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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連環之偷天索

九連環之偷天索

作者:愛巧克力奶
「不敢!絕對沒有。」牛德根一邊說一邊後退,同黨們霎時間一鬨而散。
「正月十四子時整,廣場上放飛了數千隻孔明燈,升上夜空,璀璨美麗。觀眾們都仰頭眺望,無心其他。這時候,莫家班在土檯子后,借幕布遮掩偷偷放飛一隻孔明燈,並用黑色繩索捆綁束縛在地面上,使之飛不遠。孔明燈外罩亦是用黑布做的,在漆黑夜空中看不見。等到郭元振飛劍殺人,又一次引開大家的注意力,莫家班等人趁機躲入幕布后。接著,郭元振也進入幕布,他們解開繩索,一起乘孔明燈飛上天去。另外,那個凌空懸繩的戲法,也是利用了孔明燈的浮力。」
看守甲字型大小牢房的守衛共十二人,已全部就地關押起來,經挨個兒提審,得到的口供大同小異。
「誰砍下的人頭?」
街道上到處是鐵甲士兵,一個個如凶神惡煞,持刀槍沖入民居,見人便行兇。男人一律殺死,將人頭砍下來掛在腰間;女人和幼童則雙手背縛,用麻繩連成一串,揮鞭子驅趕往城外。城內屍骸遍地,血流成河。
田小翠沉思良久,命令道:「你把從上崗到事發的經過從頭講一遍,所有細節不得遺漏,包括吃飯喝水在內。」

八、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啟稟天後,事件發生時,內衛衙果毅都尉田小翠也在場,目睹了全部過程。」魏元忠狡猾地推出擋箭牌,試圖找太后信得過的人分擔責任。
「大概一寸多……」
楚江鋒一怔,回答不上。
眼看歡樂祥和的佳節,演變成一幕慘劇,眾人皆心中惻隱,紛紛投擲下銅錢碎銀;特別是一些女眷心腸軟,連頭上戴的首飾也摘下來相贈。
空桌子上,郭元振留下的黑木盒擺放著,底部流滲出一縷深紅色液體,慢慢蜿蜒過桌面。
「高手?本姑娘就喜歡跟高手玩。你猜他那個木盒子里裝著啥?看大小,正好能盛一個人頭,不會是金校尉吧?」
正發愁時,余觀塘獻上一計:讓「別人」來殺死丘神績。
官府已經來調查過,地面上積雪被踩化后又結冰,到處留下亂七八糟的腳印,失去了辨別價值。但葉朗還是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宣政殿前,是一大片寬廣的漢白玉廣場,視野開闊,氣勢雄渾,兩旁有鐵甲御林軍持戟守衛。在這莊嚴肅穆的場地上,有一人蹦蹦跳跳地走來,背後的大辮子跟著她搖頭晃腦地甩動。
博州,前年逃難到洛陽,葉朗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同時,動機也堂堂正正——仇家復讎,俠客行俠。賀夫人與丘神績的恩怨眾所周知,郭元振俠名聲震九州,很明顯,是寡婦冤深似海,大俠一怒衝冠,做下了此事。另一方面,莫家班原本系博州人,被丘神績屠城弄得家破人亡,流落至洛陽。如果有心人調查底細,更可當佐證為案情添上重重一筆。
葉朗搶過韁繩,跳上馬背,不顧身後主人的呼喊叫罵,驅馬疾馳。
非直結交遊俠子,亦曾親近英雄人。
這傢伙耍起無賴,把事情推個一乾二淨。葉朗呵呵一笑,轉換話題問:「余主簿是緝兇歸來么?死者為何人?」
想必莫家班是屠城倖存者,來向丘神績報仇,只不知魏元忠扮演了何等角色?莫家班要想在元宵夜表演,非得到他首肯和協助不可。
他揮手示意手下安靜,側耳聽了聽,外面悄無聲息。
唯一需要處理的小尾巴是耶律兀突,他早晚會得知被騙。那夜,余觀塘到事先約好的地點與耶律兀突會面,在飲水中下藥迷昏他,割下首級,第二天利用職務之便將屍體運送至北城外邙山。隨後,他又欺騙兩名契丹親隨,說王子已安全出城,郭大俠帶你們去會面。在城門口,郭元振身穿胡服、圍巾遮臉,故意鬧事逃跑,旁人皆以為他就是耶律兀突。
郭元振一言不發,揮掌便打。他天生神力,葉朗擋了兩記,胳膊被震得生疼。屋子狹小,欲待游斗又施展不開,只能硬碰硬。幾回合過去,葉朗左支右絀,招架不住。
葉朗瞅他一眼,微微點頭。
當葉朗走入定鼎門時,洛陽城上空飄起了雪花。
發出感嘆的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婦人,她身穿大紅錦袍,雍容華貴、氣度閑雅,只是眼中閃露的鋒芒太過銳利,令人膽寒。她就是今日大唐帝國的主宰,武則天。
「回稟令尹,小人前年逃荒來到洛陽,全靠您把坊市治理得井井有條,鄉親們心善施捨,才得以生存。值此良宵,小人願借天宮之美酒,一敬大人官運亨通,二敬府吏百事順心,三敬鄉親們闔家美滿。」莫二十七相貌醜陋,說起話來倒通達流暢,很會拍馬屁。
賀炯忠良耿直,因彈劾丘神績被免官。隨後,丘神績打擊報復,污衊賀炯謀反,抓入大牢內嚴刑拷打。賀炯不堪凌|辱,咬舌自盡。賀夫人憤然到御史台告狀,但沒人敢接。從此,賀夫人便瘋瘋癲癲,常在街頭大罵,拉住路人訴說冤情。
緊跟著,又掉下一件重物,看形狀像是小孩的胳膊,然後大腿、軀幹、頭顱等一一從上空摔下,堆了一地。莫二十七兩腿發軟,癱坐在地上,捶胸大哭道:「小寶,是爹害了你呀!千不該萬不該讓你上天偷蟠桃,果然逃不出天兵天將的手……」
「當晚你值班時,有沒有放外人出入?」田小翠喝問。
「丘府圍牆比較高,無法一下子翻進去,兇手怕被人看見,只好借道通津渠。現在天氣寒冷,渠里的水結冰,他滑行至丘家上空,再跳落院子中。」葉朗說道。
隨後的進展很順利,余觀塘等人作案時,留下種種線索,指向周興,期待負責辦案的官員能順藤摸瓜。田小翠看出貓膩,釋放楚江鋒,並故意向周興透露要用他釣魚。周興感覺不妙,向余觀塘詢問對策。余觀塘說,可派楚江鋒殺何宮滅口,再讓郭元振除掉楚江鋒,自己帶巡捕趕到現場,放亂箭射死郭元振,所有罪行讓郭楚兩人背負,死無對證。周興上當,欣然稱好。
「不瞞周侍郎,今天上午太后已召見了我等三人,命徹查你與丘神績合謀貪污、枉法及造反案。」魏元忠控制住得意心情,不動聲色說道。
不一會兒牢房清理完畢,雜役們離去,兩位犯人被送回各自的所在,內院只剩下十二名守衛,典獄長何宮和右鷹揚衛的士兵在大門口值班——後者與內牢的左鷹揚衛不是一撥人,以增添可靠性。歸化堂與尋常監獄不同,大部分時候閑著,只當有犯人入住時才運轉,所以日常職員很少,獄吏都是臨時從軍隊招募的。
葉朗見軟的不行,又開始玩硬的,出言恫嚇。他話沒說完,院子里有人應答:「你要見我,我便在這裏。」
「咦,大過節的開堂審犯人,魏大叔真敬業呀,小女子佩服。」
「好!」田小翠喝道,「把余觀塘丟進鐵瓮。」
「你尚有何事?」武則天問。
實際上,莫家班挖了一條地道,分三個出口。一個在帳篷內,一個在土台後部,另一個在中央綵樓。莫愁姑娘上天宮取瓊漿,從幕布后消失,接著出現在綵樓,即利用了地道。
江湖傳言,郭元振曾從上古遺迹中得到過一口寶劍,名曰「虯龍」,無堅不摧,人人聞之色變。但見過真容的人寥寥可數,因為郭元振號稱「天下第一高手」,對付敵人用不著拔劍,三拳兩腳便打發了。
前夜在東綵樓上,郭元振對準歸化堂方向打開木盒子,一道銀光閃現,凌空飛去攝取丘神績首級。那是瞎扯淡,只不過盒子內有機簧,彈出飛鏢而已。飛鏢勢盡后掉落於洛河積雪中,黑夜中看不見;再加上郭大俠演技高超,使旁觀者都以為「虯龍」劍飛到了歸化堂,殺死丘神績。
「你問的兩個問題其實是一回事。首先,假如兇手用正常方法逃走,你會怎麼做?」田小翠眼睛里閃耀著烏黑的光,問。
莫家女兒走上前,替魏元忠滿上一杯。
現在,牌已經打出去,只看對方做何反應。
他一夾馬腹,向前小跑,追趕上隊伍。葉朗注視他的背影,忽然大聲喊:「余觀塘,你認識楚江鋒嗎?」
「他的伴當呢?」
敕勒川,陰山下,
聽到這裏,田小翠迅速抓住了破綻,眉尖一挑問:「郭元振號稱『武術天下第一、俠義並世無雙』,只要是習武之人誰個不曉?楚校尉裝過頭了吧。」
聖後面無表情,看不出內心的真實想法。她從龍榻上挺直身子,內侍會意,立刻宣布召見結束。
「那位夫人,你所說可為真?」
中年文士未加阻攔,待人走光,他將目光轉向葉朗。
余觀塘想了想,又說道:「衙門有一位同僚,母親病逝回鄉下守喪去了,屋子正空著,臨行前委託我代管。若不嫌棄,公子可暫去那裡居住。」
「你可勁兒吹吧,」葉朗半點兒不相信,質疑道,「別的不說,你先解釋一下兇手上天的方法?」
小男孩縱身跳躍,抓住了空中的軟帶,帶子隨之往下一沉,另一頭似乎系在有彈性的東西上。小男孩左右手交替攀繩,當爬上兩丈多高時,身影沒入黑暗不見了。
「是余主簿讓我住在這兒的,請問閣下是——」
田小翠沉下臉,冷笑一聲:「自然證據確鑿,令你心服口服。傳仵作上堂。」

九、天威難測

「無真憑實據,不敢妄言,」葉朗平靜地回答,並解釋說,「在下缺少殺人動機。初到洛陽城與金校尉無恩怨瓜葛,雖說被冤枉成盜賊,但等第二天驗看文書即知清白,何須鬧到殺人的地步。」
他到坊中打探,有居民記得,正月十四夜裡幾個濕淋淋的人曾路過。
田小翠走到地洞口,跳了下去。地道簡單而堅固,約四尺高,三尺寬,僅容一個人貓腰通過。四壁全是凍得硬邦邦的黃土,有些部位被巡捕挖掘過,凹陷下淺坑。
「大人面前豈敢妄言,但上天取酒的不是我,是小女。」
「他娘的,沒事找事,帶回去拘留三天!」金校尉下令。
可萬萬沒料到,他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魏元忠聽見「田小翠」三字,火騰地躥了起來,小子,看你人模狗樣的,竟然是武氏奸黨!
說罷,賀夫人從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往脖子上一劃。鮮血噴出,女人仆然栽倒。
眼前這條大街氣勢雄偉,寬達五十丈,長七里多,地面由細沙土壓緊鋪就。它是洛陽城的主幹道,南接定鼎門,北通天津橋——在橋另一端,便是皇宮了。
屍體頭結髮髻,是個男人,俯卧在地上,後背衣衫完整,未見傷口。葉朗蹲下,抬肩膀翻過來——
魏元忠哈哈一笑,手捻鬍鬚怡然自得:「天宮美酒?城裡新開了酒坊么,我怎不知。」
葉朗明白,對方是想掙點兒跑腿錢,反正費不了幾文,省卻自己尋路也好。於是停步問:「我想找一間清凈整潔的客棧,中等房錢。引路費多少?」
雷鳴般的掌聲響起,魏元忠亦心服口服:「莫班主技藝超群,已達入化之境,令人佩服。只是,老夫很好奇,這桃子真是從天上偷來的?」
內衛衙凶名赫赫,僕人儘管心中疑惑,卻不敢多問,只老實回答說,幾個月前耶律兀突被抓了,關在天牢里。
出門靠朋友,這條江湖寶典葉朗是知曉的,面前的余觀塘似乎是可交之人。時下將近中午,他發出熱情邀請,希望共進午餐以表謝意。
城牆上士兵急忙放箭,一名契丹人被射中,摔下馬,另兩名則一溜煙跑遠。緊跟著,余觀塘帶巡捕出城追趕。
田小翠搖晃著大辮子走上近前,明知故問。葉朗在她身後跟隨。
他站起身張望上方,坊牆牆頭籠罩在昏暗光暈中,並沒有挂鉤、支架一類的東西;再往上,則黑黢黢看不清了。
「丘將軍,久仰大名。」
「長官此言差矣,末將並非兇手。」
是啊,是啊,莫愁姑娘並無姐妹。許多觀眾叫嚷附和。
「葉公子機智了得!」郭元振撫掌大讚,「我第一次聽莫老闆解釋『偷天索』原理時,極為驚嘆,以為巧妙莫過於此。想不到被你破解得乾乾淨淨。」
「你是說,兇手逃到天上去了?」
周興離開衙門沒多遠,迎面來了兩名壯漢,攔住他面帶焦急。
大家興緻勃勃地盯著莫二十七,看他怎麼圓場。
「轉眼就到上元節了,去年過節的情形還歷歷在目,又是一年哪。」
噹噹當,長街上傳來響亮悠長的銅鑼聲,宵禁開始了。
忽然之間,葉朗有些後悔來洛陽求官,這陰暗詭譎的角斗場,也許不適合他。邊塞那廣闊的大漠才是他自由馳騁的天地,那烈酒、駿馬和彎弓射鵰,才是他身心所歸。
這要是被御史看見,必然會被彈劾有失儀體,誰如此大胆?
魏元忠端起酒杯,放嘴邊輕輕抿了一口,稱讚道:「果然好酒,老夫生平僅見。然而,這並不能證明是從天上取來的。」
耶律兀突不想在洛陽繼續呆下去了,他要返回北方大草原,那裡才是故鄉和家園。他是契丹的漢子,草原上空的雄鷹,血管里流著狼的血。終有一日,他會率領族人造訪這塊富饒的土地,用刀劍叩開洛陽城的定鼎門,鐵蹄踏上天津橋頭。
「喂,你撅著屁股在幹嗎,玩螞蟻?平時我也很喜歡研究螞蟻,但冬天見不著。」
「魏令尹,周侍郎,來御史,您三位在做什麼?」
丘神績被捕后,不甘心引頸就戮,利用手中掌握的情報,要挾周興,讓他想辦法救自己。周興也非善茬,不肯受制於人,決心殺丘神績滅口。只是,其中有一易二難。容易的是,丘神績關押在歸化堂,上上下下都是周興的親信,方便動手。困難的是,第一,丘神績在天牢內被殺,周興將成為最大嫌疑人;第二,丘神績肯定有伏筆,另安排親信收藏證據,如果他無端被謀殺,親信會出面告發,拼個魚死網破。
他們都屬老奸巨猾之輩,自然明白一個花甲老人做這樣的感慨是出於什麼心情,武承嗣立刻大拍馬屁:「這一年來,我大唐國的國力蒸蒸日上,外攝四夷,內安百姓。在太后和聖上的英明領導下,文武百官們兢兢業業……」
莫二十七委屈喊冤:「大人,老奴只有一子一女,街坊們都知曉。」
綵樓中所坐全是豪門貴客,哪在乎些許小錢。魏元忠笑道:「不必了,留著過節花吧。精彩,實在精彩,老夫大開眼界,你們配得起獎賞。」
田小翠嘖嘖讚歎:「好一條漢子,這才像男人樣,葉朗,你好生學著些。」
金校尉留在原地,看守葉朗。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眾人看得清楚,那是紅白相間、新鮮水靈的四枚蟠桃。
洛河北岸,飛騰起五顏六色的焰火,無數只孔明燈冉冉上升,將皇城上空映照得恍如白晝。一簇簇殿台樓閣在半明半暗中顯露出輪廓,其中,明堂和天堂巍峨聳立,分外顯眼。
郭元振果然有些忌憚,出招緩了緩,葉朗抽得空閑,操起身邊胡凳,向他投擲。郭元振閃開,凳子砸破身後的窗戶。葉朗趁勢衝過去,要跳窗逃跑。
魏元忠心頭一沉,耶律兀突今天剛釋放,知情人只有當時在場的四位官員,以及宣政殿內的宮女和太監。賀夫人從哪裡聽說的?糟糕,她跳出來攪和,多半是有心人在背後慫恿。今夜恐難以善了。
葉朗將裹著棉套的藥罐遞與婦人,婦人扭頭看丈夫,後者點了點頭,她才接過藥罐,給小男孩餵食。
「呃,那個……孔明燈極其輕盈,恐難以負重……」來俊臣委婉說道。
魏元忠沉吟一會兒,說道:「除非你取一樣人間沒有的東西……我聽說王母御花園中生有蟠桃樹,四季常青,凡人吃一顆可百病不生。你取一顆來,我便信。」
葉朗很開心的樣子,略微轉過身掩護,悄悄攤開手,一枚三寸長飛鏢躺在掌心。
你妹啊,怎麼跟上回一模一樣,把官兵叫來,兇手已逃走,自己反而落網。
巡邏隊將葉朗抓起來后,在另一間屋發現了何宮的屍體,以及被捆綁堵嘴的何夫人。何夫人說,他們正吃飯時,蒙面兇手闖進來,殺死何宮。儘管沒看到臉,但根據身形動作嗓音,可判斷那人頗為年輕。他曾對何夫人說,你丈夫罪有應得,我不害無辜,然後便離開了。
子時放飛孔明燈,耶律兀突約摸時間差不多,便砸碎窗戶,吹響竹哨,然後躺在床上,把匕首插|進咽喉——那是用來表演魔術的玩意兒,刀刃能縮進去,看上去像真的一樣。
「那是一家四口,前年從外地來到洛陽表演戲法,非常受百姓歡迎。他們最擅長『大變活人』,能使人憑空消失。上回在李御史家,我親眼看見一個美女被鎖在箱子里,然後不知怎麼逃了出去,重新從大門外走了進來。」武承嗣也觀賞過莫家班子的演出,對之讚不絕口。
「這個案子我已有眉目,唯剩少許細節弄不清。咱倆分頭行動,你去坊市查一查莫家班的底,以及楚江鋒與他們的關係。行動小心些,郭元振武功甚高,莫著他的道。」田小翠囑咐道。
正月十四晚原本安排金校尉當班,郭元振於前一夜下手殺了他,軍隊不得不再找人。大過年的誰也不願意離開老婆孩子熱炕頭,去監獄幹活,所以楚江鋒主動請纓,順利頂替了名額。
她提起人頭,朝中間綵樓扔過去。小丫頭手力很准,人頭呈拋物線飛向魏元忠,穩穩地落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醉漢向前躥出,輕舒猿臂,接住落下的頭顱,轉身飛奔。
你妹的,魏老兒,想陷害我嗎?好,本姑娘讓你見識一下什麼叫「神捕」。
莫二十七向綵樓行禮:「小女已上天庭,竊取玉酒,請大人稍候。」
至此,完美的偷天換日之計完成。

十七、偷天計

一名坐在後面的吏部員外郎忍不住了,叫道:「劉主簿,那邊桌子沒人,我們挪過去如何?」
來俊臣機靈得很,立即隨聲附和:「魏公、周侍郎,不如今天先到這,過完節再審?」
「丘將軍,您沒事吧?我要進來查看,職責所在,請見諒。」
「上當了……如果緊追不捨,兇手難以逃脫。坊外大街上有巡邏隊,兩旁大樹上掛著燈籠,地勢開闊,無藏身之地。」
「一個兒都沒有,右鷹揚衛的士兵可以作證。接了何宮的班后,我始終在牙房裡坐著,直到半夜,楚江鋒來通報出事,並派他的手下出去叫巡邏隊。等巡邏隊來到封鎖住附近街道,我才隨楚江鋒進內院。」
何夫人希望抓住兇手為丈夫報仇,潛意識中存在傾向性,聽周興一說,便跟隨附和:「嗯,是看不大清身高……聽聲音很像……」
最近風波驟起,氣氛空前緊張,丘神績的嫡系部隊金吾衛已被調出城,由鷹揚衛接管城內治安。一隊隊披堅執銳的士兵沿街道巡邏,催促行人儘快返家。
郭元振頭也不回,反臂從桌子上撈起木盒子。那盒子一尺見方,底色為黑漆,四角塗繪有古樸的龍紋,類似先秦風格。郭元振左手平托木盒,遙對洛水北岸歸化堂方向,右手揭開盒蓋。
是武則天的親信,內衛衙果毅都尉田小翠。
楚江鋒聳了聳肩,大咧咧拱手道:「多謝,那在下就回家過節了,靜候田姑娘破案佳音。」說罷轉身離去。
兩人來到一間波斯酒家,推杯換盞,談笑風生。余觀塘得知葉朗來洛陽參加禮部試,吃了一驚:「葉公子何以來得如此遲,這會兒各地士子云集,稍好一點兒的客棧早已住滿。你要溫習功課,連續考試多日,總需休息好才行。」
這裡是宣政殿,武則天日常辦公、會見親信的地方。龍案前侍立著四個人,分別是左僕射兼禮部尚書武承嗣,中書舍人蘇味道,刑部侍郎周興,和洛陽令魏元忠。
冬日天黑得早,葉朗點起油燈,煮了一壺茶,打算享受雪夜讀書的樂趣。剛展開書沒看幾行,外門咣咣咣響起砸門聲:「喂!誰在裏面……快九*九*藏*書來人,抓賊啦!」
轉日下午,何宮把丘神績和耶律兀突提出牢房,帶到一間小屋子裡,沒人看見。不久后,守衛交接班,楚江鋒領士兵抵達,他們是第一天上崗,根本不認識兩名犯人。於是何宮掉了包,將丘神績送入乙字型大小牢房,耶律兀突送入甲字型大小牢房。當周興來釋放耶律兀突時,真正提走的是丘神績。
早先,耶律兀突為在監獄里過得舒服,給周興送了許多禮,雙方交情不錯。於是周興告訴他,邊關傳來消息,契丹部背叛大唐,改投突厥人旗下,太后大怒,要年後殺他祭旗。耶律兀突惶恐,請求周興幫助逃走。周興假意答應,命其一切聽從安排。
「依此看來,兇手與丘神績家有勾結。」
眾人一齊鼓掌喝彩,大聲叫好。
「未必,莫家班的人極其狡詐,不好對付。且不說別的,你能搞清楚昨夜他們是怎樣在眾目睽睽下逃離天津橋廣場的?」
天蒼蒼,野茫茫,
歸化堂甲字型大小牢房外,守衛們聚集在哨屋內喝酒賭錢。本來按規定,應當分成兩隊,輪流在牢房四周巡邏,但時逢佳節,他們放鬆職責偷起懶來。
「我。在山谷中獨自搜索時,他與同伴從草叢中跳出來偷襲,我倉促還擊,手上把握不住輕重,將兩人都殺了。」
當然,這一切魏元忠是知道的,他是托兒,配合莫家班演戲。可後來,賀夫人出來攪局,事情失去控制,完全偏離了預定軌道。
「那要怎樣才能製造出如此大的孔明燈?火源用什麼,框架和外罩的材料是什麼?」
余觀塘與洛陽黑社會過往甚密,通過門路,用重金請來魏州大俠郭元振。同時,因左鷹揚衛接管了天牢的守衛任務,他還找到小舅子楚江鋒幫忙。而典獄長何宮,是周興一手提拔起來的,對其言聽計從。幾個人湊在一起,策劃了整件陰謀。
小男孩抓住軟帶拽了拽,試驗結不結實;接著又左右搖晃,腳下轉圈。他有些害怕的樣子,不肯進行下一步動作。
田小翠一個箭步躥過去,翻開盒蓋。
大漢徑直走到空桌前,坐下,將木盒重重放在桌子上,吩咐道:「上酒!」
牛德根連聲答應:「只需五文錢,馬上帶您去。」他在頭前帶路,左拐上了西大道,進入廣利坊。
接著幕布又合上,莫二十七下令:「滅燈。」
葉朗和田小翠明白其中有詐,卻打心眼裡佩服莫家人的神技,也給了兩小塊銀子。
田小翠收斂笑容,也擺出公事公辦的架勢,昂首說道:「魏令尹,卑職奉天後諭旨,旁聽對丘神績的審訊。」
寒風夾雜著雪絮劈面而來,吹打在身上臉上,使視線有些模糊。院子里恍惚立著一個人,身材異常高大魁梧,帶著逼人的氣勢。
若是旁人,魏元忠自可讓巡捕把人抓起來,但賀炯是他的好朋友,而且死得忠烈,實不忍心為難其遺孀。
洛陽令魏元忠手捻鬍鬚,饒有興緻地注視眼前的年輕人。在他身邊,還坐著一位形容和藹、眼神中卻透出陰沉的中年官員,乃是刑部侍郎周興。
它是兇手爬上天的工具嗎?究竟用了什麼樣的詭計,能讓軟綾帶憑空懸挂,並承受一個人的體重?
上元節是一年中最盛大的節日,無論官民,都會在這一天大肆慶祝,徹夜歡娛。通常朝廷在皇城中舉辦筵席,招待五品以上的官員;士紳平民則走上街頭,看花燈猜謎語,觀賞藝人們的各類表演。在天津橋頭,有一片方圓數十丈的大廣場,向來是上元節狂歡的中心,常有大型演藝活動由洛陽市政府在那裡舉辦。
風吹草低見牛羊。
「這世上豈有完美無缺的手段,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葉朗道。
調入刑部后,余觀塘展露才華,幫周興解決了幾個棘手案子,得到其信任,成為心腹。很快,他搜集到不少罪證,包括周興與丘神績合謀幹下的勾當。周興深得武則天信任,余觀塘不敢貿然出擊,於是採取迂迴戰術,從丘神績入手,寫匿名信投送到御史台。本來是投石問路,沒抱多大希望,可出乎意料,太后竟下旨把丘神績拿下,從嚴查處。余觀塘意識到,機會來了。
其次,只有頭領楚江鋒有牢房鑰匙,按規定,他不能單獨出入。士兵們一致說,賭博過程中,楚校尉出去上過兩次茅廁,每次都叫著「小猴子」一起。
「公子,您是今兒剛到洛陽的吧?」斜刺里躥出一人,獐頭鼠目的,賠著笑詢問葉朗。
事後冷靜下來,耶律兀突惴惴不安,擔心被法辦,甚至影響兩國外交。可出乎意料,刑部只把他關在歸化堂,好吃好喝招待著,殺人之事閉口不提。他一下子看清楚唐帝國的外強中乾,在鄙視之餘,也激發起內心火熱的雄心。
大堂上陷入尷尬的沉默。
「呵呵,『偷天索』詭計確實不凡,我想了好久,才摸清門道。由於眼中所見,通常人們會產生思維誤區,感覺繩索是懸挂于上空的某個支點,可實際上,真正的支架在地面上。你用一頭帶兩根空心套筒的木杆,套住坊牆上伸出的鐵棍,以之為支撐點,攀上杆子頂部,靠近引水渠。渠中已拴好了一條綢帶,耷拉在坊牆頭,你抓住綢帶,將套筒從鐵棍上拔|出|來,再爬進引水渠。隨後,你割斷綢帶扔下,我瞧見,錯認為你是爬繩子上天的。在天津橋廣場上的表演也類似,莫夫人在土台下地洞中安放一根底部有三角架支撐的黑色木棍,棍頂安裝著空心管,以一條黑色細線穿過。黑細線一端在莫夫人手中,另一端系住地面上的白色軟索。莫小寶撿起軟索,做出拋擲的手勢,與此同時莫夫人在地洞內拉動黑細線。觀眾隔老遠看不清木棍和黑細線,只瞧見軟索上升,彷彿被扔上虛空掛住。另外,高空中橫拉著一條掛幕布的繩子,分別繫於土台兩側杆子上。莫小寶爬到高處,離開眾人的視線,抓繩子滑到右側幕布後下來,鑽進地洞。後來,莫二十七把裝有機關的木箱放在地洞口,莫小寶從底下進入箱子。那些蟠桃和假肢體,並非自天上墜落,而是莫夫人從土檯子后往斜上方拋起再落下,黑暗中大家難以分辨來路。這個戲法,最關鍵的點在於控制好燈光,給觀眾造成錯覺。」
「咦,盒子在流血。」東綵樓上一名觀眾發現了異常。
城北安喜門口,圍聚著許多人,他們三分驚訝七分興奮,亂鬨哄地議論著。兩個漢子抬著一扇門板往城內走,門板上仰卧一名肩膀脫臼、大聲呻|吟的士兵。在路邊柳樹下,還有一具屍體,作胡人打扮。
武承嗣等三人應諾施禮,退出大殿;唯獨周興滯留于原地,欲言又止。
葉朗恍然,不禁有些汗顏。當時他見兇手攀上虛空,大吃一驚,心中感到好奇,便四下里尋找線索,思考原理。可實際上,追趕兇手才是當務之急。
另外,丘神績的屍體實際上不是完整的一具,而是碎成了五六塊,整齊拼接地擺放在床上。
「原來如此。兇手從水渠逃進了丘府。」
余觀塘放緩步伐,迷茫地看他:「這位公子……恕在下眼拙,不知何時會過面?」
哦,葉朗默默點頭,眼前出現了真相的曙光。他從袖子里抽出一卷畫軸,之前田小翠交給他的,天牢守衛楚江鋒的畫像。
不滿越積越多,因為一個偶然的引子爆發出來。數月前耶律兀突在酒店喝酒,遭夥計歧視,他不忿爭吵,蠻性發作,拔刀將人捅死。
銀光射出后,郭元振迅即咔嚓合上蓋子。他轉過身,把木盒放桌子上,然後走向樓梯。樓內的觀眾敬畏交加,紛紛讓開道路。
嗯,假如換一個季節,從水底下走是一條妙路。只可惜現在是冬季,冰層既厚又堅硬,要想刨開十分費力。河岸邊白天人來人往,晚上有巡邏隊,莫家班怎能挖洞而不被發覺?
難道郭元振飛劍殺人,凌空攝取來人頭?
田小翠卻來了精神頭,對大漢愈加感興趣,臉上流露出躍躍欲試、想比劃比劃的神情。
莫愁接過銀子,拉了父親的衣裳:「爹,別哭了,把小寶收殮起來,帶回老家安葬吧。」
「到了到了,就在前面。」
酉時正,另一名官員至歸化堂,替換何宮值班。
這時周興擔心被牽連,十分著慌,召集手下商議。余觀塘獻策,乾脆殺了丘神績。接下來的情況,大致與余觀塘在審訊時交待的相同。郭元振與楚江鋒是好友,年前他來洛陽玩耍,得知此事後激起義憤之心,自告奮勇參与。莫家班則是博州之亂的受害者,對丘神績恨之入骨,楚江鋒刻意結交,引為同謀。
今年冬天特別冷,大半個月前,洛河便開始結冰,到如今冰層已有三尺多厚。此外,由於連日來大雪紛飛,在冰河的表面還覆蓋著深重積雪。
廣場北靠洛水,南臨定鼎門大街,方圓約數十丈,極為廣闊。沿廣場東、南、西三面,是一家接一家的攤位,或販賣小吃玩具,或猜謎雜耍。北面正中央,築起一座三尺高的土台,乃是今晚特邀嘉賓——莫家班魔術表演團的舞台。在檯子一側,搭著一頂大帳篷,藝人們在裏面忙碌準備。
魏元忠老臉一紅,好似未從眼前的境況清醒過來:「我……我真沒想到會弄成這樣……對不住,這裡有五十兩銀子,你們拿去安排後事。」他吩咐手下,送兩錠銀子與莫氏父女。
左鷹揚衛昭武校尉楚江鋒將骰子合在手裡搖了搖,吹一口氣,正待擲下,忽聽得外面「嗚」地響起尖哨聲。隨即咣當一記撞擊,從院牆後傳出。
不大工夫,田小翠進入大殿,向上行禮。
「既然莫家班生意興隆,何必貪圖小錢,去替人犯法作案?」葉朗不解道。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傲然踞坐在欄杆前的大漢,大漢也同時回過頭,兩位高手的目光撞上,登時迸出一連串火花。大漢隨即放鬆,朝葉朗笑一笑,扭轉過頭去。
武則天閱畢,勃然大怒。
臭小子,你真多事,這樣會打草驚蛇的!田小翠忍不住埋怨。她咧開嘴,傻笑起來:「哈哈哈,別管他,這傢伙在西域跟野蠻人混久了,腦筋有點兒不正常。」
「莫老闆何以拒人千里之外,在下並無惡意。莫非要我大叫才肯相見?」
「認識,他經常來看莫家班的表演,跟莫二十七有說有笑。對了,就在五天前,我帶小兒子去看戲法,還遇到了他。有兩個胡人與他在一起。」
葉朗轉過身,仔細打量這位聲名遐邇的好漢,冷笑說道:「郭元振,咱們無冤無仇,你卻兩次暗算我,先是害我差點兒成為謀殺金校尉的兇手,然後又與楚江鋒聯手埋伏。今日需給個交待。」
一名士兵上前拖醉漢,那傢伙晃晃悠悠站起身,反手猛推一把。他身材魁梧,力氣非常大,士兵被推個踉蹌,滑倒在雪地上。隨即,醉漢掉頭跑進旁邊的小巷子。
「上元良宵,得見仇人授首,死而無憾!」
大約申時半,何宮帶僕人來給犯人送晚飯,楚江鋒與小猴子陪同,先給乙字型大小耶律兀突送,再去甲字型大小丘神績處。小猴子和僕人沒資格進屋,在外面等候,但能聽見屋子裡寒暄說笑聲,能看見門開合時隱約的人影,可確定犯人們都活著。
「聽說昨晚郭元振對朕多有指責,你拖延不辦,是不是希望他也飛劍取了朕的首級?」武則天陰陽怪氣地說。
大堂上鴉雀無聲,人人各懷心思,不說話,也不看旁人。周興呆坐半晌,驀然跳起來大吼:「一派胡言,你們勾結起來陷害我……我要去面見太后!」
「魏令尹可曾來看過莫家班的戲法?」葉朗問。
良工鍛煉凡幾年,鑄得寶劍名龍泉。
他猶豫了一下,立刻追上去。

十、想要乘風箏一起飛

「郭大俠早已離開洛陽。」不等父親開口,莫愁搶先說道。
「你為我擔心?」田小翠笑眯眯,彎起眼一副開心的樣子,「才沒吹牛,實話告訴你,根本不需要三天,現在我就弄清楚啦。知道我為什麼說從正月十七開始正式破案么?是麻痹敵人。本神捕將暗中行動,在正月二十的太陽升起來之前,必令真相水落石出!」
「老實交待,是不是你與楚江鋒勾結,趁上茅廁之機殺害犯人?來人,把他褲子扒了,打三百大板!」田小翠惡狠狠地叫罵。
「牛德根,你在做什麼?」
「不可莽撞,這傢伙武功高得可怕。殺金校尉時,他雙手空空突然亮刀,明顯為藏在袖中的短刃而非長刀。然而一刀削出,金校尉的腦袋飛上空中四五尺高,這份力量和速度著實驚人,換成我萬萬做不到。」
楚江鋒是一位帥哥,白淨面皮,挺拔的鼻樑,丹鳳眼熠熠有神。如果在往常,田都尉免不了要調戲一番,此刻,卻覺得那平靜的神態下暗藏嘲諷。
田小翠剛見人頭時嚇了一跳,緊接著飛快思索,若有所悟,嘴角露出嘲諷的笑意。
事情很明顯,歸化堂天牢內,有內奸與郭元振配合,上演了一出好戲。田小翠打算去實地調查,因監獄隸屬於刑部管轄,出於禮貌,不得不邀請周興同行。
郭元振和莫氏一家四口憑空消失,人間蒸發。莫二十七實現了他剛才的許諾,在廣場上成千上萬人眼前,上演了一出密室脫逃。
這個案子,只怕還有一隻更大的黑手在操縱。
兩人出承福坊,沒順天津橋原路返回,而是左拐上了另一條橋樑,中橋。走到河中心,耶律兀突站住,呼出一口氣,得意地朝周興拱手:「多謝周侍郎相救。」
呆愣了好一會兒,葉朗才小心翼翼走上前。在牆根下,果然有一條鮮紅的絲帶從高空垂下。他伸手欲摸,綾帶卻突然墜落,在雪地上盤成了一個圈。
「哦,待過完節把他們叫到宮裡來,如此高妙的技巧,朕倒也想見識一番。元忠做事情踏實不虛誇,以民為本,朕心甚慰。說起來,反而是那些攻擊你的人有問題啊。」
「莫老闆,今晚你有什麼新節目?」魏元忠和藹相問。
兩人短兵相接,交換了數招,楚江鋒躺位置不利,偷襲不成便落入下風。葉朗瞅准空當,擰住其左手腕反別在身後,另一隻手掐住了脖子。
木箱蓋倏然掀開,小男孩從箱子里蹦出來,跪下一邊磕頭,一邊童聲童氣說:「謝謝。謝謝大爺大娘、阿兄阿姐,小寶給您請安。」
附近巡邏隊聽見葉朗的叫喊,趕到了現場。葉朗不由得苦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兇手沒抓住,反把自己送入尷尬的境地。鐵定沒人相信剛才這裏發生的一切。
然而這一下更失策,魏元忠是有名的犟脾氣,抗上護下,欺富愛貧,也就是俗稱的所謂「清官」。他拿起驚堂木狠狠拍下:「給我打!」
在外人看來,丘神績鐵板釘釘是在歸化堂內被殺的,拋開小猴子等人證不說,那些碎屍也證明了這一點。儘管沒有頭,身體上仍有許多特徵,經丘神績的親近人辨認,確實為他本人。
「莫家班是前年遷來的,初到時很拮据,只在街頭表演,後來名頭打響,生意慢慢好轉,才租下了鐵獅子衚衕的房子。唉,可惜,他們的戲法當真不錯,每天演出時都擠滿了人,以後看不到啦。」
所謂甲字型大小牢房,外形上像一所院子,四周有近兩丈高的圍牆擋住。在院子中央,坐落著一間孤零零的小房子,關押犯人。
在城門前,有十幾個人等候出城,葉朗走過去,問出了啥事兒。結果不出所料,死者是契丹人。

尾聲

三位主審官的案頭,堆放著小山似的檢舉材料,他們逐項詢問,丘神績避重就輕,凡是涉及到謀反內容的,一概否認;其他貪污受賄之類,則推說記不清。
「丘神績……死了……」
宣政殿內,武則天抓起奏章,狠狠摔在地上。群臣悚然,低下頭大氣不敢出。
田小翠洋洋得意,故意等衙役架好長凳,把葉朗拖過去,才清了清嗓子,清脆吆喝:「等一等。周侍郎,記得你上次說過,發明了一種火烤鐵瓮的刑罰,下官十分好奇,想見識一番。以後內衛衙審訊犯人,也好跟著學些新鮮招術。」
「沒切實物證,單憑推理可知。」
田小翠面露悵惘,回憶起童年往事。葉朗不驚動她,默默相陪。僅文藝了片刻,小丫頭又恢復刁蠻本色,叉腰生氣說:「剛才你排隊買點心,我還很高興,以為是買給我的。不料拿去向莫愁姑娘獻殷勤,哼!快去再買兩盒送給我!」
周興回答道:「放心,我已安排妥當,馬上帶他出來,你們且回宅子耐心等候。」
於是他和藹說道:「案情未明,請葉公子在府衙羈留幾日。劉捕頭,找一間單人牢房安置公子,好生照看不得無禮。」
「既然田都尉講情,葉朗可暫時釋放,但不得離開洛陽城。」
國家的局勢越來越崩壞,武則天大量捕殺名臣宿將,使軍力大減,邊境上烽煙四起。在北方,突厥人趁機作亂,唐軍屢戰屢敗,不得不向其他胡人部族尋求幫助。因此,武則天才給予契丹王子耶律兀突特赦。一個外國人光天化日之下殺害本國百姓,官府竟不敢處置,裝瞎子啞巴,真乃莫大恥辱。
奔跑一陣子,前方透露出模糊的光亮,已來到觀德坊最東面。坊外,大街兩旁栽種著成行大槐樹,因近上元節,樹上提前掛起了燈籠。少許燈籠光漫過高牆,使景物影影綽綽。
木盒內,一顆血淋淋人頭呈現,虯髯戟張,怒目圓視,正是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績。
萬眾矚目間,上空突然掉落一物,砰,砸在土檯子上。隨即砰砰砰,連續落下三個相同的東西。莫二十七上前拾起,放到盤子里,托著來到中央綵樓前,雙手奉上。
余觀塘和楚江鋒要為至親報仇,甘願自我犧牲,卻不能連累郭元振送命,因此,余觀塘又找到賀夫人門上,請她掩護眾人逃走。賀夫人是剛烈女子,毫不猶豫答應。
余觀塘故作驚訝:「耶律兀突?他不是被關在天牢內么,怎生逃出來了?」
「正是,客官您也聽說過他,」掌柜笑答,露出不屑的表情,「余觀塘是洛陽城一霸,專勾結黑社會欺壓良善。他原先在府衙做事,人挺不錯的,後來老婆和女兒回家鄉省親,被強盜殺害,就受刺|激突然轉變性子,開始胡作非為。魏令尹懲罰了幾回,他心懷不滿,改投至刑部侍郎周興門下。」
眾大臣聞音知雅意,丘神績要完了。大家一齊落井下石,丘神績落了個被收押歸化堂天牢,等待審訊的結局。
田小翠坦然回應:「臣儘力而為,三日內當擒獲真兇。」
「凶殺案?他殺了誰?有確鑿證據嗎?」田小翠一連串發問,咄咄逼人,「葉朗是我朋友,能不能在調查清楚前放他出來,卑職擔保人隨叫隨到。魏公,現下最重要的是丘神績謀反案,其他枝節不妨暫擱在一邊。」
俗話說,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從第一眼看見大漢,葉朗立即意識到,他就是雪夜揮刀、凌空逃遁、殺死金校尉的兇手。
差役上前,打開鎖,摘下木枷。楚江鋒迷惑不解,一邊活動手腳,一邊不敢置信問:「你當真要放我?」
在坊牆離地面三尺高部位,露出兩截平行的七寸長鐵棍,相距一尺多。四周的牆體龜裂崩碎,像是有人用鎚子硬砸進去的。坊牆以黃土夯成,大冬天上凍的天氣里,質地變得非常堅硬,把鐵棍砸進去很不容易,應該不是小孩子的惡作劇。
「哼,要不是本都尉給你找的好位置,哪能如此舒服。包一張桌要花二十貫錢呢。咱倆勉強算老朋友,給你打八折,記得過完節還錢。」
果不其然,田小翠揮胳膊,用力指向天空:「兇手從天上逃掉的,作案工具就是孔明燈!風箏的表弟!」
他扯嗓子大叫:「殺人啦,有強盜!」
葉朗蹲下檢查,綾帶的一頭斷口整齊,像剪刀剪斷的。四周積九-九-藏-書雪中除了幾雙腳印,沒其他痕迹。
然而報應不爽,前些日子御史台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說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績意圖謀反。以往,那傢伙壞事干太多,舉報和彈劾不斷,都被內廷壓下。而這一回,武則天在朝堂上故作驚詫道:「朕素知丘卿奉公克己,何以至此?著三司勘查勿枉之。」
「這倒不難,你們不可能飛上天,唯一能逃走的路徑,就是洛河。」
「是,」田小翠應答,如實講述見聞,最後總結道,「臣以為,並非妖術,只不過幻術戲法而已,莫家班子擅長此道。」
「且慢,周侍郎勿急躁,」魏元忠阻止,「先讓何氏來辨認口音。」
「奉太后口諭,釋放耶律兀突,正式文書過完節下達。」周興威嚴說道。
葉朗像沒聽到,置之不理,繼續在雪中尋覓,還彎下腰扒拉。田小翠火大,也跳下河,跑了過去。
魏元忠忍不住惱火,老太婆你這會兒又不怕被殺啦。他緊盯田小翠,希望對方年少氣盛,別改口。
稍頃,幕布驟然亮了起來,估計後面有光源照射。在白布上,呈現出重巒疊嶂的影子,像一幅山水畫,有奇峰怪石,有蔥鬱樹木。在山巔之上,漂浮著一大片雲彩,之間橫跨彩虹。雲彩中露出重重飛檐,恍若天上宮闕。
金校尉鼻腔里哼一聲,說道:「空口無憑,你先跟我回武侯鋪,待明天再詳加調查。」
「哈哈哈,大男人真能計較!也罷,這回姐姐請你吃糖,小氣鬼!」
那一腳力量甚大,葉朗掙扎著站起身,一瘸一拐往屋外逃。卻來不及了,巡邏隊趕到,將他堵個正著,領頭者是老冤家余觀塘。
現在,觀眾們聽他話中含義,是將用「虯龍」劍取丘神績項上人頭,登時興奮起來。誠如賀夫人所言,丘神績無惡不作,民憤極大,天下人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另一方面,大家也都好奇「虯龍」劍的模樣,盼一睹高手風采。天牢有重兵把守,並且今晚上元節,大街上巡邏的士兵比往常增加一倍——難道說,郭元振要從天津橋頭一路殺過河,直取歸化堂?
會試在二月初舉行,只剩下二十多天,應考的士子們把好客棧基本包圓了。葉朗事先沒考慮到,發起愁來。
緊靠坊牆,坐落著一所豪華府邸,高牆深院,內里靜悄悄地。
「田小翠,昨晚的事你都見到了?」
世事就是這麼荒唐而諷刺。
「事實確如葉公子所說,佩服,」莫二十七老實承認,「唯有一點小差異,我們另做了一個小木桶,賤內和犬子呆在裏面,潛水時可呼吸得長一些,並保暖。可還是沒抵禦住寒氣,唉,事先考慮不周,應提前準備好感冒藥。」
周興說「甚好」,魏元忠心有不甘,也只得無奈退堂。眾人作鳥獸散,各自回家,準備歡度佳節。
「放肆!沒證據你敢信口開河,妄圖推卸罪責。看來不動大刑你是不肯老實交待。」周興十分惱火,命令衙役上刑。
確定下人在惠訓坊內,就好找了,最安全的,莫過於躲入主人回鄉下過年的空房子。
兇手的身材異常高大,動作卻輕靈飄逸,如飛鳥掠水,在雪地上只留下淺淺的腳印。黑夜中,根本看不清他逃往何處。幸好頭顱的血一路滴灑,為葉朗提供蹤跡。
周興離開宣政殿,緊跑幾步追上前面三人,對著魏元忠堆起笑臉:「魏公,該如何審問丘神績,還請示下。」
魏丘兩人是死對頭,太後派魏元忠主審,明擺著是要置丘神績于死地,並有重新啟用前者的意思。右僕射蘇良嗣剛病逝,尚未有人補缺,搞不好將由魏元忠接班,周興見風使舵的本事大。魏元忠十分鄙夷面前的奸險小人,淡淡應了一聲:「明日先過一遍堂再說。」
驀然間,屍體挺腰揮拳,直擊葉朗的面門。葉朗有所提防,反臂招架,並膝蓋順勢下壓,撞擊屍體的胸部。與此同時,他看清,這傢伙與楚江鋒的畫像十分相似。
楚江鋒帶小猴子回到牢房院門口,高聲叫喊,將手下全招呼過來。他領頭搜索,屋前屋后,把雪堆都翻開一遍,找不到任何線索。沒辦法,楚江鋒只好命令眾士兵嚴守院子,自己去大門口通知刑部的值班官員。然而,當值班官員聞訊趕來進入囚室時,卻瞧見,丘神績的人頭不翼而飛,並且屍體是拼接的碎塊。
咄,咄,房門處傳來兩記輕微的敲擊聲,像有人在扔石頭。丘神績又驚又喜,連忙站起身,拉開門。
「巡邏隊快過來,殺人兇手在這裏!」葉朗大喊,高亢的聲音劃破夜空。
猶豫間,賀夫人已跑到莫家人近前,問:「剛才你們真上天去了?」
「胡言亂語,純屬狡辯,」周興厲聲呵斥,「依本官看,兇手就是你!魏令尹,對狡詐匪類何須客氣,直接上大刑便是。」
審訊持續了一個多時辰,丘神績談笑風生,應對自如:「平時在工作中,我作風粗暴,對下屬過分嚴厲,不注意團結同僚。有時候礙於人情面子,也接受一些不值錢的小禮物。以上我都承認,願意接受懲罰。但要說謀反,那是絕對沒有的。這是捕風捉影,誣陷好人。」
幕布重新合攏,燈光照射,山水畫投影顯現。眾人聚精會神地凝望,等待莫家女兒從雲中宮殿現身。
葉朗如聆天籟,立刻掙開衙役的手臂,從地上跳起來。他手忙腳亂彎腰從腳踝處提起褲子,卻晚了一步,大辮子姑娘已站在對面,不懷好意、色迷迷地打量起他光溜溜的腿,眼中洋溢著幸災樂禍。
余觀塘素知鐵瓮的厲害,他整個人懸空在瓮口上,臉朝下,熱氣撲面而來,眉毛和頭髮迅即被烤燃,散發出焦臭味。只要衙役一撒手,便將掉入瓮中,渾身沒一塊好肉。他終於泄了氣,瘋狂慘叫道:「住手,放我下來!我招!我招!」
昨晚兇手殺死金校尉后,把人頭帶走了,不知何故。
葉朗失落地搖搖頭,嘆氣說:「我沒錢,身上只有一口上好寶劍,抵押給你如何?」
所謂謀反,根本就是個笑話,誰他媽吃飽了撐的干這個?
葉朗心知上了騙子的當,趕緊把白天的遭遇述說一遍,辯解說:「可能余觀塘同牛德根是一夥的,設下連環套。請金校尉明鑒,在下的確不是盜賊。」
返回岸上,她又對周興說:「下官想去歸化堂看一看,能否請您同往?」
整個天津橋廣場一下子肅然,慢慢地,議論聲嗡嗡四起,越來越喧嘩,像炸開了鍋。
「密室脫逃。我們馬上去準備。」
咦,正月十四下午耶律兀突離開歸化堂后沒返回住所?而且,僕人竟不知道他被釋放的事。
葉朗微微一笑,說:「莫老闆放心,在下閑人一個,與官府無關。來這裏,只是想見一見郭元振。」
「田都尉可有發現?」侍御史來俊臣希冀地問。
昨夜,葉朗被巡邏隊抓住,當成殺害金校尉的兇手,送往洛陽府衙。今天是正月十四,上元節公假的第一天,因為要加班提審丘神績,魏元忠和周興一大早便來到衙門裡做準備。聽說兇案后,他們立刻詢問證人,勘察現場,然後把葉朗叫上大堂。
「這個……十天有些緊,臣無把握……」魏元忠訥訥回答。
牛德根緊跑幾步,在一間店鋪門前站定。葉朗走過去一看,既失望又惱火:那客店的門臉骯髒破舊,堂內黑乎乎的,只擺著兩張爛桌子。
還有那周興,急火火地提議在節前釋放耶律兀突,定是受了契丹人賄賂。如今朝廷上充斥著猥瑣小人,為了錢什麼都肯干,難怪各藩屬國輕視大唐。
周興、來俊臣將首當其衝,他倆與丘神績是一丘之貉,時常勾搭在一起聯手作惡,彼此知根知底。而魏元忠儘管自身行得正,卻也不得不顧慮多方因素。
田小翠趁勢緊逼:「楚江鋒,我已調查過,你曾經在魏州服役,那裡是郭元振的老家。同僚也說,你豪爽仗義,喜歡與江湖人結交。只消派人去魏州市井中調查,即可得知你與郭元振是否相識。隱瞞無用,你還是及早交待為好。」
昨天夜裡,天津橋廣場發生騷亂,賀夫人當眾辱罵朝廷,郭元振祭「虯龍」劍斬殺丘神績,人頭赫然顯相於大庭廣眾下。流言迅速傳開,洛陽城人心惶惶。中書省不敢怠慢,將事件寫成報告,緊急呈送給內廷。
葉朗握住鐵棍用力往外拔,鐵棍紋絲不動,插得極牢靠。
我靠,太狠了吧。葉朗嚇一大跳,心想好漢不吃眼前虧,得趕緊逃。他正要行動,忽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堂外響起。
周興一愣,葉朗不是你的朋友嗎?難道翻臉了?周興懶得管他們之間的閑事,既然田丫頭有興緻,便隨她的意。
正逢天下無風塵,幸得周防君子身。
「難道莫家班借洛水逃跑的?來人,把河面上的積雪清掃乾淨。」
眾所周知,孔明燈浮力非常微弱,必須用輕巧的竹篾和纖薄的草紙、絲綢製造,才能升上天。只要材料本身稍微重一點,便升不起來,遑論帶人——而且是同時帶五個人!
下午北風颳了一會兒停下,接著又開始下雪,到晚上,街道上鋪積了厚厚的一層。三名軍士押送葉朗,手提燈籠,咯吱吱踩著雪前行。
「難道你要到天上取酒?莫誇海口。」
左金吾衛負責京城治安,手底下養著一幫探子,專門竊取情報,刺探隱私。起初丘神績就是靠整黑材料誣陷李黨起家的。他攥有許多人的把柄,一旦抖落出來,恐將引起官場大地震。誰身上都不幹凈。
莫二十七尚未回答,土台上突現異變。白色軟帶像突然失去了牽引力,輕飄飄地從空中墜落。
真是精彩絕倫、叫人瞠目結舌的推理啊!另三位大人久仰田神捕辦案的威名,今天算親身領教到了。
正當雙方對峙時,從路口拐出一人。
周興見葉朗只是苦笑並無多少害怕的神色,便又冒出一個壞主意。
「你與楚校尉去茅廁,始終在一塊兒沒離開過?」
第三,聽見楚江鋒喊「丘神績被殺」后,另十人跑進院子,看見兩行腳印通往丘神績囚房——楚江鋒和小猴子留下的。除此之外,四處覆蓋著白雪,無踩踏痕迹。雪是從酉時末開始下的,即是說,從那時往後直到屋子外發出怪響、楚江鋒前往查看,無人進入過甲字型大小牢房。
眼下歸化堂中囚禁著兩個人,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績和契丹王子耶律兀突。
按規定,守衛出入須兩人以上,但不會當真執行,天寒地凍地,上個廁所都要呼朋引伴未免太麻煩。因此士兵們單獨行動可以理解,相反,倒是楚江鋒每次都帶小猴子一道兒顯得做作,像特意製造證明。
「我找到啦。」
周興的臉瞬時有些發白,來俊臣和魏元忠也變了顏色。
幕布刷地漆黑,莫二十七再次拍手,幕布滑開,後面空空如也,莫家女兒不在了。
雪已經停歇,北風大作,吹得門窗乒乒乓乓。忽喇一聲響,卧室北窗被刮開,冷風猛撲而入。葉朗走到窗前,欲合上窗扇,卻瞧見遠處有兩座高達數十丈的建築矗立,一左一右遙相呼應。那就是皇宮中的地標——明堂和天堂,大唐帝國中樞所在。
只不過,丘神績不會傻到像其他「反賊」一樣拚命喊冤,力證清白;更不會奢望公正的審判,幻想朝廷能明辨是非。
葉朗站住腳步,回頭對一棵大樹喊:「別跟啦,早就發現你了。」
「此時已午夜,想必那人不會來了,閑著也是閑著,讓我坐一坐又何妨。他來了我讓開便是。」員外郎喝多了米酒,臉紅脖子粗,耍起潑來。
「丘神績的事要查清楚,魏元忠、周興,你們會同來俊臣,辦理此案。」
「我知道你們不敢找大夫看病,在屋子熬藥散發氣味又會引起鄰居懷疑,所以弄好了成藥帶來,趁熱喝吧。」
土檯子后三分之一處,掛著一塊白色的細紗布,三丈高五丈寬,邊沿恰與檯子相齊。莫二十七拍了拍手掌,一名中年婦人拉動滑輪,將幕布拉開至一側:後方是洛河,可望見對岸端門廣場的遙遠燈火。
聽到這裏,魏元忠坐不住了,急忙命樓下警戒的巡捕抓人。
除了三座綵樓外,平地上也有許多市民在觀看演出。為保證秩序,在綵樓后兩丈處,設置拒馬欄,不準閑人靠近內場地。此時,有一名穿戴華貴的女子擠開人群,跨越欄杆,奔向土檯子。
莫家女兒從東側走入幕布后,人影投射在白布上,沿彎彎曲曲的小路上山,人在樹林和山石間忽隱忽現,動作步態栩栩如生。隨著向高處攀登,人影漸漸變小,最後變成尺許長,抵達山頂。然後,人影踏上彩虹,步入雲層,消失在宮殿中。
「他們當然不是為了錢,」掌柜露出含蓄的神情,壓低了聲音,「莫家班人從來不肯講自己的來路,偶爾被逼問不過,才含糊說老家在山東。可多年口音是瞞不住人的,有東方來的行商說,他們十有八九是博州人。」
到城外官道上才想起,黃驃馬沒帶在身邊。他左右顧盼,見城外也排列隊伍,許多人等待進城,其中一人手執韁繩。
「按你們的說法,郭元振可千里之外取人首級?他是神仙么?純屬痴人夢囈!魏元忠,你莫不是老糊塗了!」
「周侍郎,我家王子的事辦妥了嗎?」壯漢操著生硬的漢語問。
聽著身後傳來的陣陣嬉笑聲,魏元忠更增煩躁,替同僚感到羞恥,身為朝廷重臣居然圍著一個小丫頭獻媚。他忍不住回頭張望,只見田小翠與眾人拱手告別,然後步入宣政殿,身影消失在陰暗中。
「粘不花和渠固史那剛出門,說是去城外遛馬。最近兩天他們有些古怪,神色緊張,行動鬼鬼祟祟,有一夜聊到黎明才睡下。說話聲音很小,我在窗外聽不清。」
葉朗喜出望外,滿口子應承。酒足飯飽,余觀塘帶領其前往觀德坊。那是一座雅緻的小院子,位於衚衕深處,很安靜,生活器物一應俱全。余觀塘並說,等明天再送兩個僕婦過來照顧起居。
「那麼,葉公子以為兇手上天的真相是什麼?」
這傢伙無愧於酷吏之名,問案只有一招,用刑。魏元忠則對葉朗有些欣賞,年輕人情緒鎮定思維清晰,身處險境卻不為推卸責任亂咬人,頗有氣度。並且,他與周興不和,向來對著干。
「火候到了,可以使用。」周興眼放光芒,眼睛中血絲綻現,難掩興奮。這傢伙其實是個變態,對犯人施加酷刑不僅是獲取口供,更為了滿足自己的陰暗心理。
田小翠轉轉眼珠,噘起嘴,不高興地埋怨道:「怎麼都不說話了?趕緊的呀,今天過上元節,人家晚上還要去賞花燈猜謎語呢。又沒有加班費,要不要這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葉朗猜測,小丫頭大概又要跟風箏過不去了。
想到這兒,魏元忠咽下嘴邊的斥責,默然無語。
另幾起事件也撲朔迷離,金校尉被害必然是謀殺丘神績的前奏,余觀塘、郭元振、賀夫人和莫家班共同參与了陰謀。可是,用什麼方法才能憑空掛住一條繩索,爬到天上去?轉眼之間,五個大活人在萬千雙眼睛前消失無蹤,又奧秘何在?
子夜時分,郭元振夥同莫家班,在天津橋廣場上表演了一出大戲,人人皆以為虯龍劍飛至歸化堂,攝取來丘神績的人頭。實際上,郭元振身穿大氅,裝人頭的木盒藏在腰間,從欄杆前轉身時手快,調換了裝飛鏢的木盒。
「不會吧,他是大俠,哪能拋下你們獨自逃走。呵呵,莫姑娘不要多心,我不去向官府告密。」
「好吧,在下此來只是為滿足好奇心,現已得知真相,便不打擾。」
郭元振走下東綵樓,放聲作歌道:
葉朗目瞪口呆。他們相隔幾丈遠,視線不是很清楚,但葉朗恍惚看見兇手拋擲繩索,憑空懸挂住,然後順著繩子,直上雲霄。
田小翠沒令他失望,爽快說道:「三日足夠,只是今明兩天放公假,不方便工作,時間需從後天開始算。另外,丘神績被殺的原因多半是滅口,與謀反案有關,臣想請原主審官共同調查。」
「在下余觀塘,忝任刑部刀筆吏。洛陽城龍蛇混雜,望公子小心。」中年文士和顏悅色地回答。
丘神績脫險后不敢回家,暫時在周興指定的偏僻屋子內藏身。不料,郭元振前來,斬殺了他,砍下腦袋帶走,並將軀幹切成數塊留給余觀塘。
「田都尉,您有何高見?」刑部侍郎周興試探著問。
「丘神績的人頭。」
孔明燈?眾人面面相覷,想破腦袋也不解其意。來俊臣問:「恕在下愚鈍,可否請田小姐解釋詳情?」
武承嗣、蘇味道和周興都含笑回應,停步與小姑娘互致問候。魏元忠理也不理,昂頭走過。他內心憤懣不平,武則天自己把持朝政不算,還任用上官婉兒、田小翠等一幫子女人,簡直是顛倒乾坤,破壞綱常。
屋子裡靜悄悄,門窗緊閉。
楚江鋒獃獃看著床上的屍體,驚慌失措。小猴子也嚇呆了。片刻后,楚江鋒醒過神,拉著小猴子跑向院門口大叫:「快來人,出事啦,丘神績被殺了!」
今晚是正月十七,元宵節結束,宵禁恢復。隨著天色黑暗,噹噹的銅鑼聲響徹洛陽城。
莫二十七拍一拍箱子蓋,叫道:「小寶,快出來謝過老爺們的打賞。」
「這我就不知道啦,但天下之大,奇人異士無數,料想有人能做得到。」
「老朋友個屁,我還沒跟你算賬呢!白天在衙門你明明早到了,卻不露頭,躲在一邊看熱鬧,別以為我猜不到。」
「老實點,不然廢了你!」
申時五刻,何宮又一次與周興前來,宣布太后口諭,將耶律兀突提出乙字型大小牢房。
「我現在的身份不方便見他,自己倒無所謂,怕牽連家裡。說起來,郭元振對我有授藝之恩,我的武藝都是他手把手教的。那時候,他與哥哥等一干豪傑,縱馬巡獵,放歌酣飲,我在一旁好生羡慕……」
「不,我要向天帝申述冤屈。丘神績陷害良善,殺人如麻,無惡不作,反而加官晉爵。武則天昏庸暴虐,誅殺異己意圖篡奪天下。這老娼婦包養眾多小白臉,淫|亂宮廷……」
「有一個極簡單辦法。在綾帶一頭綁一個鐵鉤,另在空中放置一個鐵環,兇手曾苦練過,不需要用眼睛看,在黑暗中僅憑手感就可拋擲綾帶鉤住鐵環,然後爬上去。」

十六、請君入甕

莫二十七愣住,不知所措,如此腦殘的觀眾還是第一回遇到。莫愁在一旁十分不耐煩,沒好氣嘲笑道:「你上天做什麼?偷桃子?」
坊外大街上有巡邏隊,並且燈火通明,在那裡搞鬼風險很大。另一方面,衙役搜索過坊牆頂端,上面覆蓋的積雪完好,沒有安裝支架的痕迹,表明綾帶另一頭不是固定在牆頭上的。
龍泉顏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嘆奇絕。
「你還是腦筋沒轉過彎,你看那座大宅子,知曉是誰家嗎?」
魏元忠掃了他二人一眼,淡淡說道:「莫家班不可能憑空蒸發,必定有秘密通道。」
經過幾個時辰的思考,葉朗已冷靜下來:「昨夜下雪,沒有星星和月亮,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我與兇手相距五六丈遠,借牆外大街上的燈籠,看得模模糊糊的,或許是我產生了錯覺,看到的並非真實情況。」
騙人,明明是怕我與郭元振說翻臉動手,才尾隨在後。葉朗心中有數,卻不揭破,假裝不解道:「剛才你為何不顯相,與老朋友見面?」
陡然之間,從東綵樓飛出兩隻瓷碗,疾如強弩。抓賀夫人的兩名士兵被擊中額頭,發出慘叫,摔倒在地。
搜索完院子,發現「丘神績」的人頭失蹤,楚江鋒故作驚詫,命令手下留在原地,自己去通知刑部的值班官員。他與換上軍服的耶律兀突會合,大搖大擺走到大門口。刑部值班員和右鷹揚衛的士兵不認識耶律兀突,後者順利離開,到街上叫來巡邏隊后沒再返回歸化堂。

十三、探根溯源

read.99csw.com莫愁將錢財收拾在一個大盤子中,回到土台上,興高采烈對父親說:「今晚賺了許多,嘻嘻。」
「小猴子,跟我出去看看。」
「很好,與你這樣牙口硬、懂法律的打交道,本神捕特別有成就感,」田小翠微微點頭,繼續亮出證據,「你在報告中寫道,瞧見等待出城的三個契丹人行動鬼祟,於是上前問話。根據在場的其他人證言,只有耶律兀突戴圍巾,另兩人露著臉,而你並沒有與他們打招呼。後來葉朗在官道上遇見你時,你也表示不知道被殺的是耶律兀突。綜上所述,你不認識三名契丹人,對嗎?」
「追,抓住他!再反抗就打斷腿!」金校尉火了,大聲咆哮。
周興無可奈何,只好眼睜睜看著衙役把心腹手下拖到火堆前,用四根竹棍十字交叉,挑上鐵瓮口。
郭元振頷首:「不錯,正是如此。血跡本打算留給士兵看的,你恰逢其會。原計劃在金校尉帶小隊巡夜時硬殺,後來余觀塘偶然碰見牛德根敲詐你,覺得藉機引金校尉落單再動手更保險。牛德根是本地流氓,常敲詐外地人,每月向余觀塘和金校尉交保護費,三人互相熟識。余觀塘告訴金校尉,你是一隻肥羊,讓他晚上去抓你進武侯鋪,勒索錢財。然後,他讓我在半路截擊。可沒成想你竟是個厲害角色,險些壞了大事。那晚你追趕時,我暗暗叫苦,哪裡來的高手,要糟糕。幸好你終究思慮不周,被我『爬上天去』震驚,沒立刻上引水渠查看。」
耶律兀突果然與案子有牽連,余觀塘守在安喜門絕非巧合,定暗藏蹊蹺。葉朗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追上那兩伙人,可士兵檢查極謹慎,好不容易才輪到他出了城。
昆吾鐵冶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
「等等,學生還有崔刺史的推薦信。」葉朗趕忙叫喊,試圖挽回局面。
「楚江鋒,你為什麼要殺丘神績?」田小翠單刀直入。
勝利消息八百里加急送至洛陽,內容僅短短一句話。因大軍忙於追殺敵人殘部,來不及彙報具體戰果。朝廷暫未對外公布,只有少數重臣知曉此事,若此借口釋放耶律兀突,又略嫌倉促。
幾人拐上一條岔路,前面屋檐下,恍惚有一團黑黢黢的影子。走近一看,一人半跪在地上,酒氣熏天,連聲作嘔吐狀。原來是個醉漢。
雪后初晴,天空明亮而湛藍,澄澈如洗。大街上人聲喧鬧,喜氣洋洋,過節的氣氛仍沒有消退。葉朗走在街坊內,心情卻不甚開朗。
綵樓只有兩層,空間有限,想在裏面混一席之地不容易,需要托關係花銀子。然而東綵樓二樓憑欄處,有一張桌子空閑,從開始到現在始終無人現身。
葉朗心頭一跳,意識到情況不妙。還未來得及阻止,那漢子又殺豬般大喊起來:「巡夜的長官,快過來,這裡有賊!」
走了一段路后,空氣中瀰漫起腥臭怪味,腳下污水橫流,道路也越來越狹窄,身邊經過的居民皆穿著破爛、相貌粗鄙。
雖復塵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衝天。
接下來的問題是,莫家班和郭元振最終到哪裡落腳了?城門口盤查嚴密,郭元振武功高強,或許能自由出入;而莫二十七是駝背特徵明顯,難以混出去。
稍過片刻,正屋的門開啟,一名年輕姑娘手提短劍出現,正是莫二十七的女兒莫愁。
當時在歸化堂還發生了一件奇怪事,見丘神績被殺,楚江鋒和小猴子立刻招呼同伴,進院子搜索。可就在一轉身的工夫,丘神績的人頭失蹤。整個過程中院子里無外人出入。
周興怒喝:「葉朗你還不認罪?拖下去打!」
一條黑影立於兩丈多高的坊牆下。
先是三三兩兩,再逐漸密集。人們冒雪穿行,紛紛加快腳步。
天津橋廣場上,地面挖開了三個大洞,魏元忠、周興和來俊臣坐鎮指揮,巡捕們在洞內外爬上爬下、進進出出地忙活著。
這是無奈下策,把官兵引來總比被敵人幹掉強。
一名將軍騎高頭大馬,在親兵簇擁下,冷冷注視著這一切。
何宮帶頂頭上司進入歸化堂,到西邊一所高牆圍住的院子。天牢歸屬於刑部管轄,侍郎大人親自出馬,便無需公文,守門的校尉痛快放人。耶律兀突是個魁梧粗豪的漢子,一言不發,隨周興離開天牢。
周興與其不同,乃世家子弟,儘管心狠手辣,外表卻一副溫文爾雅的氣質。他笑呵呵拍馬屁:「面對艱難鎮定如常,田都尉有宰相之風範。」
葉朗拱手道謝:「多謝長官解圍,請教尊姓大名?」
「荒謬!」
首先,這些士兵來自於左鷹揚衛,系去年底剛入伍的新兵。他們兩個月前還是種地的農民,與丘神績毫無瓜葛,也不認識其他京城官員,被收買的可能性很小。並且,為防止日子久了與犯人熟悉,搞貓膩,守衛五天一輪換,正月十四那天,十二人是第一次上崗。
在南岸,天津橋廣場東綵樓上,葉朗與田小翠正一邊欣賞風景,一邊胡說八道。
天空中又飄起細細的雪花,兩個人踩著厚厚的積雪,穿過中橋,消失在慈惠坊的坊門后。
「呵呵,周侍郎且寬心,此乃下官一計。你想,如果楚江鋒真是罪犯,他無端被釋放,同夥豈能不起疑,找上門打探消息?到時候我派人暗中埋伏,一舉擒獲,哈哈哈。」
小猴子這班崗是從下午申時開始的,交接時,正趕上天牢的工作人員下班,亂鬨哄一片。雜役在打掃牢房,更換被褥,粘貼福字等——囚犯也需要過年。為防止外人接觸,丘神績和耶律兀突被帶到一間小屋子內,典獄長何宮親自作陪,看守他們。

七、偷天神技

當田小翠胡謅八扯之時,葉朗向旁邊的雜役借了把掃帚,跳下洛河。他在冰面上逡巡,不時用掃帚划拉積雪,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
葉朗心想,他們從河裡出來,渾身浸濕不方便趕路,搞不好會就近在惠訓坊落腳,等待時機。並且,大冬天在冰河裡游泳,難保不感冒。於是抱著試一試的心理去坊內藥鋪詢問,結果運氣很好,掌柜說前兩天有人來抓祛寒葯,但沒有大夫開的藥方,他拒絕沒賣。
三座綵樓的布局呈三角形,中央略靠後,兩翼突前。大漢轉過身,面對中間的綵樓:「魏元忠,賀炯出事的時候,你正當御史中丞,下屬被無辜陷害,何以不管?朝廷昏暗,奸佞橫行,你身為言官之首,何以不諫?」
自垂簾聽政以來,為樹立威信,武則天豢養了許多酷吏,以「謀反」為名整治反對派。其中,丘神績、周興、來俊臣三人最為狠毒,禍害了無數忠良。魏元忠原任御史中丞,遭丘神績誣陷,降職當了洛陽令。
葉朗並不迂腐,對於法律無法解決的事情,平民百姓和江湖人報私仇未嘗不可。但魏元忠身為朝廷重臣,卻不該以下作手段對付政敵。長此以往,法紀何存?
「這有何難,區區詭計怎難得住本神捕!告訴你們,真相只有一個——」田小翠握緊拳頭,臉上充滿了自信。
如果能飛起來從空中朝下看,會發現,洛陽城像一個棋盤,四四方方,整整齊齊。南北向和東西向各有十條大街,將城市劃分為103個正方形小區,稱作「坊」。坊的四周以高牆圍住,設有出入口。廣利坊位於城市西南角,南鄰西市,是下層貧民集居地。
周興不耐煩問:「矮多少?」
隆冬臘月,去哪裡尋鮮桃?王公貴族家或許有收藏,莫家班一介平民,怕是無門道可得。
這會兒約申時六刻,街道上行人寥寥,市民們晚上要上街玩耍,大多在家裡吃飯或做準備工作。洛陽城處於狂歡前的平靜。
「敢問要去哪兒呢?洛陽城大得很,第一次來難免迷路。鄙人名叫牛德根,常年居住在城內,對洛陽大大小小各去處都非常熟悉。」
「掌柜,您認識這個人嗎?」
武則天聞聽蘇味道之言,來了興趣:「莫家班子是什麼來頭?」
大漢站起身,叉腿站立在欄杆前,俯視廣場,威風凜凜。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那傢伙又偷偷摸摸、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了。
余觀塘臉色發白,視線飄忽,躲避開田小翠。但嘴上仍不肯認輸:「全都是無端揣測。我沒去過耶律兀突家,劉金生和沈氏認錯人了。」
按照慣例,唐朝的藩屬國都要派王族宗親常駐于洛陽,以表忠心,契丹族長命大兒子耶律兀突擔當這一重任。
周圍好事者跟著起鬨,「是啊,幹嘛浪費」,「誰訂的桌子,架子不小,訂了又不用」……
「對,這也解釋了風箏如何放飛。丘家先組織一幫子家丁,在自家院子里放風箏上天,自不會驚動外人。然後,他們靠牆邊搭梯子,一里一外配合,從牆頭把風箏繩遞出去,再拴在鐵棍上。」
閑聊片刻后,余觀塘告辭。葉朗隨後回屋清掃衛生,整理床鋪。
兩名壯漢大喜,鞠躬道謝后離去。
初抵洛陽時,耶律兀突被大唐的繁華和文明震驚,無限神往,佩服得五體投地。可隨著日子流逝,他心裏漸漸變了滋味。一方面,唐人以天朝上國自居,有意無意流露出的傲慢和輕視叫人憋悶。另一方面,大唐官場腐敗,官員們一個個要麼奸詐狠毒,要麼猥瑣無能,清白正直者極其罕見。
「工匠大人是魯班與諸葛亮的合體吧。」葉朗被逗得哈哈大笑。以上推理符合田都尉的一貫風格,異想天開,胡說八道,但又有那麼一丁點兒道理。
「朋友,借馬一用,片刻即歸還。」
郭元振未繼續下殺手,彎腰扶起楚江鋒,兩人出門而去。
約定的時刻到了,生死在此一搏。耶律兀突握緊了拳頭,手心微微潮濕。
「整件事差不多就是這樣子,不知葉公子意欲如何?」郭元振坦然說罷,目光炯炯地看葉朗。
武則天怒容稍息,但仍陰沉著臉:「魏元忠,限你十天內捉拿郭元振歸案。」
「你想請何人?」
魏元忠不以為然,輕蔑地說:「不過是皮影戲而已,莫班主耍這種粗淺把戲,有失水準——」
「胡說八道,騙三歲小孩!」賀夫人怒斥,「丘神績住在歸化堂,每天單伙食費即兩貫錢,抵尋常人家一個月花費,這是在受罰還是享福?前回契丹狗耶律兀突殺人,官府也答應要嚴懲,不是完好無損地放出去了?」
楚江鋒試探著問,同時拍射門扉。然而好半天,沒得到回應。
「葉朗,昨晚你為何去何宮家中,他是不是你殺的?」魏元忠面無表情地發問。
衙役們前往刑部,取來周興常用的刑具大鐵瓮,在堂下支起。瓮下方填塞木柴,用豆油引燃。乾柴噼啪作響,火焰熊熊燃燒,不大工夫,鐵瓮被燒得通紅。
洛陽市長魏元忠躬身回復:「都已經安排妥當,請太後放心。」
葉朗暗嘆一口氣,還是來晚了。
「三天?夠用嗎?這案子頗為怪異,不可大意,拖延一些時日無妨。」武則天看田小翠還是比較順眼的,不希望她出醜。
周興鬆了一口氣,挑起大拇指誇讚:「田都尉高明,不愧為諸葛神捕的傳人。」
田小翠嘻嘻一笑,鼓掌叫好:「不承認是吧,我還就怕你痛快招供,沒機會試驗新刑具呢。這火烤鐵瓮的把戲,你跟隨周侍郎辦案時想必常用,有沒有想到過某天會落在自己頭上?差役,把這傢伙放瓮里,添柴火使勁燒!」
魏元忠大怒,幡然作色:「大胆刁民,敢以下犯上,質問本官!你是何人?」
屋子裡傳出沙啞的聲音:「莫愁,請葉公子進來。」
「鐵環又以何物作支點?」
「風箏?」
「沒有,我們同去同回。」
到了邙山中放置耶律兀突屍體的山谷,郭元振突襲,殺死契丹人。余觀塘與其他士兵走散,假裝殺死了兩人,帶屍體返回。
屋子裡沒有點燈,一片黑暗中,契丹王子耶律兀突獃獃地跪坐在几案前,心頭反覆流滾過這首鮮卑族民歌。
劉金生來到堂上,他就是葉朗曾見過的耶律兀突家僕人,為兵部職方司做事,監視契丹人。
突然,難民隊伍中一女子掙脫繩索,披頭散髮衝到戰馬旁,拉住將軍的腰帶把他拽下馬。緊接著,女人撲在他身上,張嘴死死咬住其喉嚨。親兵們急忙上前解救,卻怎麼也拉不開那女人,將軍喉嚨劇痛,呼吸窒息……
那人隔著老遠,便發出銀鈴般的清脆笑聲,揮手吆喝道:「武公蘇公周公魏公,你們好呀……」
莫二十七苦笑,疑惑問:「以前咱們見過面嗎,敝人記不起來。今日葉公子造訪,有何貴幹?」
「好了,少說套話,」武則天厭倦地擺手,轉向另一名不苟言笑的老官員,「魏卿,上元夜可籌備好?難得佳節,莫要出亂子。」
魏元忠撲通跪倒,連連叩首:「臣不敢,臣死罪。天後明鑒,臣只在政務處理上略有心得,斷訟決獄不是長項。臣保舉一人,內衛衙果毅都尉田小翠聰慧機穎,近年來破獲過許多大案,如果她出馬,相信用不了十日,五天就能結案。」
但凡表演戲法,都要靠道具,以及特殊構造的舞台、燈光之類。上元節前二十多天,莫家班得到洛陽府衙門特許,在廣場上做準備。他們豎起了一座四丈方圓的大帳篷,路人看不見裏面的勾當。
綵樓管事人賠笑解釋:「對不住,位置事先定好,不方便更改。」
很快,天津橋附近的積雪被清除,只見冰面光潔平整,沒有洞口。雜役們舉起鐵鎬,奮力敲砸,老半天,只在堅冰上留下幾個淺淺的凹坑。
老頭愁眉苦臉,垂頭不語。半晌,才咬牙說道:「蟠桃園有天兵天將守衛,入內偷桃非常危險。但老奴一家承蒙大人恩惠才活下來……罷了,罷了,今日便搏一搏。小寶,你上天走一遭。」
「來御史有所不知,孔明燈上升的力量來自燃燒的蠟燭,蠟燭火力小,自然浮力不夠。如果換用煉鐵爐那樣的旺火,把孔明燈做得很大很大,像房屋一般大,帶幾個人上天綽綽有餘。」
門呼啦推開,一名大漢闊步走入。莫愁焦急道:「郭大俠你怎又回城了,快走。」郭元振笑道:「葉公子盛情難卻,我只好會上一會。」
漢子認識那人:「金校尉!這人是賊。今日我收工回家,見門鎖被打開,還從裏面上了門閂。心下疑慮,於是敲門喊話,這人出來,說是『余主簿』讓他住在這裏的。真是一派胡言,這是我的房子,哪來的什麼余主簿!」
魏元忠眯起眼,注視葉朗的身影,受到了某種啟發。
這是被騙了,葉朗忍住怒氣,懶得與市井無賴爭吵,隨手摸出五文錢拋過去。
田小翠轉問余觀塘:「還需要傳沈氏嗎?呵呵,雖然是密談,但你們講了些什麼,我完全能猜到。」
葉朗失笑:「你有臉說。想想看,從咱倆認識起哪次不是我請客,除了第一天見面你請我吃過一個半饅頭外。」
「荒謬,殺人重罪豈可擔保。狂生敢信口雌黃藐視公堂,來人,拖下去打二十板。」
「魏公,此人十分凶頑,尋常刑罰恐怕無用。在下審訊犯人時,常使一個好辦法,用一口大瓮,架在火堆上燒得通紅,再把犯人扔進去,沒有不招供的。」
葉朗眼尖,早瞧見一名胡人後背心中利刃而死,分明被暗算,哪像搏鬥的樣子。而馬脖子上掛的人頭,面部肌肉鬆弛變形,估計已死去很長一段時間。

十五、埋伏

「不是我,冤枉啊……我沒殺人……」
余觀塘不信:「哦,請田大人說來聽聽。」
「你認識此人嗎?」田小翠手指余觀塘問。
魏元忠從遠處瞧見不對勁,大聲喊問:「田都尉,出了什麼事?」
何宮有兩個女兒,都已經出嫁,家中唯夫妻二人。此刻東廂房亮著燈,想必人在裏面。葉朗輕輕推開門,一個箭步衝進去,欲以迅雷之勢制服敵人。不料,映入眼帘的是一具血泊中的屍體。
「田都尉,你的朋友在幹嗎?」周興好奇問。
此人身上自然而然散發的威霸氣勢,讓四周的客人為之震懾,不由自主壓低了說話聲,喧鬧的綵樓一時間安靜下來。
魏元忠早已不耐煩,當即一拍驚堂木,喝道:「丘神績,給你最後一個機會,將所犯罪行從實招來,不得有絲毫隱瞞,否則大刑侍候。」
葉朗再次來到觀德坊東面的坊牆下,前天夜裡,殺害金校尉的兇手正式從此處逃走。
小猴子賭咒發誓,他與楚江鋒都不曾動過屍體,其他士兵也絕對沒進入過囚室。另外,天牢的外牆約兩丈高,正當上元佳節,街道上人來人往,沒人可以從外面爬進來而不被察覺。
可是,他又確實沒機會作案。
「我不曉得哎,」田小翠撓撓頭,傻笑起來,「我是來觀摩的,不太懂,你們繼續。但最好快一點兒,都午時七刻了。」
他在邙山殺死契丹人後,又潛回洛陽城,到莫家班藏身屋附近暗中保護。適才見葉朗闖入,便跟了進來。
葉朗拱拱手,轉身出屋,揚長而去。
「哦,你說何宮、郭元振和楚江鋒是兇手,有什麼證據?」
葉朗走上前,莫愁擋住門口不讓路,怒氣沖沖地瞪視。
他不再是執掌十萬兵馬的左金吾衛大將軍,而是像從前那些被他折磨拷打屠殺的人一樣,成為階下囚。他的罪名也完全相同——謀反。
「原來葉公子真是田都尉的朋友啊,我誤以為冒名頂替,失敬失敬。快拿椅子來,請葉公子上座。」周興見機極快,立刻轉風駛舵,滿面堆笑。
葉朗繼續板著臉,斥責說:「見面不如聞名,本以為閣下乃俠義好漢,不想卻接受余觀塘賄賂,殺人越貨。」
「傳劉金生。」
「丘將軍,您安歇了嗎?窗戶為何破了一個洞?」
莫二十七呵斥道:「孽畜,還不趕緊上去,等什麼!」
他迫不及待往門口沖,魏元忠喝道:「攔住他!」衙役上前擋住去路。
槐樹后,一位俏麗的大辮子姑娘轉出來,鼓起嘴巴說:「誰要跟蹤你!只不過看你買了幾盒點心,心中好奇——你在洛陽又不認識人,去給誰拜年?」
總之一句話,丘神績死得蹊蹺,人頭失蹤更是匪夷所思。
葉朗未將以上推斷說出口,因為僅憑想象隨意指摘他人,非君子之道。久仰魏元忠大名,他精明能幹,為官清廉,想必能調查清楚,犯不著自己多嘴。
金校尉迎上前,拔出肋下軍刀,用刀背砍醉漢。不料,醉漢陡然貓腰,躲過軍刀,緊跟著反手上揚。但見寒光一閃,金校尉的頭顱凌空高飛,脖腔中熱血噴洒,在雪地里濺出一大片深紅,觸目驚心。

十一、密室是凶殺案的必備要素

四名大臣精神一振,終於明白太后將諸人召集到宣政殿的目的。
剩下嫌疑最大的,只能是坊牆附近的人家。比如說,從院內大樹上伸出一根帶鐵環的竹竿到街道上,兇手沿綾帶爬上去,樹上的同夥收回竹竿,把人弄進家裡藏起來。
葉朗心中一動,追問道:「你說的余主簿是叫余觀塘嗎?他好像跟市井流氓很熟的樣子。」
田小翠曾告訴他,楚江鋒被釋放后甩掉跟梢,不知去向。
葉朗繼續詢問細節,得知契丹人有三匹從塞外帶來的良駒,經常帶至城郊馴養。這倒很正常,馬需要散步不能總關在廄中,只是在眼下的節骨眼上,不能不讓人多疑。僕人並說,契丹人剛走了一刻鐘左右。葉朗尋思,假若從最近的城門出去,應該是兩個街區外的安喜門,且追上去看看。
賀夫人抬頭望向他,彷彿見到了救星,連連應聲:「是真的,絕無半句虛言。」
葉朗又閑坐片刻,問清楚耶律兀突的住所,尋上門去。
沿地道前行,走出五丈多,出現一塊六尺見方的空地,上方有出口,是土檯子。接著地道九十度拐彎,又延伸出六七丈,抵達綵樓下。
「這麼說,你殺死耶律兀突時沒人看見?」葉朗上下打量余觀塘單薄的身板,嘴角微露嘲諷,「余主簿武功很高嘛九_九_藏_書,被偷襲還能反敗為勝,獨斗兩名契丹武士。」
兩名士兵急忙追過去。別看醉漢腳步漂浮,速度卻不慢,他一直跑到衚衕盡頭,上了另一條大街,士兵緊追不捨。
媽的,在臭丫頭面前丟臉了。葉朗垂頭喪氣。
小男孩走到近前,俯身撿起,往天上用力投擲。刷,一條雪白的軟帶子向上飛去,輕飄飄升入夜空。原來盤在地上的是綾綢帶,一圈圈地減少,很快到了盡頭。小男孩面前,一條白色軟帶懸挂在半空中,輕微晃動。
周興絕望,身體徹底癱軟下去,顫抖著嘴唇語音幾不可聞:「我……我認罪……」

五、麻稈打狼兩頭害怕

儘管魏元忠深沉有謀略,到底是文官,面對一個鮮血淋漓的人頭,難免驚慌。他雙手顫抖,張口結舌。綵樓內的觀眾大部分是朝廷官員,認出人頭為丘神績,無不驚訝失色。

十四、再逢余觀塘

唐帝國人人知曉,大將軍丘神績是武則天手裡的一把刀,最擅長抓「反賊」。從在巴州逼死太子李賢,到陷害名將黑齒常之,再到討伐琅琊王李沖博州大屠殺,死在他手上的宗室大臣不下一百,平民百姓更數以萬計。如今,他自己也淪為「反賊」,真可謂報應不爽。
丘神績斜睨他一眼,然後掃視其他兩人,似笑非笑問:「諸位大人,當真要我從實招來、絲毫無隱瞞?」
「是呀,真不簡單呢,好想認識哦,請他給我也做一隻風箏。你說,我能不能乘風箏飛上天,週遊世界?」田小翠一本正經、充滿神往地說,似乎沒聽出葉朗話中的譏諷。
楚江鋒明知躲不過,仍硬挺著負隅頑抗:「即便我與郭元振認識,又能證明什麼?他認識的人多了,難不成都有嫌疑?噢,我錯了,田都尉您根本不需要證明,誣陷栽贓原本就是內衛衙的拿手好戲。」
「好,你把繩子給我,我也要上天。」
「我倒認得此人,他好像是契丹王子耶律兀突。」葉朗盯著余觀塘,慢慢說道。
一旁,周興再也按捺不住,出言制止:「田都尉,不可莽撞,現下證據不足,刑訊逼供怕冤枉好人——」
余觀塘勃然變色,怒斥道:「你什麼意思?小子,本官好言與你交談,竟敢無禮。滾開!」
「好吧,姑且承認能做出巧妙的風箏,但兇手怎麼把它放起來?能承載一個人體重的風箏,至少得幾丈方圓,六七個人合力放飛。宵禁后在街道上折騰,動靜太大了吧?還有,兇手為什麼要多此一舉?事先在坊牆上掛一條繩索,或者多釘幾根鐵棍,直接踩棍子翻牆逃走,豈非更方便。」
契丹是北方大草原上新崛起的遊牧部落,長期受突厥壓制,怨仇很深。恰好大唐國前來聯絡,雙方一拍即合,約定共同打擊北突厥。
只聽郭元振冷笑說:「昨天一進洛陽城,我的『虯龍』便在匣中不住鳴叫,想必寶物通靈,預感到要暢飲人血。」
「沒有,」田小翠搖頭,滿不在乎地勸慰道,「難得過節,來大人且將公務放一邊,回家盡興玩耍。最壞不過免職,也好,可以天天睡懶覺,不用上班啦。」
「什麼余主簿,不認識!這是我的房子!」
葉朗再次拿出楚江鋒的畫像,問:「這個人來找過他們嗎?」
武則天沉吟片刻,大度地說道:「先放了吧,讓他回去過節。等正式捷報傳來,再讓上官婉兒下特赦令。」
琉璃玉匣吐蓮花,錯鏤金環映明月。
便在此時,兇手做出了奇怪的舉動。他揮出胳膊,向上扔出一條柔軟細長的物事,隨即跳起身,雙臂交替攀升,沒入了黑暗的夜空。
葉朗納悶,難道余觀塘的同僚從鄉下回來了?
葉朗放下書,出屋打開院門,一名三十歲左右的漢子站在外面。他吃驚地打量葉朗,神色戒備問:「你是誰,為什麼在我家裡?」
葉朗不再說話,凝視郭元振,許久,忍不住發出嘆息:「仇恨真如此放不下嗎?余觀塘犧牲自己為妻女報仇,而你寧可自污俠名,也要成全他。」
余觀塘淡然回答:「我也不曉得兩人的身份。方才在城門口,他們拒絕檢查,闖關逃跑。我與眾兄弟追至谷中,他們拔刀反抗,被擊斃。想必是通緝榜上有名的契丹大盜,故此不敢露相,等回衙門查一查資料便知端詳。」
葉朗悄悄摸到天牢監獄長何宮家的后牆下,縱身扒住牆頭,翻進院子。他已推理出丘神績一案的所有細節,但苦於沒物證,人證大部分被殺害,只剩下何宮一人。
人人緊盯東綵樓上的軒昂大漢,眼珠不錯。
其他人可不與她同樣想,在官員眼中,郭元振是一個專跟朝廷作對的刺兒頭,窮凶極惡的亡命徒。魏元忠心知對方膽大妄為,來硬的不行。姓郭的武藝高強,難以捉拿,非動用軍隊不可。但眼下廣場上人山人海,不方便調兵,弄不好引起混亂,把上元節搞砸,自己的洛陽令就當到頭了。

三、兇手爬到天上去了

從審訊開始,周興一直小心翼翼,沒多嘴插話。此刻卻有些忍耐不住,提出異議:「田都尉,楚江鋒嫌疑頗重,不好釋放吧?」
你夠了,別鬧!剛說點兒正經的,又開始不著調。葉朗承認,田小翠的推理基本上正確,除了關於風箏的那一部分。浮力與人體重量相等什麼的太扯淡了!

六、狂歡夜,兩個在孤獨中等待的人

「你是幹什麼的?走開!出城去那邊排隊。」一名士兵朝葉朗吼叫。
管事人猶豫不決,正待答應,忽然間樓梯通通作響,走上來一名彪形大漢。他身高六尺開外,虎背熊腰,雙目如電,身披羊皮大氅,手提一個木盒子。
「笨蛋,找這個有什麼用,我早明白飛劍殺人是障眼法。」田小翠沒好氣地說。
「我一直想打你三百大板,沒成想差點兒讓魏老兒代勞——你腿型不錯,肌肉蠻結實的,嘻嘻……」
魏元忠汗出如漿,硬著頭皮解釋說:「昨夜莫家班表演魔術,是子時放飛孔明燈之後。隨後賀氏鬧事,郭元振放飛劍,大約在子時六刻。今早,臣去詢問看守丘神績的士兵,他們發現屍體時特意看了時漏,也是子時六刻……」
何言中路遭棄捐,零落飄淪古獄邊。
葉朗遠遠停住腳步,不敢過於接近。瞧對方斬殺金校尉那一招,乾淨利落,顯然是絕頂高手,武藝只在自己之上,若莽撞行動,送掉小命可不划算。
天牢內人頭消失的時間,與廣場上人頭出現的時間,幾乎為同時,相差決不超過半刻鐘。
所以說,他才不相信狗屁的大唐律法,多年的宦海沉浮告訴他,搖尾乞憐沒用,在這個殘酷遊戲場上,唯有靠實力才能生存下去。
「聽人說洛陽上元夜繁華熱鬧,今天終於見識到了,果然名不虛傳。」
魏元忠則板起臉,絲毫不給面子:「田都尉,我正在辦公事,請你離開。」
「放屁,還敢抵賴!正月十四那晚,本該由金校尉值班,他突然遇害,才換作你。世間事哪有這般巧合?分明是你與郭元振勾結,殺死金校尉,取代他統率天牢守衛,趁機作案。」
衙役將葉朗壓在長條凳上,抽脫腰帶,扒下長褲,露出白花花的大腿。然後高舉水火棍,正要往下打。
魏元忠冷靜下來,向巡捕們下達命令。顯而易見,莫家班在這場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余觀塘騎在馬背上的身體僵了一下,再次停步。他調轉馬頭,佇立不動。葉朗驅馬上前,兩人面對面,在寒冷的空氣中互相逼視。少頃,余觀塘面上浮現奇怪和微妙的情感,不知悲傷還是仇恨:「楚江鋒是我的小舅子,我老婆是他姐姐。」
田小翠從座位上站起身,走到周興面前,對旁邊燃燒的鐵瓮擺了個請的手勢,笑吟吟說:「請君入甕吧。」
「趁宵禁後街道上無人,兇手將風箏放上天,軟綾帶末端纏繞于鐵棍上,於是風箏被固定,停留在上空。待兇手殺死金校尉逃至此地,解開鐵棍上繩結,做出往天上拋的動作。風箏失去束縛迅速上升,帶動軟索,從遠處看,好像繩子被兇手扔上天掛住了。然後兇手抓住軟綾帶攀爬。做風箏的工匠很厲害,他精確計算出風箏的面積和形狀,並預測到前晚的風向和風力,使風箏的浮力差不多與兇手的體重相等……嗯,最好稍大上一絲絲。這樣當兇手往上爬時,二力抵消,風箏懸浮不動。直到兇手爬到高處,跳離風箏逃跑,並剪斷綾帶。正好此時你抵達現場,瞧見綾帶掉落的一幕。由於天太黑,你未能察覺上空的風箏,它隨風飛向遠處,消失了。」
兩年多前,唐帝國出了一樁大事,瑯琊王李沖在博州城起兵,打出「清君側」旗號,要剷除武氏。朝廷派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績率二十萬大軍平叛。那李沖是個志大才疏的貨色,沒多大本事,博州城百姓屬於被脅迫,並不真心擁戴。聽說朝廷兵至,士紳們擔心受牽連,便聯合起來殺死李沖,向丘神績獻上人頭。不料,丘神績貪功,竟拒絕受降,命令大軍屠城。城內血流成河,無數平民百姓冤死。事情真相很快泄露,朝野間群情激奮,御史賀炯彈劾。然而武則天包庇丘神績,反把賀炯下了獄,連帶著御史台的一把手魏元忠也受牽連,被貶官為洛陽令。
葉朗猶豫片刻,吞吞吐吐問:「田小翠也參与了計劃?聽說你與她哥哥田守義是好友……你們早就相識?」
牛德根連忙收起兇相,訕笑施禮:「余主簿,您好。這位公子正尋落腳客棧,我幫他帶路呢。」
啊——四周爆發驚呼聲。
他抽出肋下利劍,持于手中,皮笑肉不笑地睨視著幾名流氓。牛德根見年輕人不好惹的樣子,心下犯起了躊躇。
莫二十七等三人返回帳篷,掀開帘子正要進入,忽地響起了女人的尖利大叫聲:「等等,我有話問!」
余觀塘的種種巧妙布置,必須有一個人來充當「神探」,來偵破,否則是俏媚眼做給瞎子看。既然田小翠沒參与陰謀,系偶然介入,那麼按原計劃,抓兇手的人是誰呢?
胡人?莫非同耶律兀突有關……在丘神績死亡前幾個時辰,他被釋放了……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綠龜鱗。
因此魏元忠猜測,莫家班或許另挖了一條秘密通道,以作逃亡之用。郭元振在東綵樓表演飛劍殺人,吸引觀眾注意力,莫家班成員趁機從地道逃走。隨後郭元振走入幕布后,也進入地道。
在這種形勢下,要想趁黑夜搞鬼,似乎不容易。但對有心人來說,不難尋找到漏洞。
「本以為天衣無縫的計劃,不想被田都尉慧眼識破,天意乎!人力哉!」余觀塘哀嘆不已。
土台正前方五丈處,用楠竹扎了三座臨時綵樓,洛陽令魏元忠坐鎮于正中間,葉朗和田小翠坐在東邊綵樓處。(附圖)
婦人和一個小男孩動手,將附近大樹上掛的燈籠全部摘下來,土檯子陷入昏暗中——也不是完全看不見,在綵樓和更遠處燈光的映照下,莫家女兒影影綽綽地站立於檯子上。
「謝大人誇獎,其實『天宮偷桃』算不了什麼,接下來另有拙技,請諸位欣賞。」
周興和來俊臣面面相覷,一齊在肚子里大罵魏元忠,老東西自作聰明,這下被反咬一口了吧?還連累我們!
他決定委曲求全。
看看左右無人,他翻牆跳進院子,走至窗戶下輕聲說道:「莫老闆,小可葉朗,元宵節晚上有幸見識到偷天神技,不勝欽佩。特來拜會,聆聽賜教。」
這樣一來,朝廷抓不住周興的把柄,丘神績的親信也不至於埋怨,三方可相安無事。
一瞬間,周興以為自己聽錯了,可接下來,衙役的行動證明不是幻覺。兩個人衝上來,扭住余觀塘的胳膊,往鐵瓮邊拉。
呵呵,來俊臣乾笑兩聲,心中暗罵:你這個都尉是鬧著玩的,不幹就不幹了;老子可是辛辛苦苦,殺了多少人頭才換來今日,豈肯輕易放手。
周興將目光投向狐朋狗友來俊臣,來俊臣仰頭看天,沉默不語。
「小心,昨晚殺人的八成是他。」葉朗悄聲對田小翠說。
按大唐國治安管理條例,洛陽城從初更三刻起實施宵禁,鳴鑼五百下后,市民們不許再外出。此刻大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四個人和一盞昏黃的燈籠,分外凄清。
當然嘍,最後余觀塘並沒有殺人,反而把周興出賣了。

四、差點兒挨了板子

「你們在找密道?我去瞧瞧。」
「是啊,小翠姑娘打小便與我相識,我還抱過她呢。不過,這次來洛陽未與她相認,她對我們的計劃一無所知。官匪不同道,我不想給田家添麻煩。其實我好多年沒見過小翠了,挺想她的,那是個精靈古怪的丫頭,呵呵……我們是兄妹之情,你放心。」
魏元忠越看這丫頭越心煩,忍不住想潑冷水,打擊她的囂張氣焰。
「胡說,一寸才多長?大晚上的事發突然,你能分辨清?難道用尺子量過?」
郭元振不以為意,哈哈笑道:「大俠也是要吃飯的。余觀塘贈送三千貫巨款,我卻之不恭。」
身邊沒有親兵,也沒有亂民。昏暗鬥室中,一朵微弱的燈火在眼前晃動,似乎將要熄滅。
廣場上鴉雀無聲,片刻后,爆發出轟天喝彩。
「真的么,還有更精彩的戲法?叫什麼名字?」
爬上地面,是一間小空屋,上方無天花板,有一根豎立的竹竿直通二樓。
「哼,我看你不像好人。」
葉朗來到一家茶館,打聽情報,那掌柜挺健談,知無不言。他已聽說了正月十四晚天津橋廣場發生的事,連連慨嘆。
「天後,歸化堂還關著一人,耶律兀突,您看……」
余觀塘也高聲喊冤:「田都尉,為什麼抓我?」
楚江鋒帶領一名士兵出哨屋,走到甲字型大小牢房的大門前。
田小翠興高采烈,一甩大辮子,向前走去。
砰砰砰,遠處傳來巨響,驚天動地,連房子和地面都微微搖晃。不用看,耶律兀突也知曉,那是皇城端門前廣場在燃放煙火,每年上元節午夜子時的重頭戲。隨後,將有數千隻孔明燈一齊放飛,將狂歡推向高潮。
於是他放緩語氣說道:「丘神績已下獄,太后明令從嚴審訊,不久將澄清善惡,還天下公道。」
郭元振在東綵樓上演戲,吸引觀眾的目光,莫家班等人趁機從帳篷里的地道潛入幕布后,砸開木桶上方薄薄的冰面和桶蓋,進入桶內。隨後郭元振也來了,五人會齊,敲碎桶底的木板。根據往年經驗,洛河結冰約三四尺厚,桶下面依然是河水。於是大家沿繩索攀爬至下游的木桶,在那裡,余觀塘已做好準備。他同樣敲碎桶底,把人接應上來。
這算難得開恩給面子,但葉朗不願意接受。馬上要考試了,有好多事等著辦。另一方面,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外地人進了大牢難免會吃苦頭,一不小心還會撿肥皂。
郭元振目光閃動,緩緩說道:「我不懂你在講什麼。」
「誰家?」葉朗問。
葉朗走近前打量,那人中等身材,臉頰消瘦,後背中了一支鵰翎箭。根據僕人描述,耶律兀突體格健碩魁梧,與死者不像。
不料,他話沒說完,身後響起清亮的女子聲音:「小女子不辱使命,已為令尹大人取來美酒,敬請品嘗。」
剎那間,一道銀光從盒子內飛出,直射夜空。
看得出,葉朗的舉動不像要抓他們歸案,但雙方素昧平生,總不會是特意來送葯吧。
這實在是詭異,除了「飛劍仙術」外,似乎找不出其他解釋。
「小子,別以為長得帥就可以在本姑娘面前猖狂!」田小翠火冒三丈,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好,我就跟你打個賭,看能不能找到證據,治你個心服口服。喂,把楚江鋒的枷鎖卸下,放了!」
衙役衝上來按住葉朗的肩膀,朝腿彎猛踢一腳。葉朗心念電轉,若反抗逃走的話,諒幾個草包狗腿子攔不住;但那樣一來,事情就鬧大,即使最後能洗清冤屈,按大唐律例也已犯下不敬之罪。
小夥計急忙端上盤子,將錫壺瓷盞等一一擺桌上。大漢揮手制止,聲若洪鐘地大喝:「換酒罈大碗!」
「准奏。魏元忠、周興、來俊臣,你們三人配合田小翠辦案,從正月十七起,以三日為期限。若破不了案,全體免官。」
「魏令尹誤會了,小人說的天宮美酒,是指天上神仙喝的瓊漿玉液,非凡間俗品。」
酉時半,洛陽城的元宵狂歡夜拉開序幕,天牢內的守衛繞外牆做了最後一次巡邏,然後也開始尋歡作樂。他們酣飲賭博,至子夜時分,聽見屋子外響起奇怪尖嘯聲,進甲字型大小牢房觀看,發現丘神績被殺。
「從最初金校尉死,我就感到疑惑。表面上看,是為了讓楚江鋒頂替他值班,方便下手殺丘神績。可是,這未免過於著相,製造一起意外事故,令其摔斷腿之類,更自然可信。為什麼一定要殺人?以你的武功,很容易甩掉追兵逃走,為什麼偏要兜一大圈返回原地?你殺金校尉后,拿走他的頭顱,用血跡把我勾引到丘神績家附近,故弄玄虛爬上天去,又是為什麼?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故意留下線索,引人懷疑丘神績之死另有原因。」
莫二十七回到帳篷里,拿出一口柳木箱,撿起小寶的殘軀放進去。
何夫人被帶上大堂,她驟遭不幸,尚未從悲痛的心情中恢復,腦子稀里糊塗。聽葉朗複述當時的那句話后,猶豫不決說:「聲音有點像……但身材不對,兇手略矮一些……」
葉朗手頭上有幾封西州刺史寫給朝廷大人物的推薦信,但那是關鍵時候用的,為些許小事把人情消費光不值得。想來想去,一位大辮子姑娘躍然浮現在腦海里。
他帶領小猴子,走至小屋門口,發現窗戶紙破了一個洞。湊上去往屋裡看,黑洞洞瞧不清楚。
一個七八歲小男孩從帳篷里鑽出來,輕盈縱躍到土台上。這時,幕布已拉至右側,檯子上空蕩蕩,全無遮掩。前幾排的觀眾瞧見,在地上堆著些布片似的東西。
「快,把幕布拉下來,抓住郭元振!還有莫家班子,通通抓起來,一個別放走!」
葉朗直起腰,回過頭嘆氣說:「幫你破案哪,姐姐。居然吹牛皮三天內抓住兇手,看你怎麼收場。」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周興暴怒,並帶有少許驚慌。余觀塘是他的親信,不通知便下手擒人,等於在打臉。他預感到,可能掉入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難怪突厥人一直對唐國不服氣啊,泥足巨人,何足道哉!
眾人一時無話。待小男孩吃完葯,又昏沉睡去,莫二十七問:「葉公子,你怎麼找到我們的?」
接下來,田小翠又把刑部的值班官員叫至跟前問話。那傢伙原本是管理檔案室的掌固,與歸化堂不沾邊,但周興說天牢職員很辛苦,節日期間另安排人替班。掌固倒霉,攤上無妄之災,因失職而被軟禁起來。
嘩啦,銅板跌落在地上,牛德根豎起眉毛面目猙獰:「公子,不是說好五兩銀子么?」
一路行來,田小翠仔細觀察周遭的環境,敲打坑道壁,若說另有隱秘小道,實在不像。這條地道只有三個出口。
「如果我真不是好人,此刻你們早進監獄了。好啦,爽利些,郭元振我一定要見!若我不耐煩使出其他手段,大家面子上不好看——」
魏元忠等人十分頭疼。要動真格的審問,其實很簡單,上刑具一頓暴打,諒養尊處優的丘大將軍也吃不消。關鍵在於,他們不清楚太后的底線在哪裡。
他手舉火把,在大群士兵簇擁下,似笑非笑地瞅著葉朗。
「是。」
莫愁不情願地退後,葉朗進屋,只見莫二十七和婦人坐在火炕前,面帶愁容;那個偷蟠桃的小男孩躺在炕上,不像當日一般活潑,病怏怏無精打采。
這怎麼可能?!
來人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青衫九_九_藏_書文士,頜下三綹長髯,神態威嚴,一看便知是官家人。
「呃……趙德平、張金鎖都一個人上過茅廁……另外還有人出過屋子,我記不清了……」
「沒錯,兇手故布疑陣,就是為了爭取短短的片刻工夫。任何人乍見當時的奇異景象,都難免驚訝,會停下來想一想。等醒過味兒,已經晚了。」
「丘神績。」
周興返回家中,一個多時辰后,又從後門悄悄出來。他走過天津橋,抵達洛水北岸,緊鄰著皇城的承福坊。
「內衛衙果毅都尉田小翠。」
「很抱歉,郭元振的名字今天第一次聽說,末將不認識此人。」
君不見,
莫氏父子三人再一次來到綵樓前,向魏元忠道謝並告罪:「為增添演出效果,才刻意做戲,並非要欺詐銀兩。那些錢物我們不會動,待明日清點,奉還給原主。」
葉朗低喝,手上加力,想把對方先掐昏再說。恍惚中身後有微風襲來,第六感預示情況不妙。他鬆開手,迅速側翻,彈起身,只見迎面一條大漢矗立,正是郭元振。
隨著話語,一名二十歲出頭的姑娘從帳篷里款款走出來,拾階上了土檯子,向觀眾團團道萬福。
劉金生回答:「認識。正月十二下午,他來耶律兀突家,跟粘不花和渠固史那密談了半個多時辰。當時除了我,還有女僕沈氏也看見。」
正是作案的好時機。

一、剛進城就被人騙了

這時候在表演現場,賀夫人幫忙掩蓋痕迹。緊貼土檯子後壁,放有數箱雪,廣場上的觀眾們看不到。賀夫人將雪傾倒至木桶留下的洞口,覆蓋,黑夜中與四周無異。等到第二天葉朗下河時,洞口已結成厚冰,全無破綻。衙役曾用鐵鎬刨冰,如果多花些力氣,或許能發現冰層中殘留的桶壁。但無所謂,反正人已經逃走了。
他勒住韁繩,正想找人打探目標的去向,見前方出現了十幾匹駿馬和全副武裝的騎士。當先之人身穿長衫,一副文士模樣,即是第一天進城遇見的騙子余觀塘。
在廣場上千萬雙眼睛注視下,郭元振昂首闊步,一邊吟唱,一邊走向土檯子。檯子上不知何時又拉起了白幕布,那幅飄渺幽遠的山水畫投影在上面。郭元振走進幕布后,像之前莫愁姑娘一樣,拾階上山,身影越來越小,歌聲越來越低。最後跨越彩虹,隱沒入雲間。
周興來到歸化堂東偏門,讓守門的衛兵通報,不出片刻,監獄長何宮迎接出來。
「混亂互毆,任何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此證據牽強附會,我不服。另外根據大唐律,驗屍報告是間接證據,不能定罪。」余觀塘昂然反駁。
蘇味道善於湊趣,從旁幫腔說:「今年的上元節,魏令尹下了許多功夫,還親自排演節目。若非要參加太后賞賜的御宴,微臣倒真想去天津橋頭看莫家班子變戲法呢。」
他的公開身份是友邦使節,大唐國尊貴的客人,可實際上呢,是作為人質羈留在洛陽的。
在城門口被射死的契丹人死因正常,另兩名則如同葉朗所判斷,暗藏古怪。耶律兀突的脖腔斷口處,肌肉有多道切割傷,脊椎從關節縫隙分開,沒傷到骨骼。這明顯不屬於對戰中一刀斃命,更像人在死亡或昏迷后,再用刀將腦袋取下來。還有一人後心中刀,也同余觀塘自述的搏鬥過程不符。
領受武則天諭旨后,魏元忠等人十分著急,欲馬上展開調查。田小翠卻堅持要休假,等到正月十七才開始。無奈之下,三個人只好拋開她行動,來天津橋頭探尋郭元振和莫家班逃走的方法。
「不敢當,詭計固然巧妙,更讓在下驚訝的卻是,人心之狠辣。余觀塘妻女的死與周興有關嗎?你與楚江鋒又是什麼關係?」
「其他人有沒有單獨離開過?」
余觀塘所騎的馬脖子上,懸挂著一顆人頭,隨馬匹行進而來回晃蕩。另兩名騎士的馬背上,橫放有屍體。
說話間,莫家班子上場。班主名字叫莫二十七,五十多歲,是一個駝背、麻子兼瘸腿。但正是他,變出的戲法令人嘆為觀止,洛陽城交口稱讚。
「姐姐我說話算話,快滾!」
最近武則天可能老糊塗了,益發兇殘暴虐,動輒為小事殺人,連親兒子親孫子都下得去手。若丘神績胡亂攀咬,焉知她不會大開殺戒?更說不定,這本就是她拋出的圈套,籌謀撒網搞大株連。
耶律兀突是大唐附屬國契丹的王子,在洛陽擔當外交使節。半年前,他在鬧市殺人,按律當斬。但因牽扯到外交,刑部拖延著未作審判,只軟禁在天牢內。三日前北方戰線傳來捷報,契丹部與并州軍聯手,大敗北突厥,給了朝廷下台階的機會。
大漢夷然一笑,答道:「魏州郭元振。」
「是嗎?盯牢他,等會兒散場了擒住問個明白。」
屋門也上著鎖,楚江鋒取出另一把鑰匙,開啟。他站在門口,舉起燈籠一照,立時傻了眼。只見床上平躺的那個人,喉嚨正中插著一把短劍,僅劍柄露在外面,環首上紅綢帶垂落。
大俠郭元振,唐帝國每一座城池的茶館酒肆中都在流傳的傳奇名字,可以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余主簿,咱們又見面了。」葉朗含笑拱手。
田小翠很不耐煩,嘟囔道:「怎麼可能從河裡走,明擺著是飛上天……葉朗,你給我回來。葉朗!」
小猴子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因為生得瘦小,且姓侯,所以綽號「小猴子」。他一看便是那種沒見過世面、老實巴交的鄉下孩子,被田都尉一嚇,嗚嗚哭了起來。
宵禁有一段預備時間,從第一聲銅鑼敲響,到第五百聲結束,長達半個多時辰。這是為了讓路遠的百姓有充足時間回家。通常來說,人們不願意惹麻煩,鑼一敲便立刻關門上閂,不再留意鄰裡間動靜。街道上人跡稀少,缺少目擊者。而另一方面,這時候還屬可自由活動的時間,士兵們並不會多盤問過路行人。
「喂,那個傢伙,你在幹什麼?」
賀炯之事洛陽城內人盡皆知,百姓們都很同情,見此情形心中嗟呀,只不敢作聲。
葉朗狐疑地問:「這是要去哪兒?太破爛的客棧我可不住。」
魏元忠回頭,只見莫家女兒不知何時站在了樓梯口,手捧一把白玉瓷酒壺。
魏元忠上下打量姑娘,疑惑道:「你怎從檯子上過來的?莫非是雙胞胎姐妹,有一人事先埋伏在綵樓?」
「你又在敲詐錢財?」
答案只有一個,魏元忠。從兩年多前跟余觀塘翻臉起,他就開始演戲了吧,老奸巨猾的傢伙。
郭元振嘆息:「事已至此,不妨告訴你實情。」
面對魏市長的質問,葉朗鎮定自若:「我找何宮是為了調查丘神績和金校尉被殺案。因為學生系殺害金校尉的嫌疑人,想洗脫罪名。到何家后,立刻遭遇楚江鋒和郭元振的襲擊,何宮定被他二人所殺,目的是滅口。」
「小猴子,別婆婆媽媽地,趕緊下注,買定離手。他奶奶的,老子連輸三把,這局一定要贏回來!」
「哈哈,周侍郎說笑了,誰不知您心狠手辣,最喜歡拷打犯人,如今怎擔心起冤枉好人?」田小翠陰陽怪氣地諷刺,緊接著拉下臉,「太后命令我主辦此案,這裏我說了算!有誰不服,盡可自行退下,去找太后申訴,休得啰嗦!」
而葉朗依然悠閑,牽著黃驃馬,沿著定鼎門大街漫步,興緻勃勃地欣賞景觀。
「依大人之意呢?」
這一幕如夢似幻,幾乎不像是真實發生的事,眾人不禁惘然。
魏元忠心頭打了個激靈,丘神績的案子果然暗藏蹊蹺,武則天要直接插手。他忍氣回答道:「好,請你去偏廳等候,我先審完這個凶殺案。」
耶律兀突住在城北通遠坊,外交使館區,那裡的宅院為禮部統一配置,居民都屬於外國來賓。葉朗敲了敲門,耶律家的僕人出現——他們也是由官府安排的,一方面照顧客人起居,另一方面擔任監視任務。
女兒莫愁伸袖子擦拭眼淚,她手指綵樓上的魏元忠,責罵道:「都怪你,逼爹爹上天偷桃,還我弟弟來!」
於此前後,楚江鋒在歸化堂也展開行動。在下午約定好的時間,余觀塘從牆外,將碎屍一塊塊投過高牆,楚江鋒撿起來,再一塊塊投進甲字型大小牢房的後院。等與何宮一起送飯時,他打開囚室的後窗,把碎屍拿進屋內,僕人和小猴子在屋前看不見。並且,交給耶律兀突一把魔術匕首,一隻竹哨,一張牢房平面圖。
在坊牆外,略高兩三尺的空中,一條引水渠經過。洛陽城中有許多從洛河引出的水渠,供居民日常使用。為防止污染,渠道都架設在半空中,很高。「通津渠」位於觀德坊東面,上方開口處與坊牆相距僅一丈多。
等待分外難熬,雪靜靜飄落,鋪滿了天井。牆外街道上,燈火初照,笑語歡聲,與孤寂的小屋分屬兩個世界。今天是上元節第一天,洛陽城居民傾城出動,徹夜歡慶。
上元之夜,除了民間自發的各種慶祝活動外,洛陽府為表示與民同樂,也舉辦官方晚會,地點就在天津橋南端的廣場上。
媽的,老子有啥可不放心的,你倆是什麼關係,關我屁事!
「宣田小翠。」
由於水中無法呼吸,莫家班的潛水距離不會很長,最多二十丈。葉朗站在天津橋上觀察,發現緊鄰的惠訓坊北牆臨靠河岸,恰巧能遮擋住來自廣場的視線。可判斷,那裡十之八九為莫家班出水的地點。
楚江鋒十分客氣,因為天牢中關押的都是未定罪高官,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再次執掌大權,得罪不起。
僕人端詳一會兒,搖頭否認:「沒見過。但三天前有一個中年文士來過,聽粘不花稱呼他為『余主簿』。對了,就是從余主簿來過後,兩名契丹人開始不對勁。」
以前辦案子,主要難在尋找真兇,而當前的案件正相反,兇手身份已明明白白擺在那裡,只搞不懂他們的手段。這簡直是挑釁啊,對於一向以智力自傲的小翠姑娘來說,尤其不能容忍。
「莫姑娘,些許薄禮不成敬意。聽說令弟感染風寒,故此買了些葯,請他即刻服用,莫耽誤病情。」葉朗舉起瓷罐晃了晃,笑嘻嘻說。
也就是說,在短短時間內,丘神績的人頭飛越洛河,從歸化堂抵達天津橋廣場。這還不算,人頭另要躲過所有人的眼睛,鑽入木盒子。郭元振打開盒子放出飛劍時,雖然時間很短暫,但旁邊目擊者都發誓說,沒在盒子里看到人頭。
一切都是坐在宣政殿寶座上那個老女人玩弄的權術把戲,清除異己、維持平衡而已。近年來殺了太多忠於李氏的官員士紳,朝野間怨氣沸騰,不得不拋出一兩個替罪羊。丘神績不幸被選中。
可運氣差得很,地上的楚江鋒偏偏這時從昏迷中蘇醒,伸臂抱住了葉朗的小腿。緊接著,郭元振飛起一腳,橫掃過來。葉朗躲閃不迭,被踢中大腿的麻筋。他站立不穩,撲通軟倒在地。
「看過好幾次呢,魏大人十分欣賞,還幫了莫家班不少忙。最初,莫家班常遭市場管理員和流氓騷擾,收入大半被勒索。有一次,魏大人微服私訪時撞見,訓斥了那個管事的余主簿,接著又親自過問,給莫家班介紹租金便宜的場地。他老人家實在是難得的愛民好官哪。」
眾臣有些發愣,左金吾衛大將軍是最高級別的武官,理當刑部、御史台和大理寺三司會審——最初武則天也是這麼說的,怎又讓地方官魏元忠介入?
大半月前,莫家班在廣場上布置舞台,洛水還沒有上凍。他們做了兩個五尺深密封大木桶,放入岸邊的河水中,一個在天津橋下,另一個位於下游不遠處。兩個桶都用楔子固定好,使桶口僅比河面低少許。同時,還在水下更深的地方拉扯一條繩索,連接兩個木桶。數日後河水結冰,木桶被凍結在冰中,但桶內部是空的。
楚江鋒聽見哨聲,帶小猴子前來打開門,大叫「丘神績被殺」。小猴子不認識真人,只見過典獄長親自把「丘神績」送進牢房,自然不疑。隨即,兩人返回院門口,招呼其他人搜索院子。耶律兀突趁機將丘神績的無頭碎屍擺放在床上,當守衛們搜索到屋后時,他跑出院子,按平面圖找到雜物間,那裡事先已準備好一套軍服。

二、兔死走狗烹

過了片刻,二十多丈外另一處岔路口,一條黑影出現,跌跌撞撞往兩人站立處跑,瞧身形正是那醉漢。看來他喝多了不辨方向,兜了一大圈又跑回了原地。
酥桂齋的糕點享有盛譽,洛陽城市民走親訪友,總喜歡買幾盒當手信。因此在年節前後,生意特別興隆,葉朗排了好長隊,才買到一盒杏仁酥一包桂花糖。他提著點心以及一罐熬好的祛風寒葯湯,來到緊鄰天津橋廣場東側的惠訓坊,一戶人家門前。
葉朗大吃一驚,這……這難道是上演昨夜的一幕?
余觀塘面現異色,踟躕了一下,故作平靜道:「對,以前從未見過他們。」
在東方,新羅人也蠢蠢欲動,朝廷不得不倚仗當地的土豪來抗衡。田家系遼西大族,族長田璟與長子田守義都是赫赫有名的豪俠,分別被加封為刺史和安東副都護。田璟也挺識趣,主動把女兒田小翠送到洛陽當人質。那丫頭善於魅惑人,哄得太后十分開心,從人質搖身一變當上了大唐的都尉。
魏元忠看清來人,是已故御史賀炯的夫人,不由得暗暗叫苦。
因為元宵節夜裡出了事,全城緝拿郭元振,所以今日城門口特別加派了人手。安喜門由刑部主簿余觀塘帶隊,嚴格盤查出入行人。一刻多鍾前,三名契丹人牽著馬要出城,其中一人特別高大,戴一條厚圍巾,遮遮掩掩,不肯露真容。余觀塘心中起疑,叫到身前盤問。不料,那高大漢子突然出手,打翻守衛,與同伴衝出城門。
「唉,你真笨,線索明明在眼前。鐵棍,外加一隻大風箏,足矣。」
金校尉轉過頭惡狠狠地看著葉朗。
博州城,火光四起,喊殺聲震天。
「魏令尹,學生可否請人作保,暫時監外居住?」
一系列動作發生在電光火石間,等葉朗反應過來,兇手已竄出十幾丈遠。
田小翠立刻翹起了尾巴,趾高氣揚地吹噓:「本神捕破過多少大案,抓過多少厲害角色,一小伙變戲法賣大力丸的算什麼,手到擒來。」
洛陽城中有三個市集,北市、南市和西市,商鋪大都雲集於內,其中尤以南市最繁華。平日,莫家班在南市中租的一塊場地上表演戲法,坊市中行走的商人,對他們十分熟悉。
田小翠命掌固退下,心中默默盤算。最有嫌疑的當屬楚江鋒,只是具體怎麼乾的,難以索解。
他並非有意作態,只是天生嗓門大,小夥計嚇得一哆嗦,趕忙去樓下廚房抱了一壇燒刀子上來。
台下觀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皆屏息心跳,遙望夜空。天津橋廣場上一片寂靜,只隱約瞧見白色軟綾帶從空中垂下。
「我是內衛衙,奉命辦案,耶律兀突在家嗎?」葉朗冷冰冰說道。
啊——丘神績驚恐大叫,從噩夢中醒來。他的心劇烈跳動,內衣被汗水濕透,在正月嚴冬的寒氣侵襲下,冰冷刺骨。
眾軍士一擁而上,撲到土檯子上,扯落幕布。然而幕布后並未見郭元振,只有幾口空木箱蓋子開啟,散落在土檯子下。他們又沖向帳篷,帳篷內也空無一人。
周興皺了皺眉,說道:「閑話莫說,快走吧,再耽擱街上的人就要多起來了。」
楚江鋒打開鎖,推開院門,舉燈籠照。打眼望去,院子里一片潔白,鋪滿了厚厚的白雪,沒有絲毫踩踏的痕迹。
葉朗心想,這時辰再找落腳處很難,到小區派出所歇息一晚也好。便不再爭辯,隨對方而去。
路上不斷遇到行人,通過他們確認,軍士們追趕兩名胡人往北邙山方向而去。邙山位於洛陽城北方,不算高,卻林木茂盛,是個藏身的好地方。葉朗擔心契丹人跑掉,不停地策馬加鞭,一陣狂奔后,抵達邙山腳下。
魏元忠明白田小翠在威脅,她表面身份是旁聽,實際上負責向太後轉播庭審現場,比審訊官更能主宰案子的走向。要想丘神績案有圓滿結局,非得得到她配合不可。葉朗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沒必要較勁;而且,那小子也確實冤枉,並非真正兇手。便賣田小翠一個面子吧。
「首先,耶律兀突為什麼逃跑,毫無道理。契丹部協助唐軍作戰,大勝突厥人,太后已赦免了他的罪。據劉金生說,兩名契丹隨從會見你后,便開始緊張不安,舉止異常——估計,他們在策劃逃跑吧。你究竟說了什麼,使他們恐慌?我想啊想,突然靈機一動,會不會你告訴了相反的消息,說契丹軍戰敗,太后要殺耶律兀突?那時候捷報還沒有對外公布,大家都不曉得,隨便你胡編。」
正月十八下午,洛陽府衙門內,一場審訊正在展開。魏元忠、周興、來俊臣和田小翠高坐于審判席上,余觀塘等書吏差役侍候,葉朗站在堂下。
隨著話語,四周呼啦上來三四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將葉朗圍在當中。看樣子是一幫敲詐外地人的團伙,天子腳下治安也亂得一塌糊塗。
衙役窮凶極惡衝上前,架起葉朗。葉朗使勁瞪堂上的田小翠,姐姐,你趕緊放大招啊,本公子快要屁股開花啦。人家都是按你的吩咐辦的。
余觀塘的老婆帶女兒回鄉省親,在半路上遇到一名惡霸,後者見母女二人貌美,搶回家中蹂躪致死。余家去官府控告,惡霸賄賂周興,向縣令施加壓力,得以逃脫懲罰。楚江鋒為此憤怒,潛回家鄉殺掉惡霸后,仍不甘心,欲令周興身敗名裂家破人亡。余觀塘贊同,假意胡作非為,與魏元忠鬧翻,轉投至周興門下,以尋找其破綻。周興日理萬機,當初向縣令打招呼不過一句話的事,並不記得余家那種小人物,所以沒認出余觀塘。

十二、密不透風的天牢

承福坊中有一片大宅院,名叫「歸化堂」,原本為高陽公主的別墅,永徽年間她謀反被賜自盡,諸子流放。房子空出后好多年沒住人,直到大前年宰相裴炎謀反,關押在此處候審。再往後,歸化堂便專用來軟禁罪行尚未確認的高官,洛陽人習慣稱之為「天牢」。
內衛衙的仵作被帶進大廳,朝各位長官行禮,然後宣讀三名胡人的驗屍報告。
郭元振抱拳,深施一禮:「金校尉的事純屬巧合,並非沖你去的;至於昨晚,我可沒下殺手。」
三名軍士從街道另一頭小跑過來,為首者呵斥:「怎麼回事,你們在鬧什麼?」
哦,不對,現場還有一個人,賀炯的夫人。瘋婆子站在檯子后,披頭散髮,狂亂大笑。
大漢拍碎泥封,倒一碗冷酒,咕咚咕咚大口飲盡,接著再滿一碗。
武則天轉頭看向田小翠:「田卿,你可有把握破案?」
這話問得確實神經,魔術師豈能自己泄露底牌。莫二十七斬釘截鐵地回答:「是。『偷天索』乃我祖傳絕技,可直達天庭。」
話剛出口,他就後悔了,因為郭元振露出會心的笑容,似乎猜透了他內心念頭。
這傢伙出身卑微,少年時混跡于街頭,被街坊親友們鄙視。後來武則天鼓勵民間告密,他誣陷當地縣令謀反,混上了官職。之後,他與周興、丘神績等酷吏為伍,羅織罪名陷害無辜,得以步步高升。因為幼時的經歷,來俊臣既自卑又暴虐,功名利祿心極重,並對豪門貴族懷刻骨仇恨。像田小翠這種靠家族祖蔭當官的,是他的死敵。
「原來是他,怪不得如此威風,」田小翠兩眼放光,注視大漢的背影,激動得小臉通紅,「我的偶像耶,早就盼著能見一見真人!」
兩名軍士跑過去,劈頭蓋臉把瘋婆子打倒在地,往廣場外拖。賀夫人死命掙扎,聲嘶力竭地哭嚎,頭髮和衣裳都散亂開來。
葉朗回憶起當時的情形,心有餘悸。幸好對方只顧逃走,若借黑暗暴起偷襲,恐怕自己抵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