的問題,而是將話題一轉,「除了窗戶——如果那個也可以稱之為窗戶的話,沒有門,地板顯然還沒來得及裝修好,所以還是沙地。剛才我們從外面推窗戶推不開,說明從裏面鎖住了,這樣說來,這間房子就變成了一間名副其實的密室。」
原來他就是傳說中專門誤導讀者的那個糊塗警察配角啊!糊塗警察在這個明大偵探探案系列中的名字叫布翔,這個名字更糟糕,難怪他要哭喪著臉了。
「你——你——你——」劉娜指著警官的鼻子,一口鮮血噴出來。
作為屍體角色的我,其實並不是很清楚自己在這次的謀殺案中的身份,我僅需要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就可以了。
「是的,爸爸說,那間沒有屋頂的房子用來做一個工程試驗。」
「呃……還沒有。」布翔警官習慣性地搔搔後腦勺。
「看起來,好像是這樣啊。法醫在死者的臉頰上九*九*藏*書找到了這個……」明大偵探舉起一小塊透明塑料袋碎片。
「為了報復爸爸,我將爸爸水壺裡的水全部換成海水。海水是我從海邊裝在塑料袋裡隨身帶過去的。爸爸一喝水壺裡的水,發現是海水,知道是我使壞,他就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我,還說像我這樣的小孩根本考不上大學,我純粹在浪費他的金錢。他越說越激動,最後竟動手打我。我當時也怒了,就隨手將身邊裝有海水的塑料袋套在他的頭上,沒想到他竟那樣死了。我坐在沒有屋頂的房子里哭泣,本來以為自己肯定會餓死的,即使不餓死,也會被太陽曬死,可是過了沒多久,天空飄來一個熱氣球,將我救了出去。」
「不用說了,一定是刮大風嘛。沙漠里的龍捲風很厲害的,房子被吹翻了,所以掉了個個兒嘛,這個不用解釋了。」老伯拿著鑰匙,在我眼前晃動。
「啊——」布警官張大了嘴巴,「可是,這間屋子並沒有任何水跡留下來啊。而且這裡是沙漠,離大海有千里之遙,根本不可能讓死者有被海水溺死的機會呢……」
「什麼?警官先生,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說喲。我可不會為了區區一點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就殺死一個人!我連踩死一隻螞蟻都要內疚好幾天!」米線保安果然不愧為狡辯的高手,他那強壯的體魄,和螞蟻渺小的身軀具有某種奇妙的對比。
「嚴肅點!你知道不知道,你就是殺死李襯衣的兇手啊!」布警官將耳機從花田錯的耳朵里拔|出|來。
花田錯,27歲,XX建築設計院的工程師,和李襯衣同屬一個項目組,曾經因為項目經費的問題,和李襯衣發生過激烈的爭執。
「我說你就是兇手!」布警官對著他的耳朵大聲叫道。
「哦,我明白了,難怪那扇古怪的窗戶會延伸到天花板上去,而離地面卻有一米左右的高度,密室的機關原來在這裏啊。那扇窗戶根本不是窗戶,而是一扇木門!」明大偵探恍然大悟道。
「那……密室,是怎麼回事?」布警官滿頭霧水。
「喂!我又不是聾子,用不著這麼大聲吧?」花田錯捂住耳朵,「你憑什麼說我就是兇手?」
「李襯衣的妻子名叫劉娜,是一名小學老師,兒子李雙,目前就讀於某高中畢業班。」布警官抽出另一張紙繼續說道,「兩天前,劉娜曾向警察局報案,要求尋找失蹤的丈夫。」
「唉,所以這也是身為名偵探我的煩惱啊!必須按照作者的意志去解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密室之謎,到底密室有什麼狗屁作用嘛!讀者真的會關心密室究竟是如何形成的嗎?卡爾,以及黃金時代的大師們,還有日本的那些本格和新本格推理作家們早就將密室的招式寫爛了啊!」
「起碼你還有出場的機會啊,台詞也不少。」我故意用譏諷的語氣說道。
「以為是小孩子的惡作劇,所以沒有放在心上,扔到垃圾桶里去了。」花田錯抱歉地賠笑著說。
「布警官,人不是他殺的!他有完整的不在場證明!」一直站在看屍老伯旁邊的明大偵探終於忍不住開腔。
根據我這麼多年來做屍體的經驗,讓我最覺得匪夷所思的案件,當屬去年夏天發生在沙漠里的那一樁密室案件了,且聽我慢慢道來。
剛想到這裏,果然聽見那唯一的窗戶外傳來人聲。只見窗戶被由外朝里砸開,木板碎成幾大塊,散落了一地,一位個頭矮小的中年男人從被砸爛的窗戶里艱難爬進來。那扇窗戶離地面有一米左右的高度,以男人笨拙的動作來看,他的確缺乏鍛煉。
至於我為什麼會死在這個地方?作為死者的我是沒有權利知道的,那是名偵探該乾的工作,他應該出來為我洗刷冤情,揪出殺死我的幕後兇手。
咦?這句話為什麼這麼熟悉?啊!作者竟然在模仿《名偵探的守則》中的寫作方法,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啊!
劉娜被這突然而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停止了哭鬧,嘴角卻還在輕輕地牽動著。其餘眾人也為之一震,然後是互相交頭接耳,竊竊私語https://read.99csw.com。
「那個東西啊,還以為是暗戀我的男孩子送的,所以被我拒絕了。」羅媛媛誇張的表情,五官擠成一團,看起來非常做作。
「呃?你的身份不是警察嗎?難道這不是你的工作?」
「啊呀,怎麼會這樣!」布警官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沾滿了血跡。
「啊呀,真是無聊呀。」布翔開始向我大吐苦水,「老是讓我去做那些調查取證的工作,作者太不厚道了呀。」
「我寫了欠條給叔叔,又沒有要賴賬的意思!而且,叔叔並沒有催我還錢啊!」羅媛媛撇撇嘴說。
「咳咳!」耳邊突然傳來布翔警官的咳嗽聲。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該輪到糊塗警察錯誤的推理秀了。這傢伙還真是可憐呀,我彷彿聽見他的心裏又在抱怨了。
熟讀推理小說上百甚至千本的你,對我一定不會陌生吧。想起來了嗎?我就是推理小說中出場次數最多命運最悲慘的那位,沒錯,我就是死者,沒有任何感覺的屍體,有時候甚至是屍塊。對於閱屍無數已經麻木到忽視的讀者諸君來說,你有沒有傾聽過死者的心聲呢?
「啊呀,全身酸痛啊!」我也爬了起來,「屍體的角色也不好當啊。」
「這可真奇怪呀。」
「你說什麼?」花田錯驚奇得眼珠子都要彈落出來了。
「咳咳!」布警官衝著就近站立的小區保安米線說道,「根據我們的調查,米線先生有謀殺李襯衣的動機啊!」
「兇手很狡猾,他就隱藏在我們當中。」明大偵探將視線從每一個人臉上依次掃過,「但是,我已經看穿了整個謎團的真相!」
「這不難解釋啊!」明大偵探將帽子摘下來捏在手裡,「只要用裝滿海水的塑料袋套住死者的頭部,就可以達到讓死者被海水溺死的效果啦。」
「呃……也許兇手就是那麼變態啊?」布警官不以為然地說,然後不由自主地朝我猛看。
「啊——我知道了!」布警官精神馬上來了,「兇手就是你,死者的妻子——劉娜,這回我說的一定沒錯啦。」他拉住劉娜的手,伸手到腰間去拿手銬。
「說得也是呀……」明大偵探低著頭沉思了一會兒,額頭上的汗珠好像黃豆一樣滾落下來。
「不錯!而且是建立在沙漠中的密室!」明大偵探肯定地說。
透過遮蓋住屍體的白布,我扭頭向那些當事人望去。
「我也是啊,當廢紙賣掉了。」小區保安一臉懊惱。
離花田錯半步之遙的地方,小區保安米線正在和布警官理論著什麼。說起這個保安,我就一肚子火。我生前所居住的小區車位不足,許多有錢人花了大價錢霸佔著幾個車位,像我這樣的人自然沒有車位可用。所以我經常將車停在小區外面的馬路上。有一次,我見一個車位接連幾個星期都沒有人使用,便自作主張將車停在空的車位上。誰知道那個叫米線的保安竟然叫來拖車公司,將我的愛車拖走了。為這事兒,我們大吵了一架。
「我們也要去衛生間。」米線、羅媛媛、花田錯三人朝門口涌去。
「可是,明大偵探,死者為什麼要孤身跑到這個鬼地方來呢?」布警官問道。
另外一名男子也爬了進來。「真是傷腦筋啊,為什麼這棟房子竟然沒有安裝門呢?存心不讓人進來嗎?」那個男人穿著一件長及膝蓋的風衣,戴著鴨舌帽,一副自命不凡的樣子,八成是那個人吧?
「沒有,明大,這裡是沙漠耶……」布警官搔著腦袋回答。
「沙漠里的密室,真是前所未有的挑戰啊。」明大偵探眯起眼睛,緊盯著天花板,似乎想找出有力的線索來。
「啊!他果然在這裏呢!」中年男人朝窗外叫道,然後急忙跑到我的身邊,將右手食指放在我的鼻孔前方。
「和案件有關的關係人的相關情況有嗎?」
「呃……那個……」明大偵探捏了捏鴨舌帽。他居然還是一副上世紀70年代香港電影里才有的偵探裝扮,「我們還是先來解決一下死者溺死的問題,比較符合案件的發展方向。」
「爸爸逼迫我一定要考上最好的九-九-藏-書大學,我不想上大學,我只想做一名熱氣球運動員啊!他為什麼老是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到我的身上?我恨他!」
「喂,喂,夫人,你不要這樣嘛,我們一定會幫你把兇手揪出來的!」布警官一邊躲避著妻子的拳頭,一邊將她的雙手和自己的衣服分離。
「什麼意思?」
羅媛媛,21歲,大學生,李襯衣的侄女,曾經找李襯衣借過一大筆錢。
「說得也是。可是,偵探先生,那可是密室耶,兇手怎麼能從密室里逃出來呢?看起來,那間密室除了一扇窗戶以外,沒有其他的任何出口啊!」
「我正聽這首歌呢!」花田錯的身體隨著音樂節奏輕輕地抖動著。
「不是啦,你看看,連扮演當事人的角色都已經睡著了!快醒醒!喂!你們還沒有配合身為名偵探的我完成最後一項任務呢!」
李雙,17歲,高三學生,李襯衣之子。
「呃,戲落幕了吧。我還要去接女兒放學呢。」劉娜對著空氣的方向說。
「哎,請等一下,我還沒有說出那句話呢,應該由我來做推理結案的,不是嗎?」明大偵探幾乎快哭出來,「怎麼會這樣?我還沒說完呢。」
「笑話!我畢竟是堂堂的大學生,為了那麼點錢,還不至於做出這種事情來!」
「等一下,跳入屋子裡?那屋子沒有房頂嗎?」布警官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後,他的胸前衣服濕了一大片。
「誰來救救我媽媽?」李雙的眼淚快流成了河。
「因為根據排除法,你是最後一個啊!」
「明明是你穿得太多了吧。」布警官偷偷地面向我,嗤嗤笑起來。
搞什麼嘛,這麼熱的天氣,為什麼要穿著長風衣?名偵探就必須要不顧天氣狀況而保持該死的形象嗎?
「她說:『我丈夫這個人從來都沒有突然失蹤的習慣,他的工作經常會出差,但每次他到哪裡去之前,都會和我商量。到達目的地以後,他也會保證每天一個電話報平安,像這次突然離開,我覺得很奇怪,也很不安。』」布警官揮揮手中的記錄紙,「就這些了。」
「我不知道哇!為什麼會變成密室,我完全不知情!」
「我也收到了呢。」其他幾個當事人紛紛從口袋裡掏出票子來。
「乘坐熱氣球的票子?」
「那……將屍體搬回去檢驗……不過,根據我的經驗來判斷,那具屍體至少死了16個小時以上。」明大偵探白了布警官一眼。布警官只好招手讓兩個部下過來搬移屍體。
作為案件的發起人,或者稱之為發起屍也許更合適一點兒,推理小說的核心謎團都是圍繞死者來展開,死者的重要作用毋庸置疑……
米線,35歲,小區保安,因為停車位的事情,和李襯衣發生過糾紛。
「我?」羅媛媛哈欠打了一半,愣是將另一半吞了下去,「為什麼?我為什麼要殺死自己的親叔叔呢?」
「死者沒有催你還錢?這麼說,你的殺人動機就不能成立了?」布警官皺起兩條濃眉,作沉思狀。雖然明知自己的推理是為了將讀者引入到歧路上去,布翔仍然勤勉地努力扮演著自己的角色。
「快點脫下你那套行頭吧,我要下班鎖門了。」老伯用力把偵探掃地出門,「喀嚓」一聲,將門鎖上。
「這就是配角的宿命啊!」為什麼我又一次提到宿命這個詞?
明大偵探走過來,看了我一眼,又使勁撬開我的嘴巴聞了聞,轉過頭對布警官說道:「很明顯,死者是被謀殺的,法醫來了嗎?」
可是他的話並沒有其他人聽到,因為布警官已經將手銬套在了李雙的手腕上,推搡著他走了出去。李雙的媽媽,我的妻子,劉娜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
「啊呀,被我們這些陳詞濫調都嚇跑了吧?看屍體的大伯都不見了耶!」
「密室的形成,我還沒說呢。」明大偵探追著我說。
「為了遠離水源!」
「我將爸爸約到沙漠里的那棟空屋子裡。我如願乘坐熱氣球飛到上空,然後跳入屋子裡。」
「我找法醫要過來,以證明我的推理是多麼正確啊!」明大偵探得意地昂起頭顱,「這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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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黑漆漆一片,只有一個戴鴨舌帽穿長風衣的人影還在張牙舞爪。
這時,布翔警官的下屬遞給他一份用透明檔案袋裝著的資料。很明顯,我的所有信息都在那傢伙手上攥著呢。我不禁豎起耳朵,並用眼角的餘光死死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麼說來,你的意思是,兇手將李襯衣用裝滿海水的塑料袋蒙住頭,使其造成溺死的假象?」布翔警官搔著光禿禿的頭頂,迷惑地望著明大偵探。因為剛才不斷地撓頭,布警官頭頂碩果僅存的幾根頭髮已完全不見蹤影。
李雙懷裡抱著不省人事的母親,大聲叫喚著:「喂,誰來救救我媽媽?」
「恐怕為了五萬塊借款,也不是不可能的吧。」
「呃……事實上,我曾經收到過這個……」躲在媽媽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李雙忽然跳出來說。他的手心裏捏著一個信封。
「沒錯,爸爸走後,我就收到了這個。」
「呃?」偵探背著手,突然抬起頭,「她的妻子,還說了什麼?」
眾人一鬨而散。
這個糊塗配角也太不敬業了,怎麼能嘲笑偵探呢?雖然作為屍體的我來說,實在也很想無所顧忌地爆笑偵探那身行頭,可我也是有屍體道德的。
什麼?你竟然說毫不關心死者的尊嚴,負責解謎的偵探才是你關注的對象?就是那位穿著防水及膝風衣,帽檐壓得看不見表情,書的結尾處跳出來自說自話的自大傢伙?Anyway,我承認他是主角,作者心目中的天才名偵探……可是,處於最惡劣環境中的出場角色,名字被提及次數最多的,難道不是死者我嗎?如果推理界評選十大勞模,無論怎樣,我一定會進入前三甲吧?
「死者名叫李襯衣,現年43歲,職業是一名建造師。」
「真是聞所未聞的古怪啊!」布警官感嘆道,「兇手為什麼要將密室安排在沙漠里呢?」
「因為這種密室只有安排在沙漠里才會成立啊!」
「明大偵探,是李襯衣,他已經死了。」中年男人確認我的死亡后,跟那個自命不凡的傢伙說道。
偵探的名字竟然叫明大,作者也太不負責任了,居然想出這個姓,一定是為了嘩眾取寵吧。我用惡狠狠的目光盯著明大偵探的後背,作為屍體,除了憎恨作者的無能和嫉妒偵探的才能以外,我不知道在這篇小說中,自己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原來那是去沙漠的熱氣球票子,到底是誰寄給你們的?」我的妻子原本坐在一邊的凳子上,此時她掙扎著站起來,「為什麼我沒有收到?」
「怎麼辦?我還沒說出真正的兇手身份呢!」明大偵探望著布翔的背影消失在門后,啞著嗓子喃喃自語。
「啊——密室殺人?」布警官照例露出驚訝的表情。
站在他們旁邊的是我的同事花田錯,一位自以為是的年輕人。此時的他竟然耳朵里還塞著耳機,音樂聲從耳機里泄露出來,惹得布警官狠狠地盯了他幾眼,但這並不能阻止他追求音樂的步伐。我想起來,在我們合作做項目時,曾經因為某個工程問題發生過分歧,起因是一筆因技術原因導致的認證費用的評估,他堅持認為工程部不應該承擔認證費,還罵我倚老賣老,想獨吞項目經費。這傢伙倒是和我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如果是他殺死我的,我一點兒不覺得奇怪。
那個「恨」字猶如一根鋼針插入我的身體,我的心隱隱作痛起來。這孩子竟然為了這麼個理由而策劃出這樣一出複雜的密室殺人案來!
「那麼,只剩下你了——花田錯,為什麼你的名字聽起來像某首歌曲的名字?」
「什麼嘛,一點兒也看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布警官湊近看,「咦,這不是證物嗎?為什麼會在你的手上?」
「我找找看……啊!在這裏了。」布警官指著一本記錄手冊中的某一頁說道。
布警官將檔案袋打開,取出一張A4大小的紙張,照著上面的內容念出來。
「啊,那個,我也收到了。」站在門邊的羅媛媛好像才想起來似的。
「啊?這是什麼?九*九*藏*書」明大偵探接過來,拿出信封里的東西一看,氣得鼻子都歪了,「這是乘坐熱氣球的票子嗎?」
我唯一的侄女羅媛媛站在離我最遠的門邊,一副不耐煩的表情。她欠了我五萬塊錢直到我死去都沒有還給我,還幸災樂禍地對我說,誰讓我借錢給她呢?現代的楊白勞可比黃世仁牛多了。你說這世道怎麼說變就變了呢?
「啊呀,你啊,不要再抱怨了,作為配角的我,比你的命運也好不到哪裡去啊。」中年男人忽然哭喪著臉對我說道。
待我清醒過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奇怪的屋子裡,身體蜷縮成一團,肺部被海水充滿,嘴巴里有股海水的苦味。不用說了,這次作者安排我的死亡原因是溺斃,且是被海水溺死的。
偵探先生眼神怪怪地瞅瞅這個搭檔,問道:「死者的妻子和兒子都調查過了嗎?」
「耶?你又不是公家的人,為什麼可以比我先一步拿到證物?」布警官假裝不滿地嚷嚷起來。
「又來了!」布警官做出抓狂的姿態,「你只是一個私家偵探而已,不要影響警察做正經事好不好!」他極不情願地說出這句說了無數遍的台詞來。
「警服髒了,我先去衛生間洗一下。什麼?這裡是停屍間,在地下室,沒有衛生間?衛生間在二樓?」布翔警官向看守屍體的老伯打聽。
「那些說了幾百遍,千篇一律的台詞,讀者大概都能背出來了吧。」布翔幾乎要哭出來。
「建造師?你的意思是這棟房子有可能是他負責督建的?」明大偵探皺起雙眉,憂慮地朝躺在地板上的我看了一眼。
「真搞不懂作者為什麼要將密室安排在沙漠這種鳥不拉屎的鬼地方……」
明大偵探將歪倒在地上嘴角掛著口水的當事人角色們一一拉醒,返回到小說的世界中去。
「按你的說法,實際有嫌疑的人就是後面三個人啊?」明大偵探吸了吸鼻子問道,「你認為這三個人會因為那些理由,而將死者殺死在沙漠密室里嗎?」
我是誰?
MY GOD!作者的腦子到底在想什麼啊?居然安排身為建造師的我死在自己監造的房子里,這樣的死法不是太離譜了嗎?起碼也要選擇一個裝修豪華的孤島別墅才像個樣子嘛。我又一次以建造師屍體的身份環顧四周,這房子從目前已經完成的部分看來,應該屬於毛坯房,牆壁和地板都呈原始狀態,石灰和沙地裸|露了出來。尤其那扇釘著木板的窗戶,連玻璃都還沒來得及裝,唉,實在太簡陋了。
「剛才我曾掰開死者的下顎,聞到一股海水的怪味和魚腥味,口腔里還有蕈形泡沫,恐怕死者是被海水溺死的。」
「呃……那個……為什麼有人會建造這樣的房屋呢?而且建在這種地方……」布翔喃喃自語著。
「好啦,那就是配角的宿命啊!」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們還是快回到小說中去吧,讀者一定等得不耐煩了!」
「咦?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裏發牢騷?其他當事人呢?」
「跑到沙漠里用海水淹死一個人,然後關在密室里,這個兇手實在比較無聊呀!讀者會喜歡讀這種沒有現實基礎的玩意兒嗎?」
明大偵探朝他走過去,蹲下來,輕聲說道:「兇手是你,對不對?你殺死了自己的父親!」
「真是傷腦筋啊!」布警官臉色呈現絕望的神情,「為什麼在沙漠里會被海水淹死呢?」
劉娜,39歲,小學老師,李襯衣之妻。
「的確,我和李襯衣在工作上是有些分歧,我承認爭執的過程中,是放過狠話,說過要殺死他之類的威脅語,可這是氣頭上說的,當不得真啊!」花田錯聳聳肩,「更何況,我沒有作案時間啊!案發的時間,我在國外出差,根本沒有時間跑到沙漠里去殺死他!」
「給我看看!」旁邊一個婦女忽然衝上來,將證物搶了過去。原來是我的妻子,她哭紅了眼睛,頭髮凌亂,此時像瘋了一樣,「兇手為什麼要殺死我丈夫?到底是誰?」她聲嘶力竭地抓住警察制服,拚命地捶打。
「這麼重要的證物,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啊!」明大偵探氣急敗壞地大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