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黝木印

黝木印

作者:一元
「今天,有沒有什麼人來看過五太太啊?」劉管家幫聲道。
「那是她自己沒福氣!」
四太太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掛不住,她最受不了人家貶低她的出身。
說是鄭和的船隊遇風暴漂散到一個南洋的小島上,看見部落的人正點起篝火對著一個大樹祭拜,交涉后才明白這是他們的神樹,曾經幫他們殺死入侵的海盜。此樹神聖之至,平時他們都不敢靠近它,每逢節日時就殺死鮮牛活羊祭祀。鄭和看見扔在樹下的牛羊一會就沒了氣息,汩汩流出的血液居然被大樹全都吸走,好像一個饑渴已久的人在暢快地吮吸血汁,不禁心驚膽戰。
三太太堵在那好一會:「我給她的只是普通的瀉藥,最多讓你泄個五六天,還不是因為管家說我生了個閨女,氣頭上想給你個教訓。是你自己整天吃齋念經,把身體搞得蔫蔫怏怏,才一下子病沒了邊!」
氣還沒喘勻,就聽見大門被哐哐咂響。錢鋪的余掌柜帶著一伙人堵在門口:「鄺府的田宅現在是我的了!昨夜裡劉掌柜已經全部抵成銀票,我們是來收宅的!」
這一個月,老爺都起不來身,二太太閉關念佛,誰都不見,四太太讀書習字,文雅如常。原本熱熱鬧鬧的大宅,寥落的就剩七八個下人稀稀拉拉。倒是劉管家,活泛地跑里跑外,精神勁一點不減。
府里的東西一件件搬出去,我幫管家記賬,賣了多少,用了多少,還剩多少。我心裏明白,這不是唯一的賬本。
我們趕過去,中堂屋裡,櫃門敞著,銅匣子打開,四太太懷抱著黝木印直挺挺地躺在正中,臉色慘白,青筋綳起,嘴唇紫黑張得老大,圓圓地瞪著雙眼,好像在質問蒼天。
二太太年老色衰,三太太俗氣太重,四太太身體還沒恢復,時時婉拒跟老爺親近,所以五太太風頭正盛,獨得專寵,白芍看在眼裡,妒在心裏,說是替三太太打聽,但肯定是她的小九九。
夜裡剛要趟下,白芍左搖右擺地扭進來,一把抄起桌上的布袋玩弄:「你說,五太太多下賤,當了主子還做那種事。後院的婆子說,她後來瘋癲了,沒幾天就不中了,臨了老爺也沒去看她一眼,活該!」
「這下要是被老爺知道了,她想都別想當主子了。」
「我什麼意思?這麼久了,四太太總懷不上孩子,你不覺得蹊蹺嗎,她年輕,老爺去她那也不少,怎麼那次之後就沒動靜了?」
除了家裡不消停,外頭也不好過,聽說南方的革命黨鬧的正凶,運路都不通,貨物積著就是在虧,好多年的經營都搭上了。賬目一個窟窿接一個窟窿的補不完,老爺很是著急上火,白芍經常殷勤地端茶遞水,看樣子,六太太這把椅子,她是鐵了心要坐。
晚飯後老爺送走了賓客,一個人陰黑著臉坐在中堂里。當時當著客人的面他不好暴怒,畢竟家醜不可外揚,但這會,他抽|動的面頰下好似有幾條蟒蛇在遊動,隨時準備把人給吞了。
「這事我先做主了,等老爺的病緩緩再告訴他吧。我捐出屋裡的一些擺設。」二太太眉宇的黑痣略抖了下,「管家,你也知會三太太和四太太,不常用的東西先拿出來救救急吧」。
「那寶印,是不是老值錢了?」瘦子眼放金光。
我注意到一直跟著他的小鼓子不見了,平時他都跟猴似的竄來竄去。
我原本叫銅鑼,爹娘取名時希望娃能一輩子響響亮亮,可是我六歲那年發了場高燒后就再也發不出聲了。被賣到鄺府做下人二十多年,他們都叫我啞鑼,雖不能言語,但我心裏比誰都敞亮。

8

老爺書房是在正堂二樓的偏角,這扇窗隔院對著五姨太的卧房,這會正好開了半扇窗,透出房裡的場景。粉紅的床帳里,五姨太好似沒穿衣裳,旁邊有個壯實的男人裸身,兩人緊緊地纏綿著。光天化日的,她竟然敢偷人!
我猜又是那事,走過去點點她的手鐲,指指老爺的房子,擺擺手,伸出五個手指,慢慢地一個個折下去,告訴她,做鄺家的太太沒什麼好的。是啊,大太太沒享幾年福就歸天了,二太太跟受活寡似的,三太太一心想生兒子,卻連誕了幾個丫頭;四太太到現在也沒能有孩子,老爺看她的眼神越發淡了;五太太盛寵一時,說沒就沒了,這宅子里的女人就是男人手裡的玩物,看不上眼的時候隨便往犄角旮旯里一扔,怎麼還有人會想不明白,跟蒼蠅叮著有縫的雞蛋似的,趕都趕不走。
這方印所到之處無不涉及性命,纏上了不少不明不白的冤魂,就算是寶貝,也煞氣太重了些。可是世人偏偏就是這樣,只要是爭搶的東西必然認為是好東西,爭來爭去圖個啥,自己也說不明白。
中堂里,劉管家面有難色地跟二太太彙報,越說越苦。
本來我也想著不活了,可是這個事,我越想越蹊蹺,怎麼有這麼多巧合接連發生,這些事跟果果的死有沒有關係?不行,我不能讓她白死。別人可以像碾碎螞蟻一樣對待她,但她是我的寶貝,我得活下來,為了給她一個公道而活下來。
老爺的病越來越重了,像是被掏空了,頭髮花白了大半,喉管里似乎永遠堵著濃痰,上不來,下不去,憋得呼呼直喘。
胖子一甩臉上的橫肉:「可不是嗎,曾經抵過人家的百年老宅加百畝良田吶!」
老爺一彈鬍子,邪邪問道:「她去看過二少爺嗎」
二少爺高燒不退,發疹子了。僕人說,上個月他去臨縣收草藥,有戶老掌柜發疹子了,怕是那時候染上的。疹子這東西,潛伏在身體里的時間可長可短,身板硬朗的能直接扛過去,不好的可能會鬧出人命。二少爺過了發病期,但被中毒這事一折騰,身子差了,疹子就趁虛而起。不過他身子很結實,郎中說肯定不致命,但可能會傳染給其他人,所以他也被關在屋裡不讓出來。
白芍杏眼圓睜地瞪著我,梗著脖子:「誰說老爺不是真心喜歡我?老爺疼我的狠,他說過,早晚有一天會擺上大紅蠟燭,正正經經地娶我!」
那事發生后,老爺茶飯不思,黯然神傷,彷彿一下子蒼老憔悴了很多。他輕腳地走到二太太的內屋,二太太並不起身迎他,還是像往常一樣跪在佛像前,喃喃細語。老爺看見滿屋子的輕煙瀰漫,不禁微微皺了皺眉:「炎廣不在了,炎盛就是家裡的長子了,以後我會帶著他慢慢地學經營,總有一天得挑大樑的,這麼些年,你也受苦了。」
二太太略帶愧疚地看著我,「其實,白果的死,也和這事有關。有一晚,我從西華寺回來,發現屋裡有人影,燈籠一照,原來是四太太,正跪在香案前用手指扣紅砂,旋即哭了起來。原來四太太早就知道三太太把她的葯做了手腳,喝了會懷不上孩子,可是她還是願意天天喝,為什麼?因為她根本不願生下鄺家的種。但是後來她擔心最得寵的三太太生下兒子后,老爺把印給她,所以也謊稱自己懷孕了。你走後,她找人迷|奸了白果,讓她有了,打算過些時日把催產下的嬰孩據為己有。三太太被算計跌下樓,早產是個女嬰,四太太就等著坐收寶貝了。可憐的白果,一方面她痛恨肚裏的孽種,一輩子的清白就毀了,另一方面肚裏小生命又是她的骨血,聽說香案上的紅砂能打胎,她就想溜進來偷吃,可是又遲遲不忍心放進嘴裏……」
我們推開府門的時候,白帳子漫天飛舞,哭聲淅淅瀝瀝,轉眼間喜事成了喪事。大家都為大太太戴孝的時候,沒有人理會我內心撕裂般的痛苦,果果在那場火里死了,我只見到一具冰冷的屍首。
「呦,」三太太尖細的聲音飄進來,「這都到了變賣家什的地步了,用不用把我們都賣了啊,鄺家沒錢了?誰信呢。」
我心裏一顫,姐倆!白果?她怎麼了?有啥不守婦道的?
老爺為了再續男丁又物色了好幾個小姑娘,可身子卻不行了,走路都要喘大氣了。人一輩子就像是一鍋湯,前頭大火猛煮,咕嘟咕嘟熬得太狠,後頭自然就乾癟了,要想活久,非得文火慢熱。六房太太還沒正式過門呢,老爺就病倒了。九九藏書
那天晚上,我悶了一口黃酒,抄起銼刀,朝著刻著嬉笑怒罵的寶印狠狠地下了手。糾纏了幾百年的恩恩怨怨,也該有個了結了。
府里最近不安生,有不少小偷小摸的事兒發生。本來鄺府規矩嚴,下人都是老實,但這一年多來,戰事波及本省,外縣鋪子都關門了,田地也沒人耕,鄺府像是一座空轉了老久的大磨盤,使勁但不出糧,下人們遇上急事就打起了歪主意。我幹活出力,主子心情好就賞點錢,我一般都送人,錢不值啥,但人情無價。
隨從的一位大臣為他解開了心結,這不是一塊普通的木頭,是明朝鄭和下西洋時帶回來的寶貝!
白芍一抹淚眼:「我哭不是因為老爺,是因為,昨天晚上,我……」她欲言又止,羞憤地咬著嘴唇,「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今天早晨,一開眼,就發現……」她嗚嗚咽咽的,「啞鑼,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女人沒了名節,以後就沒臉見人了」。

19

劉管家也微微蹙眉:「是啊,莫不是讓府里的人給染上的?」
「那現在兵荒馬亂的,老爺不怕賊惦記著?」

21

我收拾好東西,最後看了一眼鄺府,一百多年的大宅子就這樣易主了,願這裏的亡靈們能早日安息。
印的下面是平滑整齊的篆體字,不似以往的刻姓留名,而是佛學禪語。老爺似往常那樣坐回自己的太師椅,輕晃腦袋,得意地看著眾人圍觀讚歎。管家利索地給他斟上茶,老爺轉身輕抿一口,正要抬身起來,眼睛卻突然像烙了鐵似的圓鼓瞪起,直直地瞪著窗帘的一條窄縫。

9

老爺喚了我一聲:「啞鑼,你過來。拿著,去送信!信一定要親手送給二少爺,讓他馬上趕回來。」
「老爺,老爺,我真的沒想著害人啊,你別趕我走啊!」三太太膝行上前抱住老爺的腿,「我肚裏還有您的孩子呢,說不定還是個兒子呢,鄺家的兒子啊!」
我乾的活是打水燒水,每晚都把熱水送到主子們的院里。
老爺滿意地點點頭:「那二太太那邊……」
原來鄺家的寶貝就只是一個毒物嗎?當然不是,最值錢的,其實是那個裝印的銅匣!我從第一次見老爺拿寶貝就看出來了,他小心翼翼地捧出匣子,還在桌面上墊著很柔軟的絲綢,若不是個寶貝,他定不會那樣仔細。是鄺家的人耍了個心眼,用極其名貴的商代青銅器裝著一般名貴的黝木印,不知道真相的人,一定會買櫝還珠,錯失珍寶,老爺的遺書也印證了我的推測。所以我早就把銅匣包好,在二太太動身時塞進了她的行李車,倘若某日,白芍家落難,希望這個寶貝能幫上忙。若是用不到,也沒關係,人一輩子應該為了心活著,而不是錢。
「問你話呢,倒是點頭或者搖頭回個信啊,跟個木頭似的。」她把手上的鐲子轉了轉,用帕子慢悠悠地擦著,「我說啊,這窯子里出來的姐有什麼得意的,要不是使了什麼迷魂妖術,老爺才不會收了她呢。」
半夜時突然電閃雷鳴,一個通紅的火球從天而降,將神樹劈開燒裂,眾人驚愕,以為是天神授意:上天派鄭和來收回寶樹。於是他們將樹根部分挖出來送給他。鄭和仔細觀察了這塊樹根,發現它色澤黝黑髮亮,質地極其密實,完全沒有任何蟲孔碎屑,摸上去如鐵般有寒氣,如木般有韌性,敲上去又如玉石般清脆,實為珍奇。
「我跟白芍從沒有私情!只是那早,我迷迷糊糊地醒來,發現她裸著身子躺在旁邊,我都嚇傻了,不知道咋回事,莫非是我藥酒喝多了,迷糊了。爹,我真的不是有心犯錯,爹,您原諒我……」
二太太好說歹說,余掌柜同意寬限兩天。二太太長嘆一聲:「這也是命數啊,當年鄺劉兩家本是聯手經商,鄺家趁劉家周轉不靈,吞了他的那份,失了根本的劉家人只能投靠過來,而鄺家的生意卻越做越大。就這樣,鄺家代代做主子,劉家輩輩做下人,可最終,劉家還是奪了回去。」
後來聽說,小鼓子偷劉管家的衣櫃里的玉腰帶,被當場抓住。之後,再也沒人見過他。

13

劉管家一斜眼:「呦,三太太,您來了,大冷天的,別總往外邊跑。」說著又盯著她的肚子說,「是不是,又有了?那更得當心了。」
二少爺和白芍都上了車,我把廚房剛蒸好的棗糕遞進去,不一會,傳出細碎的嗚咽聲:「啞鑼哥,你是個好人,我姐有你疼,真是她的福氣。你別挂念我,這幾天我哭哭鬧鬧的,丟了半條命似的,終於想通了。人各有各的命,我硬是要趟別的路,不會有好結果的。還是姐姐看得明白,啞鑼哥,你知道嗎,白果姐喜歡你很久了,你每一次端熱水,她都巴門口希望能多看你一眼。當初就是為了你才不離開鄺家的,不然也不會拿出所有積蓄買通那個算命的,用妨夫的說法推了那門親事。」
我的心好像撞鐘一樣砰砰作響,彎腰退出來的時候,聽見茴香柔聲問她:「太太,您日夜念佛祈求保佑,但為什麼要把佛像的眼睛蒙起來呀?」
老爺在屋裡踱來踱去,微斜了下眉,低聲說了句:「俗話說,捉賊拿贓,捉姦拿雙。」
家裡研究中醫經絡的人頗多,有好幾個用於標識穴位的銅人,這是最大的一個,比常人體型略大,中空能對開,穴位處有細細秘密密的針眼,前陣子收拾家裡擺設時放過來的。他大吼一聲:「這銅人放在這裏甚是礙眼啊,抬出去扔進池子里沉了!」
「老劉啊,這事,你怎麼看。」
府里難以為繼了,已遣走兩撥下人,外頭鬧哄哄地說大軍要佔本縣,人心惶惶。老爺又一直病著,這事不好再去惹他煩。
「嗯,」過了許久,老爺從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聲,「平時,太太跟什麼人走動得比較多?」
半夜裡,二院傳出哭天搶地的喊叫,原來從主子到下人,吃了那頓飯的都中毒了。郎中守了三天三夜,二太太、二少爺和其他人才挺過來,只有茴香最後沒能睜開眼。老爺一怒之下要查府里所有人,三太太、四太太都不準出門,白芍的姨娘夢又一次耽擱了,成天癟著嘴吊著臉。
老半天,三太太幽幽地說:「賣家什,可是二太太的主意。」
老爺時睡時醒,昏昏沉沉。一會哼哼唧唧說「我對不起鄺家啊,鄺家要在我手裡敗了」,一會嘟嘟囔囔地唱幾句他喜歡的崑曲,一會又睜開眼說他餓了,我連跑著把粥端過來,他又叫不醒了。
「是福氣不行,還是別人的怨氣太重,這很難說呀!」劉管家透過窗縫一瞟,「唷,藥房里又起煙了,怕是四太太的丫鬟又在熬坐胎葯了,這葯,怎麼越喝越不靈啊。」說完,意味深長地看著三太太。
五太太的丫鬟茯苓怯生生地跪在地上:「回老爺,太太說她今天很乏,下午要歇息,讓我別吵著她,廚房叫我去幫忙了。剛才回去看過她了,還在睡著呢。」
誰知道,老爺不在的幾個月里,府里卻翻天覆地。先是三太太不慎摔下樓梯,艱難的早產後生下一個孱弱的女嬰,緊接著四太太院里起火,僕人死傷好幾個,四太太在混亂中跌傷被踩,肚裏的孩子沒了,幾天後,憂慮過度的大太太睡著后再也沒醒過來。
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跪在前面,個個默不作聲,頭都不抬。
我指指手帕上白果的名字。
靜得瘮人的一個晚上,我正給二太太的院盆里端著熱水,聽見服侍丫鬟茴香驚喜地叫了聲「老爺,您來啦」。
我幫老薑拾掇好二少爺的車馬後,把布袋的錢塞他手裡。他用粗裂的大手摩挲,感激地看著我,十幾個銅板夠給孩子買頓熱乎飯了:「唉,啞鑼,你心腸真好,白果咋就那麼沒福氣呢。」
「呦,這大白天的,被你這麼一說,我怎麼覺得渾身冷颼颼的,胳膊彎上都起疙瘩了。」
一年前,九九藏書我和一批腳夫隨老爺去邊疆賣藥材,臨走時,我緊握她的小手,她咯咯的笑。邊疆的苦日子里,我一有空就會想起她,想著她吃飽了嗎,睡好了嗎,心裏挂念得不行。出發時正值府里喜慶的時候,最得寵的三太太又懷上孩子了,不久四太太也有喜了,老爺發話了,誰生下的是兒子,傳家寶就給誰,一時府里議論紛紛。
我不可能告訴別人,我嘴裏說不了話,心裏更不想說。
但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打水的時候,聽見兩個打掃婆子在牆后議論。
我撿了僅剩的幾個炭球,給劉管家支了個溫溫的小爐,他半睡半醒地眯著眼睛,嘴裏呼出隱約的白氣。
「要不然,先把他倆送到老家舊宅里避避,一來呢,免得其他的人再染上。二來呢,名正言順地把他倆放到一塊,以後再大張旗鼓地給二少爺娶個門當戶對的正妻,順道把白芍做通房陪嫁,名分上也順了。」
臨行時,部落酋長囑咐他,神樹嗜殺,務必把它封存好,不要張揚擺設,免得傷及無辜。鄭和謹聽慎從,一直把它密封在箱子里,後來敬獻到皇宮內務府保存。
白芍扭著細細的腰肢走遠了,她與白果是表姐妹,大太太讓白芍伺候三太太,白果伺候四太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想挑起兩房不和,從中得利。可惜白芍不像果果那麼安分守己,她一直巴望著能爬上姨太太的座椅,不時在老爺面前搔首弄姿,老爺看她的眼神也是眯著曖昧。本來大太太已經默許收了她,可風波一鬧,老爺沒心情了。碰巧某天出門,劉管家說起城西的薈芳樓正在賣女兒,都是水靈靈的江南姑娘,可以過去解解悶,老爺過去一眼就相中了頭牌花魁,不僅美貌絕倫,還精通琴畫。老爺一把擲下海量金銀,那個風月場的女人就成了名正言順的五太太。
我腦袋裡嗡嗡作響,為了她的名聲,我從沒做過那種事情。每次抱著她軟嫩香滑的身軀,我全身的血好似沸騰似的衝上腦門,但我狠命壓制自己,為了她能有個堂堂正正的婚配,絕不做那種事!那果果為什麼會懷孕,難道她真的是跟別人……不可能,她不是那種人,但肚裏的孩子是怎麼回事?我的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下來了。
天麻麻亮我就起身去打水,迎面碰上了白芍,她扇著帕子,歪了歪櫻桃般的紅唇,低聲湊過來:「最近老爺是不是總去五太太那?」
二太太合起手裡的佛珠:「證據?你院里原先幫廚的半夏媽子就是證據,那天老爺差人送過來的菜先拿去廚房熱,你派她進去使壞。後來你找借口把她攆走了,就是怕漏嘴。不成想,我的遠房親戚和她同村,跟她說那葯吃死了人,她一聽說出人命了,嚇的都說了,那葯是三太太悄悄遞給她的,你敢不敢跟她當場對質?」

4

2

兩個老腳夫搬東西空擋在廊子坐著,竊竊地議論,瘦的那個說:「這什麼都賣,會不會有天把那方傳家寶印也賣了啊?」

12

「咣」一聲,沉重的黑漆大門正式關上。
連翹是四太太的小丫鬟,年齡尚小,果果沒了后,她就頂上了。我指指熬藥的黑煲,又指指四太太的房。她一甩乾乾的小辮子,眨巴著亮亮的大眼睛:「這葯是熬給四太太的,郎中幫她開的,說喝了容易懷上孩子。你也知道,老爺把男丁看得比啥都重,生個白胖的兒子,家裡的寶貝不就落給她啦!」
結著冰霜的門帘子呼哧一掀開,三太太穿得跟個毛球似的,挪動著圓滾滾的身子進來。
二少爺悔恨交加,老爺臉色略有緩和,畢竟是自己唯一的親生兒子,而且這也不是大事。更重要的是,雖然老爺對白芍略有色心,但實質上沒跟她做過男女歡愛之事,因為他壓根沒想娶這個下人!只是像玩著傻鳥一樣把她兜得團團轉,他就享受這種被女人祈求的感覺。
白芍折回來,倚在門框上美美地撥弄著新鐲子:「這是老爺昨天賞給我的,當著各房太太的面!說鄺家還是要多續些香火的,看樣子,老爺心裏有點瞧不二少爺。他跟你一樣,是個悶聲的木頭疙瘩。」
「明理與否不當論,但我出身名門,絕不像某些小家子氣的人,斤斤計較三瓜倆棗。」四太太毫不示弱。
聽說二太太一家雖然清苦,卻也整整齊齊地熬了過來,二太太壽終正寢,走的安詳。二少爺對白芍始終不離不棄,養育了好多孩子。當年,是把我白芍迷暈放進了二少爺的被窩,這一招先苦后甜,雖然她暫時丟了顏面,但二少爺為人忠厚,一定會對她負責,一輩子能靠上這麼一個踏實的男人,比做個隨時會丟命的姨太太好多了。我也對得起當年對果果許下的諾言了。聽說三太太後來生了個兒子,再後來改嫁給了一個的鐵匠,叮叮噹噹地過起了普通人日子。倒是劉管家,他攜帶銀票沒走多遠,就被人盯上了,鬧出了不少官司,再後來,好像被黑幫的人劫了命。
她精巧的下巴往旁邊一挑,「可不是我要打聽啊,是三太太要打聽,眼看著老爺對她又慢慢親近了,她還想追個兒子呢,現在五太太插|進來了,天天霸著老爺,她那邊氣可是不順了。」
窗外咣當一聲,該死的野貓打斷了我的夢。在潮濕的枕頭上,我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了,跟她在一起的一幕幕在腦海里打轉。
六月初十,老爺在樓梯轉角處臉色鐵青地等著,劉管家湊過來:「沒錯,準是!」
過了好一陣子,長院里的桂枝媽子突然慌亂地衝進來:「不好了!不好了!大少爺不見了!」
劉管家微微點頭。
老爺推開她,在屋裡一頓亂翻,床桌單薄,都是藏不了人的。老爺捻著鬍子在房裡索來索去,忽然,目光定在了那個床頭大大的銅人身上。
「我去跟她說!」管家趕緊接過來話茬,「這其實是好事,用喜事沖沖,她不會不同意的」。

10

戰勢稍停,村裡挖掘出一處古墓,有一隊政府文物部門的人來考察。我挖出了埋在村口大槐樹下,包得嚴嚴實實的黝木印,帶著它去做個鑒定。那幾個留洋回來的專家在黑屋裡圍著它研究了好一陣,說,雕刻這個印的木頭是一種原產於南洋的很稀有的樹種,幾近滅絕。它生長時吸納的營養成分很特殊,所以成年時有一種很奇特的功能:在太陽的暴晒下,木質里會揮發出一種有毒的氣體,如果吸入了鼻腔,會造成微血管急速擴張,若是有些人腦部血管本來就脆弱或者先天性發育不良,就有可能爆管而死。一般樹榦里的揮發物質可以持續百年,但雕刻這個印的木頭是取自根部的樹瘤,所以致命物質高度濃縮富集。
「你、你……」老爺氣得渾身發抖,哆哆嗦嗦抬起手臂,「你給我滾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我勸她先別走這一步,在鄺家她生不生下這個孩子,命都難保,不如出去找你,還能有個活路。我給她盤纏,以為能逃過一劫。夜裡四院莫名失火,我才知道四太太要殺人滅口了,為了不顯眼,還搭上了其他幾個丫鬟的命。覺得這事蹊蹺的還有大太太,雖然一直卧病在床,但她從白果身上看出了端倪。真想不到,趕在老爺回來前,四太太把她也害了。我跪在佛前瑟瑟發抖,知道實情卻不敢揭露,怕她發起狠來會傷到炎盛,佛祖有知,定會譴責我的漠然,我怎麼敢讓佛祖睜眼看到」。二太太懊悔的眼淚一滴一滴掉在佛珠上。
聽說白芍出疹子了,開始她一直穿著長袖衣裳捂著,直到臉頰上也發出來就再也包不住了。她照例被關在一個屋裡,飯菜從門洞里遞進去。
「要是我自個身體不行,那二院那麼多人都險些喪了命怎麼說,二少爺年輕力壯,怎麼也病得那麼重?你根本就是存心害人!」
「還行吧,逢六逢十他就過來出診,太太的病最近好多了。」
我又一次「不小https://read.99csw.com心」燙了一個人,後院的苦岑婆子,我趕緊扶她來屋裡坐,拿出草藥敷上,又拿出果果生前送的帕子蓋住,苦岑媽是個軟心人,沒發火:「沒事,不打緊的,啞鑼啊,你這的葯還挺全啊!」
二太太淡淡一笑:「錢財本來就是身外物,沒有了,反倒一身的爽利。我帶上貼身丫鬟往老宅去,說不定會遇上迎面趕來的炎盛,我們母子倆以後在鄉下過了,二畝薄田也能糊口,粗茶淡飯,平平安安就好。」
劉管家恭敬地給老爺裝上煙絲,看著他在煙霧中舒坦地伏下,輕手輕腳地給他蓋上被子。
劉管家不吱聲,懶懶地瞅著窗戶。三太太騰地一下站起來,尖手指戳著管家的腦門:「老劉,我敬你在府上幹了幾十年,不想跟你撕破臉,你別太得寸進尺。怎麼著,看著老爺病著,你就成大當家的了?你就想讓鄺府改姓了?還想把所有的好處都揣你兜里去,別把我逼急了,到老爺那告你一狀,他剩一口氣還能把你這看家狗趕出去呢!」

3

這方印幾經輾轉,伴隨著血雨腥風顛沛漂泊,最後流入鄺家,成為了傳家寶,單說這份傳奇的身世,都能值得上幾座城池。
我勾下頭,不想多聽。
我也稍了一眼瞟過去,這一看不要緊,著實嚇了我一跳。

18

屋裡呯乓叮噹了好一陣子,五姨太才遲緩緩地開了門,穿著一件薄衫,髮髻垂下,她迅速堆起一個媚嬈的笑臉:「呦,老爺,這麼晚了,您怎麼過來了?」
「就是其他院的太太們。」茯苓大氣也不敢出。

22

老爺的氣更大了,嚯地把披在身上袍子一摔:「你們都覺得我快完了是不是?現在就開始吃裡扒外了!」
「老爺最看重兒子,如果沒有新丁,按理應該會把黝木印傳給大少爺。四太太跟劉管家串通好,引了老爺封了五太太。其實五太太早就跟大少爺相識,入府後不便經常公開碰面,有時會晚上一起研習書畫,但絕沒做苟且之事。四太太的一招隔窗虛影讓老爺中了圈套,帳里人模模糊糊,指誰是誰。我查過了,銅人的鎖口上做了手腳,從裏面打不開了。她一石二鳥地除掉兩個人,又借口身體虛弱,不多親近老爺,其實是想不惹人注意,怕懷疑上她。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我知道,接下來就輪到二少爺了,所以我必須要先下手。」二太太眼神透出堅毅,「不錯,是我下的毒,三太太確實只是摻了點瀉藥,我本想豁出這一條老命把四太太拉下水,後面的局我都布置好了。可是茴香那孩子啊,真傻,偷偷把我的碗給換了,她說她打小沒了娘,我就是她的親人……」
我悶頭擰著褲腿,她遞過來一個狡黠的眼色,「但是古怪,窯姐做出那種事我信,可大少爺,讀書知禮的,怎麼也會做那種事啊!聽說老爺親眼瞧見過的,真是巧,偏偏那個時候,偏偏那個縫!」

6

「上次你出發不久,白果就紅腫著眼來打聽,怎麼去找你,我說這道上不太平,她一個弱女人家沒法出門,可她哭哭啼啼地偏要走,後來才被四太太勸回去。」
今年的天真反常,冷得跟冰窖似的,好像這鬼門的陰風一打開,就颼颼地斂不住了。

17

有個專家抬起頭來,略有深意地看著我:「雖說這種樹木用起來極為危險,它的藥用價值也還沒到時機開發,但是,由於雕印的人是一代名師,而且傳言種種,外頭還是有人一直在打聽它。聽說黑市上已經有人出價,願意用幾十條人命來換他。」
我暗想,上個月她守在老爺房裡好幾天,或許是趕上他最後一點精神了。
「呦,哪敢瞞著您那,我出了多少入了多少,您心裏沒數?」劉管家舉起手,在她面前比劃著搓了搓。
老爺把印拿出來放在正中的圓桌上,大家一下子圍上去,我端來燭燈也湊近打量。真是一個寶貝啊:溜黑質地在燭光下閃著滑亮亮的光,一圈紅一圈黃的晃動著。印上部是一個開口彌勒依在一棵枝蔓繁盛的菩提樹下,抬手指天,身邊圍繞著八九個形態各異的童子,有的手持葫蘆張望,有的提著銅錢俯身,有的扶腮看書,不到二尺見方的木印上濃縮了人間百態。
服侍完所有人,我一個人摸進黑黢黢的屋裡躺下,望著窗外星星和月亮相依相伴,眼角慢慢潤了,我又想她了。
老篆師這下明白了樹根的傳奇經歷,發誓要刻出一枚千古一印,選出最優秀的助手,把刻刀打磨得滴血不沾,使出渾身技藝,竭盡全力。據說為了保證印章有最好的色澤效果,雕刻過程中一直是把木塊浸泡在水裡的。為此,篆師們的手指全部泡爛。在這塊曠世奇作問世的當晚,老篆師終於踏實地睡著了,卻再也沒有睜開雙眼。
「三太太,您別把話說得太絕了,誰捏在手上的把柄更難看還不一定呢!」劉管家緩緩地直起身,黑豆似的眸子閃出一絲不屑。
後來戰勢混亂,我參了軍,打過仗,九死一生回來,還娶了媳婦,有了娃娃,也許就像人們說的,老天終是不會虧待老實人的。
先送長院的,大太太已不在了,大少爺屋裡的燈還亮著,他眉目清秀,又擅吟詩作畫,以後肯定像老爺一樣風流;再端熱水去二院,聽說老爺年輕時是跟二太太相好的,但家族逼著他先娶門當戶對的大太太,二太太等了多年才有個名分,卻發現老爺是個處處留芳的情種,慢慢的心就冷了,整日吃齋念佛;給三太太送熱水可得當心,她娘家是做小買賣的,分錢厘尺算得清清楚楚,精明世故,牙尖嘴利;四院一般熄燈最晚,因為四太太喜好讀書,她出生於大賈世家,心高氣傲,若不是家道中落,斷不會嫁給別人做小。她上次小產後身體一直不好,不愛出門應酬;五太太是個風塵女子,姿色婀娜動人,又會哄人開心,老爺娶了她不久,新鮮勁還沒過,最常來她這裏,漂亮的首飾衣裳一批批送過來,為此,其他太太們沒少說醋溜話。
果果名叫白果,老爺經營名貴中醫藥品,給家裡的女僕都起了草藥的名字。她最早是服侍大太太的,原本有個上門說親的,一合八字說她命數短折,對方嫌不吉利不要了,她的婚事就耽擱下來了。後來府里迎來了柔弱嫻靜的四太太,講究細緻,人手不夠,她就調給了四院使喚。
怪不得,老爺在給二少爺的遺書里寫到,黝木印務必在深夜、暗室或者水中開啟,鄺家傳了好幾代這個印,大概是摸清了它的這種效果。那些離奇致死的事情,應該也是這種物質發揮了作用。
老爺轉身走了,二太太的眼角滑落下一滴清淚,她慢慢地縮起背,抖如篩糠。當年她不惜跟家族決裂,屈尊做二房,受盡大太太的氣。可是色衰而愛弛,一房又一房年輕美人娶進來,老爺都懶得抬眼看她。伴著青燈古卷消耗著殘生,誰能體會她心裏有多麼酸楚。
「啊!」一聲尖叫劃破靜謐的大院,連翹跌跌撞撞地奔來:「四太太,四太太她……」
鄺家田產眾多,又經營藥材,握著本省南來北往的物資運轉,是當地數一數二的豪門大戶。這些年外頭鬧戰亂,光景不如原先好,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鄺家門庭排場一點都不遜臉面。鄺老爺有五房太太,個個都不省心,爭風吃醋從來沒斷過,還窺視著家族的生意和傳家寶。鄺家的寶貝叫黝木印,是從四五輩前的當家人那裡傳下來的,平時放在一個銅匣子里,鎖在書房的柜子中,鑰匙只有鄺老爺一個人有,貼身帶著。要是有客人慕名來賞,老爺就帶他們去書房裡瞧,但會先把窗戶幔子放下來,遮得嚴嚴實實,從外頭紋絲不見。
我幫二太太套好車,她把府里的鑰匙按在我手上:「啞鑼,這府里的最後一程,就由你來送吧。我知道https://read.99csw.com,你人啞心不啞,明裡暗裡沒少幫襯人,上天能看見的。」
二太太最受不了別人說二少爺,憤憤地扭過頸來:「三太太,這次炎盛沒大礙,我本來已經不想追究了,你非得逼我把話都說穿嗎?」

15

四天後,我獨身先趕回府里,老爺已經在前一晚咽氣了。我跟二太太他們比劃,二少爺又複發了皮膚病,郎中說三天內千萬不能見風,他好轉后立即趕回來。
是果果嗎?我伸出手想摸摸她白皙的臉,卻咋樣都夠不著。果果,你去哪兒了呀,走也不跟我說聲,你知道我心裏有多苦嗎?她不說話,只是看著我掉眼淚。我想跑過去抱住她,她卻越來越遠,像個風箏一樣飄起來,我夠也夠不著……
「我小時候聽我爹說過,那會還是上一個鄺老爺在世時,一個江湖上頗有名氣的飛賊用迷|葯弄暈了府里的人,竊了寶印往外逃。等鄺家報案,官府沿著線索追的時候已晚了。夜裡,困頓的官兵摸進一個破廟裡歇會,卻愕然看見,那個黑衣的飛賊懷抱著寶印直挺挺地坐在關老爺像前!走進一瞅,哎呀,魂都給嚇飛了!那飛賊早斷氣了,僵硬冰冷,但是眼睛像被蜂蟄了似的凸在眼眶外,臉上青筋崩露,嘴大張著掙出血口子,活脫脫像是看見鬼了。官兵們都覺得這寶印太邪氣,片刻不敢耽擱送回來。後來仵作驗了那個飛賊的屍首,全身沒一處傷口,喉嚨肚腸也沒毒,都不知道是咋死的,就有人說,他是被寶印上的冤魂索了命。」
「啞鑼哥,你真好,又來幫我,本來還愁這麼冷怎麼抽水呢」連翹對著紅彤彤的小手哈著氣,我心裏一酸。
這幾天我幹活不走心,一直琢磨那句話。
三太太一臉無辜:「有什麼可說的,不如說說唄,老爺在這,也主持個公道。」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二太太蘊怒,「都這個時候了,還顧著鬥嘴,鄺家要是散了,你們都沒好日子過!」
有天,我剛送走了一個催賬的,老遠人家還罵罵咧咧。忽然聽見老爺如破砂鑼的一聲怒喝:「說!這是怎麼回事。」
經歷了盛衰離合,人生也該看透了。
我拾起包葯紙聞了聞,連翹撥拉著煲說,「葯不是我抓的,三太太的陪嫁丫鬟每個月要去店裡拿治風熱的葯,順道把府里要配的葯都取回來,管家年底再去結銀子。」
「可不是,姐倆一個德行,都不守婦道!」
凡事我都信個理,燭有燃盡的一天,草有枯黃的一日,人,也有熬到頭的那一刻。
「我!開門。」老爺炸雷般的聲音轟隆隆作響。
那方寶印是清朝康熙年間第一篆印師的封刀之作,他是宮廷的御用篆師,作品構思精巧,雕功醇練。文人墨客、政商豪門奉送千金也難求一印。晚年歸鄉時,皇帝將一個木胚送給他,讓他刻一個傳世之作,他略有費解,縱橫一生,用上等玉肧象牙肧無數,怎麼到頭來卻要刻一塊黑黝黝的木頭疙瘩。
「嗯唔。」老爺贊同地含糊了一聲。

24

五姨太頓時花容失色:「使不得啊,老爺,使不得。」老爺飛起一巴掌把她打得昏了過去。
「唷,那可是老爺的命|根|子,他怎麼捨得賣?」胖子咂咂嘴。

14

5

「明白了。」劉管家會意退下,在府里活了幾十年,他就是老爺肚裏的蟲。三十年前接他爹的班,老爺親自給他戴上玉扳指,告訴他,他的這隻手,掌著府里的舵。
話音還沒落,二院里的僕人來報,二少爺有事要跟老爺稟告。
苦岑婆子瞅了半晌,幽幽嘆了口氣,少頃,她劃上門:「唉,我知道你跟白果好過,所以有些事一直沒忍心告訴你,現在想想,你知道也好。那天晚上,我跟桑皮媽給屍首換衣裳,解開白果的上衣才看見,她用布條束著肚子,剪開一看,那肚子硬硬鼓鼓的,我是過來人,一眼就明白了,她是懷了孩子。可她是個還沒嫁過人的姑娘,肚裏怎麼能有娃,你老實本分,干不出那種事,難道是白果跟別的男人有勾搭?但她也不像是那種人啊……」
僕人們下葬那天,衣服都是新的,說明有人給屍首換了新衣裳。這也正常,大戶人家講究體面,雖然不會給下人辦個風光的葬禮,但起碼得讓人家去見閻王不|穿得寒酸。按府里規矩,上等僕人和下等僕人分開使喚,給女僕換入殮衣的事應該是由粗使婆子做。當地有種說法,沒過花甲之年的人別在不幹凈的場合做事,會折福。而六十開外的人過了檻,做這事能攢壽。知情者應該就在那幾個人里。
「不過,她也沒喝出什麼動靜來。」連翹一撅小嘴,「熬藥可費神了,下邊瞅著柴,上邊瞧著葯,稍一走神就糊底了。以前是白果姐熬,她比我細心多了,現在我攤上這事,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我抽出袖管里捂了好久的那封老爺遺書,遞給她,二太太驚訝地瞅著它,手哆嗦得厲害。老半晌,哽咽地說:「啞鑼啊,你真是救了二少爺一命啊!」眼淚就簌簌地落下來了。
我在寒風中杵著,眼眶被扎得生疼。
我趕緊把書房布置好,老爺引著賓客進來,從貼身衣物里取出鑰匙,打開層層櫃門,捧出那個銅匣。管家斜睨了我一眼,我知趣地躬身要退出去,老爺今天心情特好,長袖一揮:「算了,讓啞銅也留下來見識見識吧」。
悶熱的一個下午,綢庄的喬老爺帶了幾個貴客來家裡,說是久聞傳家寶的大名,特來一飽眼福,老爺得意地拂須抿笑,說起了黝木印的來歷。
半夜,老爺支起半個身子來,臉頰紅紅的,眼裡的光打著圈,他揪著筆顫顫巍巍地寫了要交代的事,撐著最後一口氣:「把這封信交給炎盛,家裡的東西,都留給他。」
二太太最後跟我說:「那方黝木印,你要是想要就拿走,你要是不想要就毀了它,它是來世間索命的孽障,不能再流傳出去了。」
二太太擺了一眼:「這麼久了,府里顆粒不進,我們都覺得難熬了,下人們怎麼過?那也是人命啊,不給點活命錢就趕走嗎?」

11

我深深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老爺帶了幾個家丁哐哐地敲響了五太太的門,裏面傳出驚愕的聲音:「這麼晚了,誰呀?」
果果心地善良,平日里省下點散銀小票都用來給我買東西,從來沒人對我這麼好,我計劃攢夠了贖錢就帶她走,回鄉下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沒想到,老天爺這麼狠心,我唯一的親人也被奪走。
「那你打算怎麼辦?」沉默良久,老爺終於拋了一句。

20

他佝僂著背,紅著眼,手裡揚著那個賬本在中堂里發火:「這賬不對,不對!府里大把好東西當出去,就換來這麼點銀子?一個定窯白瓷瓶,就值二十兩銀?其他錢去哪裡了,說,你們是不是都有份?」
我握著信,馬上彈出門去,黑漆漆的夜裡,看不清前頭的路。
「那怎麼辦呢?」
那天府里吃中秋宴,雞鴨魚肉,鮑翅龍蝦啥都有,三太太、四太太都花枝招展地陪著,白芍也穿著新衣裳,跟半個主子似的招呼人。二太太說身子不舒服,不方便過來。老爺讓人挑些好菜給二院端過去。

7

「二少爺可是家裡的獨子,要是以後再被人盯上,來這麼一遭,鄺家可怎麼辦啊。」四太太趁勢嗆了一句。
「當然會,以前就有過被偷的事。不過,據說那枚印是有靈性的,不配收藏的人要是佔有了它,會被老天爺報應的!」
「別說你,我自個想想都覺得瘮人。還不只那一次,聽說這印宮裡頭也鬧出過邪事,後來就對外宣布那個宮的主子英年早逝什麼的。所以老人們說,它是閻王店的鬼殿門前的封印,遇上有九九藏書些德行敗壞,貪財擄命的惡人,它就收了他的命。吸走得命越多,它就越有戾氣,散發出越來越濃的血腥氣,上面的顏色越發地黑亮……」
隔著門,二少爺彷彿聽見了老爺生氣的鼻喘,他趕緊朝門跪下:「爹,我錯了,我對不起您,我跟白芍……」
直到天啟年間,一次宮裡走水混亂,太監們慌忙搶救儲藏室的東西,這個箱子在混亂中不知所終。
由於主子們都沒事,老爺就沒有嚴查到底,想來二少爺染的不致命卻傳染的疹子,也是二太太的緩兵之計,讓他離開這裏,至少能暫時保住命。
有次我被爐蓋子燙了腿,窮人家的娃多不在意小傷,咋知幾天後居然發炎潰爛了,疼得走不動路,然後又引發了高燒。我躺在床上尋思著要是這條賤命上天想要就收走吧,迷迷糊糊就睡過去了。醒來后,燒退了,果果正搓洗著我染了膿的布單,屋子裡收拾得整整齊齊,低頭一看,腿上還敷著厚厚的藥膏。後來才知道,她一整夜沒合眼,給我換藥喂水,要不是她,我早沒了。從那之後,我跟她就好上了。
劉管家走過來:「啞鑼,從今往後,你就跟著我吧,小鼓子犯了點事,我攆他走了,當初選中他是看上他機靈,沒成想還學會算計我了,就該挑個老實的。」
瘦子突然提起了勁頭:「怎麼個說法?」
「你、你什麼意思?」三太太力撐著腰板,但還是能聽出底子虛了。
我心裏暗暗冷笑,若說是作惡多端會被它不容,那鄺家幾代人又怎會安然享福,他家裡有哪一個是好人?
三太太一鼓肥嘟的腮幫:「劉管家,這陣子,你也厚實不少啊。府里上上下下賣的東西,多少進了你的布袋啊,可別當旁人都是瞎子!」
劉管家搓起一臉褶子,像揣透了他的心思:「我說啊,二少爺也不算犯了什麼大錯,鄺家的公子瞧上個丫鬟,要收個小,沒啥大不了的。白芍這丫頭心氣高,要是一直懸著,遲早是個麻煩,這下讓她有理有據的給二少爺做個侍妾,有個丈夫壓著,她就不會那樣瞎蹦躂了,老爺也算是對得起她了。」

16

那時候老爺還不知道,除了這處老宅和一些地,家裡已經沒啥東西了。劉管家趕忙伸手去接,老爺卻出人意料地把手腕一轉,像是盯著一個怪物一樣死死地逼視著他。劉管家身前身後地跟了大半輩子,他究竟安得什麼心?
午後的院里靜悄悄的,二太太拿出首飾分給最後的下人,苦岑婆子說:「太太,都給我們了,你咋辦。」
三太太彷彿含了一個澀澀的梗子,張口又發不出聲,閉口喉嚨又咽不下去。
那個沉甸甸的銅人被撲通一聲從二樓丟入水裡,緩緩沉下去。
衝進管家的房裡一看,裏面收拾的乾乾淨淨,貼身的物品全都不見,桌子上放著那個明晃晃的玉扳指,映著冰冷的光澤。

1

這天早上,我揉開睡眼,瞅見一個人影在房裡,定神一看,白芍紅著眼圈,亂著頭髮,泣不成聲地在抽搭。
「我知道鄺家氣數已盡了,劉管家貪得無厭,他拿得越多,報應越多,我也不想阻攔。最後,我當著老爺的面抖出三太太的事,是想救她一命!不然四太太遲早會對她肚裏的孩子下手,說不定就是一屍兩命。她雖然被趕出去了,但總算是保住了性命。我整日閉關念經,是想讓四太太覺得我無心爭財產,更無意于那個黝木印。她想要,就給她好了。若是二少爺拿著遺書趕回來,肯定又會死在她的詭計下。啞鑼啊,你真聰明,救了炎盛啊!」
我伸手把布袋解開,把這月的銅錢塞她手裡,指指門,打了個大哈欠。白芍笑吟吟地掂了掂,繞著辮稍跳出去。我打心眼裡不待見她,但是果果說過,她就白芍這麼一個妹妹,她要是過不好,自己也心裏不踏實。
我獃獃地盯著牆面,默不作聲。
我心如刀絞,眼淚涌了出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二太太院里的人在鬼門關溜了一遭。
聽到後面有咳嗽聲,我們趕緊轉過身,劉管家拍拍車說:「二少爺是回鄉下,路不好走,東西都要備齊全些。」
「切,穿得跟弔喪似的,咒誰呢!」三太太話鋒一轉,「就你明事理啊。」
老爺皺著眉頭:「十里八鄉的沒有聽說別家的人發疹子,白芍怎麼給染上了?」
許久,二太太抬起鬆弛的眼皮:「要不然,把家裡的古董字畫收羅收羅賣了吧,上上下下幾十張嘴總得吃飯,過了災再贖回來。」
老爺冷冷一哼:「什麼時候的事?」
四太太穿著一身素雅的清白旗袍,從廊下轉出:「鄺家的錢去了哪,你心裏沒數嗎?」
「還名門呢,切,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是陳員外的正牌閨女。」三太太嘴角彎起譏諷的圓弧,「我打聽過了,你本家是一個鄉紳,後來家敗了,陳員外可憐你,收做乾女兒。後來陳家也敗了,你嫁給鄺家做小,人家的親生閨女可是送去東北給大將軍當夫人了,你要真是金貴,還落得現在這個地步!還沒說你是喪門星呢,到哪裡哪裡就不撐!」
「嗯,下去吧。」
「我會對白芍姑娘有個交代的,她要是願意,我就娶她,她要是不願意,我就養她一輩子。」
「只是……」管家面帶憂慮,「這個事現在被下人偷偷議論的多,旁人整天瞅著這兩個病人,話多是不中聽的……」
「誰知道錢多少是進了你的兜里,聽說二少爺還病的七葷八素呢,你也不積點德!」三太太啘了一眼。
「給太太治頭風的張郎中晌午過來了,開了副葯讓我去抓。」
「滾!」老爺一把推開三太太,「我看見你就煩,滾得遠遠的,要是生了兒子,以後就再說。要是還是個女的,就一輩子待在娘家的窩棚里不用回來了!」
「如果炎盛收到這封信,立刻趕回來,恐怕他還是逃不出四太太的毒手。」二太太深深地吸了口氣,「劉管家圖的,不過是鄺家的錢,而她圖的,則是鄺家的命。我也派人打聽過她的底細,查的更深,她本家落敗正是因為與鄺家鬥狠,在最後一場押注,鄺家使出了傳家寶黝木印,東家們早就聽說過這個稀世寶貝,紛紛倒向,她父亡姊散后流落了過來。本著復讎的心嫁進府里,為了重振家業,她一定會去奪那個寶印。一個能狠下心把自己當賭注的人,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所有能跟她爭印的人都會被除掉,可是啊,人在做,天在看,最後她還是沒有福德去鎮住寶物。」
我幫茴香扶起二太太,眼底恍然一紮,在燃香的爐底下,有一層棕紅色的細砂粉末,香味尤其特別。果果入殮前,我握著她的手哭了一宿,清楚記得,她的指縫裡有這種細砂,這個味道我不會記錯!怎麼回事,這種細砂只有二太太房裡有,怎麼會在果果手上,二太太跟她的死有沒有關係?
清兵入關后,某日,幾個宮女在西苑的一處偏湖裡秉燈賞魚。她們看見幾個小鯉魚圍著角落的石塊,著了魔似的不能遊動,就讓太監挖開石頭看個究竟。湖裡正是這塊黝木樹根,外頭的箱子已經被水浸泡得破爛不堪,但樹根卻新亮如初,令人稱奇,這木頭泡在水裡更有觀感。後來這個寶貝又惹來了宮闈內鬥,出了人命,太后一怒之下讓人把它沉入井底,不許旁人再提起。
二太太的眼睛彷彿深不可測的潭水:「年前,我院里的人集體中毒,就是你下的葯!」
「哦?張郎中一般來的多嗎?」老爺的眼中閃著狐疑的光。
此話一出,四周瞬間靜悄悄的。半晌,三太太翹起薄唇:「你血口噴人,有什麼證據?」
「可我那邊的數對不上啊!」三太太橫了一眼,「你是不是跟各房都串通了,每個人賣東西你都攤好處啊?」
二太太緊緊握著我的手,這院子里,終究還是有人有良心的。
「兒子?」二太太冷笑一句,「後院的媽子可說,看你這身形,十有八九還是個女的,你這心術,生得了兒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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