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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花之老裁縫的靈感

探花之老裁縫的靈感

作者:蕭大地
「你不要忘了,駱鈞城是左撇子。」
兩人沒心肝地開懷大笑。
「他這麼做一定有充分的理由吧?」
「沒有,做好的洋裝直接送去了學校。」
郁老闆沒有回答。
「駱先生,很榮幸能夠見到你!」樂逸年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話,連「幹壞事」的侍者也忘到一邊去了。
「你認識那個叫駱鈞城的傢伙嗎?」
「你沒看見仲良盯著女學生時的那副樣子,這種人管理學校簡直是在犯罪!您們巡捕房為什麼還不抓他走?現在華東美專正是溜須拍馬之輩當道,用不了多久,校長的心血就都要付之東流了,你說我能不生氣嗎?」
「聽說前些日子你揚言要把葛好運趕走,可有這種事?」
街上一陣嘈雜。透過玻璃櫥窗,樂逸年看見一個中年男子氣喘吁吁地疾步邁上台階,門口的警員攔住了他的去路。群眾迅速將兩人圍在中間,外層的問,他們說什麼?內層的答,不要往前擠!

2

「但是事實上已經有了變化,對嗎?」
「這是理所應當的。」楚文娟淡淡地說,「還有,別忘了把書還我。」
「把案發現場給我描述一下。」
「兩種可能性都存在,你的這個問題有什麼意義呢?」
「你也得有那個能耐。」樂逸年急切地說,「我不相信所有人都看不出來駱鈞城的字不是出自其親筆。」
「就是中午十二點十分左右。」
「但也不能排除你說的這種可能。讓弟兄們出去打聽一下,今天上午是否有可疑人物在店面周圍徘徊。」
「又猜!」
「歡迎會上有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小插曲嗎?」
楚文娟在指頭上舔了舔。這張大約二十五六歲的面孔毫無特點可言,妝化得很是細緻。她捋了一下當前最流行的髮式,用事不關己的語氣問:
「連這個你都知道,從哪裡發現的線索?」樂逸年把頭從門帘里伸出來,吃驚地問。
「其實我早就產生了讓賢的打算。當初接受校長一職,主要的想法就是希望培養一批熟練掌握中國美術技法的年輕人。原來的華東美專只有西洋藝術形式,我很榮幸可以在任期內為傳統掙得一席之地。目的即已達到,繼續下去只會覺得索然無味。」
「你這麼快就知道了?」
「死者名叫葛好運,今年52歲,是這裏的老夥計了。還有三個徒弟跟他一起在郁記裁縫店做事——就是我們站的這個地方。今天上午,徒弟們都去了華東美專量尺寸,只留他一個人在店裡,臨走的時候沒看出有什麼異樣……」
樂逸年向她亮明了身份。秘書的態度隨即變得興奮起來。
「家裡。」
「只有駱先生自己知道,他從未跟提起。不過我懷疑他得了絕症。」
「『忠心』兩個字可談不上,她不過需要借我的名義開展工作而已。我很清楚仲良不是個機靈人。但是要讓位於小金可不是個符合遊戲規則的決定。」書法家說,「穩定是最重要的。提拔一個平庸的副校長,遠比提拔一個有才幹的秘書風險小得多。」
「量什麼尺寸,要同時去三個人這麼多?」
「不錯。裁縫店裡最不缺的就是碎布。兇手在現場塗抹血跡,不是為了擦拭所謂的線索,而是要混淆不同成因的『碎布』。只要把洋裝剪爛摻雜其中,再混上犯罪現場滿地鮮血,又有誰能區分得出呢?把那堆碎布仔細分揀一下,不出意外的話,可以從中拼湊出一件相對完整的洋裝。要是能找到扣子就更完美了,但是以駱鈞城聰明,很可能已經被他剪掉了——斷絕探偵人員的聯想空間。」
「你可能是最後一個接觸過他的人。」
「為什麼?」
小姐暈過去了。
楚文娟說:「因此我毫不懷疑她還是位小姐。」
「麻煩你給我看一下,」楚文娟接過來仔細端詳。「右邊肘部有一塊顯眼的紅色酒漬。其他位置沒有。嗯,酒灑過來的時候,他的右臂應該是彎曲的。當時駱校長用右手端著酒杯,對嗎?」
「一點兒都想不到,所以我才覺得蹊蹺。葛師傅連喝酒都是一個人,誰會跟他有這種深仇大恨?」
楚聞娟帶著哭腔反駁道:「準確的描述和親眼所見沒什麼兩樣!讀偵探小說照樣也看不到犯罪現場,只能依靠文字敘述,又有什麼影響呢?現在倒好,想忘都忘不了,記得真紮實!」
「這件衣服就是指控駱鈞城的最好證據!」樂逸年興奮地說。
「身體欠佳還這麼不著調,你也算是極品了!」
「駱鈞城把權力讓給仲良,不明就裡的人看來是無緣無故,要是知道隱情這有可能同樣是一種敲詐。我要確定副校長是不是不合法的行為,迫使駱鈞城就範的。我很欣慰他是清白的,。作為一名維護法律者,絕不能放過任何破壞法律的行為!」
金秘書對副校長的怨恨充滿活力,有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勁頭。楚聞娟很樂於看見呈現在她身上壓抑已久的滿腹牢騷,這種女人最需要的就是向人傾訴,只要逮到機會就不會錯過,剛才進門時的表現很能說明問題,所以從她嘴裏摳出些鮮為人知的校園內幕著實不算有難度的事情。
「簡直難以想象!我堅定的革命意志都有點動搖了,每天都在擔驚受怕,晚上回到家累得連睡覺的力氣都沒有。跟洋人校董打交道簡直就是一場戰爭。我希望自己能儘快擁有這種能力。如何能不辜負駱先生的期望,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問題。」
「沒聽說過。」
「我們的聲音最好小一點,千萬別讓她聽見。不然報復到我們頭上就得不償失了!」
「顯擺你記性好是吧?」楚聞娟兇惡地說。
楚聞娟沒有理會,繼續說:「各種畫面混亂地疊加著湧現了出來。突然,發生在駱府的一幕刺|激了他的神經。葛好運手拿皮尺,微笑著向駱鈞城走過去。」她開始在樂逸年身上比劃。「身長、褲長、袖長、腰圍、臀圍、胸……校長,麻煩你把胳膊抬起來,我要量一下你的胸圍。」
「你想說,他利用職務中飽私囊嗎?」
巡捕房的樂逸年探長最反感吃午飯時被打擾,尤其還是別人掏錢。接到下屬報告,他就已經有了相當的心理準備,但第一眼看見蜷縮在浩瀚血泊中的死者,最後兩塊扣肉還是險些糟進了。好在他見慣大場面,給硬生生地頂回了食道。
「給新學生做校服。你也上過學,不會不知道的。」樂逸年進一步解釋道,「郁記裁縫店的前身叫茂昌裁縫店。很久以前,茂昌就獲得了華東美專的校服生意來做,至今已經十幾年了。雖然後來裁縫店換了東家,可怎麼說也是換庄不換人,夥計還是以前的那幫夥計,學校那方面又沒有另尋別家的打算,乾脆就繼續保持著合作的關係。」
「已經去了。你有什麼看法?」
「給客人量個尺寸,聊聊天,打好關係什麼的。反正我也不準備再用他了,養幾天閑人也無妨。這些日子我們在忙華東美專校服活計,零散生意全都推掉了。中間只是抽空給駱校長做了一套洋裝……」
樂逸年無奈地搖搖頭:「我就知道那些蹩腳小說對你沒好處!」
「喝酒誤事嗎?」她好奇地問。
「傷口在頸部的左側,你有什麼想法嗎?」
「恰恰相反,是因為酒喝得不夠。走剪時手一哆嗦,把客人送來做衣服的一塊上好布料給鉸壞了。老闆說了不少難聽的話,嫌他老不中用,還讓他捲鋪蓋走人。徒弟都在旁邊read.99csw.com看著,有點讓人下不來台。」
改名叫「郁記」不過是三年前的事情,老葛認定這裏還是姓唐的。從大清走到民國,老葛惡見身邊的種種變故,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憋悶。唯獨在這塊金字招牌底下,唯獨唐老闆那張由盛而衰的臉面,才能讓老葛感受到熨帖的歸屬感。可惜,現在連它也沒了。
「哪些人來做過衣服,你們店裡有記錄嗎?」
「身為著名的書法家,駱先生不需要華東美專校長這個職務。但是學校不能沒有駱先生。所以請不要告訴我駱先生出事了,那樣我會很難過的!」
楚聞娟輕輕地合上書,封面的燙金大字寫著《深情款款步入愛的死亡終點之靈魂曲線抑或肉體的輪迴》。
「金小姐,」楚聞娟說,「今天的午宴你有參加嗎?」
「果然是他。是不是想告訴我,事實再一次證明你的預感從最初就是正確的。」樂逸年笑著說,「所以調查對象始終圍繞與駱鈞城有關係的人,而不是與死者有關係的人。」

4

「他自己寫不了,才需要別人代勞嘛!為什麼駱鈞城要用右手端酒杯?為什麼他要鍛煉左側大腦?原因是他慣用的左手已經很難實現這個動作了。」楚聞娟對他的反應速度不敢恭維。「駱鈞城今年五十大壽。『五十肩』這種病聽名字就是給他這個年齡準備的。肩關節發炎讓他根本抬不起左臂,因此拒絕去年學校組織的身體檢查是很明智的,當時的病情可能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狀況。——對於一位書法家,的確算得上絕症!近些年駱鈞城的贗品照樣可以賣出好價碼,看在錢的份上,他無論如何不能讓人知道自己患有的這種疾病。」
老葛還是小葛的時候,就被人糊裡糊塗地領過「茂昌」牌匾下的那道門。他記不得自己當初是主動跪下,還是讓人按倒在地的。對於那副場景的印象模糊得像毛玻璃,大概意思是一個男人說了幾聲「好」,自己就算有師傅了。
樂逸年把視線投向遠方。對待這種似是而非的解釋,他的態度永遠是不知可否。他相信時間會給他一個合理的答案,楚文娟不會讓他失望,就算對她從未發自肺腑的滿意過,至少也是開心地樂見其成。
「罪案現場的碎布?」
「兇手的舉動很奇特。如果我的大腦願意繼續工作,或許能想出點什麼來。」
楚聞娟沒命地在太陽穴塗抹清涼油,人中也沒落下。她手撫胸口,指著樂逸年大聲咒罵。
樂逸年表示很難同意她的觀點。
「沒有,只有地上的擦過。」
「正是我想說的。所以殺人滅口很有機會,而且是老裁縫敲詐勒索在先。」
「完全理解,但是我現在必須走了。我師傅和眾多賓客早已就席,遲到的話可不是禮貌的行為。」
去華東美專的路上,楚聞娟仔細打聽了駱校長的方方面面。
「我們想了解一些關於駱鈞城的事情。」
「此一時彼一時!」郁老闆滿不在乎地說,「我半年前就動了這個念頭,每話到嘴邊總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其實他三個徒弟的水平已經跟葛師傅不相上下——我也不想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現在的郁記不是沒了他就不行。況且哪個老闆也不願意留個跟自己不是一條心的夥計在身邊的,您說是不是?」
「老樂,放輕鬆一點!你動腦筋仔細想想,知道為什麼我可以幫你破案嗎?不是因為整天地憂國憂民如何維護法紀,而是我自始至終都十分痛恨成為一名偵探。不錯,十分的痛恨!」每次談到這個話題,她都會像現在這樣咬牙切齒。「要不是一歲抓周的時候,外公不負責任地把放大鏡扔在床上,我現在應該做著更有價值的事情——抱著野餐籃子,看坐在我對面的人盪起雙槳,而不是在這裏對著你這張老臉——你瞪我幹什麼?不服氣是不是?死亡時間呢?」
楚文娟用貌似行走江湖多年的口吻說:「在上海這塊碼頭,每個丟掉性命的人都不需要理由!——這人喝酒多嗎?」
「請問案發時,你在什麼地方?」
「後來呢?他有沒有再來過?」
「估計少不了。上個月還因此被老闆臭罵一頓。」
「那麼假裝不認識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我認為是不存在的。你想,如果當時駱鈞城已經有把柄落在葛好運的手裡,他們的見面地點就不可能在駱鈞城家裡,而且讓駱夫人當場看見。至少從駱鈞城看來,至少也應該有所避忌。還有另外一點能夠證明那個時候沒有假裝不認識的必要——量尺寸的時間要早於老闆發飆——此時誘因尚未出現。」
「沒錯。」
「描述?!」
「我更傾向於兇手是死者叫來的。試想,葛好運素來與人無過節,何以會染上殺身之禍。謀財害命是不可能了。一個嗜酒又光棍的老裁縫能留下幾個錢——報仇嗎?這個沒準!說不定他以前干過什麼缺德事……」
「駱鈞城一介文人,能有什麼把柄落在一個裁縫的手裡?這兩個人的生活根本沒有交集。」
當老葛的屍體被徒弟們發現,如果知道他當初的想法,他們一定會說,老葛這次真是毫無保留地豁出去了!
「你預備給他多少遣散金?」
「從事實來看的確如此。你說過,駱鈞城最與眾不同的就是他用左手寫字,這麼巧駱夫人和她的丈夫一樣也是左撇子,又這麼巧駱夫人曾經師從駱鈞城,再這麼巧求字者只能通過駱鈞城的熟人作掮客代求——也就是說求字者沒有親眼看見書寫過程,想必代求者也是如此。綜合起來分析,我願意相信駱夫人完全有能力把駱鈞城的字模仿到天衣無縫。」
「看得出她對什麼事都憤憤不平的。駱鈞城讓權讓她憤憤不平,副校長的人品讓她憤憤不平,校長夫人來幫忙也能讓她憤憤不平……」
「兇手是個左撇子?」樂逸年試探性地問。

5

「長期酗酒的人的確有這種癥狀。可惜死的不是老闆,要不然動機就吻合了,可惜,真是可惜……」
「把胳膊放下吧!」楚文娟說,「葛好運設身處地想,我顫抖的右手拿不了剪刀,書法家抬不起的左臂還能提得動毛筆嗎?他得為自己做打算,一筆養老錢是他的目標,隨後試穿和送成衣時,他又仔細地觀察校長的舉動,最終確定了自己的懷疑。於是,一場敲詐就此拉開帷幕!」
「難以相信!幾天前我還見過他。」
「災難分為很多種,著名書法家的作品被人發覺是由夫人代筆的,絕對是其中之一。」
楚文娟點點頭,說:「駱鈞城為什麼不直接提出辭職呢?」
現場的店面分成前後兩間,外屋待客,內屋是工坊,一道青灰色門帘將內外分割開來。外面的街道上人丁興旺,不一會兒就聚滿了看熱鬧的群眾。哲人說:「人類最大的興趣莫過於看到他人的不幸。」警戒線外那一雙雙激動的眼神不正是最佳佐證嗎?
「沒錯。仲良說過,學校需要駱鈞城,駱鈞城卻並不需要學校。他賣字賺的錢已經足夠了。如果繼續留人,保不齊哪天就會被人拆穿他的騙局,索性一走了之。」
「這華東美專本是洋人開辦的高等學校,以教授西洋繪畫技法為主業。自從駱大師受邀到這裏當上校長,傳統書畫形式也開始單獨成立院系了。」樂逸年說,「駱鈞城九_九_藏_書早年喪妻,現在的太太是他曾經的學生,婚後已很少拋頭露面。據說駱夫人書法水平同樣不低,但少示於人前。」
楚聞娟走下台階,確認自己所處的位置滿足說話的安全距離,才開口道:「我知道你沒有多少耐心。」「今晚原本可以結案的,但是最好不要現在去抓駱鈞城……」
楚聞娟把清涼油遞過去。
「讓我仔細想想。」秘書字斟句酌地說:「由於火車晚點,歡迎午宴推遲了大約二十分鐘,校長來問我準備情況比這個時間至多提前十分鐘。」
「但是的確有人來過,而且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徒弟不在家,只留下老師傅一個人。」
「不必了!」楚聞娟驚恐地用力擺擺手。「印象非常深刻!」
「是呀,女人婚後總要捨棄一些東西——能再給我填杯茶嗎?」
「哦,那他是遲到了。」
樂逸年大叫道:「駱鈞城的左胳膊抬不起來!」
「看來這筆錢是不夠他養老了?」
「郁老闆,你已經知道那個不幸的消息了吧?」
「想要的東西都會有的。」楚文娟輕鬆地說,「在裁縫店實施敲詐是再好不過的掩飾,就算讓人看見,也可以辯稱駱鈞城是做衣服的客人。葛好運打定主意,在駱鈞城要出席歡迎會這一天請他來裁縫店,他的理由會讓校長難以拒絕。『如果見不到多少多少錢,我就在眾人面前拆穿你!』駱鈞城這麼明白事理的人當然知道該怎麼做,他在歡迎會還有一個小時的時候出了門。我想,他原本要曉之以理,見葛好運不吃這一套,沒辦法,只得動之以刑。剪刀從背後刺進了頸部的大動脈,裁縫師傅瞬間變成死者。——現在可以確定駱鈞城用的是右手,這都要得益於校長襯衣上的酒漬。不僅如此,那塊紅色的酒漬還給了我另外的啟發。」
楚文娟笑著點點頭。
「我是你的話,會考慮把校長的位子讓給金秘書。」楚文娟補充說,「她對你很忠心!」
「葛好運需要做的是設身處地。有些人可能看似不聰明,但他懂得聯想,特別容易急中生智。一天晚上,葛好運又在獨自喝悶酒。當他端起杯子的時候,顫抖的手把酒灑了出來。他很是感慨,一幕幕往事湧上心頭。他想起童年的美好時光,想起學徒的艱辛歲月,想到前任老闆的慈祥仁愛,想到現任老闆的醜惡嘴臉,想起今天的把酒相月,想起明天的老無所依……」
「我也很榮幸見到巡捕房的人,跟你們打交道這是頭一遭。我知道你們去學校找過我,但願小金沒有煩到你們。」他笑聲朗朗,很有大書法家的派頭。「只有在離開學校五里以外的地方,我才敢說這種話。一個把工作當成生活全部的人是不可理喻的,很遺憾我的秘書就是這種人。」
「說實話,我都快忘記校長平常是什麼樣子了!除了出席極少的正式場合,他已經基本不過問學校的事了,叫他『名譽校長』也不為過。——我不覺得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估計是吧!」
「我們為什麼還要去找他呢?」
「這麼說來,似乎很有道理。」樂逸年隨即皺起眉頭,「但是這些都無法作為給他定罪的證據——謀殺的罪名。」
「門庭若市。」樂逸年精闢地說,「不過你也知道,文人們大都羞於談錢,駱鈞城的行為免不了要受到同行的非議。儘管後來有所收斂,但也有風言傳求字的人依然絡繹不絕,不過把形式改成了靠幾個熟悉的掮客代求,用以掩人耳目。」
「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趕他走呢?」
想到這兒,老葛下意識地把右手夾在兩腿之間,以阻止它繼續顫抖。姓郁的不是師傅,可不是在跟他開玩笑,他說得出就能做得到。老葛的心情像徒弟打來的洗腳水一樣涼了半截。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想,拚命地想,於是想起了那件事,客人的一舉一動歷歷在目。老葛清楚地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原先一直沒明白兇手為什麼要擦拭剪刀的刀刃。現在想想真是滑稽,駱鈞城不過是用它剪碎了自己的外衣,才會顯示出擦拭過的痕迹。由於這個過程,他到達歡迎會現場的時間晚了十分鐘,但由於他師傅的火車晚點,才讓人忽略了他遲到的事實。」
在副校長看來,所有事情都會不可遏止地向著糟糕的方向發展,這是一定的,。
「還有一點我不明白,案發時已是中午,他殺人後還在現場停留了一段時間,難道不怕葛好運的徒弟回來撞見這一切嗎?」
「這件事與殺人案有關係嗎?」
「學校食堂留下那三個徒弟吃完中午飯才回來的。一進門,大徒弟叫了幾聲師傅,見沒人應聲,走到裡屋看見滿地的碎布扔得到處都是,葛好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身體周圍全是血。幾個小子嚇得不輕,撒腿就往外跑,所以現場幾乎沒有受到破壞。」
駱鈞城極富感染力地說:「她的憎恨是事出有因的。從外表來看,小金實在不是個幹練人的形象,但辦事能力不容置疑。我經常被當做優秀管理者的典範,結果是這些人都被欺騙了。小金才是學校的真正校長!如果沒有她,不出一個月華東美專就會像難民營一樣混亂。自從我向校董事會提出辭職的請求,我的工作就逐步地轉交給副校長小仲了。小金整天無所事事——以她的工作效率衡量絕對算得上『無所事事』——可想而知,心裏不舒服當然要找個發泄目標。誰讓小仲搶了她的風頭呢?」
「你應該去的!從學校到裁縫店,來回不過一刻鐘的時間。我不得不考慮這種可能性。」
「說不準!夜深人靜的時候,獨自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突然一個莫名的念頭蹦了出來,於是乾淨利落地製造出一起令人髮指的殺人事件。到你抓住她會吃驚于這樣看似溫順的女人竟然可以如此狠毒。她交代了作案動機是老裁縫給她量完胸圍后的一個搖頭動作,而實際上卻有充足的證據表明那個丟掉性命的可憐蟲不過是前天晚上睡覺落枕了!」
「是郁老闆嗎?」他大聲地問。
「駱校長是親自到火車站迎接他的師父嗎?」
「是。」
「請問我該說是哪位找他?」面對兩位不速之客,飯店侍者依舊維持高水準的禮貌。楚文娟說了「巡捕房」三個字,那人有些慌亂地抓起電話。樂逸年職業地聯想此人是不是干過犯法的事。
「如此一來,人和錢的面子就都保住了。」楚文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駱校長出事啦?」
「我是替你爭取時間才沒有說的,還敢沖我喊!你這種慣於附庸風雅的人要是收藏了駱鈞城近期的作品最好趕快賣掉,如真包換全是假的。再說,駱夫人不過是參与謀騙,未必和謀殺案有牽連。我的工作範圍可不包括甄別藝術品真偽。」
校長家離外灘不遠,地址正被樂逸年攥在手裡。兩人的腳步頻頻受到汽笛的嚴重影響,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有依據嗎?」
「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從樂逸年平靜的語氣判斷,這種抱怨不是頭一遭了。「沒有目擊者可以證明這段時間有人來過。」

1

「他當然怕啦!不然學校食堂為什麼會留下三個徒弟吃完午飯再走?他們可沒有這麼好心的。派人去問問吧,一定是校長提前打過招呼了。」
「案發是什麼時間?」
「十一點半九_九_藏_書到十二點這段時間,你在什麼地方?」
「他是個左撇子?」楚文娟插話問道。
「不認識。葛師傅來家裡量尺寸的時候——當時我也在場——他先做了自我介紹。他幾乎一言不發,量好后就告辭了。我們對他的事一無所知。」
「哇……」
然而,事情說變就變,即使這個過程長達數十年,但真正走到眼前的一刻還是讓人無法招架。老葛親眼看著師傅的嘴不可遏止地歪向一邊,到死也沒能再說一句地道的上海話。說不出話算不得大事,反正唐老闆本就不是個健談之人,最讓他痛苦的還是操不起剪刀。當了一輩子裁縫,手卻不聽使喚,任誰都知道,這個行當對他算就此打住了。
「這麼說,他遲到了。」
楚聞娟抑制住胃裡的一陣激蕩,用細若遊絲的聲音說:「唬你。」
「你能不能往好的方面想?」樂逸年實在搞不懂這個人的思維方式。
「我相信你能挺過這一關。」
「他們喝的是葡萄酒?」樂逸年弱弱地問。
「曾經學過一點皮毛而已,同書法家的水準相去甚遠。多年來又不曾練習,早已荒廢了!」
「我可以提醒你,不久前他給你做了一套洋服。」
「可是敲詐總得有個由頭吧?」樂逸年說,「葛好運和駱鈞城是前幾個月做衣服才認識的,駱太太可以作證。除非兩人是在演戲。」
「為什麼要做新洋裝?」
「你怎麼會這麼想?這裏的學生經常出事嗎?」
楚文娟滿意的點點頭:「多麼有趣,歡迎會的現場駱鈞城卻只穿著襯衣!如果有外套的話,金秘書不會只拿出一件襯衣去洗的。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校長的外套濺上了葛好運的血,他必須要處理掉,郁記裁縫店的門外是條繁華的街道,倘若隨便丟到某個地方,很可能會被人發現。於是,他想到了一個化整為零的辦法。」
「做一套新的洋裝。」
「是的,與他無關。」
「你可以找人給你脖子上來一下。我保證休克前你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
「確實令人費解,就算兇手在任何位置留下指紋,也不可能留在剪刀刃上呀!」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放過!」金秘書毫不在意地說,「我最近經常看見校長用右手,他說可以鍛煉左側的大腦。校長是個善於未雨綢繆的人,他平日里總要在辦公室預備幾件衣服,因此那天襯衣弄髒后他可以馬上回來換掉,完全不影響接下來的應酬,不知道跟他左大腦的鍛煉有沒有關係。」
楚文娟說:「駱校長的辭職會對學校和他本人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你這種工作態度,我舒服得了嗎?」樂逸年吼著,一把搶過楚文娟手裡的書。「到了案發現場還在看垃圾小說。你有點兒職業道德好不好?」
「二位有提前預約嗎?」她邊說話邊在台曆上翻找著。
「雖說我沒有收藏駱鈞城的字畫,還是要謝謝你。今晚這頓算我的。」
「對於其他人的確如此。駱先生事先徵求過我的意見,我同意后他才在高層會議中提出的。」
楚文娟從門帘外把手伸進來,摸索著拍拍樂逸年的肩膀。
「他是副校長,名副其實的下流坯子!」秘書咬牙切齒地說,「我不明白校長為什麼把大權交給這種人。任由他把學校搞得烏煙瘴氣,必須立即有人出面阻止,不能再等了,是立即!我多害怕為時已晚。你知道,就像飯碗上落著的一隻蒼蠅,你以為揮揮手就能趕走它,可它已經吃撐得飛不起來了。」
「先生剛剛打過電話回來,說你們可能要來。」
「真不湊巧,校長今天沒來上班。」兩人走進辦公室時,校長的秘書正在拿著毛線發獃,看見有人拜訪也沒能回過神。她自稱姓金,四十歲左右。金秘書戴著一副跟臉型極不相配的大眼鏡,上眼皮像瀑布一樣掛下來,清醒時也能遮蔽住三分之一的視線;上嘴唇反而發育不良,每次開口都會把牙肉露給人細瞧,兔子一樣的門牙中間有條寬闊的縫隙,這是她臉上最容易引起人注意的地方。
「瞧我,只顧著說話了。」駱夫人端起茶壺說,「很高興你喜歡,我先生總是喝不慣這種味道的。」
「夫妻都是左撇子,多巧啊!」
「原來歡迎午宴安排在今天!」楚聞娟機警地問,「幾點?」
駱鈞城輕鬆態度在楚文娟眼裡卻是十足的陰險。她像只捕食的貓科動物緊盯著獵物不放,等待它露出破綻的一刻。
「學校大禮堂,整個會場都是我安排布置的。」秘書不失時機展現自己的重要性。
「代筆?」
「誰能證明?」
「兇手要擦——我們暫且認為是兇手擦的吧,而且九成九是他擦的——卻有所擦,有所不擦。憑你對現場的描述,這個人想要把全部血跡擦乾淨是不可能的。我猜他的行為一定另有目的。」
離開學校時天色漸晚,夕陽的餘暉已然抵不過華懋飯店的霓虹燈招牌,幾拳就被撂倒在地。四個大字亦步亦趨地變換著,唯獨「店」字不守規矩,每次顯示紫色總要掉一下隊。
「他和死者有過接觸。」
「他說願意把校長的位置讓給金秘書,是真的嗎?」楚聞娟停頓了一下說,「我故意試探他才這麼問,結果好像是真的,看來我多心了。」
先頭工作已經基本結束,各方面的調查結果很快匯總到樂逸年的手裡。他定了定神,粗糙的手粗糙的在臉上抹了一把,將前後關係稍一整理,開始講述筆記上的內容。
「嗯,接著往下說。」

3

楚文娟輕輕一笑:「遲到十分鐘還是可以接受的。再見!」
「我的建議是我來提問,這樣可以少耽誤你寶貴的時間。」楚文娟說,「管理這麼大的一所學校很不容易吧?」
「哎呀,原來駱夫人是左撇子!」
「我說過了,今天中午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但願有人可以證明你在那段時間所處的準確位置。或許你的夫人可以作證吧!哦,不對,她當時正在學校禮堂幫忙,金秘書記得很清楚。」
「有什麼關係嗎?」樂逸年問道。
「我真想不出什麼特別的。他接觸的基本都是來店裡做衣服的人,至於私底下我就不清楚了,您可以問問他的徒弟,他們四個人都住在店裡,或許能知道。」
「茂昌的老闆為什麼不做了?」
「當然不是,我說酒漬是為了誤導你,實際我要說的是襯衣。我問你,駱鈞城和葛好運的交集是什麼?」
「除了他們呢?」
「我沒這麼說。不過就算他干出這種事我也一點兒不會驚訝。」
「理由太牽強了!」
「沒錯。我敢說駱夫人的書法水平絕沒有荒廢掉,她才是當下諸多所謂駱鈞城作品的真正幕後槍手!」
不一會兒,那邊給出了積極的回應。侍者將他們請進休息室,駱鈞城已經等在那裡了。
樂逸年不理她,自顧自地挑了第一個疑問說下去。
樂逸年也來了精神。「依我看,她完美地擁有成為一名殺人犯所必須的心態。」
「他提過很多次,但董事會認定要等到校長換屆時才能正式生效。」
「又有學生出事啦?」他演話劇般誇張地說,還不忘遵照劇本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明白,但恐怕沒有什麼可以幫助你們的。」夫人通情達理地說,「此前,我從沒見過葛師傅。即使做衣服,我們也總是光顧街尾的寵愛裁縫店。那裡的師傅家逢白事回老家了,我先生才臨時決定改在郁記做的。」https://read.99csw•com
「我不願意相信!駱鈞城是一代書法名家,有必要找人代筆這麼多此一舉嗎?」
「街坊鄰居。你們懷疑我幹什麼?我都要趕他走了,他想要我的命還差不多。」郁記實話實說,「不麻煩的話,我想進裡屋看看丟沒丟東西。」
「葛好運有沒有說,離開郁記以後的打算?」她若有所思地問。
「不如我們也再去看一眼?」
楚聞娟說:「歡迎會在哪裡舉行的?」
「也對,我很想見一見你提到的那位仲副校長,請問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同時也不排除兇手是用右手從背後插入的。」
「有的,不過最近幾乎都是徒弟們在招呼。葛師傅的手不行啦!」郁老闆不無遺憾地說,「鉸壞客人料子的事要是傳出去,對我們的聲譽會有不好的影響。從那以後我就不讓他上手,都讓徒弟來,需要的時候指導一下就行。」
「沒有——直接的關係。」她故意放慢聲音說,「犯罪無法憑空捏造,但存在的就決不能忽略。」
「直覺告訴我,這個人很有可疑。」
金秘書迅速地看看她,想睜大眼睛也沒產生效果。一剎那,她又恢復了愛答不理的派頭。

6

「不是,我派學校司機去的。」
「先生對物質生活要求很低,如果沒記錯,這大概是他兩年來做的唯一一件衣服,」駱夫人說,「不成想卻遇到這樣的事。」
「做衣服不是交集嗎?」楚聞娟說,「任何接觸中的談話都可能是泄露秘密的渠道。聽者有意,說的人還蒙在鼓裡。」
「千萬別客氣。」樂逸年冷冰冰地說,「屋子裡沒有發現值錢的東西,每個抽屜柜子也都檢查過了,東西擺放整齊,沒有被人翻動的痕迹,所以見財起意的幾率不大。根據他徒弟的口供,葛好運平素很少跟人接觸,沒有結婚,當然也沒有子女了,幾個熟人來往不算密切,無不良嗜好,除了喜歡喝酒。」他放低本子,「總之,從目前的情況看,似乎找不到被人殺掉的理由。」
「真的只有這麼簡單?」
「據你所知,葛好運最近一段時間都跟什麼人接觸過,有沒有可疑的情況?」
「偶爾出一次也夠我受的了!」
「不親眼看一下犯罪現場,請問小姐你怎麼破案?」樂逸年說,「巡捕房給你顧問費不是讓你來聽我說書的!」
楚聞娟暗暗發笑。
「又是就地取材!」她揚起頭,捏了捏僵硬的脖子。「似乎是個足夠聰明的兇手。真討厭!」
樂逸年點點頭,轉過身對楚聞娟說:
「知道我在想什麼?剪刀刃上的血跡和我該吐在哪兒!知道我的答案嗎?真希望那是你的血和從你脖子上的窟窿吐進去!」
「根據你的了解,能想到葛好運會與什麼人結怨嗎?」
郁老闆說:「就是他。駱校長新做的洋裝準備在歡迎宴會上穿的——聽說他師傅為了慶賀駱校長的五十大壽,專程從北平來到上海。駱校長要得急,我們也不敢怠慢,三個徒弟一起上陣才給他趕製出來的。」
「這也正是我不明白的地方。兩人既然沒有交往,葛好運又能拿什麼來敲詐駱鈞城呢?」
楚聞娟懶洋洋地說:「隨便猜猜嘛,又不犯法!」
「沒聽說過。以他現在手抖的程度,再當裁縫恐怕是不可能了。」
樂逸年好奇地問:「華東美專的駱校長,不就是駱鈞城嗎?」
樂逸年試圖寬慰她受傷的感情,並提醒做這一行就不要有太多的抱怨。
「有結論嗎?」
「發現了嗎?秘書小姐的情緒非常不對路。」楚文娟下樓梯時說。
「安排嘛,是有很多的。今年恰逢校長五十大壽,他的師傅也被請到上海來了,學校以官方名義舉辦了一個歡迎午宴。他們今天晚上要跟上海的各路社會名流有個見面會,估計不會再回學校,你們要是有事,可以直接去家裡找他。」
「使用裁縫店的工具殺人,是否說明兇手到來之前沒有取其性命的打算呢?事先有預謀的復讎行為似乎站不住腳。也就是說,這是一起突發性犯罪,或者是目的沒有達成后的魚死網破——剪刀被清理過,所以沒有辦法取到指紋。」
「弟兄們已經問過死者的三個徒弟了,」他把話題拉回到正路上。「他們可以相互作證,案發那段時間沒有人單獨離開。」
「你這個無恥的無賴!歹毒的歹徒!強詞奪理的強盜……」
「駱先生以前不認識葛好運嗎?」
「中午十二時正式開始。」
「嗯,這樣很好。有效地保護現場對於我『偵探之花』的後續工作有很大幫助!」
兩人並排向前走著。疲倦爬上楚文娟的面容,樂逸年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爆發出一陣大笑。
茶水潵到桌子上。夫人說著不好意思,到其他屋子找抹布。楚聞娟心滿意足地對樂逸年說:
「謝謝您的關心,」楚文娟說,「至少我們給她的印象要比仲校長好很多。」
「不記得了。可能在,也可能不在。如果駱夫人不來幫忙,我或許還能有心思管點兒其他事。」她小聲嘀咕,「不知道那種女人有什麼好的。」
樂逸年又把頭探出來,語重心長地說:「年輕人態度不要這麼囂張,要栽跟頭地!」
「沒看見有,而且太亂了,其中還夾雜著死者的血,就算有也也很難提取到。房間和屋外也沒有留下帶血的腳印。」
「很奇怪,不僅是剪刀,就連地面上的血跡也擦拭過。不對!說『塗抹過』更適合。兇手把碎布撒在屍體周圍,像是有意地擦掉了一些東西……」
「如果是報仇,兇手就不可能是死者叫來的了!」樂逸年打斷她。
「真是料事如神!」楚聞娟假惺惺地說,「駱先生是死者生前的最後一個客人,按照慣例我們要詢問一下,他可能再跟你們聊天時透露一些線索。」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對這些無聊的事感興趣。」秘書的表情似乎在說,她的不明白絕不是裝的。「有個笨手笨腳的服務員打碎了四隻高腳杯——這算不算你想聽小插曲?——不知道誰家的小孩哭個不停,劉老師太太的打扮要多噁心有多噁心,高主任把酒灑在校長衣服上——對呀,你不提醒我還忘記了,校長的衣服我還沒有拿去洗……」
「駱先生沒有參加去年學校組織的身體檢查。他說那天有事要忙脫不開身。很明顯是個借口!」
「校長是由於不想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才主動要求讓賢的,對嗎?」
「嗯,這的確可以得出他患有絕症的結論。」樂逸年諷刺道。
「多麼大義凜然!可是你剛才還說,」樂逸年學著她的腔調,「『我的工作範圍不包括甄別藝術品真偽!』」
「怎麼可能。」
「他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莫非葛好運臨死前留下了指證兇手的線索,被兇手發現后故意塗抹掉了。」
樂逸年煞有介事地讚賞駱府精美的茶具,這讓校長夫人很有興緻,她介紹伯爵紅茶以及其他英國茶的各種特點,語言生動又不顯累贅。
楚文娟足足一分鐘沒有應聲,她細細觀察駱鈞城的神情,飽受歷練的面孔密不透風,轉瞬間便融化掉窗外投射進的浮光掠影。
「我還是很不理解,您為什麼要突然選擇辭職呢?」
秘書忽然有些忿忿地說:「那是當然。除了我還有誰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過。只要有我在,就不會讓學校的這幫小人得逞。沒有人有借口冷落校長,所有的一切照舊,不會有任何變化。」
「您能確認地看見read.99csw.com駱校長在大禮堂是什麼時間?」
「有比他更合適的人。」
「由誰來接呢?你猜會是仲良副校長嗎?」
辦公樓的牆面上長滿了爬牆虎,楚聞娟上學時給這種植物起了個「摟抱怪物」的綽號。樓前的院子種了幾株芭蕉,巨大葉片設計得毫無藝術感。
郁老闆摸過一把凳子,幽幽地說:「我的確有這個打算,但是錯不在我。您別以為我是個不講情面的人,不信可以到周圍打聽打聽。三年前,我盤下了茂昌裁縫店,就一直拿葛師傅當自己夥計那樣對待。可他倒好,從來沒把我這個老闆放在眼裡過。這些也就算了,我不跟他計較,反正留下他,看中的也是他的手藝……」
「拿著吧,你大概用得著。」
「校長都不做了,還能有什麼大事!」
楚聞娟警覺地問:「有鞋印嗎?」
「打斷一下,整個案件好像和副校長仲良沒有干係。」
「老婆孩子。」
「真不明白找你幹什麼來了!」樂逸年無奈地搖搖頭,「……屍體俯卧在地上,四肢健全,衣著正常。全身上下只發現一處傷口,在頸部左側,系大動脈破裂導致失血過多而死。地上、牆上、桌子上到處都有血跡,如果能勞駕你親自看一眼,會發現其狀非常之慘。兇器初步判斷是一把剪刀——留在現場——剪刀表面有明顯被擦拭過的痕迹。兇器是垂直插入的,傷口深度有近一寸,可見兇手用了不小的力氣。」
「『我分析他的行為一定另有目的。』換個動詞你是不是會覺得舒服一點?」楚文娟嬉皮笑臉地說。
「看來只能從其他方面下手了。」楚聞娟不無遺憾地說。「我聽說夫人也是一位書法家?」
副校長辦公室里的確坐著個輕浮的傢伙,但他的眼神中透著股無辜的傻勁,與秘書不堪的描述大相徑庭。不僅如此,楚文娟還從言談中體會到此人不亞於秘書的神經質。
「聽你的介紹,有很多人向他求字嗎?」
「我哪兒知道,都三年前的事了。已經派人去找現在的老闆了,他正在趕來的路上。」
「駱校長當時有沒有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
「你知道駱校長今天有什麼安排嗎?」楚聞娟問。
「知道了。葛師傅實在……死得太蹊蹺了。」
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從門帘外傳來。
「哦,你說的是葛師傅。我還真不知道他具體叫什麼,只知道姓葛。」
「今天中午十一點半到十二點之間,他被人殺死在郁記裁縫店。」
「是嗎?」
「挺奇怪的,你不好奇巡捕房找駱鈞城是為了什麼樣的事情嗎?」
為了過日子,沒有什麼是豁不出去的。
「剛才為什麼不說?」樂逸年的嗓門陡然提高了八度。
樂逸年點頭表示同意。
樂逸年對她的用詞表達了抗議,說她有辱斯文。駱鈞城乃是當代中國頗有名望的書畫家(她沒聽說過很正常)。此人最善書法,對於繪畫、詩跋以及篆刻也都有很高的造詣。他的楷書豐腴雄渾而骨力遒勁,上海街頭的諸多匾額皆出自其手筆,因曾有商家以兩千元一字的價格求此人墨寶,由此被朋友們謔稱為「疊書聖」。除此以外,駱鈞城還有一個更有名的噱頭——左手書法。
「什麼都不做嗎?」
「除了過分的謙虛,我幾乎沒有缺點。」她說,「你眼前的案子看起來非常棘手,需要我調動相當規模的智慧才能應付。桌上和牆上的血跡有擦過嗎?」
楚聞娟抿了一口,除了牛奶製造的渾濁實在找不出其他特別之處。她想不通在茶的故鄉以喝這種勾兌的舶來品為榮算是一種什麼心態,更何況還與校長家陶淵明式悠然恬淡的家居布置格格不入。
「你這叫什麼心態!」樂逸年不滿地說,「容易破的案子找你作甚?」
「仁至義盡的價錢!」郁老闆斬釘截鐵地說,「對得起他這三年的付出。」
「給它漲工錢會很管用!」樂逸年打趣地說。
「其實……我一直在辦公室里——獨自一個人。早知道這樣,我就去仲良的屋裡坐會兒了。」
她不耐煩地說:「就是致命傷是什麼的,四周有沒有可疑線索之類。用詞盡量準確一些,你當巡捕十幾年,這些不用我教你。」
「既然歡迎會是為駱校長師傅舉辦的,那麼駱校長肯定一直在大禮堂的吧?」
經過一番盤問,男人被帶到了樂逸年跟前。
此後的日子老葛沒有一天不在琢磨怎麼逃跑,所以他堅定地相信是讓人按到地上的。老葛沒上過學,不會寫「命運多舛」這幾個字。如果他懂,一定會拿過來絮叨大半輩子。誰都不能預見這裁縫店竟然是個無底洞!老葛用了大半輩子也沒能再爬出來。相反,土倒是讓他給扒鬆了扒垮了。洞口越來越大,掉進來的人越來越多。「茂昌」生意愣是這麼火了。
「為了參加師傅的歡迎會——哎呀!」
「還有另外稍微弱一點的牽強理由:葛好運一文不名,駱鈞城一字千金,多麼完美的一對!」
華東美專的校園充分體現出這裏的授業內容——讓人看不懂的雕塑散落在草坪上。比牛都大的兔子眼露凶光,打扮時髦的貴婦人正在向一群飢餓的乞丐分發下午茶,就連看似普通的水井也被冠以「慾壑難填」的名頭。
駱鈞城不耐煩地擺擺手:「你說能有多複雜?」
「死亡是一個人生活狀態改變的終極方式。既然是改變,總會存在誘因。葛好運的生活平淡似水,接觸的人很少,尋找這個誘因的線索也不會很多,近期最大的突發事件無外乎裁縫店老闆說要趕他走的那番話。」楚文娟說,「一邊是未來生活毫無保障的困頓老裁縫,另一邊是坐擁財富和地位的著名書法家,這兩位堪稱敲詐勒索案件教科書式的組合!」
「難道兇手一直在附近監視?」樂逸年隨即否定了自己的看法,「那樣的話,在徒弟走後不久動手更能說得通。過了十一點,兇手難道不怕他們回來嗎?」
「全都是你的臆測,」樂逸年說,「一點實質依據都沒有。你尚且問了好幾個人猜得出這樣的結論,葛好運只和駱鈞城見過面而已,他又怎麼知道的?你別告訴我,他的想象力比你還誇張!」
「你認識葛好運嗎?」
「你剛說的,歡迎會在十二點開始。」
「我的信條是刀快不怕脖子粗。」副校長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不犯錯誤,無以至真理!剛剛上手的工作總會有所波折,只能硬著頭皮向前沖。」
楚聞娟目光與樂逸年相遇。
「你說的這個仲良是什麼人?」
「多大的人了,拜託你不要這麼幼稚好不好?」楚文娟笨拙地反擊,卻撲了個空。門帘不跟她慪氣,識時務地讓到了一邊。楚文娟的視線如入無人之境地殺進裡屋。
駱夫人以十分自然的態度接待了他們。
「下去一層樓,東邊盡頭那扇門。」說話間,秘書的毛衣針重新慵懶地穿插起來。
「你還有要補充的嗎?」
棗紅色的地板比新生兒的屁股蛋還要光亮。楚文娟願意相信它是最新更換的,而不是僅僅打過蠟了事。腳底落在上面會發出踏實的「咚咚」聲,楚文娟很喜歡這種感覺,不像在家裡,即使穿著最柔軟的拖鞋小心走動,也總能產生有人挑著扁擔在身後跟蹤你的錯覺。
「聽人說,駱先生把學校的管理權交到你的手裡是一件很突然的事,沒有任何徵兆,是這樣嗎?」
她用書籤重新翻到剛才的頁碼,探長投去的鄙視目光自然沒有得到回應。
金秘書說著站起身來,從校長辦公室取出一件襯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