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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敏鎮

西敏鎮

作者:羅四
他愣愣地看著我,轉頭跑出去,我聽見他在走廊里喊:「醫生!醫生!」
這聲音入我耳中,不啻雷暴。
「不行,我夠不著!」她身下的樹發出喀的斷裂聲,我轉過身,彎曲雙腿,像猴子一樣力勾住樹榦。這下距離就近多了。海柔終於抱住了我的腰,她的樹斷成兩截,掉落大海。我突然感到血液上涌,頭昏目眩,瞬間滑到知覺的邊界。
我站在學校門口等梅根,總算放學了,梅根與伊恩手牽手走出來。
我開車到半道,看見前面路上走著一個魁梧的身影。毛線帽,拼布夾克。
我看著她的眼睛,緩緩說:「我失去的不只是半個月的記憶,而是全部,從出生起到現在。我是誰?我的父母是誰?我的家在哪裡?有兄弟姐妹嗎?上什麼學校?是否有過愛人……」我搖頭,「這些我都不知道。我的整個人生似乎被連根拔起,毀屍滅跡了。」
尼克和安娜跑了過去,尼克抱住了梅根,一三口哭成一團。
安娜向後伸手指向我們:「怎麼解決?靠這些廢物玩具警察?還是這出鬧劇?事情之所以再度發生都是你害的!」
「不想聽。」我木然搖頭。
他怔了怔,臉上流露出迷茫與憂傷,緩緩開口:「因為,我也想有個人,可以聽我說真話。」
「你知道密碼嗎?」我回頭問潘克。
海柔醒過神來:「是啊,他叫伊恩。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康莉發現你時以為你快死了,還好睡了兩天就醒了,醫生還說你有可能失去記憶呢,真嚇了我一跳。」
拯救我靈魂的計劃。這是約翰·肖在網誌上寫下的。
我抬起頭來。
「約翰答應了?」
喀噠。
「不是,我煩她。」他飛快反駁。
「漢考克先生,您留下的賬號我們查過了,是個假身份開的戶頭,錢已經轉去了境外,不過我們順藤摸瓜,到底查出了一連串假賬戶背後那個人的真實真份。」
「你家在這兒?」
霍克住在鎮子邊緣的舊農場區,離海很近,一幢簡樸的老房子,一間卧室,小小的客廳,到處都是書和膠片盒。我在屋裡轉了一圈,看到架上有個盒子寫著《行星上的國度》,盒蓋已落了灰塵,就拿下來擦拭,邊擦邊問:「這部電影已經下片了嗎?」
「在別人背後說閑話有意思嗎?」
她忽然開口:「你相信嗎?從出生到現在,我沒有離開過西敏鎮。」
辦公室很簡陋,兩張桌子,一台電腦,監禁室像個鐵籠子般凸在一角。窗外懸崖斷裂處生出一叢叢荊棘,下方黑色的大海不斷翻起褶皺。
白霧中慢慢走來一個小小的身影,藍背心,牛仔褲,齊耳短髮,大大的眼睛,我沒見過她,可是我認得她,一開始就認得,梅根。
「謝謝。」我微笑著,鎖上了鐵門。她錯愕地看著我從懷裡取出一根鐵絲,重新開門,故意在鎖上搗出許多痕迹。車道上傳來引擎聲,一束黃光打在窗上,我返身躍上靠懸崖的桌子,回身說:「快走,這裏的一切與你無關。」我打開窗戶,縱身跳了出去。
我失魂落魄地推門出去,一輛橙色跑車飛馳過來,莉莉下了車,看見我就跑了過來。我忽然感到欣慰。我愛上她,她愛上我,是我們自己的意志,而不是任何人的操縱。莉莉走到我面前,雙手撫著我的臉。「謝天謝地,你沒事……」
「失蹤案。馬修會向你解釋,了解案情後到辦公室來見我。」
她慢慢踱至尼克身前,俯視著他,那個笑就消失了。而尼克只是一臉疲憊地坐著,並不抬頭看她。兩人在窗前的剪影形成一個三角。這對男女,男的英俊,女的美艷,他們之間的氛圍卻充滿了冷漠與憎恨。
「那,我為什麼會在這裏?」我抱著頭,說出的話不似人聲。
馬修、莎拉、秋子、霍克……莉莉。她是不是也在海邊,緊緊抱著海柔,告訴她她愛她。想到這情景,我就感到錐心之痛,我沒有實現接她們離開的承諾,也沒有陪著她們一起死。如今安放她們的天堂或地獄已經消失,只剩我一個人活在這枯燥乏味的世界,忍受無窮的孤獨。
我們坐在附近一家帶泳池的露天餐廳,男人衣冠楚楚,女人都穿著晚裝。每張小圓桌上都放著一盞紅色小檯燈。襯得所有女士粉面桃腮,盈盈生姿。
我看見海柔站在橋上。
尼克的臉色忽然變了,抽搐了幾下。
「台上唱歌的就是潘克·肖啊。」那個人奇怪地說。
「其實,也許我並不想想起來。也許那些不是什麼好回憶,我在西敏鎮過得很好,我不想破壞它。」我低聲說。
我震驚之下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讓西敏鎮的居民藏匿在真實玩家的模擬裝置所幻化成的小船中通過意識海,佔據他們的大腦,以自己的靈魂取代他們的。
「我他媽知道你為什麼問我這個,就因為我跟那女人上床,她女兒失蹤就來找我?我為什麼要害她女兒?」
「你胡說,西敏鎮從前沒有發生過罪案!」只有我的聲音。
「我現在沒有心情,親愛的。」
「就在這裏。我這些天總覺得哪個地方不對,剛才我差點摔死,終於想起來了。是你害死了梅根。」
我走了過去:「嗨,伊恩。」
霍克說:「如果都是大膠捲我就不用這麼累了,一台機器就夠放了。」他指給我看膠片盒,告訴我多大的盒子的是裝大膠捲的,多大的盒子又是裝間隔切四次的小膠捲。如果不幸放的是小卷,那麼他就得一直呆在放映室忍受噪音。
雨幕從車窗上瀑布般流瀉,我,警察?我心裏生出強烈的抵觸。這中間一定有問題。我緩緩說:「完全不記得了。你們,確定沒有認錯人?」
「梅根在學校,或是在鎮上有沒有朋友?她和你提過嗎?」
「你好,霍克,你還記得15號的下午四點場,梅根·漢考克來過嗎?」
約翰·肖。西敏鎮人,十六歲,輟學。喜歡泡吧,喜歡打彈珠,經常在酒吧里與父親遇上,父子兩人打成一團。2007年失蹤。
我沒想到女科學家也能長成這樣。安娜一步步走近,黑眼睛里暗光湧現,她看著馬修,冷笑道:「你懷疑潘克,潘克能有什麼動機?你怎麼不去懷疑他的女人?」馬修沒有說話。
「我們從前徹夜在這裏看碟片,她喜歡拍她家的貓。可是她從來不拍自己。」康莉感慨地說。
「去給一個女孩念詩。」
莉莉望著我,盈滿淚光。
「他在全世界都有產業,西敏鎮只是其中一個。他什麼都做,石油、金礦、房地產、科技。他老婆安娜·漢考克也很厲害,是個女科學家,好像搞什麼生物電子技術。不過他們夫妻關係一直不好,早就分居了。」馬修擠了擠眼,故作神秘地說,「大家都知道安娜在鎮上有個情人,是個爵士歌手,名叫潘克·肖,在鎮上的蜜蜂酒吧駐唱。梅根失蹤那晚,大家都出去幫忙找人,只有這個叫潘克·肖的傢伙,在蜜蜂酒吧喝得爛醉,還大聲叫好。」
人群里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是霍克。他臉上仍然掛著溫和明凈笑容,向我走來。
我看著她的背影,心漸漸沉了下去。她不是梅根。
我看著他的動作,喃喃說:「真奇妙……」
「世事難料。以康莉的自尊心,還是鎮定自若,照舊工作。後來尼克與安娜出了問題又回來找她。我們都以為康莉會嘲笑著一腳踢開他,誰知道,她又一次接受了他。好容易他要離婚了,又因為孩子的關係終究還是要分開。」

迷失

「是你的頭?」
「我不回家。」
我將成為永遠漂泊在黑洞邊緣的孤魂。
體育館很好辨認,那座橢圓形建築上有一個跳舞少女的雕像。我走進去,門廳很小,左右兩排玻璃櫃里放著許多獎盃,前台沒有人。悅耳的鋼琴聲從走廊那頭飄過來,我循聲走過去,走廊盡頭是一間舞蹈教室,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后,一個穿著焦糖色裙子的少女正在跳舞,女孩看見我,停止了旋轉。那是康莉的女兒,海柔。
伊恩的攻擊漸漸無力,假人的反擊越來越強,一個反彈把他推倒在地。他頹然坐在地上,半天也不起來。他抬起頭看到了我,眼光一閃,顯然也認出了我。
「我們到這裏幹什麼?」
康莉捂住嘴跑了出去。我拿手電筒又晃了一圈,地上滾著十幾個礦泉水瓶,還有撕碎的壓縮餅乾塑料紙。可憐的女人在前方水泥地上用石子劃出來的幾個字:靈魂計劃。
「人生無趣,何不留在西敏鎮?」我喃喃念出另一句廣告語。
馬修走上前來,低著頭,給我戴上手銬。康莉出現在他身後,面無表情。
「伊恩,你和梅根是好朋友?」
「第一,因為你是西敏鎮警長。我不希望你放棄職責。第二,因為實在沒有別人可用。」
「找不到梅根,我就把你趕出西敏鎮。」
「或許因為她妨礙你和她媽媽結婚。」
放映的電影還是我昨天看過的那部,名叫《行星上的國度》。十二個觀眾按照那天的座位坐好,放映廳暗下來,電影開始了。
梅根在哪裡?
我的嘴角一片腥甜,才知道血從頭頂流了下來。我從翻倒的櫃檯里拿了幾瓶酒,說:「都算我賬上。」撥開人群走了出去。
安娜冷笑說:「因為這裡是你的地盤,是嗎?事到如今你已經無法阻止了。你才是始作甬者,是你首先拿西敏鎮當實驗場的,所有人都是你的小白鼠,你能幹,就不能阻止別人干。」
她已經沒入人潮,只看見朦朧的影子,我追著她,跑了幾條街,也許是太激動,怎麼也跑不快,眼淚涌了出來。
「你以為真相是什麼?」他浮起一個微笑。
十月十日他寫了一行字:她約我去喝一杯,我應該去嗎?也許不該去,我不能不顧義氣。那女人到底想幹什麼?
「潘克,我沒有惡意,如果你同意,我很想了解你兒子約翰的事。」
我有些意外,看她的穿著氣度,很難與沒見過世面的村姑聯繫在一起。
那個人伸手拈走了我的煙:「警長,影院不準抽煙。」
康莉一臉兇悍地攔在我車前。
我站在梅根宮殿式套房高高的穹頂下,感到她活的像個公主。套房裡有專屬的起居室,遊戲房、蒸汽浴室,粉金牆紙上繪著芭蕾舞者的壁畫。有一面牆上都是梅根的照片。在海邊玩耍,雙手高舉騎車,托著下巴發獃,肩上站著海鷗……除了兩張照片,一張她穿著校服裙,雙手背後的樣子稍顯彆扭,另一張身著寬鬆道服,兇巴巴地揮拳踢腿,其餘照片里她都是一身藍背心和牛仔褲。放著琳琅滿目的超大衣帽間,她的服裝品味卻如此單調。她在每張照片里笑,可是她的眼睛沒在笑。
「是,她那段時間躲在我家不敢回去。」
我和康莉呆在門廳里。她離我遠遠的,靠著牆又在玩弄她的黑手杖,目光投向窗外,神色冷淡,我想她是知道了我和潘克·肖在酒吧打架的事。過了好一陣,康莉忽然開口說:「秋子對催眠很有研究,也許能幫上忙。」她在找話說。
我聽見輕快的腳步聲,急忙攀著吊在梁架上的繩子爬了上去。葆拉的房子是老建築構造,保留了橫樑,橫樑與屋頂形成的三角區域,我正好可以藏身。
「嗨,你是……警察?」他有些遲疑。
不知何時康莉手裡多了一根黑色短杖,她雙掌按在兩端,若有所思。我以為她要打我,連忙向後靠了靠。康莉卻悠悠說:「我聽馬修說當晚你就向他查問了梅根的事。」她目光炯炯地望著我,「既然對工作如此抵觸,你又為什麼會對那個女孩感興趣?」
我踉蹌下了弦梯,一陣狂風飆過來蒙住了眼睛,害我一腳踏空,差點栽進漆黑的海里。好容易踏上地面,地就晃了起來,然後我就趴在冰冷的水泥磚上了。
「她一定嚇壞了吧。」
「梅根那孩子性格有些孤僻,不愛笑,也沒什麼朋友。照理說她家這麼有錢,父親能滿足她一切願望,應該很幸福才是啊。」
「她記得自己是梅根,她記得作為梅根做過的每一件事,記得梅根的感情,誰又能說她不是梅根?」
海柔領著我穿過走廊。
「別害怕,我來救你。」
「那天你真是氣死我了,居然懷疑我。自從我老婆死後,我再也沒想到找別的女人,我和安娜·漢考克只是上床而已。」他領我去約翰的房間。房間很簡單,一張小床,牆上貼了各種女明星海報。桌子上堆了許多雜誌,一台電腦。我打開電腦,被密碼鎖住了。

舞台

「是啊,在數碼時代放膠片電影,是不是很可笑?」他低頭掃起了過道。
以後的日子我還是像以前一樣過著有一頓沒一頓的日子,白天做工,晚上賺外快。喝豆漿,吃牛肉麵。只是,我的同伴永遠不懂,我為什麼每租一處房子,都要固執地把牆壁漆成褚紅色。每天晚上我一個人躺在床上,都會握住一隻手杖,我想念莉莉,想念她淡紫色的頭髮與她的香氣,想念與她度過的一個個夜晚。

逃離

「那麼,你猜想到底是什麼事讓他難以置信?」
這就是靈魂計劃。拯救我靈魂的計劃。
我喜歡黑很黑,就像,你的眼睛,我該如何從人群中認出你來?你早已被遮蓋,被光陰、被重負、被報紙、被超市的購物袋遮蓋。唯有親密無間地站著,輕柔捋開你的頭髮,我才能看見你額角上的星星,我才能感受你發間春天的河流。你一直選擇這樣活,我一直等待最好的事發生,然後假裝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我大步走向車子,馬修跟了過來:「你這樣不能開車,我送你回家。」
「那你去哪兒?」他警惕地望著我。
康莉搖下車窗,紅裙女孩看到她,跑了過來,拉開後門上了車。
「是啊,已經上映夠久了。昨天為你們放最後一次。」
海柔清稚的臉龐突然蒙上一層陰影。她輕輕點頭:「嗯。她總是挑伊恩在的時候來,想讓伊恩教她,伊恩都不怎麼理她的。」她忽然轉過身去,「尤金,我想再回去跳一會舞。」
「我要知道真相。」我握緊拳頭。
「可是我沒有殺過人。」他冷冷說。
夏天的時候我在一家超市找到一份搬貨的臨時工作,工時長,收入也一般,過期的啤酒和食物可以隨便拿,所以有時我會把過期的標籤貼在那些新鮮的食物包裝外。
我聽見貓叫。一隻黑白條紋的貓從花園躥上窗檯,目光炯炯地盯著我。康莉驚喜地說道:「羅素!你是羅素嗎?你跑到哪裡去了?」貓咪喵嗚了一聲。
那時我也玩過一陣西敏鎮,用的是偷來的賬號,那個遊戲只有用銀行賬號才能註冊。尤金·烈是我選的名字,警察是我選的身份,這張臉也是我選的。「哥們兒挺帥的呀。」
我回到家,推開門,就聞到熱騰騰的香氣,莉莉系著圍裙正在爐灶上忙碌,抬頭嫣然一笑:「九-九-藏-書你剛才去哪裡了?」
她倒吸了一口氣,似乎有些不敢置信:「我問過醫生,他說你沒有外傷。只是身體虛弱引起的高燒,怎麼會變成這樣?」
霍克遺憾地搖了搖頭:「他們都是了解了真相的人。我對他們說:外面的人能進來佔據我們的世界,我們為什麼不能出去,佔據他們的身體,他們的世界?」
他嚇了一跳:「不會吧……」
「他可不是普通商人,整個島都是他的私產。當年這裏還是座荒島,尼克的父親以低廉的價格買了下來,經過幾十年的經營,填海造地,不斷有人遷入,才變成今天的西敏鎮。」
湖畔,夕陽,隱瞞身份的王子。我苦笑起來。
「我來了,海柔。」我盡量使自己的聲音溫和。「別害怕,一切都會好的。別慌。」
「哦,在哪裡。」
「什麼事件?」我配合地問。
走出漢考克家大門,我忽然想起一個細節:「梅根以前失蹤過嗎?」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怎麼可能把人的靈魂送到遊戲里?這怎麼可能?我不信!」
我站在一片白色的光芒中,好像浸在溫泉里,全身都暖洋洋的適意極了。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我面前,微微側身,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引我向白光深處走。
就在那一天,遊戲界出了一件大事,NG公司總裁尼克·喬發瘋了,他燒掉了公司大樓,包括大型遊戲西敏鎮的主伺服器。他妻子安娜上電視做了聲明,她實際的長相正符合我腦海中女科學家的樣子。
我忽然渾身發冷,雙手顫抖了起來。耳中聽見霍克朗聲說:「這個人叫江承宇,中國人。身世可憐,母親吸毒,後來發瘋,死在了精神病院中。他從六歲起就開始自己討生活,這麼小的孩子能幹什麼呢,偷東西。從小到大,少管所和監獄就是他的家。終於有一次,他失手了,一次他潛入一座豪宅行竊,被主人發現,兩人扭打中他殺了那個主人。因為劣跡斑斑,他被法庭判處注射死刑。」
「不知道。出院時醫生曾告誡我,想不起來就別硬想,如果引起生理反應會傷害大腦。可是我再怎麼努力回想,也沒出現他說的頭痛嘔吐之類的癥狀,這反而讓我更害怕……我直覺,腦子之所以沒產生抵抗,也許是因為……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不要去!那不是伊甸園!」尖利的呼聲從邊上傳來。我轉頭看去,右邊的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人影。
「帶我走。」她忽然拉住我的衣袖。一片天旋地轉,我猛地睜開眼睛。
我答不出來。
莉莉。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她也是NPC?」
「你好!」她熱情地揮手。
「是。她撿到它時還是小奶貓,沒想到這麼多年還活著。」
我們在鎮上張貼告示,請梅根失蹤那天下午四點,在光芒電影院看過電影的觀眾,第二天下午同一時間在電影院集合。
「梅根總是騎車出門嗎?」我問道,遠處噴泉間白花花的水幕在陽光下隱現彩虹。這座宅邸,從主屋走到大門就要半個鐘頭,還有漫長的環山路。
晚上,我翻開梅根留下的詩集,隨便念了一首給她聽。
海岸對面有一小片松林,地勢高低不平,我想在樹下躲會雨,兩腳卻陷入了泥窪,更是狼狽。穿過松林就是空曠的馬路,建築間隔極遠,風急雨密,我走了幾條街,也沒見著一個行人,間或經過一兩輛車飛馳而過,帶起一陣旋風。
一個打著透明雨傘的女人從暗沉沉的街角深處向我走來,一襲米黃色風衣裹住的身影極其窈窕,風衣下露出的銀色裙擺像是飄在雲端。她一直走到我面前,憐憫地望著我。她的眼眸像綠寶石一樣閃閃發亮,淺紫色齊耳短髮被雨絲濡濕,貼在面頰上,顯得蒼白柔弱。她美得不可方物。
我大聲問馬修:「他說那麼多人失蹤是什麼意思?」
在霧中我看到了他,他還是戴著毛線帽,穿著帶補丁的夾克和長褲,弓著腰,慢慢掃著落葉。在濃霧中我走上前去,走向西敏鎮真正的主人。
「是的。」莉莉轉向我,眼圈紅了,「其實,有時候我有一點記得從前的事,具體的事不記得,只是感覺。常常覺得很辛酸。是那種無法挽回、無法改變,地獄里的辛酸。我不想回到那樣的日子。」
「你以前認識梅根?」
真痛……磕到的是前額,怎麼後腦鈍痛無比,海浪的聲音不斷衝擊,鼻中全是鹽的味道。不遠處水銀燈那一點慘白微光,湮沒在成排的集裝箱濃黑的影子里。這是什麼鬼地方?
歡迎來到西敏鎮!你所能想象最接近真實的遊戲!
我驚異地看著眼前的康莉:「明天你再不說出梅根的下落,鎮上的人會把你撕了的。這裏沒有法律,我保護不了你。快走吧。」
「沒錯。」霍克點頭,「每套模擬裝備都很貴,最初是有錢人的遊戲,後來沒錢的人也開始玩。公司發現了這個巨大的市場,他們推出的理念就是:加入西敏鎮,你得不到的女人,過不到的生活,在這裏都屬於你。」
汽車一連駛過兩個海灣橋,向山上開去。兩邊蘆葦叢中間的公路被壓出兩條深深轍印。馬修沉默了半天,突然開口:「康莉的事,是真的。我和她一起長大,從小她就聰明伶俐,和我在一起是一時糊塗。等她明白過來,就把我甩了。」
「剛進入西敏鎮的時候你不是很開心?在你顛沛流離,受盡欺辱的時候,你難道不渴望尤金·烈的生活?你從小的夢想就是當警察,有一個富足的家庭,一個完美的愛侶,西敏鎮實現了你的全部幻想,你還有什麼可抱怨的?」
康莉站在門外。
鐵門開了,我們驅車進入,這座莊園實在太大,我們沿著湖邊的環行車道開了幾分鐘才到達城堡下的石階。
電話鈴響了,尼克接起,是他的妻子安娜:「梅根有消息了嗎?」
馬修忽然搖著頭笑了起來。
「我女兒海柔。」康莉說。
伊恩點點頭:「是的,那天海柔說她不想跳舞,讓我教她練空手道。」
你是不是殺了梅根?
他倆站住了。
身旁的男人似乎就是馬修,他著急地叫住她:「可是烈警長剛剛醒過來,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腦子好像也沒有。不能讓他多休息兩天嗎?」
舞台早已布好,不到時候,誰都不知道主角是誰。
「西敏鎮的所有人都是死刑犯?」我問道。
屋裡只有霍克一個人,他戴著老花鏡,膝蓋上攤著一本書,像一個慈祥的老爺爺。「我知道你會來。」霍克摘下眼鏡,示意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
又是一陣腳步聲,步履要有力得多。女人飛快躲在冰箱後面。門被打開,這回進屋的是個男人。他在屋裡走了一圈,停留在橫樑下,女人輕輕側身出來,手裡拿了一個鐵鍋,向他的頭猛砸了下去。男人好像背後長了眼睛,轉身閃躲了過去,反手扭住了她手腕,兩人廝打起來。此時月光移到窗口,照亮了他們的臉。是尼克·漢考克與安娜·漢考克。兩個人同時舒了一口氣,放開對方。
她站起來:「就這樣。」
「梅根不見了的那天,你和海柔是不是也在體育館上課?」
頭頂的吊瓶慢慢滴著,細針扎在我右手背上。
「NPC?」
「為了尼克?」
「是什麼?」
「只有一個問題。」
路口拐角走過來三個人,我一眼就認出了馬修,他身旁站著一個年輕女子。還有一個看起來十三四歲的穿紅裙的女孩。

尼克·漢考克

「伊恩……你其實是喜歡梅根的。是嗎?」
「是的。」我溫和地說,「昨天下午我們在梅根家見過面。」
「快走!」她著急地說。
「不客氣,美女。」她笑了起來。她笑的時候鼻子先皺起來,眼光靈動。我呆在那裡,說不出話來。看著她提著袋子,走出超市。主管在後面叫我幹活,我還是獃獃地站在原地,忽然我扔下工牌,跑了出去。
「潘克,我有事想問你,梅根·漢考克失蹤那晚,你在哪裡?」
「帶我走。」她說。
「去警局,去警局調查。」我酒意上來了,「他剛才說那麼多人失蹤是他媽什麼意思?」
非玩家控制角色。我舌尖打著顫:「什麼意思。」
窗外的鞦韆架搖晃起來,我將目光投過去,有人坐在上頭,有一搭沒一搭盪著。瘦小的身影,藍背心,牛仔褲,黑頭髮遮住了臉。
車上康莉始終一言不發,直到我們第三次經過標有榆樹街的路牌,她才撐著額頭淡淡地說:「前面路口停一下。」
凌晨四點,我們開著車,向港口出發,路過電影院,白霧漫天,我對莉莉說,停車,我要見他一面。
「她認識尼克還是在我和莎拉在一起之後的事。那時她已經是鎮長了。那是尼克第一天來西敏鎮接手父親的產業,像個普通遊客一樣背包在湖邊釣魚,正好遇見去散步的康莉,她不知道他就是尼克·漢考克。」
一隻手輕輕撫著我的頭:「孩子,你現在想起來西敏鎮是什麼了嗎?」我緩緩抬起頭來。是的,江承宇在他的城市裡,常常看到路邊的巨幅廣告。藍天白雲,橙黃的太陽,男人、女人和孩子的燦爛笑臉,還有大大的標語。
我終於看到一家關了門的超市,也許可以偷些吃的,超市旁的空地稀稀落落停著幾輛車,偷一輛也不難,也許可以把暖氣開上。可是我再也走不動了,鞋底破了,濕透的襪子滲透的冰寒氣從腳趾間蔓延上來,小腿漸漸麻木,終於不支摔倒在水窪里。
秋子喝完水,再次進入放映廳。康莉也走了。
「沒錯,他動用一切手段把你的意識送來了西敏鎮,安排了一場大戲,想讓你招出幕後主使。」
真是個冷酷的女人。
我很意外。再仔細看那男人,四十多歲落魄者的臉,頭髮稀少,滿腮胡楂,紋路像刀一樣刻在頰上,委實算不上英俊。沒想到安娜看中的是這種人。潘克·肖把吉他放下,向吧台走去。
「換膠片?」
我問潘克:「他跟你提過他有什麼計劃嗎?」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指望我去破案呢?」
「我知道這個遊戲,大家都玩瘋了,記得以前偷過一戶人家,是個宅男。我進門,他正戴著頭盔,穿著厚厚的裝備,燈也不開,在房間里旋轉。不知抱著誰跳舞呢。我當著他的面把他的家都搬空了,他還在陶醉地轉圈。」現在是小偷江承宇在說話。
「可以。」然後我做了一件以前沒做過的事。我把胸針掰直,往鎖眼裡捅了兩下,門開了。
潘克·肖坐在牆角喘著氣說:「鎮上失蹤了那麼多人?為什麼大家只關心那個小女孩?就因為她是尼克·漢考克的女兒?」
「他們會不會對梅根也這樣……」安娜捂住嘴,有些失去冷靜。
霍克接著往下說:「尼克是為了梅根進入西敏鎮,誰知卻遇上了康莉,並且深深愛上了她,他將她設定為他的遊戲伴侶。」
康莉轉過身向出口走去,我跟在她身後。當我們走過人群,我看到尼克漢考克向她和我各瞥了一眼。
康莉終於流下了眼淚:「我們是最好的朋友,我一直怪她不說一聲就走了,竟然不知道她就在鎮子的另一頭慢慢死去。」她雙手蓋著眼睛,眼淚從指間滲了出來。我輕輕拍她的肩,一咬牙將她擁進懷中。有那麼一瞬間她屏住了氣,跟著她的身子柔軟下來,將頭埋在我肩上。
我一時語塞。一具新的身體,卻又擁有舊的記憶,那麼,她還是之前那個人嗎?她和那個人的區別又在哪裡?我說不出來,可是受矇騙的恥辱卻刻在心頭,燃起熊熊怒火。
我看著他的眼睛,緩緩說:「我剛才見到你了。」
他嘆了口氣說:「鎮上以前太平得很,沒發生過什麼案件,我閑著沒事,就兼職做起了計程車司機。」
「憑什麼,這樣操縱別人的人生……」
轟的一聲,腦海里閃過畫面。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我身前。
我不知所措地走出浴室,天已經全黑了。想要開燈,金屬質地的牆壁一片光滑,找不到任何開關。
梅根說她騎車去了碼頭,貪玩跑上貨船出了海,遇到好心人把她送了回來。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道。
算了算時間,正好是日誌上那個女人約他出去喝一杯之後的事,看起來約翰雖然有過掙扎,最後還是去了。他後來的情緒變化與最終的決定,與那次約會似乎大有關係。不管怎樣,約翰的出走顯然是自主行為。
我睜開眼睛。腳下軟軟的,手上好像托著什麼東西。身後的自鳴鐘猛地敲響,我嚇了一跳,回過頭去,險些將手中的瓶子落下。
「他是誰?」我轉頭問海柔,卻看見她出神地望著那男孩,臉色溫柔。心下若有所悟。
她橫了我一眼:「那你也得給我念。」我走到她身旁,吻了吻她的頭髮,心裏充滿安寧與喜悅。
他倆拿著手電筒在屋裡巡視,亮光刺眼,我儘力往陰影處躲。
霍克嘆息道:「這孩子生而痛苦。也許是她太痛苦,上帝聽見了她的聲音,把她帶走了。」
我一回頭,秋子站在我們身後,還是沒有表情,黑黑的瞳仁秋水般明亮。康莉上前問:「有結果了嗎?」
「她不喜歡坐汽車,每次都騎車,下坡時雙手還會放開車把高高舉起,我說過她好多次,這樣危險,她也不聽,她說這樣讓她感覺像小鳥一樣自由。就像我讓她學芭蕾,她一定要學空手道一樣,這孩子一直都這麼有主見。」他靠著椅背,半閉雙目,嘴角慢慢勾起,完全浸在了回憶當中。
「這些失蹤的人都是過得很悲慘的人。沒有愛人,沒有朋友,或跟家人關係不好。反正都是孤單的人,很多人酗酒,也有人終日沉默,他們都是那種哪天突然消失了大家都不會感到奇怪的人。」馬修的聲音有些悲傷。
羅斯·武。30歲,酒商。外來人口,住在山脊路,單身,雖然賣酒,自己卻滴酒不沾。喜歡釣魚,游泳,跑步等一切健康的生活習慣。2006年離開西敏鎮。
我心中一凜,我在西敏鎮的失蹤檔案上好像看到過這兩人。
車裡暖氣很足,我靠著椅背呼出一口氣,全身都松馳下來,轉頭問馬修:「她叫康莉?」
「現在你選擇吧。」她平靜地說。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知道該怎麼做了。」她柔聲說。
「梅根沒來?」
「嗯,我很小的時候就在這裏上課了。」

歡迎來到西敏鎮

他的笑容沒有絲毫消減:「你摔糊塗了,孩子。看那邊誰來了。」他伸手指向前方。
我腦子裡一激靈,踩了剎車。為什麼只有梅根不是。
「那是你的錢,不是我的。」
我徹底傻了。
「這次不是我,我也是剛收到消息。那麼你又在這裏幹什麼?」
尼克將目光投向牆上的相框,照片里的藍衣小女孩騎在一匹白色小馬上,尼克站在一側扶著她的肩膀,https://read.99csw.com父女倆咧開嘴大笑,一派陽光明媚。他的鼻子忽然發酸。梅根是他的全部,他生命的意義,他不能再一次失去她。
失蹤時間是半個月前的下午三點,梅根放學回家,從家裡騎車去體育館學空手道。當晚課結束時間過了很久她也沒有回家,她父親打電話向體育館詢問,得到的回答是梅根沒有去上課。他立刻開車出去尋找,在海灣的懸索橋邊發現了梅根的自行車,人卻不見了。
「我的女兒被擄走了。」
「西敏鎮是由跨國公司NG集團開發的一個大型遊戲,歷時二十年,從單機遊戲發展到網路,擁躉無數。隨著時光流逝,這款老遊戲在市場上漸漸失去了競爭力。直到NG公司新總裁尼克上任,他對西敏鎮進行了根本上的革命。購買西敏鎮的用戶都會得到一套模擬裝備,從頭盔到衣服。進入遊戲的人,可以從身體直接感覺到遊戲中的環境。比如游泳,他們會覺得自己真的浮在水中,啜飲美酒,味蕾也會發出感應,在遊戲里,甚至可以跟另一個人做|愛。」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我身前:「怎麼了,孩子?」他的眼神很溫暖,這聲音好熟悉。
「你說什麼?」我不能相信所聽見的。
「我叫霍克,警長。在這家電影院幹活。」
我終於追上了她,大聲喊道:「莉莉。」
「我明白。」我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她輕輕地說:「不管這一切是真是假,我也總記得海柔出生的那一刻我有多麼幸福,她小小的,軟軟的,半天才哭出一聲。以前從來沒有什麼需要我保護,把我當作依靠。那時我就決定,我一生一世都要保護她。這些年,看著她長大,無論苦樂,我們都在一起,她第一雙舞鞋是我們一起上街買的,她失去了喜歡的男孩在我懷裡痛哭,對我來說,這些都是真的。」
我們坐下來喝了一杯。
「那就是二向箔。」他眨了眨眼,微微一笑。
「莉莉,你相信我了?」我心頭一松。
「什麼關聯?」
下面還有厚厚一沓資料。馬修說:「一共有三十八頁。」那就是三十八個人。
「我也沒有殺人。我只是給那些人想要的。又有錢賺,有什麼不可以。」
男孩呼出一口氣:「那傢伙太倔,只會用最笨的辦法度過難關。她心事太多,又什麼都不說出來。只會讓人擔心。」
「那葆拉呢?因為她不同意你的計劃,你就殺了她?」
「怎麼了?」
「約翰、葆拉、羅莎、瘋子……他們都是PC?」我盯著霍克。
「是啊,都是十三歲。」
像所有年輕人一樣,約翰有自己的網路日記。前三分之二都在說喝酒飈車,戲弄老師,和朋友搶女朋友導致大打出手的事。後面三分之一他寫日誌的頻率明顯變少,而且語焉不詳。有一天他寫了滿滿一頁的「難以置信」,還加了幾十個大大的驚嘆號,頁尾是莫名奇妙的一句話:我也要去學吉他。
「不知道。」
熱愛這個遊戲的玩家都崩潰了,一時大街上到處是四處遊盪、目光獃滯的人。我在電視上看到瓦礫遍地的現場。我想他終於知道了。其實處心積慮想要毀掉西敏鎮的,正是霍克,正如他所說,兩百年的時光,他累了。我想象西敏鎮的最後時光,是不是到處燃燒著衝天大火,所有人跑去碼頭,等那艘遲遲不來的船?
「怪不得鎮上的白霧越來越重,它攔截的,是靈魂。」
尼克厭倦地說:「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我現在沒心思跟你吵。」
「我只知道,你上任前居然先發來一份厚厚的傳真。我還以為是重要資料,結果是房屋設計圖。傢具要世界頂級,樹木從國外空運,花園裡任何地方仰頭45度都要看得見陽光。我覺得你應該改行去當模特、演員,而不是警察。」她開口了。
一瞬間我怒火滿熾,揮拳向他臉上打去。他閃身一躲,抓住我手肘,另一隻手抓住我肩膀,緊緊鉗住。
「你說吧。」
「他媽的。」我輕輕罵了一句。宇宙中億萬個坐標,我偏偏回到了這個時間點,這個空間點。我輕輕放下瓶子,躲在樓梯的暗影中,過了幾分鐘,穿睡衣的老女人拿著棒子上來了,她瞪著老眼張望了一番,走到架前撫摸了下瓶子。又下樓去了。我呼了一口氣,躡手躡腳下了腳,輕輕地開門出去了。

霧中身影

他們不會查。尼克坐在壁爐前的沙發上,不停地松著領結,陰影遮住了他的臉。西敏鎮的所有事他們都不會查,因為那是我的地盤。他諷刺地想。
「你也認為我是兇手?」
梳妝台上放著一本舊舊的小書,我打開翻看,是一本詩集,有一頁翻得泛黃,文字下用藍色水筆劃了線。
馬修在我耳邊低聲說:「他老婆。」
姑娘的雙腿,像那細白蠟燭,蠟燭盡頭,是火焰。
「霍克。」我招呼道。霍克回過頭,他手裡的筐子裝滿了鋼盒:「都是不用的廢膠片。我喜歡收集這個。」
「每一個人都有可能犯案,我們只能從梅根能接觸到的先問起。」我說。
我想起來了,當年我還曾駐足在那個廣告牆下,對畫面上的棕梠樹和海灘心生嚮往,幻想有一天能過上這樣的生活。
「這是什麼地方?」
「是這小子玩的航海遊戲的起始年月,這小子肚子里有幾根蛔蟲都瞞不過我。」潘克得意地說。
我想起尼克那晚對安娜所說:又有幾個用戶變痴獃了。很顯然,他們毀了那些人,也沒能取代他們。
「我也一度感到安寧、滿足。可是,那是不真實的。」
也不會擁有光明的未來。
「是啊,從小學起我們就一起來體育館上課。」
天際還是黑沉沉的,莉莉還在熟睡。我悄悄起來,悄悄出門,上車,發動。去舊農場。
「明白了。」我向他點點頭,轉身離去。雖然沒有回頭,可是我知道他在身後看著我。霧越來越重,街道的輪廓越來越模糊,我們最終還是消失在彼此的注視中。
「那梅根呢?」
一直到那個晚上,我到一個有錢人家去偷一個古董瓶子,一個老女人揪住了我,我一把推開她,看著她滾下樓梯……我看見自己躺在那個透明的玻璃間,全身綁著帶子,渾身顫拌,一隻針筒將死亡推進我的身體……這就是我的一生,人渣的一生。
「這些年西敏鎮所有失蹤的人都去了哪裡?」
馬修開的車居然是輛黃色出租,看著他坐上駕駛座,我奇怪地問:「不是說你是警察?怎麼開出租?」
「你去哪兒?」
西敏鎮每個居民的資料都存放在文件櫃里。離去的人的資料單獨放在一個藍色信封里。我打開封存的檔案,第一頁是一個女人的資料。
「我兒子,我兒子不見了好多年,你們有誰幫過我?你們說他是出走。都他媽是謊話!」他罵罵咧咧地站起來向外走去,推開剛進門的馬修,在夜色中走遠了。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很奇妙。」我點了一隻煙。
「我一度產生過懷疑,也希望你不是。直到剛才。如果你不是兇手,為什麼梅根的衣服會在埋在你家後院?」
他扶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慢慢走到一旁的書架,找出一個盒子,裏面有一盤錄像帶,他把帶子放進錄像機里,回頭示意我關燈。他隨意一個動作充滿著無法抗拒的威嚴,我咬了咬牙,還是照做了。
張新林。32歲,教師。外來人口,2007年來到西敏鎮,酒鬼。被女友拋棄喝得爛醉后,砸壞酒吧,被監禁五天,被釋放之後失蹤。
「梅根又是怎麼回事?」
我和馬修等在尼克·漢考克的家門口。
「那,和她媽媽關係怎麼樣?」
「沒聽她提過跟誰關係好。她不喜歡交朋友。」
「你的朋友家。」
「嗯。」我熄了火,也沉默著。
山路開到了盡頭,當我看到雲杉樹叢邊上那兩排白色木製房子時,不由一陣緊張,直覺地知道那是鎮警局。
第二天,有我們主動聯繫的,也有自願配合辦案的,一共十二人,都準時來到了光芒電影院。包括從霍克手裡買票的七個人,還有中途進來蹭場的五個。大多是老人,還有三個逃課的學生,一個無業游民。康莉也來了,還帶來了一個穿白色長裙的東方女人。康莉介紹說她是日本人,名叫淺野秋子,是靈異界人士。秋子站在我面前,我眼前頓時雪光耀眼。她有著細細的眉毛和眼睛,鼻子小巧,嘴唇紅艷,長發漆黑。可惜面無表情。
燈亮了。眼前是一個黑人男子,六十多歲,穿一件拼布夾克,褲子上也有補丁。他有一大把雪白的鬍子,藍眼睛溫和明亮,手上拿著一把掃帚。
「是我。」
「外面的世界與西敏鎮一樣虛假。外面的人也一樣虛假。就算你活在現實中,一樣要受到比你強的人操縱。在現實中你們也會向神祈禱,只要滿足你們的全部願望,是否被|操縱,你們真的在乎嗎?一方面想要不被|干擾地活下去,一方面又希望得到上蒼的眷顧,人真是矛盾。」霍克憐憫地看著我,溫和地說:「我在西敏鎮已經活了兩百多年,夠久,也夠孤單。終於可以和他們分庭抗禮。你也可以和我一樣,只要不觸及底線,就可以一直在這裏生活下去。考慮一下,孩子,留在西敏鎮,有一天你也會得到我的地位。」
「梅根,你好。」
梅根·漢考克,13歲,學生。父母離異,性格孤僻,喜歡空手道,喜歡騎車衝下山坡,喜歡同學伊恩,難過時喜歡看電影。2010年8月失蹤。
由於警長尤金·烈休假,鎮上只有馬修一個警察,所以全鎮人都加入了尋找梅根的行列,可是女孩似乎人間蒸發了,她消失在了通往體育館的那條路上。
「每天打扮得像頭花孔雀一樣閑逛,我看你恢復得挺好。」這也是事實。我第二天就買了一輛跑車滿城跑,我喜歡上了這個小島,西敏鎮充滿了陽光明媚的海島風情,也不乏歐陸城市的典雅氣質。唯一缺點是美女太多,又喜歡穿比基尼滿街走,害我得了視覺疲勞症。
「我這也是在積極恢復,以便將來更好地開展工作……」我趕緊下車,心虛地解釋。這一個星期我根本沒有理什麼案子,而是專心享受生活,我喜歡我的豪宅,正打算做一架鞦韆掛在花園裡的桂樹上。
門沒有鎖,我走了進去。
康莉坐在我對面,銀色的緊身裙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線,耳垂上鑲的兩粒珍珠被燈光與水光映的一會兒發藍,一會兒又變成粉紅。我以為我對她的美貌已經有了抵禦力,看來遠沒有。
安娜站住,臉色凄然說:「一切早就搞砸了,我只是在等你什麼時候明白過來。」
我喜歡黑很黑,就像,你的眼睛,我該如何從人群中認出你來?你早已被遮蓋,被光陰、被重負、被報紙……唯有親密無間地站著,輕柔捋開你的頭髮,我才能看見你額角上的星星,我才能感受你發間春天的河流……
考慮到這樣兩個目標在一起相當顯眼,卻沒有任何目擊者,所以很可能他們出了電影院就上了車。我和馬修開始調查所有可疑車輛和鎮上所有男人那個時段的不在場證明,以及他們家裡有沒有風衣。這不是一般的辛苦。我追問康莉搜索隊到底什麼時候到。她苦惱地說:「海上的霧氣越來越重了,船進不來,我們再堅持堅持吧。」
他低下頭沒說話。
儘管我揮著手又跳又叫,船也沒有回來的意思。它噴著白煙向大海深處駛去,留下我獃獃站在這個空無一人的碼頭上,孑然一身。
「為什麼不相干?約翰·肖不是西敏鎮的居民,他爸爸不是?」我上了車,康莉也上來坐在我旁邊:「約翰·肖失蹤都三年了,而且他是自己出走的。可梅根不是。」
安娜望著他,眼裡全是鄙夷:「你現在也只能躲在這裏了吧。每次出了事,你就只會躲。你什麼時候能像個男人一樣站起來承擔一切?」
我想起那艘送我到西敏鎮的輪船。
馬修搖頭說:「沒有。這起事件前我們鎮上一直平安無事。」他的電話響了,他的妻子莎拉打來找他去游泳,我們隨即分手。
我被關在警局的監禁室,像猴子一樣坐在鐵籠子里。
「Non Player Character.」霍克一字一頓重重說出這個詞。
潘克眯起眼睛仔細看著網頁,臉色微變,呼出一口酒氣:「不知道,不知道。」
我凝視著這個名字,直到天上淅淅瀝瀝下起雨來,我才佝僂著背,繼續向前走。
我說:哥們兒試試。
我努力地撐起頸項想仔細看她,眼中的她卻越來越模糊,直到我徹底失去知覺。
他們發現了廚房的秘密,立刻結束爭吵,合力敲碎牆面,洞穴露了出來。兩人先是向里探頭,然後一前一後爬了進去。我看不見他們的舉動,卻聽見他倆同時驚呼起來。想必是發現了屍體。過了一會兒安娜爬了出來,兩手將一個黑沉沉的東西拖了出來,尼克也爬了出來,兩人顧不上灰頭土臉,同時望著地上,那是葆拉的屍體。

真相

我痴痴望著她的臉,不由自主地問:「我可以叫你莉莉嗎?」
「到現在為止你收到過勒索信嗎?」
「因為沒有人替他們申報。」
「她也許想做一扇掩護門,隨時可以出來。她找了個人幫她。」
「孩子,我是在幫你。我再造了一個梅根,給她在西敏鎮的全部記憶,除了那些不愉快的。」
如果抓住了萬分之一成功的機會……
我上下翻找,才發現自己穿的是一件單夾克和薄褲,難怪會在這樣的寒夜裡凍得胃疼。衣袋裡沒有身份證駕照這類東西,也沒有錢。我需要向人求助。這個想法剛冒出,又有些露怯,這樣的深夜,想必沒人敢搭理一個兇惡邋遢的大漢吧。我這麼想著,一邊沿集裝箱間的窄道向外走去。小路盡頭的水銀燈牌上閃爍著一行黯淡的花體字:歡迎來到西敏鎮。
「我們該怎麼形容這個人的一生呢?很悲慘,是不是?」霍克轉頭望著我。我冷汗涔涔,頭暈目眩。霍克卻寸步不讓,鷹隼一樣的眼睛逼視著我,「他就是你,江承宇先生。」
「我說我明白。」我握緊了她的手,「我也不在乎真假。只有在我儘力去追求自由的時刻,我才能感到自己是真實的。如果我能活著出去,我一定把你和海柔也接出去,到時候,無論我們變成什麼樣,也一定要在一起,好不好?」
「整個島?了不得。」
休息的時間,我越來越多呆在電影院,我喜歡電影院的黑暗私匿的氣氛,它讓我感到安全和放鬆。我跟老霍克的關係也越來越好,他甚至讓我進入他的放映室玩耍。
「NPC策略。」霍克不知何時,和我一起坐在了地板上。
接下來的十天日誌都沒更新,第十一天終於寫了兩行字:我考慮好了,這個拯救我靈魂的九_九_藏_書計劃太棒了!我要出去,做一番大事業,再把我爸帶出去,讓這老頭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他會嚇呆吧。
我有些意外,回應道:「那最好了。」
馬修和那女子手牽著手走過來,這一對穿著情侶衫和熱褲,顯得活力十足。馬修低頭給了我一個大笑臉:「你今天看起來好多了。給你們介紹,我太太莎拉。我同事尤金。」
「這麼年輕就做了鎮長……她結婚了嗎?」
「你在西敏鎮呆多少久了?」
一個人的生命的尊嚴,一個人的死亡的尊嚴……在那個人眼裡到底算什麼。
小小的放映室里,放著兩台放映機,膠片滾過機器的聲音像炸雷,放電影時我們無法交談,霍克忙得有條不紊,他緊緊盯著畫面,時間到了立即切另一台放映機。然後我們就可以到外面去聊天。
「嗯,這聲音其實是古老的催眠曲,能啟發靈魂深處的記憶。」
我被浴室鏡中的陌生男子驚呆了,這是一個外型俊朗的金髮男子,身材健碩,像電影明星一樣帥氣。這是我?鏡子里的人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我眨了眨眼,用力搖晃腦袋想要保持清醒,鏡中男子也左右甩動著滿頭閃亮的金髮,姿態性感,像是在拍洗髮水廣告。
「未見得。」他拍拍我,「不過,我提醒你一件事,你要和她好,不要讓尼克知道。」
我輕聲說:「什麼都別說,回家。」
「尼克一直有心理障礙,他很難接受自己愛上一個靈魂,所以總是逼自己放下康莉。」
「所有偉大的計劃都需要實驗品,很可惜,我失敗了。我不知道二向箔只能實現從高維到低維的遷跌,如果反向為之,不但難以達到目的,還會引起災難性的後果。我讓西敏鎮變成了一個時空扭曲的黑洞,它的破壞力甚至滲入了現實世界,讓出入不再自由。」
蜜蜂酒吧做成蜂窩形狀的銅綠招牌在夜風中搖蕩,燭火漸熄。人們圍坐在粗礪的木條桌旁,很有西部的感覺。吧台前擁滿了人,右側台上有個乾瘦的中年男人抱著吉他正在唱歌,沒人聽他的,他自顧自低頭唱著,聲音嘶啞。
「太久了,久到記不清了。我想我是全西敏鎮最老的一個人。」
霍克的目光落在牆上的一幅油畫上,畫里一艘船航行在月光下的大海上。
「你一直都在這裏跳芭蕾嗎?」
康莉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在醫院門口踱步,看到我出來,她的手拿出來握成了拳頭:「你到底在幹什麼?這個時候你居然還做不相干的事,惹出這麼大的亂子!」
「可她不是梅根。」
「直到我們離開體育館都沒看見她。」
梅根茫然地搖搖頭。
「混蛋!」我罵道。
我去醫院看潘克。他看到我,諷刺地笑了起來。我坐在他床前嘆了一口氣:「你太衝動了。」
「可是那個人卻在外面封死了牆。」
「哈哈——」他愣了一下,長聲大笑起來,「結婚?我?如果你是這個思路,我告訴你誰才最可疑,是鎮長,康莉那個女人才最可疑。」
我心裏閃過穿紅裙的海柔的身影,和梅根藍背心牛仔褲的樣子:「海柔和梅根一樣大吧?」
我不喜歡這種感覺,甚至比想不起來更糟。合上檔案,將它扔進柜子里。
「我只是問一問,你怎麼這麼大反應?」
「這不是孤立事件。」我將手裡還在發紅的煙頭扔進大海。西敏鎮第一次在我眼前顯露它的爪牙,「康莉,這事只憑我和馬修兩個不行。」
「你不會幸福的。」她說。
葆拉·宋。24歲,園藝師,西敏鎮人。一個人住在舊農場,家裡只有一隻貓,2005年7月16日她離開西敏鎮,走時還欠了食品店和雜貨鋪二十塊錢,這個人就是康莉提到過的好友。
康莉和海柔坐在後座絮語。她們討論了一會芭蕾舞。我插不上話,只能開車。康莉的白色洋房坐落於鎮子北面的榆樹街,我送到門口,看著她們進屋才掉頭。
我按了門鈴,好像沒有聲音,只好乒乒乓乓敲門。潘克·肖一臉睡意開了門,看到我,臉色立刻緊繃。
一片白色。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鼻腔里全是醫院的味道。
「燈呢?」我喃喃道,話音剛落,眼前一片雪亮,我嚇了一跳,「太亮了!」
「夥計,你總算醒啦。」一個大腦袋伸過來,語氣由衷喜悅。我掙扎著坐起來,這個男人急忙扶著我的右臂。他有著淺淺的絡緦鬍子,圓圓的額角和快活的藍眼睛,魁梧的身形在紅白相間的運動衫下緊繃著。
有一天我正蹲著收拾貨架,旁邊走過來一個人,我看見踮起的平鞋和絲|襪,站起來幫她拿下了頂層那個箱子,那個女人說:「謝謝。」這是一個疲憊的女人,長相平凡,腰也有點粗。
我游到船下,讓船底巨大的黑影遮住了我。海面上的火光與強風透過波光折射下來,我看見弦梯放下,一隻只鞋步履沉重地踩了下來。最後一雙鞋消失了,我立刻攀住弦梯,浮出水面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是一陣潮水衝過來,我慢慢爬上弦梯,跳進了艙中,最後一眼回望岸上,我看見了莉莉。她從岩石后出來了,迎著探照燈和火光站在風裡,一隻手撐在不知哪裡撿來的樹枝上,混充手杖。這是那天我在她家裡,她為我表演卓別林的那個動作。我哭了出來。
船向黑暗深處駛去,很快就要到達海的邊緣,那裡有大片的白光。我閉上了眼睛。耳邊是轟隆聲,黑色的漩渦從大海深處咆哮噴出,似乎要化身深淵吞沒一切。我看見我自己的身體慢慢變得透明,甚至能看見骨骼、內臟。越來越稀薄,最後融化在黑色漩渦與白光的交界處。
「我不信我兒子會答應這種事。」
「我們很少說話。她有時練功方法不對,我就提醒她一下。」
「是嗎。」他的樣子絲毫不見驚詫。
「寧願過這樣的生活?」
警察打開紙張,上面列印著兩行字:將兩千萬美元打進下面的賬戶,否則你再也見不到梅根·漢考克。下面是一串數字賬號。他抬頭看尼克:「漢考克先生,您是否已經……」
消息如同火勢般在小鎮蔓延:梅根是被一個穿風衣的男人帶走了。
我低頭述說著,康莉的臉色柔和了些,同情地望著我。
「是我們的頭,她是西敏鎮的鎮長。」
雨中的相遇,車裡的對話,橋上的擁抱,這些都是假的嗎?
「為什麼不申報?」
尼克霍地站起,吼道:「夠了!」他大步向外走去,安娜尾隨,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樓梯彎角。我和馬修還能聽見他們爭吵的聲音,以及瓷器墜落碎裂的響聲,不知他倆誰摔了東西。我忽然覺得不適,呼吸不暢,站了起來,解開了襯衫的第一顆紐扣。
尼克小聲說:「你這麼一意孤行,想把一切都搞砸嗎?」

那些消失的人們

一切誤會都消除了,警長尤金·烈洗清嫌疑,官複原職。西敏鎮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她一開始不承認見過約翰,我掐她的脖子,她總算招了。原來她想讓約翰做男妓,勾引到鎮上來的外鄉有錢女人,讓她們長住下來,好榨取她們的財富,她答應給約翰一大筆錢。堂堂的集團總裁夫人,竟然拉皮條,嘿。」
我坐了下來:「西敏鎮是一座海上監牢。每年有那麼多人失蹤,他們被擄去做人體實驗。雖然我不知道那是幹什麼用的,但我知道尼克和安娜在做這個勾當。你不是他們一夥的,但你比他們更高一籌。」
「漢考克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是,事情發生在西敏鎮,那個地方太特殊了。我們無法插手啊。更何況,那裡本來就是您的地盤,不是嗎?」警察的嘴角掛了一絲討好的笑意。
光影波動中,秋子遊走在過道中。她蹲下來與座位上的人交流,看起來像是竊竊私語。
「沒死就給我去工作。誰叫西敏鎮只有你們兩個該死的警察?」她一跺腳,濺起一片水漬,頭也不回地走了。
大門在我身後砰地關上,我不自自主站住,同時想到了那女人是誰。
馬修和莉莉衝過來,一起抱住了海柔。我坐在地上,喘著氣說:「無論我是做什麼的,我忘記了多少事,我確定一點,我不是一個會傷害小女孩的人。」
空間可以扭曲,時間同樣也可以。就是現在,時機剛剛好,而下一班船就是明天。
那我又是誰?
「你的履歷真是嚇人,哈佛大學博士,進過陸軍學院,在海外搞過情報,還得了好多勳章。我們都奇怪,這樣的人物怎麼肯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結果你來了什麼事也沒幹,每天飈車曬太陽看美女,追康莉追了兩個星期,被她暴打一頓才作罷。然後你就消失了半個月,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愣,想追問下去,秋子出來了,神情興奮。
我渾身發冷,已經明白了尼克接下來的做法。
燈光雪亮,彷彿同時有千百張嘴在問我這個問題。
「馬修說你身體不好,讓你多休息一陣。你卻整天遊手好閒,有你這樣的警察嗎?」
「我不知道。我呆在葆拉的房間里,等來的是尼克和安娜,我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似乎他們一直拿人體來進行什麼實驗。西敏鎮就是他們收割生命的農場。梅根的失蹤也與此有關。」
「會惹她生氣的只有你,爸爸。」海柔說。
他回過頭來,眯起眼睛,然後笑了出來:「小白臉警長,你也來喝酒?」

被捕

售票窗后沒有人坐著。我通過窄窄的過道一直走進放映廳。放映廳很小,只有七排座位。銀幕足有兩層樓高,正在放一部黑白片。沒幾個人。我在最後一排坐下,座位很舒服。我想象一個藍衣女孩在黑暗的掩護下悄悄走進來坐下,步子像貓一樣輕。
「她倆都不願意康莉和尼克在一起?」
電話幾乎是剛掛上又響了起來,他惱火地拿起聽筒:「還有什麼事?」
梅根回來后整天與伊恩出雙入對,現在形單影隻的是海柔,她整天呆在我家,喂池塘里的鴨子。
背上的小人顫抖了一下,摟緊我的脖子,我瞬間恢復清醒:「別怕,海柔。我們會沒事。」我閉上眼睛,投入真正的黑暗,眩暈一下消失了。我的臉擦著到粗糙的樹榦,用盡全部氣力向上爬。終於有人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們救了上去。
「你覺得梅根是個怎麼樣的女孩?」
「上個月15號,梅根·漢考克失蹤,我們排查了所有可疑線索。幾乎是同時,新上任半個月的你也失蹤了,尤金·烈,你是這起失蹤案的唯一的嫌疑人。半個月前你忽然再度出現昏迷街頭,梅根卻不在你身邊。醫生說你喪失了這段時間的記憶,所以我們所有人排了一齣戲,希望能刺|激你的記憶,想起梅根到底在哪裡。」
「後來那個附體的男朋友呢?」
「他和羅斯截然不同,羅斯不喝酒,他經常喝到不省人事。有一回我忍無可忍,對他下最後通諜:再喝就分手。他不回答,問我還記不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我說記得,你來工作室找我,約我出去喝咖啡。他說不對,我們是在海里認識的。當時我一個人夜泳,他在船上看到了,覺得我像一條美人魚,然後他叼了一朵玫瑰花,跳進水中獻給我。我呆住了,因為這是我和羅斯認識的經過。他說他愛我,所以他回來找我。」

打擊

「不是伊甸園?」她低聲重複,臉色有一剎那變白了,「什麼意思?」
葆拉的屋子很小,綠漆牆面斑駁剝落,地上蒙了厚厚的灰。
「我們賺的錢還不夠嗎?」
「你快來,我堅持不了啦!」她的聲音充滿恐懼。我小心地朝那個方向爬去,一點一點接近她。
潘克聳聳肩:「你認為一個十六歲的年輕人會讓自己老爸知道密碼?」於是我們試了好幾個數字,輸入約翰的生日,潘克的生日,他媽媽的生日都不成功。潘克喃喃罵著,忽然伸手按了幾個數字,打開了。
「到處都有監控,我們就這樣說話。」她的聲音極其冷靜。我一愣,隨即也抱住了她。耳中聽她輕輕地說,「你可以離開。」
康莉玩弄著黑杖,眉宇緊煞。沉默了半天她才開口:「你要繼續接受治療。同時,我建議你也不要放棄尋找那孩子的線索,或許找到她,你就能找到你自己。」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目光投向遠處的海面。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遠處海上瀰漫的白霧。
「遊戲里的房子、莊園,甚至女人或男人的心,也是要花錢買的,花的是真錢。當然沒有現實中那麼貴,但是對NG公司來說,卻是巨大的收益,財源滾滾而來,效仿者也蜂擁而來。公司要想盡辦法保住這個市場。他們也做到了。幾年過去,其他模擬遊戲公司紛紛衰敗,西敏鎮卻屹立不倒。」
莉莉哭了。那天晚上她沒有回去。黑暗中我們摟抱在一起,彼此都覺得完美之極。
「你好。」馬修走到後窗前,彎腰對海柔說,「回家早點睡覺,不要惹你媽生氣。」
「那……梅根提過她在那邊有沒有見到潘克·肖嗎?」馬修問。
「混蛋!」我手肘猛擊他腹部,擺脫他的控制,然後一拳打向他的胃,他也打我的頭部和頸子。他身體結實極了,我低頭頂向他的腹部,推他撞向吧台,杯子和瓶子雪片一樣砸下來,一片狼籍。我抓起一個瓶子砸在他頭上,他痛得蹲了下去,我站起來踢了他幾腳,周圍的人拉開我們。
尼克·漢考克坐在第五區警局接待室里,對面那個警探的臉色很是尷尬。
我們來到另一間大教室門口,海柔說:「這裏就是空手道訓練場。」
霍克看見了我,直起身,放下了手裡的掃帚。
潘克搖頭:「沒有,這小子以前交女朋友都會炫耀,但那次真的隻字未提。」

尾聲

我重複了一遍安娜對尼克說的話:「事情再度發生都是你害的。」轉臉看著馬修,「難道這事以前也發生過?」
他拄著掃帚想了想,說道:「我沒有賣過她票。至於開場后她有沒有進來,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得呆在放映間等著換膠片,沒時間在門口守著。」
「沒事,莉莉,有我。」如果我那個時候能看到她的眼睛,也許就能覺察出她眼中的掙扎,可是我完全沉浸在愛情中,什麼也看不到。
是尼克。
「你去問她到底對約翰做了什麼,是嗎?」
「不,我喜歡老電影放映時的沙沙聲。」
桃木門忽然發出巨響,猛地向里盪了開來,一個黑髮女子叉開長腿站在門口,兇狠地盯著我們。她長相偏印度,眼影深,鼻樑挺,唇色黑,胸高聳,藍色緊身裙下的蜜色雙腿抹了油似的絲滑泛金,典型的混血美女。
「這裡是火爐街,你的家。」
「我完全記不得了。」我皺著眉說。馬修向我敘述了一遍他所知道的事。
「不過他們並非殺害葆拉的兇手。似乎還有一read.99csw.com股勢力在和他們對著干。剛才我明明在跟蹤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忽然想了起來,追蹤過程中目標一度靜止不動,然後又移動了起來,肯定是在這個時候有人取下了追蹤器,放在了梅根的衣物里。
晚餐是海鮮雜燴,蛤蜊、鱈魚和鹹豬肉熬的又香又濃,康莉還在湯里放了一大塊黃油。我看著莉莉麵包敲碎在湯里,腦子裡忽然晃出另一個情景:一隻手在碗敲一塊燒餅,將芝麻抖在一碗紅辣湯里。近來每當我肚子餓的時候,老是想到一些以前從來沒想過的食物,牛肉麵,湯包,餛飩,火鍋,魚頭豆腐,燙乾絲。這是怎麼回事。
馬修嘆了一口氣:「你認得警局怎麼走嗎?」
等我沿著山壁挪動出去,山下的車道已經停滿了車,鎮民包圍了警局。我沿著避光的山坡,向海灣大橋的方向狂奔。我想在人群包圍之前先找到一輛車。我跑上大橋,那邊的車燈也照了過來。
他在我耳邊笑道:「怎麼,你也看上她啦。告訴你,沒戲。康莉是尼克·漢考克的女人,全鎮人都知道。是她想嫁給尼克,才把梅根那小丫頭視為眼中釘,你去抓她啊。」他笑道。
「你早就可以除掉我,為什麼不?」
「你……誰?」我感到胸腹中空蕩蕩的,腦袋也一片空白。
「是的。」
「和你一樣。」
我和康莉站在海灣懸索橋上,腳下是西敏鎮最大的入海口。面對著漆黑的大海和天空。她的表情變幻莫測。
「你真是辛苦,霍克。」我說。
「是的。她的真實性格其實極其柔弱,之前的人生比你的更悲慘。想聽嗎?」
「是你同學嗎?」
門開了,有個人進來了,身材高挑,像是女人。我事先切斷了電線,但那人也沒有開燈。她的眼神像貓一樣銳利,脖子上系著絲巾。她在卧室轉過一圈,徑直走向廚房。
「尼克·漢考克不就是一個商人嗎?」
查爾斯·曼,40歲,無業,西敏鎮人,居住古橋路,精神失常。失蹤前跑到大街上,穿著滑稽的衣服,全部脫|光了,又是唱歌又是大喊:「讓我們逃出去吧,讓我們逃出去吧。」
從山頂到體育館,連接東西兩岬的懸索橋是必經之路。梅根的自行車就是在這裏被發現的。
我扳過她的肩,看著她明澈的眼睛,明白過來她其實一直都知道。
「這是葆拉的貓?」
房間暗下來,投映機將影像投到雪白的牆上。牆上漸漸形成一個影像,畫面中心是一個亞洲男人,面容醜陋,眼神兇狠,從右邊眼角到嘴邊劃了一道猙獰的疤痕。他戴了一頂套住頭皮和耳朵的毛線帽,眼珠右轉,好像在躲避什麼,背景是陰冷暗沉的石牆。
我們穿過草坪,走進那座掩映在樹叢中,掛著21號門牌的兩層紅磚樓。這真是座氣派的房子,落地玻璃窗那頭是個南亞風情的花園,斑馬紋躺椅斜對著窗外的池塘,低低的吊燈、高高的酒櫃、墨玉色的牆、柔軟的地毯,每個角落都像太空飛船那麼精緻完美。健身房、桑拿、浴室樣樣俱全,二樓起居室當中著一張檯球桌,斜斜的天窗下鋪著一張純白的熊皮,上頭放著各種形狀的墊子,正對著圓石壁爐。
「我也不知道。」我彎腰研究了一下門鎖,複式彈簧鎖片,「有別針嗎?」
原來她都知道,這些失蹤的人她從來沒跟我提起。這也是她第一次提到尼克。我猛地一拐彎。
我仔細端詳這面牆,它有些古怪。顏色像是重新漆過的,牆面上遍布爪痕。架子嵌進牆裡,孔洞也很松,我抓起鏽蝕的鐵架,將它拔|出|來,一大塊牆面隨之脫落。我敲碎更多牆面,終於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大概有半人高。我跪下來向里爬去,康莉打亮手電筒,跟在我身後。隧道不到三米就到頭了,手電筒的光照亮了蜷在盡頭那團黑黑的東西,康莉忽然大叫一聲,手電筒掉在地上,滾了幾滾,光圈不住晃動,我撿起來向那個方向照去,終於看清楚了。
「那是梅根的父親?」我有些吃驚。
「謝謝。」我衷心說。
「不要去!梅根!」我伸出手,霍克還在微笑,梅根回過頭,眼裡充滿悲傷。
我明白了。原來就算在人間樂土,也總是有人不開心。
我生氣地說:「既然他早就結婚了,為什麼瞞著她?」什麼湖,什麼夕陽,所有的回憶,不過是一記記耳光。為什麼我覺得這耳光是扇在我臉上。
如果失敗了……
她偏頭想了想:「他說想和我結婚,想帶我離開西敏鎮,這個如果算奇怪的話,那他就說過。我答應他的第二天,他就不見了。」
我哆嗦著抬起頭來,街道、景物失去了顏色,變成一幅黑白畫面。
「失蹤者的關聯。約翰在見過安娜·漢考克后失蹤,梅根是漢考克家的女兒。」
「有自殺的,有病死的。這樣更能增加遊戲的鮮活感,結局也是不可預測的。」他聳聳肩,「西敏鎮越真實,人們就越發感到現實的虛假。許多人愛上了遊戲中的NPC,想要長久與他們廝守,安娜抓住了這些人的心理,她以財產託管為交換,許諾讓他們永遠留在西敏鎮,其實是切斷了他們的意識,讓他們也成為NPC。」
「奇怪,他從來不說這麼古怪的字眼。不過那幾天他確實變得很怪,先是很沉默,整天不說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飯也不吃,過了幾天又忽然高興起來,有時激動的整晚不睡,拉著我說話。我以為只是青春期的喜怒無常,想不到第二天,他就不見了。」
他沒有否認:「只是實驗而已。尼克把西敏鎮變成了一個試驗場,就無法阻止別人也做同樣的事,傷害他摯愛的人。梅根突然在西敏鎮消失,令尼克痛苦萬分。他查了所有PC賬號,終於查到了尤金·烈,這個人的登錄和註銷與梅根失蹤的時間完全一致。但是由於你使用的是偷來的賬號,他無法找到你。於是他偽造了一封勒索信,讓警察幫忙尋找。可是警察卻告訴他,賬號的使用者是個小偷,剛剛被注射死刑。」
「不可能。你不知道在現實中我已經……」
「完全沒有印象。」
「這是我的家?」我喃喃問。漸漸產生了中大獎的感覺。
這就是西敏鎮的真相。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實,我終於知道了。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梅根並不是被人抓走,而是意外事件?也許她騎到橋上,停車下來玩耍一會,一個不小心掉進了水裡……」馬修說。
「果然是你。」他嗓子嘶啞了。
霍克傷感地一笑:「孩子,我和你一樣。一個被弔死的老賊,西敏鎮最早入駐的靈魂。」
潘克肖襲擊了安娜·漢考克。是當天晚上發生的事。他帶了一束花和一瓶酒去安娜家中,她讓他進去了。他進門之後就開始打她,還試圖殺死她。安娜掙脫出來跑到街上大喊救命,鄰居們衝進她家,發現潘克滿臉鮮血坐在地上,他用酒瓶敲破了自己的頭。
「技術是死的,人是活的。為了增加真實感,西敏鎮的NPC都灌注了消除記憶的活人的意識。」霍克將嘴湊近我的耳朵,輕輕地說,「只——有——意——識。」
馬修說:「因為完全相同的情景。一個月前你來到鎮上,第一次見到康莉,就問了我這三句話。」
「孩子,幹得好。」
「漢考克先生,恕我直言,我們無法立案。」
「還沒有。」他不耐煩地回答,然後他們就在電話里吵了起來。他們的關係早已名存實亡,他也知道安娜與鎮上那個酒吧歌手的風流韻事,不過他沒什麼可抱怨的,他自己也一樣。
警察的神情轉為嚴肅:「那就是另外一回事,這是勒索,我們一定會徹底調查。」
「他和你提過那段時間和什麼女人有來往嗎?」
我吃了一驚,隨即想到:「那麼梅根……」我心裏一句句滑過那些話:她每次騎車下坡時雙手會放開車把高高舉起,這樣讓她感覺像小鳥一樣自由……忽然熱淚盈眶。

天堂電影院

我倒在床上,感到徹底的絕望。西敏鎮是一座監牢,我們永遠無法離開。我睡了幾天,有天晚上在半夢半醒間忽然想起一件事。尼克的女兒三年前被綁架溺死也是霍克乾的,他誘惑某個真實玩家去干這件事簡直是輕而易舉。他的目的也許就是要將尼克·漢考克誘入西敏鎮,讓他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康莉

「約翰的事只是個案。中間又有潘克·肖的關係。那麼多失蹤的人,那些酒鬼,瘋子,這些人跟尼克能扯上什麼關係。」
「沒有。」康莉在外套上解下她的胸針放在我手裡,「這個可以嗎?」
「你相不相信一切都有關聯?」
我低頭看去,我的手掌捧著一件小小的藍色背心,還有一件風衣。
「孩子,你不相信我們能進入這幅畫里吧。其實那裡也有一個鮮活的世界,只是你不知道而已。」他悵然地說,手掌上多了一個透明的晶體,「這是安娜的傑作,叫作二向箔,當然,這個只是仿品。」他輕輕撫著那塊閃耀的石頭。
車子轉進一條舒適的林蔭道,兩邊都是帶花園的庭院,雨勢小了些,我搖下車窗,晚香玉與櫻花的香氣飄了進來。汽車在一個院落前面停下。
「不,陪我等個人吧。」
「還不錯,她每星期去她家住一天。」
「因為安娜也加入了遊戲,尼克只好與康莉保持地下情人關係。」
所以莉莉才無法離開尼克。
「嗯。」我拍拍她肩。
馬修不答我的話,卻皺眉看著我,問道:「你怎麼搞成這樣了」
「可是,昨晚,我見到了梅根的照片。」我接著說下去,說出了在夢裡見到的女孩,以及對梅根熟悉的感覺,「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我忘記了一切,卻只記得那個女孩?」
我罵道:「別開槍!等老子先救了她!」燈光照到了海柔身上,又是一片驚呼:「海柔在那裡!」
「梅根那天下午是幾點出門的?」
馬修嘆道:「看來今天是談不成了。」
「她以前交過一個男朋友,是賣酒的,已經到談婚論嫁的地步,那個人卻不告而別了。後來她調整好,又談戀愛了,對方是教師,剛開始一切正常,有一天那個人喝醉酒,跟秋子說他其實就是她以前的男友,附在這個身體上回來找她。」
這個房間鋪滿了地墊,一個穿著白色道服的男孩正在向一人高的橡皮假人發起攻擊,一次一次,表情兇狠。我認出他就是昨天下午在梅根房間外徘徊的男孩。
「他打的不錯,也是從小就開始練了嗎?」
那是一具風乾的女屍。
「喂!」我叫了出來,那人猛一抬頭,是個戴眼鏡的男孩。他看到我,眼裡掠過一絲驚慌,拎起地上的書包就跑。我追出去,正好看見他翻過了矮牆。
他們說我叫尤金·烈。是這個鎮的警長,半個月前忽然失蹤了,直到前天夜裡被發現身無長物地倒在街上。醫生給我做了腦部檢查,結論是毫無問題,對於我的失憶,他歸結於心理原因,建議我出院回家休養,也許熟悉的環境更有助於恢復。馬修無奈地同意了。
梅根有些莫名奇妙地看著我,牽著伊恩的手走了。
「已經半個月了。綁架她的人到底想幹什麼?」尼克望著窗外,好像在自言自語。
「康莉又會回到他身邊。」
「可……這是假的……」我想著莉莉的眼睛,她的嘴唇。
「你就是這樣引誘潘克的兒子的?該死,你為什麼自己不去試?」
他們說人人都想追美麗的女鎮長。可是沒有人能成功,因為她是尼克·漢考克的禁臠。
我下車,進屋,走進花園,走到池塘邊,藍紅兩點已經重合在一起。他們把屍體埋在了我家?我罵了一句,找出鏟子向下挖去,大約挖了幾尺,終於觸到了什麼。不是屍體,很輕很柔軟的一團纖維,我撿了起來。忽然之間,警笛聲大作,白光刺眼,許多人沖了進來。
「這是葆拉·宋。我認得她。這是怎麼回事?」尼克叉著腰,緊皺眉頭。
馬修搖頭:「怎麼可能願意。何況這兩個孩子都討厭對方。」
「那些PC是因為違反遊戲規則被取消了賬號而已,他們沒有死。」他聳聳肩。
我又一次坐在海邊,聽美人魚唱歌,大海泛起浪花,星星也衝出軌道。讓我們隨遇而安,感到滿足吧,儘管還記得小街里那些凄涼的月色,命運無情的博弄。看穿了一切都是騙局,可是這顆心喲,依然活著。
「可是她心裏沒有我。」我嘆息著。
「上車吧,我送你。」
門霍地開了,帶進來一陣風,一個穿著米黃色風衣的身影旋風般飈了進來,是她。看來雨還沒停,雨水順著她淺紫色發梢流進雪白的頸項下,她的眼睛還是像寶石那樣亮,還有修長的雙腿和細滑的腳踝……只是和昨晚那柔弱悲憫的形像截然不同,她的眼神高傲凌厲,塗成猩紅的嘴唇更具侵略感。
「梅根,你曾對我說過,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伊甸園,也不會幸福,那是什麼意思?」
尼克面無表情地從懷中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扔在桌上:「那就請你看看這個。」
「你他媽快說,梅根到底在哪裡?混蛋!」我被打了一個耳光。安娜·漢考克紅著眼看著我,憤怒難抑。
我溜下樑柱,心驚不已。拿人做實驗?可是他們的話里,明顯不知道葆拉之死是怎麼回事。兇手另有其人。我不能讓他們把葆拉帶走。
她轉過身來。我又一次看見了那雙眼睛。
想起來的是個無業游民,名叫艾迪。十九歲,他是開場后才進來的,因為對黑白片不感興趣,整場昏昏欲睡。在秋子的啟發下,他回憶起了當時的情景。電影開場大約二十分鐘后,進來了一個女孩。艾迪坐在倒數第二排,眼梢的餘光能帶到女孩所坐的那一排。她看電影並不專心,不時用鞋掌蹭地,雖然在電影放映時這聲音微乎其微,艾迪還是覺得很討厭。但他並沒有回頭。關鍵點在這裏,又過了一會,在他朦朧變形的記憶圖景里,加入一個穿風衣的人,應該是男人,中等身材,戴著帽子。他和女孩坐在一排。後來艾迪就睡著了,等他醒來,後排的兩個人都不見了。
「是。」
我繼續朝她挪,一手抓著灌木。耳邊忽然呯地一響,火花四濺。我向上望去,橋上已經停滿了車輛,不知是誰向我射擊。
尼克啞聲說:「我沒有躲,我也試著去解決了……」
康莉在房裡走來走去,雙拳緊握。我有些灰心,牽涉到尼克·漢考克,她絕不會相信我。
我攀到她身邊一棵樹上:「抓住我的手!」
門開了。
馬修笑著搖頭:「你如果不是尤·金烈,你是誰?」
「笨蛋,這個鬼地方每年、每年都有人失蹤,只是你們,你們當作看不見。」他站起來,指向酒吧里所有人。
她冷靜地說:「電影院那一幕是真的,梅根確實在看電影時被一個穿風衣的九九藏書男子中途帶離,那個人就是你。當天確實是現場重演,不過是演給你一個人看的。」
「先生,那是什麼地方?」
我拎著酒瓶,站住了。
右邊灰色二層樓的燈牌閃著幾個字:光芒電影院。
我的記憶中沒有這張臉。
「如果有一天他又想起了莉莉……」
「知子莫若父。我看到他提到義氣,就知道那女人是誰了。那小子雖然是個混蛋,他卻只會對我講義氣。他一直不相信又窮又丑的老爹能搞上安娜·漢考克那種女人。」
「嘿,潘克。」我喊道。
「葆拉是自願進去的,那麼些水和食物,她也許打算在裡面呆一陣。她到底在躲避什麼?」
小鎮的霧越來越厚,慢慢侵入主街。我認明方向開到霍克家門口,他家亮著燈。
我躊躇了一會才開口問道:「海柔,梅根以前是不是也在這個房間練習空手道?」
「你的家,先生。」他抬起頭來,我終於看見了他的臉,黝黑的皮膚,藍眼睛與白鬍子,是霍克。梅根扶著她的自行車在懸索邊站著,身下是黑色的大海,她扔下車,向海里走去。
「水?」他咬著牙說出這個字,眼裡噴出怒火,雙手握拳重重擊在沙發扶手上,青筋顫抖,嚇了我們一跳。
在向海的山道上俯瞰下方,夕陽染紅了大海,水鳥鳴叫著掠過天空。山下的市鎮像張五顏六色的大拼圖盤亘眼底。數不清的海灣像一顆顆形狀各異的牙齒嵌進拼圖,有的像黃瓜,有的像瓶子,有的像燒杯。五顏六色的泊船在水面劃下一道道白線。我的眼前矗立著一座極其雄偉的城堡,草坪一望無際,隔著巨大的鐵門能看見草地中央清澈的人工湖,許多水鳥停在湖心島中央的白色涼亭頂上。
羅莎·約克,65歲,無業。西敏鎮人,居住楓葉街,單身,有四隻貓。脾氣很壞,人也小氣。附近的小孩子常拿她開玩笑,比如按完門鈴就跑,或者追打她的貓。2004年6月她忽然失蹤,前一天還在和洗衣店老闆討要服務費。
「你要幹什麼?」
尼克在書房裡見了我們。和昨晚在餐廳的應付自如不同,此時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眉頭深鎖,看著窗外發獃。
好像是聽從我的指示,燈光隨之一黯,屋子呈現出朦朧的姿影。我看見那本藍色檔案夾靜靜擱在沙發的扶手上。
我想起秋子和她的男友,羅斯·武,張新平。憤怒地青筋暴出:「你們有什麼權力這麼做?你們問過我們嗎?」
「不行。」她眼睛里的柔光消失了,「等過幾天氣候好了,搜索隊就會趕來,在這之前我要靠自己。答應我,去找那孩子。」
「你想說什麼,羅素?」我走近,它飛快跑了。
「第一,失蹤是重大事件,至少應該派專業搜索隊來。第二,你認為僅僅依靠兩個警察,其中一個還是兼職,就能對事情有所幫助?」
尼克沉默了一會,說:「沒有。」
「大約三點十五分,或者再過一點。我看著她出的大門。」
「幾年前尼克最疼愛的小女兒被人綁架,雖然交了贖金,可是他們趕到指定地點,卻發現女兒被浸在裝滿水的浴缸里,雖然幾經搶救,還是沒有救活。尼克傷心欲絕,捨不得女兒離去,所以,他將女兒的意識送進了西敏鎮,他和妻子也以PC的身份來到這裏。」
「你是……」
夜晚,我站在葆拉·宋漆黑的房間里,手裡拿著一個追蹤儀,顯示屏上的紅點和藍點重合在一起,藍點是我,另一個電子裝置我放在葆拉·宋身上。這寶貝是我從警局找來的,連馬修都沒有告訴。那面牆已經重新砌好,鐵架也裝了上去。
「所以我叮囑過你,不要讓尼克知道你和康莉的關係,一旦他開始嫉妒,又會把你的愛人搶回去。」
電話那頭短暫的沉默:「很抱歉,我們現在已經無法找到他了。」
莉莉把車藏在集裝箱的陰影下。我們手牽著手站在棧道上,面對著漆黑的大海:「你確定要這樣?不跟我走。」
「她不想害人,也不想活在這個她認為是魔鬼的地盤,我只好幫她。」
安娜臉上忽然漾起一個笑紋,上下打量我,那冷厲的眼神令我覺得她很像吸血鬼:「你這話倒說對了,每一個人都有可能犯案。」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我輕聲問。
可是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你好。」伊恩說。梅根有些羞澀地向我點點頭。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晚會在這裏,吃了一驚,但她顯然更害怕,轉身就跑。卻一腳踩空,從懸索橋的欄干邊掉了出去,她大叫著,朝山下滾去。
「你還記得這本書嗎?」我拿出從她桌上取走的詩集,翻到她勾划的那一頁,她在「看穿了一切都是騙局」下頭劃了重重的水綵線。
我的車停在很遠的地方,追蹤儀上的紅點越移越快,看來他們也上了車。我發動車子,一路追蹤,地圖上那個小紅點一度停了下來,當我越開越近,它又動了起來,像是在兜圈子,終於,紅點第二次停頓,不再移動。我開到離它足夠近的位置,愕然發現自己在火爐街上。前面的白色建築是21號,我的家。我愣了愣,儀器上的紅點不住閃光。
我一下子坐倒在地,記憶的黑洞轟然炸開。好像飄在空中,看著過去的一個個自己。媽媽被帶進醫院里,轉頭看我的最後一眼,雪夜裡坐在垃圾箱里取暖,鐵路邊跟著流浪漢一起向火車上的乘客乞食……
「那麼,現在是真實的嗎?」我轉頭望著她。她笑了,好看的鼻頭皺了起來,低下頭繼續忙碌。「我不知道。」
葆拉·宋的家在快樂小道和岡薩爾路的交界點。長久沒有人住,牆面朽壞,綠藤枯萎,滿地枯葉。
周遭喧嘩起來,人們向潮水般涌去門口。一個男子眾星捧月般被人簇擁而進。所有人都爭相向他討好。男人看起來像非裔,又像晒黑的白人,身材高大勻稱,鼻直眉深,眼睛是湛藍的,在女人眼中,應該算是有魅力的男子。有人拍他的肩,似乎在說些慰問的話,他的回應既有禮貌又不失冷淡。鄰桌有個女人在說——尼克·漢考克來了。
「背景是一片空白,她對我說:不要去,那裡不是伊甸園。」
第二天,沒有任何關於發現屍體的爆炸性消息,唯一的新聞只有鎮政府發出的新的市政規劃通告。快樂小道與岡薩爾路那一帶要重新規劃,那一帶的老房子,包括葆拉·宋的家將會被拆除。兩天後就要動工。人們議論紛紛,不明白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啟動什麼新項目。
「現在尼克應該滿足了,在西敏鎮里,他再度得到了天倫之樂。還可以照舊擁有康莉。」
「秋子,你男朋友是羅斯·武吧,他失蹤前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
「你怎麼了?」康莉摸著腦袋叫起來。
汽笛聲在耳畔連成一線,漸漸遠去,我跳了起來,回身去追,身後的輪船已經離岸,和我相隔一大段黑色的海水。
雖然梅根的自行車丟在橋邊,但也可能只是車沒氣了,她把單車丟下,一路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她走到教室門外,看到伊恩和海柔在一起。於是她沒有進門,背著包走出了體育館。她不想回家,下午的太陽那麼烈,一個孤單的女孩能去哪兒。
「是電影院的現場還原。那天你說你在換片,一直呆在放映室里。可是我在你家裡看到了《行星上的國度》的膠片。那不是小膠片,它是剪輯好的5寸大膠捲,只要一台放映機就可以從頭放到尾,根本不需要換片。那天你就在放映廳里。」
「這裏的『上帝』要換成你吧。」我譏諷道。

三角戀

「當時什麼環境?什麼背景?你能具體描述嗎?」她緊張起來,身子前傾。
「混蛋,他在救我女兒!」是馬修的聲音。
約翰的日誌就此結束。
「喜歡她?」我回過頭去,老霍克倚著牆,微笑地看著我。
我的注意力被電影吸引,它講的是住在太空站的一家人推窗就能看到廣袤的宇宙,卻倍感生活仄逼的故事。我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沉入夢境。我看見了康莉變魔術般玩弄她的黑色手杖,綠色湖景在她身後變幻。場景切換到我家二樓,我和馬修在打檯球,球嗖地飛進了壁爐里去。然後我和潘克·肖坐在吧台前,他喝了兩杯就哭了,他說我的兒子到哪去了。
貓咪忽然跳下窗檯,跑進廚房。「那裡沒有吃的。」康莉跟了過去,我走在她身後。貓咪站在灶邊的鐵架旁,望著我們,一聲一聲叫。
然後又是沉默,康莉又開口了:「其實秋子是自己遇到靈異事件后,才轉變成靈異界人士的。」她還在找話說。
「你在說什麼?」她一臉難以置信。
她仍然抱著我,極輕極輕地說,「當泡泡變成黑洞,時空陷入混亂,意識就有可能從低維躍向高維。甚至可以回到宇宙中任意一個座標,任何一個時間原點。當然,可能性只有萬分之一。一個小小的技術漏洞就能把這個世界變成黑洞?這是他喝醉了說的。」
「不要去!那不是伊甸園!」「你不會幸福的!」這雙眼睛對我來說無比熟悉,夢裡那道細細的聲音霎時間回蕩在我耳邊。
我站在體育館門口發獃。梅根失蹤的那天未必沒有到體育館來。也許她來了,但是沒有進去。因為那天海柔也在。
當我看到梅根的照片時。心臟就像被一隻手緊緊手攥住,擰成一團。她是個黑人女孩,氣質卻近東方,西瓜頭,小巧的嘴和鼻子,大大的藍眼睛流露出與年齡不稱的哀傷。
「他以前對我說過,宇宙是一個肥皂泡。泡泡里全是光點,兩個肥皂泡撞在一起,要麼破滅,要麼融合。」她彷彿在囈語。
「是啊,我們還在這喝酒打過檯球呢。」馬修同情地望著我,「你好好休息吧,先別想案子的事。快點恢復起來,夥計。」他留了一個電話號碼就離開了。
「安娜發明的二向箔實現了維度的遷躍,當然,它無法承載有機體,只能暫時承載意識。對靈魂來說,這是一座連接今生與來世的橋,生命從此由鮮活變的扁平,只是我們自己不知道。」
「莉莉,我要離開這裏。」有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突然說了出來。莉莉好像早有準備,她忽然翻過身來抱住了我,將我的臉埋在她的胸口。
我看著她纖長的身影消失在門那頭。轉頭問馬修:「她是誰?她為什麼叫我烈警長?」
「尤金·烈,我們懷疑你與梅根·漢考克失蹤案有關,現在正式拘捕你。」
「不要急,先帶她離開這裏再商量。」尼克背起葆拉,安娜走在他身旁,兩人離開了。
在月光照耀下,她大聲說「好」,然後哭著撲在我懷裡,我也緊緊抱著她,不住吻她的嘴、臉頰、頭髮,很久很久。海浪聲越來越大,伴隨著引擎的巨大轟嗚,強烈的白光探照過來,我把莉莉推到陰暗的岩石旁,自己縱身跳進海里。
「嗨,尤金叔叔。」海柔活潑地說。我有些愣住:「嗨……嗨,你好。」
「那就別廢話了,趕快找東西。」
「你又是誰?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我明白遊戲永遠偏向玩家,只要玩家愛上的女人,就註定是他的。但是我仍然出離憤怒。
「你在叫我?」我向那個小身影走去,那是一個藍衣小女孩,她的臉浸在一片柔光之中,只看見一雙藍色的大眼睛,那雙眼睛里充滿了悲傷。
「我也這樣給他做過飯。」莉莉忽然開口了,「那時他也是,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我立刻把報紙放下。
一個東西飛來,落在我的被子上,是一個藍色的檔案夾。我迷惑地望著她。
「你的家,先生。」那個聲音溫暖沉靜,令人信賴。光芒太亮,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朦朧的影子,和他藍色法蘭絨袖口下伸出的蒼老的手。
「我知道。」海上的白霧越來越重,甚至開始侵入陸地,現在誰也離不開,誰也進不來。
「啊?」
「猜對了一半。」他說。「西敏鎮是牢獄,可我也是一個囚徒。」
尼克在說話:「我下午接到消息,又有幾個用戶變成痴獃了。你幹什麼我都懶得管,可我不能讓你在西敏鎮這麼干,不能讓你毀了公司。」
「媽的,以前我還跟你喝過酒,現在跟我打官腔。」他板起臉來,「小白臉,你別想栽贓我。那天我在這裏喝酒,大家都知道。」
「可惡!」我重捶地板。
尼克握緊了聽筒:「是什麼人?抓到了嗎?」
我也叫了出來,探頭仔細看才鬆了一口氣。海柔雙手抓在一根斜斜長出的樹枝上。兩腳撲騰著,懸吊在半空。
「有個人想起來了。」她說。
「他倆曾經好的如膠似漆。尼克在他的城堡布置了一個小女孩的房間。康莉以為他是為海柔準備的,以為尼克很快就會求婚,那天是她最幸福的日子。可是……港口的下一班客船來了,尼克接來了安娜和梅根。」
「沒有,為什麼這麼問?」
狼狽的真實與美好的虛假,你選哪一個?
「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說話,不要在這裏?」周圍的汽車喇叭響成一片,我們站在十字路口對峙,康莉看看兩邊。
沒有人說話。
「絕對不是意外事件。」他努力讓自己鎮靜了一點。尼克咬著牙說,「梅根不是八歲,她十三歲了,不再是看到一隻蝴蝶就停下來觀察半天的年紀。」尼克眼中摻雜了些許溫柔,似乎想起了往事,「況且那天她很著急,一直說訓練要遲到了,連喜歡的草莓乳酪都沒吃一口就跑出去了,又怎麼會在路上停下來玩耍。」
「我打了。可是我女兒並沒有回來。」
「不要走!搞錯了!我不該在這裏下船!回來啊!」
「西敏鎮四面環繞著幾道很深的海溝,走船風險很大,這麼多年,鎮上只有一家船運公司。海上霧氣終年不散,一直沒能建起機場。從小我的夢想就是出海,可是總有些事情把我留下來。我有一個朋友,她名叫葆拉,膽子很小,什麼都怕。每次我談到出海,她都拚命阻攔,她說外面很可怕,人也很危險。呵,你知道嗎?結果走的卻是她。前一天我們還在一起喝酒,討論買什麼口紅。第二天她就消失了,比水蒸汽都快。丟下了房子、花園,她的貓。她給我留了一張字條:我走了,莉莉。就這麼簡單。」她托著腮娓娓道來,目光里充滿了小姑娘一樣的嚮往之情。
「潘克·肖今天沒來?」我拿著酒杯,問站在我右邊的人。
檔案夾里是一樁失蹤案的資料。失蹤女孩名叫梅根·漢考克,十三歲,是本鎮富商尼克·漢考克的獨生女,在鎮中學上學。
「還沒有,出來歇一會。」她換了一副無所謂的表情,「沒關係,說吧,反正我那點事全鎮都知道。其實我倒感激他們,正因為如此我才開始研究靈魂和轉生,發掘生命的另一種可能性。」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喂?漢考克先生?」他聽出來是上午那個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