匪夷所思的事情
好聰明的泰山叔叔啊,他給陳友軍出了一道能令哲學家抓狂的無解生命悖論題——你答應我幫我殺人就能獲得自由,而那個人是你自己,你要獲得自由就要殺死自己,你死了自由就是你的了……還真的蠻有哲學味道。
我點頭:「是啊,監獄長肯定不會瞞你。」
「你還猜到什麼?」
最不合理的,當然是幾天後,我居然在法庭被宣布證據不足,當庭釋放,並宣布我擁有向國家提出賠償的權利,當然還告訴我,我也擁有放棄這一權利的權利。
「……」我還沒搞清楚狀況。
這間牢房沒有窗子,唯一能飛出蚊子的地方就是鐵門柵欄,而那都是極其堅固的,送飯口算是最大的漏洞,但也不可能讓一個小孩鑽出去,更別說成年人。
「坐下說,坐下說。」說完我就後悔了,我哪張椅子似乎都無法容納下他。
「錢不用你出,這個方法就是……抽脂,想抽幾斤抽幾斤,抽完就瘦了。」
我去了,所以才有這個匪夷所思的故事,相比起這趟經歷,之前所有不合理的事情,全都無足輕重了,全都是浮雲。
我不由自主地望了一眼他的腰部,猜測著那裡面是棉花呢?還是棉花啊。
「你們平時也吃這麼多肉嗎?」
「他是個膽小鬼,所以一直還活著。」
「這事已經解決了?」
泰山叔叔突然轉身朝牆上重擊了一拳,這意外變化嚇得我相冊都摔到了地上。
不是我渴望上鏡,事實上我最萬萬不能幹的事情就是上鏡,因為陳友軍也有親朋好友,萬一被認出來就麻煩大了。之前上庭住監獄,都是好矇混的地方,沒有一個是真正熟悉陳友軍的人。
泰山叔叔露出完全不應該屬於他的羞澀和局促,似乎有很多,也很重要的事情要說,我緊張地等待著,這時候,我不能催促,更不能發問。他現在就像做錯了事來找老師坦白的孩子,我的眼神必須充滿鼓勵和諒解。
於是,我哆哆嗦嗦跟在泰山叔叔後面,我不敢進屋,就在門口,隨著門的打開,我看到了生命中最驚悚的場面,一個大籠子吊在半空,裏面綣縮著一隻人形物體,下面躺著幾條大狗,月色穿過大門照射在狗嘴裡白森森的大牙上。
伯父也有苦衷的,這所監獄要撤裁掉的方案研究好幾年了,偌大的監獄常常就關十來個重犯,市裡領導覺得太浪費資源。而伯父在這裏工作了半輩子,他希望在這個崗位上退休,於是死頂著不讓撤裁,如果這麼件不可思議的越獄事件被曝光,而監獄方連罪犯越獄的方法都找不出來的話……這個月還有一個大檢查,每年一次的對服刑人員的心理檢驗,以及減刑調查諸如此類的例行工作,如果連犯人都不見了,第一時間上報的機會又錯過了,怎麼向上級解釋呢?
伯父很隆重地介紹說,這是個律師,姓花。
忐忑了一天,他伯父就上門來了,安排的見面形式非常不正式。伯父大人開了部警車,把我拉到一個沒有人的球場,他先下了車,我只好訕訕地跟了下來,這過程誰也沒說話。
不過我更需要的是冷靜,我此行不是度假,不可以天馬行空,我有崇高的使命。
「很幸福的小家庭,你去看過他們嗎?」
我仔細再看,還是沒看出來,說:「好像是瘦了。」
「是的。」
「我們也想過,但方圓五公里搜索來看,根本沒有人出入過。」
「看仔細點。」
趁著酒興,我翻起了檔案。
9
在經歷了這半個月的不合理之後,提出國家賠償,我就覺得順理成章了,這件事唯一合理的檢查團,我卻一面都沒機會碰上。
「伯父,你這就不厚道了,你現在就算找到陳友軍,還有用嗎?再說,你真的希望找到他嗎?」
人猿泰山臉上扭了幾下,粗著聲說:「你是兇手。」說完就推著餐車走了。
「有多少?」
「我想,陳友軍大概已經遠走高飛了吧,他有給你錢嗎?」這是我最感興趣的,關係到我對陳友軍人品的定位。
「這是怎麼、怎麼回事?」我第一反應里沒有感受到幽默感嘛。
「伯父,這人,我不認識啊……」我差點想說,我會回去質詢我爸的,隱約聽父母吵架時也得知我爸年輕的確荒唐過,但不會這麼荒唐吧,我還有個兄弟?
理順了思路,我沒有狂喜,反而動了憐憫,如果我現在去報告伯父,後果便是毀了泰山叔叔,而對伯父也沒什麼幫助,他已經解決了他最大的麻煩。如果我假裝什麼也不知道,至少內心會時不時湧起一股崇高的自豪感。
「那你的兩萬呢?」我一直記得這事,看他的樣子是想忘記。
在監獄的第一頓是晚飯,但不同的是我和監獄長一起進餐,一個身高超過一米九穿著緊綁綁警服的人猿泰山推著餐車過來,有雞有肉還有一瓶二鍋頭。
後來我就不管她了,三天兩頭也沒怎麼見面,反正我也常常要趕稿子,熬通宵啃麵包,發誓賺個房子首期就結婚。我爸放話了,首期五十萬,他出四十八萬,剩下的你看著辦。
我說:「監獄長也喝二鍋頭啊。」
「這三天三夜我反覆研究了他的案卷,發現了一個細節。」我看到伯父的頭髮果然花白了一些。
最後是「我要見這個人。」
「給你看個東西吧。」伯父從懷裡掏出一張大紙。
「我一進來的時候就想到了,他一定是放風的時候,在門鎖孔里塞粒砂子,鎖門的時候頂住了門栓,等夜深人靜,他一拉門就開了,然後掏出砂子,把門鎖回去,所以你們什麼也沒發現。」
三天里,伯父只露過一次臉,也只是來告訴我,監獄的監九九藏書控設備由於過於老式,只能老實地錄,無法編輯更改和覆蓋。
「筆名,真名叫李富貴。」長輩前面我還得老實巴交點。
「你都知道了?」
泰山叔叔問,你想怎麼出去?我能怎麼幫你?
他背對著我,惡狠狠地說了這句話:「陳友軍,殺死了我的孫女。」
「假設監獄里所有警察都睡著了,他可以跑到監控室,由於晚上沒有人進出,畫面等於是靜止的,他複製出一段來覆蓋掉自己出來的那段,你們就看不出來了。」
隨即,泰山叔叔又重重地坐了下去,椅子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
第一次庭審沒有結果,我又回到了監獄,美美睡了一覺。醒來時是傍晚,人猿泰山送來了晚飯,還有一瓶酒,一個燒雞。
我所經歷的這件事里,其實有諸多不合理之處,比如陳友軍越獄,就非常不合理,然後找個相似的人頂替,這事發生在法制社會裡,也相當不合理,而我又同意了還美滋滋住進了牢房,你們說這合理嗎?
大師說,沒人理你是寂寞,你不理人,那是孤獨。這麼想就更糊塗了,我隻身呆在這個茫茫大山裡的監獄牢房裡,是沒人理我呢?還是我不想理別人呢?
「當然不會這麼簡單,但是,本來當時起訴的時候,前兩宗強|奸並殺害幼|女案,就因為證據不足,法庭沒有採納,採納的是第三宗。由於第三宗受害人沒有致死,這也是陳友軍沒有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原因,但監獄長發現,第三宗案件有三個漏洞:第一,陳友軍一直沒有認罪;第二,陳友軍並非在現場被抓;第三,定罪主要證據是,在案發現場附近的監控畫面里有陳友軍出現的身影,以及在他家找到的帶血的衣服,甚至受害者身上都沒有陳友軍的DNA。但最關鍵的是,監獄長在案卷里發現一個重大細節,既然案發現場在河邊,為什麼警方沒有出示最有力證明——不是給出罪犯曾經出現在現場的鞋子?僅僅是一件沾血的衣服呢?陳友軍供詞里說衣服是撿來的,反而顯得可信了,因為正常邏輯下,罪犯更傾向選擇將沾了血跡的衣服拋棄,而不是帶回家,並且一直沒有去洗乾淨。」
上庭前一晚,我意外地失眠,很緊張,總感覺有點這事鬧大了的感覺,畢竟我只是個文化程度不那麼高,二十多年人生沒出過國,靠著小學認的幾百字無限組合編故事為生的無聊小俗童,參与到事關幾條人命的重大案件里,還是個冒牌者,這事怎麼看都有點過火了。萬一申訴失敗,法官覺得我無理取鬧,改判我個斬立決,監獄長伯父大人啊,你會拋掉前程和退休金來救我這個上了你侄女的床,但至今以沒房為借口不肯結婚的混蛋一命么?我操,心裏越想越沒底氣,渾身發涼,多厚的被子也不管用了。
「我們想讓陳友軍提出申訴,就是讓他翻案。」
監獄長伯父樂呵呵地問我:「小山啊,如果你願意,可以向國家要一筆錢哦。」
「你幫他逃跑,他不給你錢嗎?」看來我猜對了。
這個觀點連我媽都深信不疑,原因是她生的身高一米五八、體重四十八公斤的兒子,居然在某一天帶回來一個身高一米六八,體重七十八公斤的女朋友。老太太的意見是,模樣雖然好生養,可惜生在了計劃生育的時代。其實我看出來了,我媽擔心以後小倆口打架她兒子總吃虧。
「你看看嘛,我猶豫了半年了,還是決定去這家,這是最快的,一小時出來,瘦五十斤都有可能。」
我決定第二天就去找泰山叔叔,沒想到,完全沒想到,泰山叔叔在晚上找到了我家,輕輕地敲著我的門。
我站在他身後,猶豫又不失立場地回答:「作者,還沒成家。」
花律師這些天,可真累壞了,報紙採訪完又上電視辯論節目,微博粉絲暴漲,打他電話一半時間機主在通話中。留言也沒有回復我,其實我就是想問問,為什麼沒有一個媒體記者想到要採訪一下當事人陳友軍呢?
順利通過幾道門后,來到車庫,泰山叔叔讓陳友軍縮到一個桶上,搬上了貨車,從大門離開,一路開到了家裡,陳友軍剛剛鑽出來,就被泰山叔叔一拳擊暈,醒來后,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泰山叔叔這時揭來謎底,對陳友軍說:「我要你殺的人,就是你自己,所以,你不能離開這裏,直到你把自己殺死為止。」
「呵呵,這不可能,他一出鐵門,就在監控之下,我們反覆看了監控,完全沒有人進出過。」
「為什麼起這名字?」
陳友軍聽到這個答案簡單要發瘋了,日日夜夜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山谷里咒罵著。
「真的,法院判的,你看,我都不需要回去了,不過我真的喜歡監獄,那裡空氣很好。」我作出一副厚道的嚮往狀。
泰山叔叔霍地站起來,眼睛里瞬間殺氣騰騰,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僵硬了,我頭皮發麻,手腳冰涼,他要殺人滅口么?
媽啊,是個監獄服刑人員檔案,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左上角的照片,居然……是我的照片。
只要你仍然活著,永遠不要懷疑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明白了,伯父真是用心良苦,他發現了某個一會再詳細說的細節,並就這個細節和花律師作了深入的交流,覺得翻案機會大大的。
「我每天給他吃狗屎拌飯,他居然也吃了,就是不捨得死。」泰山叔叔說這話時冷靜得如同這片大山。
英英突然又降臨了,身影依然遮住了我和書桌。
「錢?什麼錢?」
泰山叔叔晚上在家裡,數了一晚上的鈔票,被打開的慾望之門已經無法關上了,他等不及一年,再說,他也不認字,根https://read.99csw.com本不知道紙上寫的是什麼,但電視里的減肥廣告他能看懂,於是去了一個民營醫院,抽掉了腰腿上的五十斤脂肪,回家纏上棉花,依舊穿著那件肥大的警服上班,當晚就把瞠目結舌欣喜若狂的陳友軍帶出了監獄。
「這種可能性大嗎?」伯父問我。
為什麼我要用「從此」?難道我覺得他之前不是好人嗎?
「李先生,」泰山叔叔的臉色變得猙獰無比,語氣陰森,「我邀請你去我家一趟。」
英英這回卻沒有想象中的失落憤怒,她從包里抽出一本雜誌模樣的精美宣傳冊,遞給我說:「我要去這家減肥中心。」
花律師擺擺手:「不是登多少的問題,應該做個專題,最好引發一些評論,甚至可以延伸到法律公平公正的討論,重點以此案為案例,討論越廣泛,被注意的機會就越大。」
我的意思是,我要是他,我就不出去了,前途如此艱難,還不如監獄里空氣清新。
土豪包工頭居然也真的站到了律師席上,慷慨陳述,意氣風發,聽得我熱淚盈眶,真的是熱淚盈眶,因為恰好知道,律師上庭前,都要出示律師資格證,如果他是真的律師,他說的就是真的,他媽的我就安全了,這時候我也想起來了,上訴是不加刑的,再倒霉我也不會被斬立決,昨晚要冷靜點也就能多睡會兒了。
「小山,我們需要你的配合。」
他繼續惡狠狠地說:「七年前,我孫女就是被這些畜生給害死了。」
我腦子快速旋轉,這時候說知道太冒險,我應該說:「我大概猜到了,你們很聰明。」
「是監獄長需要律師,呵呵。」花律師笑了,露出一口外白里黑的牙齒,我判斷他剛戒煙不久並且果斷去洗了牙,可憐的人,要知道洗牙很貴,戒煙也很難,如果重新吸煙,牙齒三天就恢複原貌。
伯父白了我一眼,他可能覺得我過於輕鬆了,說:「今晚好好睡一覺,山裡涼快,蓋好被子,明天開始,你就要熟讀陳友軍的刑事檔案,過十天左右,檢查組的人就來了,他們一走,你就可以回去。」
「什麼削肉這麼難聽,抽脂,把肥的抽掉,剩下瘦肉,嘿嘿。」
他強|奸了三個幼|女,殺死其中兩個,第三個重傷,起訴書對他的控訴極其激昂有力,令我讀著讀著恨不得跳起來把他睡過的床砸個粉碎。
事實上,我在這裏著實睡了不少好覺,伯父給我加了被子,暖得半夜裡出汗,甚至我還發現,牢房裡的開放式廁所其實蠻方便的,爬下床一站就可以尿尿了,我很喜歡。
我聽明白了,老混蛋的意思是,沒力氣的男人只能混筆杆子忽悠糊口了。
我藉著月光,再端詳起來,哦,那不是我,是一個叫陳友軍的傢伙,與我同年,啊,還同身高,暈倒,還同體重……刑期是死緩。
我說:「英英,我最近很累,頭老是暈,你就和我簡單扼要地說,是什麼方法這麼神奇,要多少錢?」
「哦,那麼伯父,我也幫不了你了,我主要寫言情小說,推理方面不是我專長,但我可以推薦一些懸疑作家給你認識,黑貓社你聽過嗎?裏面有十個作者……」
「我贊助兩萬,你不還差兩萬嗎?」伯父的眼神激動而堅毅。
他給我一本相冊:「這是我兒子寄來的,那個小女孩是我孫女。」
聽完伯父的細述,以我的智商,在過程中就明白了。這個陳友軍在監獄里神話般蒸發了,無影無蹤,不留下任何痕迹,最準確的形容是,他如同化身為蚊子,飛走了。
反正伯父很頭痛,上帝在節骨眼上垂青了他,賜給他我這個和陳友軍九分神似的天使,於是乎,伯父異想天開,為了英英,我也豁出去了,當時太興奮,都沒有考慮萬一被拆穿了咋辦?
「這頓是我請你的,感謝幫忙,明天開始就是素菜為主了,事實上,獄警和犯人吃的一樣,都是一個食堂。」
我嚇得一屁股彈起來:「什麼?你要去削肉?」
然後我搬進了監獄,陳友軍曾經呆過一年的牢房,伯父允許我帶了電腦,和幾本書,以及手機等個人物品,他對我唯一的約法就是保密,對誰也不能透露這次旅行,強調尤其要對英英保密,女人嘴巴最靠不住,這點我和伯父意見高度一致。
他當著我的面,脫下了厚厚的外衣,碩大的腦袋下,是一副掛著層層皺皮的乾癟身子。
「沒有河流,摔死的話,總會有屍體,沒死也會有血跡吧,但我們都沒有找到。」
這個問題看起來很傻,誰願意被關在牢里呢?自由多寶貴啊,雖然說世界不過是更大的監獄,自由來自心靈,但一定要住監獄的話,大一點總是好的。
我招手讓她坐下來,她一下撲過來,我敏捷地閃開,說:「坐沙發,不是腿。」
我禮貌地翻看著,這些照片多半在城市裡的公園、工地,和工棚里拍的。他兒子遺傳了他的高大,媳婦矯小,女兒從一歲到五六歲的照片都有。
泰山叔叔轉過頭來,臉色鐵青,嘴唇哆嗦:「我在監獄里天天盼著,就等著這些畜生進來,我終於等到了他……」
最要命的是,我接著就如醍醐灌頂一般想到,這會不會是英英她爹和監獄長哥倆策劃的陰謀,目的就是合法地置我于死地,讓英英有個嶄新的人生……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因為可以完全解釋那個人間蒸發的陳友軍,他根本就是監獄長放跑的,堂堂皇皇坐著監獄長的車離開,然後給他弄個假身份證,去了泰國做了整容變性手術……那個花律師根本就是這兄弟倆的遠房表弟,根本不是什麼律師,那模樣更像一個黑煤窯的土豪包工頭。
6
九*九*藏*書「你叫無山?」
我之所以答應伯父那麼過份、又匪夷所思的建議。主要是因為他是英英的伯父。
「你以為監獄長有多少錢?唯一工資外的福利就是能吃上這山裡的鮮筍,不過現在不是季節,以後我送點給你。」
「不過,我還是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從我眼皮底下逃走的,還不留一點痕迹。」
不過下午的時候,伯父帶了個人來見我,我就知道,我想錯了。
我慢慢地後退著,我知道,我看到的這一切,都不應該是我所應該看到的,除非下一步人猿泰山將對我實施滅口。
我是想法是,讓媒體關注到陳友軍,想採訪他,然後找不到他,然後用他們追蹤明星總結出來的手段去找到真正的陳友軍,這樣,我也有機會見到他,然後我會親自問他幾個問題,那筆國家賠償,我要還給他,因為他是真正坐了一年多牢的人,有了這筆錢,他可以做個生意什麼的,從此堂堂正正做個好人。
「好,年輕人有想法,能謙虛,是好的。」
我愕然,不不不,是突然,這太突然了。
「哼,」英英不樂意了,「你還是嫌我胖,怕坐斷你的牙籤腿吧。」
泰山叔叔當然不會想到,民營醫院居然也和他一樣不講究職業道德,趁他還在麻醉中給他拍了術前術后的對比照,還放上了宣傳冊,擊鼓傳花到了我手上,然後我就穿過時間的迷霧,一眼看穿了他的把戲。
泰山叔叔讚賞地說,想法不錯。
花律師娓娓道來,聽得我津津有味。
我不知道眼下的自己是寂寞呢,還是孤獨呢,英英一直沒和我通電話,她是個好孩子,剛認識的時候說,只要我開始寫字,她絕不會打擾我,一直以來,說到做到。
我看見月亮在浮雲中穿梭隱現,誰會去關注其實是雲在月亮面前招搖過市呢?
死並不可怕,如果他把我帶來,是為了給籠子里的人形怪物做伴呢?我會寧死也不吃狗屎拌飯嗎?生命和品味,我會作出什麼樣的選擇呢?
又熬通宵啃麵包努力了半年,事情還沒眉目,有一天,英英突然出現在前面,巨大的身影籠罩著我和書桌。她告訴我一件莫名其妙的事,她有個伯父,那天上她家串門,看到一張我們的合影,對我大感興趣,追問的方式是「他叫什麼名字?你們交往多久了?最近三個月是不是每天見面?前兩個月你保證每周都有見到他本人?他身高體重多少?什麼職業?」
第二天見面時人猿泰山向陳友軍表示感謝,但陳友軍說,這點錢也許你一輩子也沒見過,但在外面的花花世界不算什麼,你至少得有一百萬,才能在退休后不至於患上抑鬱症。
「你是作家?」伯父開口了,他比我高了好幾個頭,頭髮又花白,佇立曠野月下,晚風拂起幾縷銀絲,頗有海外遊子老來還鄉的意境。
「他也不知道躲哪裡去了,說不定,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無罪釋放了。」
「見了就知道唄,你怕什麼啊,你反正都長這樣了,見誰不是見啊。」
「有副作用嗎?」我問。
我努力回憶著看過的案卷,雖然我對那些文字印象模糊,但案卷里的照片人像還是有印象的,陳友軍涉嫌強|奸殺害的三名幼|女其實都在十一二歲左右,沒有相冊里這個女孩。
「真的無罪嗎?」
「其實我可以在家讀資料的。」
我繼續分析:「首先他是不可能熟悉地形的,因此搞不好摔死了,或者找到河流想漂下去淹死了。」
「就在後面屋子裡。」
陳友軍在孤獨寂寞的日子里,最親近的人就是猿泰山,一天親近三回,日久生情,彼此熟悉了,某一天陳友軍突然說,泰山叔叔啊,你在這裏干一輩子,能掙多少錢呢?與世隔絕一輩子,退休後到花花世界去,你會活不下去的,當然除非你很有錢……但是看樣子你也不會很有錢,不過我倒是有一個辦法讓你很有錢,這樣吧,你周末去哪裡哪裡,找到一個什麼什麼,打開后,裏面的錢都歸你吧。
我分析:「伯父,我認為他不可能走進出的路,一定是鑽進了樹林。」
我很詫異,第一反應是,伯父不會要坑我吧,我不是替身嗎?「花律師你好,可是我不需要律師。」
人猿泰山虛心求教,其實他智商不低,至少沒低到相信天上會掉餡餅的程度,只是他等著陳友軍自己提出來。
12
「是的,無罪釋放了,不過你要保密的。」
「這麼簡單?」我很好奇,望著這兩個興奮莫名的老男人。
我點著頭:「很大。」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越獄后離開有人認識他的地方,遠走高飛,埋名隱姓,只是這個處處都需要身份證、居住證、未婚證、獨生子女證的世界里,生活還是艱難的。
「我沒看出來。」
我打開門,泰山叔叔巨大的身影堵在我門口。
我他媽的傻乎乎屁顛顛地萬劫不復了。
「那麼,」我們六隻眼睛三張臉相互巡視后,便拍板決定,「小山,你以陳友軍的名義提出申訴,由花律師代理此案,你熟讀了資料吧,到時你就按這個思路在法庭上陳述。」
我怎麼能告訴你是因為考慮到筆劃少,以後獲了諾貝爾獎天天簽名不累呢?「是因為仁者樂山,我自問不是仁者,所以無山。」
陳友軍隨即掏出一張紙,上面寫得密密麻麻,遞給泰山叔叔說,你只要嚴格按照我上面寫的去做,保證你一年後,會減掉五十斤肉,但你每減一斤,就要在衣服里纏上棉花來掩飾,不讓人看出你瘦了,一年後,我就可以鑽到你衣服內,誰也看不出來。
我相九九藏書信,他帶我來,肯定不是為了脫衣服讓我看減肥效果。
7
陳友軍開始切入正題,說,你就是我的隱身衣。
這個世界不存在反物理的現象,所以,沒有人可以無緣無故消失。但是目前面對著一個反物理現象,我必須先搞清楚,他為什麼要消失。
我望著他,這是命令嗎?我去不去呢?
「那,他是幹什麼的?」
我餓得不管不顧扯個雞腿就啃,人猿泰山突然說話了:「嘿,我說,你真的是被冤枉了么?」
在深夜的時分,我坐著泰山叔叔的小貨車,一路沉默,顛顛到了他的家。
「呵呵,小山啊,你想多了,這人和你沒有關係,不過,他給了我大麻煩,我想得到你的幫助。」
「然後,嘿嘿,他一直沒有幫我殺那個人。」
泰山叔叔終於開口說話:「李先生,我……」
5
「我我……」我衝著他的巨大背影,還想爭辯,無奈被雞肉噎住了。
4
幸好,英英雖然又胖又笨,但只是笨拙的笨,不是愚笨的笨。最近嚷著減肥,屢敗屢戰,我都看不下去了,她說,我是減給你媽看的。
我和英英說,我要去老家關門寫一本巨著,大概一個月,不出意外的話,這是一本能讓我們結婚的作品,你安心減肥吧,一個月後,咱倆相互給對方一個驚喜。
大山裡的夜晚真的非常安靜,如果你在慢慢進入欲睡未睡狀態時,這種極靜狀態會讓你時不時懷疑自己是不是死掉了,要伸手掐一下自己來確認。
「檢查組一家一家監獄走,不定哪天就過來了,再說,我也想你在這裏琢磨琢磨,陳友軍到底是怎麼逃出去的。」
10
「活著?」我今晚的心臟讓這個泰山同志弄得快崩潰了,「他在哪?」
最後一種可能性就是,陳友軍壓根沒有我想得長遠,他就是想出去。
「謝謝。」
「然後呢……」
「我想,我還要再認真讀讀。」我頭頂冒汗,要上法庭了,「反常」就是「正常」不能用啦。
「你放跑了他?」
「那剛才的老警還長這麼胖?」
「李先生,你代替陳友軍的事情,我全都知道的。」
「監獄長。」
伯父也附合道:「對,我有一些媒體界同學,就拜託他們多刊登幾次。」
「然後你……」我感到不安,這表情分明下一句就是告訴我,陳友軍沒有越獄,是被他殺了,悄悄地埋了,天啊,這樣就完全合理了嘛。
「完全沒有,給你看個案例,有個男人,兩百多斤,抽一次后,只剩一百二十斤,並且是想瘦哪兒就瘦哪兒,」英英一邊翻開宣傳冊指給我看,「你看看,抽的地方都沒肉了,沒抽的脖子肉還在呢。」
會面就在我的牢房裡,伯父轉身去關上鐵門,神秘兮兮的。
「英英,你不是減肥去了嗎?」
突然,他臉色大變,眼睛死死盯著我坐的沙發上的某一角,我順著他的眼睛望過去,天啊,太粗心大意了,那是英英的減肥宣傳冊,上面躺著癟著醜陋肚子的裸體泰山叔叔,這太讓客人難堪了,我真不應該啊。
「是啊,我瘦了啊。」
我出神地聽著,喃喃地說:「其實我最感興趣的是,這位陳友軍,越獄后如喪家之犬東躲西藏,有一天下樓買根油條回來,發現包油條的報紙上說,他被無罪釋放了,那會是什麼心情啊。」
陳友軍住進了大山裡的監獄,由於罪壓群犯,是本監獄唯一的死緩,伯父將他當成鎮監之寶,單獨關押,還專人送餐,盤算著只要你在我這兒,我這監獄就還有存在的價值。所以說,並不是所有好人都希望治安良好的,歷史上守邊的將軍就從不會把敵人土匪剿滅乾淨,留點敵對勢力,自己才安全。
「如果你能在裏面找出罪犯越獄的方法,幫我們抓到他,伯父答應你,你和英英結婚買房的首期……」
眼前英英的厚嘴唇還在一張一合,但我的思緒已經去了幾十公里遠,那個大山深處孤獨的監獄里,有一個巨大的身影里包裹著一個瘦削的身體……
不合理的事情有一個潛在的邏輯,那就是,一連串的不合理串在一起,就會形成一種合理。比方說第一次聽到同性戀這個詞,多麼的不合理,聽多了,就合理了。
突然,人猿泰山轉過他削瘦的身體,朝著我撲通跪了下來,淚流滿面:「李先生,你告訴我,他真的是無辜的嗎?如果他無罪,那我應該怎麼辦?我應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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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翻案成功,那麼,陳友軍就可以出獄啦,那麼,伯父就不必再費心機去秘密地全世界抓捕他啦,那麼,大家就都相安無事啦。
每天的放風時間,我會象徵性在走廊上站站,讓其他扎堆的幾個罪犯知道這個死緩的傢伙還在監獄里,然後見得最多的人就是那位體形巨胖的人猿泰山了,他頓頓準時給我送飯,也不和我說話,有一次我問他,大叔,你在這裏工作多久了?他沒說話,比劃出三個指頭,不知是三年還是三十年,又或者三個月,反正不止三天。
英英後面的話我都聽不清楚了,我死死盯著宣傳冊上那個躺在手術台上的男人,那張臉,我太熟悉了。
8
「你吃著,我出去一下。」伯父扔下筷子匆匆跑了出去。
其實我什麼也看不見,但我相信真相應該是這樣
read•99csw.com的:聽了這個略帶悲慘的故事,我更堅定了不向伯父交底的決心了。
穿過時間的迷霧,我看見……
「然後呢?」我越來越糊塗了。
並且我也沒有看出他有迫不及待退休的念頭。
這個陳友軍真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我奇怪他怎麼沒判個死立決。
仔細一想,其實不是那麼回事,當我犯了罪,最理想的是掩蓋,不被人知。當罪行已經大白于天下了,如果還呆在外面,將遭受千夫所指,出門要戴墨鏡跟明星似的,找不到工作,辦不了營業執照,上街買個包子也被人吐口水,人人對你敬而遠之,連個吵架的人都找不到,所以,這時候,呆在監獄反而是最舒服的。
我來描述一下吧,在那個陳友軍人間蒸發的夜晚,泰山叔叔將陳友軍用膠帶纏在自己身上,一米五幾的小男人趴在一米九的人猿泰山背後,其實也就差不多是他身上的一堆脂肪而已。
我懶得看,看過太多了。
我要找機會跑,拚命跑,一絲生機也不放過,這是此刻我心裏唯一的念頭。
伯父夾著雞腿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個人陷入了無邊的思索空間。我不動聲色地卸下了他的雞腿塞進嘴裏,等待著伯父神遊回來。
「我把他帶了出來。」泰山叔叔突然平靜下來,剛才的兇惡猙獰瞬間無影無蹤。
這是一個雙人牢房,但只住了陳友軍一人,按慣性思維,我一寸一寸地撫摸著牆壁地板,把馬桶洗手盆都使勁搖晃了,無功而返,最後我想,我做的,人家監獄警察一定也做了無數遍了。
「你再仔細看。」
「監獄方沒有聲張,派出了人手秘密追緝抓捕,一個月過去了,毫無音訊。這事情非常奇怪,我們監獄在大山嶂里,進出只有一條路,如果徒步離開,至少要三天,並且路上也不可能不留下任何足跡。」
「你翻開看看嘛,你看了就知道了,是真的,我折騰了幾年減肥,總算明白了,節食餓自己,跑步累自己,吃藥副作用,通通這些都是慢又沒用,一停下來就反彈,只有這個方法一針見效,要反彈也不容易。」英英滔滔不絕。
「他現在人呢?殺死自己了嗎?」我問。
但我覺得,我有必要見見泰山叔叔,只是證實一下我的猜測,並且我一定會告訴他,這事永遠不會再有人知道了。我打電話給伯父,我說在監獄的體驗感覺非常好,現在寫一篇歌頌監獄的小說叫《失去自由也要愛情》,為此我想親自上門感謝一下照顧過我的那位胖獄警。伯父給了我一個路線圖,泰山叔叔原來在監獄外面的小樹林里搭了個屋子,一個人住,十年前死了老伴,一個兒子在外面打工,好像父子不合,多年不見上門來。
我愕然,嘴角掛著雞肉仰瞪著他:「當然,我什麼也沒幹過。」
我說:「你是怎麼知道是陳友軍乾的?陳友軍作案的時間都在這三年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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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點,我很感激她,倒不是因為我真的需要多安靜,我只是感激她對我這份不怎麼讓人尊敬的職業的尊重。
他一進來,我才第一次感覺自己的房子原來這麼小,同時覺得英英也不是胖得那麼難接受。
「伯父你太客氣了。」
看了三天檔案,大概要點都已知道了一二,應付檢查絕對沒有問題,因為我悟出了一個絕招,你看,我是個死緩罪犯,檢查組的人問了什麼我要忘記了,就來個橫眉冷對,罪犯嘛,有點反常反而是正常的。
再加上我的職業其實在監獄里呆十幾天,和在家呆的區別不大,況且這也是一個難得的體驗生活的經歷,我甚至想,伯父不必答應讓我三餐有肉,就吃吃牢飯,過真正的罪犯生活也不錯,作者需要體會不同的人生,積累寶貴的生活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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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扭過頭來盯著我,在打量著我:「嗯,你也就適合當個作家。」
「不,我對他說,我能帶你離開,但你要幫我做一件事,幫我殺一個人,他同意了,然後我就去減肥,把他帶了出來。」
陳友軍說,我琢磨一年了,挖地洞是不可能的,還是得從大門出去,這裏到處是監控攝像頭,還要出幾道門,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我變成隱形人,看守們誰也看不見我。
「至少夠你交首期。」
陳友軍說了,泰山叔叔,我已經預付了定金,剩下的八十萬會在我出去后給你。
「你伯父要見我?」
就這樣,一晚沒睡,瞪著熊貓眼上了法庭。
人猿泰山將信將疑,但還是去了,結果得到了二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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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英英高興地說,「瘦了兩斤。」
我覺得陳友軍根本沒有什麼八十萬,他一出去就跑了,這點我相當確定,因為我在和泰山叔叔相處的幾天里,看到他的臉上總是籠罩著深厚的憂傷,眼裡還有些許的悲憤……
「這個嘛,我是說,你要找到陳友軍越獄的方式,然後抓到他……」
我同意,其實我也想知道,這事太神秘了,無限引發好奇啊,我說:「伯父,我有預感,陳友軍指不定哪一天會找上你,告訴你真相,反正他現在安全了。」
「你們想幹嗎?」我很警惕。
大家注意,這話絕對不是我說的,是我聽到的,是我這個經歷過匪夷所思之聞所未聞不合理大全后聽說的最不合理的話。
「為什麼?」
「這好辦,」花律師插過嘴來,「小山,你委託我提出國家賠償,然後讓這事上媒體,見見報,這樣陳友軍便有可能獲知消息。」
我只好老實說:「英英,你都一百六了,瘦兩斤管什麼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