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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頭渡

烏頭渡

作者:水心沙
他想,若是那皮影真的想起了生前記憶,他這一生必然是完了。
「呵,急什麼。你瞧瞧,這天這水這雨,連著一塊兒,像不像一幅畫?」
一見到是邵府中人求親,汪家當即一口應允。縱然汪蘭尋死尋活地不從,終是拗不過爹娘的堅持,她爹娘甚至威脅沈莫,若再對汪蘭心存妄想,便要將他少年時曾做過的偷竊之事揭發出來,讓他連船夫都當不了。
此後一切開始往對馮秋山有利的方向發展起來。假算命先生李二的口供,適時讓所有線索所有嫌疑全都指向船工沈莫。一切看起來完全可以瞞天過海過去,因為沈莫「失蹤」了,並且永遠也不會再出現。
「原來如此……」這番話令閻先生再度一笑,站起身朝那一動不動站在窗前的「汪蘭」慢慢踱了過去,一邊若有所思般對劉伯仁道,「這樣看來,也難怪邵老爺一無所知,劉大人也一無所知了……」
尤其是這「汪蘭」,幾乎堪稱一絕。
那張臉因燙傷而紅腫變形,但仍可一眼看出,這哪裡還是李二,分明是數天前就浮屍在烏頭渡里的邵錫年!
怎樣可怕?
「老爺不服此判?」
嚷嚷者也是烏頭渡上的船工,趙老三。平時同沈莫一起搶生意,誰料這些天卻一直沒見他出現,因此渡口生意幾乎被他一手包攬了,本賺錢賺得開心,倒也沒在意沈莫為什麼不來做生意,現今聽完堂審又見知縣大人這一吩咐,立即反應過來,當下抬高聲向劉伯仁知會。他這一言立即激起千層浪,本來周口鎮就不大,住在烏頭渡附近的那些人,更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因此立即有不少人回憶起來,確實好些天沒見到沈莫了,只是從未見他那位半瞎的老娘提起,所以也沒人留意到這點。
同汪蘭的屍體一同被剁碎藏在瓦缸中的,船工沈莫的皮影。
「喂!你們剛還說明白先生的條件,竟拿這樣一堆東西過來?!」緩過勁來后,清桐指著那口棺材漲紅了臉,朝站在一旁沉默而立的邵老爺怒道。隨後從兜里摸出那錠十兩頭紋銀,往馮秋山手裡一扔,攆著他往外趕,「出去出去!這樣髒的東西,少拿來污了我家先生的府邸!」
但她心裏不甘心。有一天,在得知邵老夫人要尋個算命先生,給她和邵錫年測字時,汪蘭立即約了沈莫悄悄見面,兩人商議了一個方法,讓沈莫花錢雇一個能說會道的人,扮作算命先生,去邵老夫人家給新人測字,隨後作勢嚇唬她,說汪蘭命里克夫,會給邵錫年一家帶去不幸。
「邵老爺給的那十五萬兩啊……」
為此他得意洋洋,家人見狀縱然萬般無奈,也只能由著他去,想著總歸是將新娘子隔離起來了,多個人少個人的應該問題不大。就那樣日子一天天過去,每天有人從預留的口子給兩人送水送飯。轉眼,三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到第三天夜裡子時,邵府的人將屋外圍牆砸開,一邊砸一邊還跟屋裡人逗笑,可說也奇怪,無論外頭人怎麼說話,屋裡始終沒人應上一聲。
隨即他一張臉唰的漲紅了,噔噔噔連退數步,幾乎跌倒在地,好半晌才穩住身子,隨後獃獃看著眼前那眉目如畫,面白如紙的女子。她靜靜站定,抬著頭,目不轉睛望著他。
「這個么……」聽他這樣說,閻先生低頭微微一笑,「老爺應知,在下做生意規矩多,只要條件一則不合,即便有再多銀兩擺在面前,也是不接的。」
所以隔了一日才能收屍,將他從河邊抬回,並且要用十八聲爆竹鳴道,再由八名陰曆十月出生的年輕男子抬棺,才可進門。也正因為此,讓住在烏頭渡東岸塘月村的馮秋山,在得了這噩耗后能及時趕到,參加同窗三年、情同手足的好兄弟的喪禮。
閻先生再度笑了笑:「是啊,沒了。再渺小的東西也會激蕩出偌大漣漪,再大的漣漪終會在池中消失殆盡。」
原來早在邵錫年去汪家提親前,船夫沈莫就已經跟汪家小姐汪蘭私定了終身,原是想這兩年多賺些銀子就去汪家提親的,誰料邵家少爺不知為何,突然對汪蘭一見傾心,沒多久甚至害了相思病,遂告之爹娘,並立即派人去汪家提親。

十四

一瞬間,原本跟活人一樣的靈動氣息自它身上消失了,只留空空一層皮囊,死氣沉沉躺在地上。清桐蹲下身小心收起它,用那兩根紅線捆綁了起來。
誰想不過短短五天,竟收到邵錫年墜河身亡的噩耗,怎能不令他震驚。
自那皮影出現后,邵錫年終日惴惴不安。他從他爹口中曾經得知,閻先生此人做的皮影甚是詭異,不單用死人皮製成,跟死者生前幾乎一模一樣,而且若是僥倖,還能喚回死者生前的記憶。
「呵……」放下手中煙斗,閻先生笑了笑站起身,「空口無憑,但請老爺先將你家新媳婦的屍身給在下驗過,方能定奪。」
他心知李二雖然油頭滑腦,但絕對不會是那謀殺的真兇,完全沒有行兇的動機。
「……公子,別靠船舷那麼近,當心被河裡的水鬼趁機逮了去,把公子的頭給咬了……」
之後又見他即將迎娶汪家千金汪蘭,那份嫉恨就更深了一分。汪蘭貌美如花,又幾乎同他比鄰而居,長久以來馮秋山始終對她懷有一分情愫。只是他自知汪家老太極其勢利,所以遲遲不敢提親,沒想到因此被邵錫年搶了去,怎不心生憤恨。他無奈卻也只能默默壓著,人前人後強顏歡笑,其中甘苦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從邵府到渡口只需半盅茶的時間,但當時船工沈莫潛藏在了邵家密室,因而唯一在渡口等著客人的,只有另一名船工趙老三。趙老三說,那時他正在送一批客人渡河前往東岸,待他回到烏頭村渡口時,等了至少一個多時辰都不見有人過來,他便回去歇息了。所以馮秋山,你那時到底怎麼過的河!」
無比焦頭爛額地度過了一天一夜,正想叫人擴大尋找範圍,到其他村鎮去尋找兩人蹤跡時,本就一團糟的邵家竟再度遭到重創。
此話一出,馮秋山斷定這老太真的已經瘋癲了。
「做出來的皮影必然補補貼貼,還臭氣熏天。」清桐不屑。
閻先生淡淡一笑:「我只是將原先借來支撐沈莫皮影行走的那部分魂魄,還給她而已。來生是來生,豈是靠兩根紅線便可綁著的。」
邵老夫人信以為真,於是一切按照計劃妥帖地進行了起來,李二也就此分別從汪蘭和沈莫處各得了一筆賞錢。
說罷二老再度哽咽,馮秋山當即扯開話頭,不再引他倆悲傷。直至三更過後,按規矩不能再繼續守著了,方才點了長明燈送二老回房休息。
聽他這麼問,劉伯仁輕輕一嘆,道:「我只是在想,那馮秋山和邵錫年豈止是同窗好友,八拜之交那麼簡單,他們可是過命之交啊……」
這番話說得馮秋山一陣尷尬。
沒等落進棺材,線團一下子分散開來,在半空中一陣兜轉,慢慢轉出道消瘦的人形模樣。
但沒走兩步,突然腳步一頓,她臉色驟地變了變。
「但……證據鑿鑿,條條都指他同錫年兄及汪小姐的死脫不了干係,還望大娘能勸阻他儘早投案,須知躲得了一時,又怎躲得了……」

「很多人便是斷絕在了這一步之差上,很多事也是。便如此物。」說著,閻先生從地上拾起一片落葉,朝一旁池中拋了進去。
誰想當晚因翻動過土壤的關係,被書童聞到了臭氣,挖出了那口瓦缸。
數月前,邵錫年在渡口見到汪蘭,驚艷一瞥,此後對她念念不忘。遂帶著重金向她家中提親,她一向勢利的老母自然欣然應允。
「汪……汪姑娘?」待到話能說出口,馮秋山的聲音都變了。
六月天,雖然只是初夏,日頭已漸漸變得毒辣。午時清桐便不肯繼續待在屋裡,帶著癩皮狗阿萊一道在門前的槐樹下坐著,一邊乘涼,一邊啃著半塊甜絲絲的白瓜。
一將馮秋山帶上堂,他立即拍響驚堂木,問他:「馮秋山,你可知罪!」
「一文不剩了。」
葉子落在水中縱然輕飄,激起一圈漣漪,漣漪自葉下擴散而出,原只是小小一圈,隨後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誰想算出來的結果相當不好。
這起案件,雖然無法確認兇手是誰,又怎樣做的案,但毫無疑問,此時牽扯的人中唯有沈莫嫌疑最大。既然無故失蹤,必然是畏罪潛逃了。沈莫家中獨留半瞎老娘,若無故多日不回,必然會焦急四處尋找,既然他娘完全沒有異狀,莫非他並未逃離,在家藏匿了起來。
聞言劉伯仁不由一愣。
可惜皮影是哭不出來的,所以它只能用自己喉嚨發出點吚吚嗚嗚的悲鳴,像只絕望的貓一樣。
「若沒那新娘子,少爺怎會遇到水鬼呢?」
怎麼也沒想到,前些日被切成無數塊的沈蘭,此時竟然活生生在自己眼前站著!
「稍加處理,自然可用。」

屍體無頭,屍身也被水泡得腫脹,並被河裡的魚咬得坑坑窪窪。但從身上的衣服可判斷,這屍身不是別人,正是前天夜裡失蹤的邵錫年。
掌心傳來薄得好像紙一樣的觸覺,黑衣人不由顫抖起來。女子臉上那雙用畫筆描出的眼睛慢慢一轉,朝他望了過來,看上去好像在朝他笑。
邵夫人是個相當迷信的人。逢年過節做大事,總要請人來卜算一番,自己唯一兒子的終身大事,更是疏忽不得。她命人去鎮上請來位算命先生,到家中擺出邵錫年跟汪小姐的生辰八字,讓他為兩人的婚事算上一卦。
沈母不知他是誰,有些疑惑:「請問公子是?」
「是放在我兒子房內的一口瓦缸。本一直空置著,挖開時卻見它上面蓋了塊木板,兩名僮兒倒也機靈,聞到缸中有更多惡臭傳出,立即大聲喊叫,將其餘家丁一同叫了過來,隨後一起小心翼翼將那木板打開。先生……你猜他們在缸中見到了什麼……」說罷他用力吸了口氣,搭在椅背上的手微微一陣顫抖。不等閻先生回應,他望著閻先生那雙細長的眼,一字一句道:「一具屍體……」
它們被一根鐵鏈緊緊捆綁在一起,底下連著塊石頭,所以泡了好些天始終沒有浮出水面。雖然面孔幾乎已經完全變形,仍不難辨認出,其中一名就是那死去多日的邵家公子邵錫年。

汪家人自然欣然應允。烏頭渡東西兩岸人盡皆知,邵家乃是當地第一大家,祖上數代為官,現今亦在各地擁有一大片商號。更難得的是,邵家公子年輕有為,新入的進士,又年近三十還未曾婚配……如此好的一段姻緣,怎會有人不同意?
她喉嚨立時發出咔的聲輕響。
「大人言之有理,但是,既如此,三天後從門內衝出投河的人又是誰?」
馮秋山在用過晚膳后,便一直陪著二老在偏廳內坐著說話,一邊給擺在廳堂正中的棺材守夜。問及新嫂子現https://read.99csw.com今如何,卻不料被告之另一讓人吃驚的消息,那位新娘子在嫁給邵錫年僅三日後就失蹤了,而邵錫年亦是在她失蹤那天墜的河,直至隔日被人從河裡發現了屍身,卻悲慘得連個頭都沒有了。
馮秋山趁無人時將屋中搜了個遍,一無所獲,最終硬著頭皮挖開地面,在裝滿屍體的瓦缸里,總算摸到了那枚玉佩。
待邵錫年同新娘一道被封入密室,他按照計劃吹滅蠟燭,用沈莫預備的麻藥將邵錫年麻暈,可是轉身想帶汪蘭走時,汪蘭立刻認出他並非沈莫,當即要大喊求救。馮秋山迫於無奈,用燭台將她敲死,此時許是藥量不夠,邵錫年竟醒轉了過來。
與此同時,一張焦黑的臉湊到了他面前,低頭用她那雙被火烤糊了的眼,直愣愣盯著他:
「是魚么?」劉伯仁下意識問了句,話音未落,臉色陡地變了。水中出現漣漪,隨後慢慢擴大,船也跟著晃動起來。險些將他盪進河裡去,還好邊上清桐眼明手快,拉住他,才不至於就此跌進那水流湍急的河內。
原本好友年近三十才娶妻,實在是件值得慶賀高興的事,但因了之前有算命先生說過,新娘生辰八字不利婚配,所以在聽老夫人說起此事後,馮秋山便對這件喜事存了點陰霾。只是親事是自個兒兄弟親定的,人也是他親眼看中的,當朋友的自然也不好說些掃興話,所以盡量開開心心地觀完了禮喝完了酒,在將新人送入洞房后,他便告辭離去。
閻先生卻好似沒聽見她的話,沉默片刻蹲下身,將棺中半截手掌剔了出來,隨後伸手從自己臉側折下一絲髮,仔仔細細綁在了那截手掌的中指上。見狀清桐立即從衣兜里取出一卷紅線,走到他面前遞給他。
既然這樣,話就只能靠它用筆書寫了,但它究竟什麼時候才能恢復活著時的記憶呢?想到這裏時,忽見「汪蘭」回頭,用她那雙筆墨描繪出的眼睛朝自己方向望過來,劉伯仁忙身子一側,小心避開它的「視線」。

十五

實在難以形容它原先的長相,因為它已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血已盡數凝固,遠看好像一堆風乾的臘肉。卻又能從中辨認出手指,胳膊,腳踝……還有半張從那堆「臘肉」里探出來的臉,瞪著一隻被血漬污濁了的眼睛,似乎直愣愣地在盯著清桐瞧。
「邵……邵老爺……」他想回答,奈何頭腦中一片空白,只將手顫抖著指向汪蘭。
但稍一失措,他立即又將手抓緊了,把那脖子捏得全部摺疊了起來。黑衣人迅速用另一隻手,將事先備在身上的火摺子取了出來,當空猛抖兩下,嘶啦一聲將它引燃了,看見手中女人驚慌的神色,一聲冷笑,朝這女人的衣領內用力塞了進去。
不過是個同江湖術士一樣,靠手段和嘴坑蒙別人錢財的騙子而已。
緊跟著,身後傳來道人影低啞的話音:「邵錫年……想我只是試圖用藥迷昏了你,以帶走我心愛之人,你為何要對我下此毒手……乃至連她都不肯放過……」話音未落,那無頭人一把將李二的身體緊緊抓住,兩隻冰冷的手狠狠掐在他喉嚨上。
到了公堂上,馮秋山被一步步逼得露出馬腳,不得不將一切交代得水落石出。
凡是在村邊上那條名為烏頭渡的河裡淹死的人,無論是誰,什麼樣的身份,必須在河邊停屍一日一夜,由他家人對著河神焚香祝禱,直到第二天太陽出來,曬過至午後,方才能凈身換衣入棺材,被送回自己家中行葬禮。
劉伯仁微一沉吟:「沈莫熟知水性,那晚在先後殺了邵錫年和汪氏之後,怕被人立即發現命案,自己來不及潛逃,就將汪氏分屍而藏,再利用暗道將邵錫年的屍身拖離案發場丟進烏頭渡,然後假扮成邵錫年重新回去,待三日後門開,裝瘋衝出房,一頭跳進烏頭渡。當時天色昏暗,正好藉此掩人耳目,不讓人立即發現命案,給了他逃匿的時間。」
萬般無奈,為了不連累沈莫,汪蘭只能接受了邵家的求親。
「噓……別說話,沈莫,那邊有個仙姑在瞧著我笑呢……」
馮秋山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立即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睜開眼,見汪蘭身子輕輕一晃,側過身,身後顯出邵老爺一張有些疑惑的臉:
「而且事發當日我兒從屋中狂奔而出,如同見了活鬼一般,正因為此,才會不慎墮入河中啊……可見那屋中必有蹊蹺!」
劉伯仁自是不會相信什麼水鬼的說法。

十二

對岸所立之人,一見她立即掉頭離開。
既不知其死因,也無法得知新媳婦的下落,只好先將邵錫年的屍體好好安葬。當天,邵家重金請到了最好的葬儀師,來進行回門和超度,可是說來也怪,如此經驗豐富的一支葬儀隊,如此嚴謹的安排,卻百密一疏,棺材還沒進屋就讓它頭先著了地。
劉伯仁大吃一驚。
「馮公子,請。」
這已不是劉伯仁第一次見到閻先生所製作的皮影,但每次見到,總不免要一番驚嘆,因為除了側面看去跟紙一樣單薄,這些皮影的正面看起來均跟真人沒有任何差異。
隨後看向她身後,道:「有事說事,有冤說冤,跟著她做什麼,出來。」
就在此時,馮秋山被官府捉拿的消息傳來。

許是借用了沈莫的嘴說過話的關係,此刻她終於將往事想了起來。它緊緊握著自己扁平的手指,又是驚恐又是悲傷。
馮秋山見沈母依舊同先時一樣,安安靜靜在椅上坐著,便上前問了個安:「沈大娘,受驚了,你還好吧?」
住在烏頭村的人,自古有這麼一條規矩。
「衙門驗屍時,行事草率倉促,竟沒發現那口缸中所藏碎屍,並非只有一具,而是兩具。」
「一如既往。」
劉伯仁自有他的道理。
闔府上下所有人,此時都集中在院子里,哭哭啼啼目送那口棺材從眼前走過。內中一名老婦人更是哭得死去活來,她便是死者的母親邵老夫人。中年得子老年喪子,這巨大的悲痛令她幾度暈厥過去,幸有一旁一名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不停低聲勸慰,才使她情緒不至於失控。就在這一片悲戚聲中,突然不知是誰「啊」的驚叫了聲,隨即,就見那隊抬棺人中,走在最前面的兩人身子一晃,不知踩著了還是絆著了什麼,竟一頭往前直跌了過去!
「這是……」馮秋山仍不明所以。
「既然如此,這樣的事理應去報知官府,不知邵老爺緣何要來找閻某?」
兩人悄悄鬆了口氣。
他一度哭得泣不成聲,見狀宅中小廝立即將他送進住處歇息,直至入夜方才將他從房中請出,同邵家人一起在正廳內用膳。
他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剛才那一幕如同噩夢一般,如此清晰和真實。嚇得他兩條腿都在微微打顫,卻又無法將它說出口,只能用力抿了抿唇,隨後道:「扶我起來,我突然胸口悶得慌,需要出去透透氣。」
是個能將死人的皮製成皮影,令故去者死而復生的手工藝人。
邵老爺再度苦笑:「官府說,定是我兒在那房中殺了我媳婦,隨後畏罪而逃,不慎跌入河中,被河水吞沒……」
烏頭渡素有小太湖之稱,撇開它可怕的傳說不談,它跟太湖一樣美,尤其是雨中,雖沒有太湖那麼廣闊,也算是煙波浩淼三百里。烏頭渡魚產豐富,一路行船一路便可看到一條條魚噼噼啪啪躍出水面,此時隨便下網一兜,便可兜起一筐來,故而平時河面上遊船或者漁船十分之多。
黑衣人記得汪蘭那晚被自己用燭台戳中腦門時,那張臉也是這麼扭曲的。

十三

此時原本貼合在臉外的那層皮,被皮影身上的火盡數燙毀,他藏於底下的真面目,完完全全顯露了出來,清晰暴露在縣令劉伯仁驚詫的目光前。
之後的一切,便如邵錫年所預料的那樣發生了——
半晌,馮秋山蒼白著臉抬頭朝他望了望,眼見邊上公差要過來拖他去用刑,他一聲苦笑,啞著聲道:「我招……我招……」
想罷,黑衣人再度引燃了一道火摺子。
陪著邵老爺一起趕到周口鎮拜訪閻先生的這個年輕人,便是馮秋山。
而現在他不止要它無法開口,還要它無法再對人透露出一點訊息。
它邊哭,邊朝馮秋山身下的床底鑽了進去。
閻先生走過去將它輕輕抱起,轉身往內室走了進去。
送那兩人離開府邸后,清桐回到客堂中,見閻先生仍在低頭朝棺中碎屍望得出神,不由悶悶不樂地問他。
「是么……」聞言劉伯仁輕輕嘆了一口氣,「我這邊也眼看著再度陷入僵局。本指望找到艄公沈莫便能有眉目,誰知至今連汪氏的皮影,也無法令沈母說出些什麼有用的來,看來,也只能增加畫影圖形,貼至更遠的地方去碰碰運氣了。」
忽聽身後也有人輕嘆了口氣,船夫回過頭不由吃了一驚。原來剛才還在船篷內那位全身裹得嚴實的汪蘭小姐,不知幾時站在了他的身後,蒼白著一張臉朝水中看著,似笑非笑。
「秋山,你怎的在此?」
如此噩耗,幾乎當場將邵家二老完全打垮。邵錫年是他們獨子,中年得子,老年盼到他娶親,原等著要抱孫子,誰想剛剛新婚,竟會以這種悲慘的方式……沒了。為什麼會這樣?老人百思不得其解,遂想起那名算命先生說的話,疑是新媳婦命格的關係,於是派人去尋那算命先生,想問問為什麼按著他的說法去做了,他們兒子卻仍遭到不測。但到鎮中卻發現,他住的地方已經人去樓空,遂百般打聽,發覺那地方根本就是處租屋,無人知曉那位算命先生究竟是誰,他就如同人間蒸發般,消失不見了。
一時整個院內亂作一團,送老夫人回房的回房,被嚇跑的嚇跑,奔上去幫忙的幫忙……待將屍體雙手塞回被褥,重新將棺蓋合攏,把那口棺材從地上抬起來時,四周那些人哪裡還有哭泣和觀禮的心情,只一個個惴惴不安地退回到原地站著,一邊想著剛才棺材中那令人驚懼的一幕,一邊一聲不吭望著那口棺材,被徐徐抬進邵家儀式大堂。
他正呆愣著,原本一直站在窗前的「汪蘭」忽然身子一動,飄蕩盪走到閻先生身旁扯了扯他衣袖,在他側眸望向她時,抬手朝窗外烏頭渡的方向輕輕一指。
「既然這樣,這筆定金我且先收下了,待明日再帶來紋銀十萬兩,並預備一枚足金元寶五十兩重,交予我這丫鬟,此後靜待五日,便可來取。如此價格,老爺可接受?」
「啊……沒了……」清桐望到最後訥訥道。
但案發至今始終查不出個所以然,每每被上面問起,著實也讓他煩惱。似乎一切線索都終止在艄公的失蹤上了。他顯然比李二難找得多,周圍村子和鎮子一處處都尋了個遍,始終沒有沈莫的一點音訊。所以read•99csw.com眼下唯一希望,只能寄托在閻先生所制那具皮影上,劉伯仁期望它能指出真兇,但眼瞅著皮影製成后至今已半月有餘,別說給出線索,連個口都沒有開過。
「你既然還活著,那麼河裡的無頭浮屍又是誰?!」
劉伯仁不聲不響聽完這一切。
一切只等成親那天,由事先通過預留暗門藏身在隔離室內的沈莫,等新人進屋后立即將邵錫年用藥麻倒,隨後帶著汪蘭一起遠走高飛,事情就算大功告成了。誰想幾天後,李二竟得了風聲,說邵家公子跳河淹死了,新娘子則不知所終。
「馮秋山,事到如今你還要裝冤狡辯!你問我何以要懷疑他們三人被你所殺?呵,問得好,試問這公堂之上除了我以外,還有誰知道船工沈莫已被殺害?!就連邵老爺子也不知道的事,你究竟是怎麼知道的?我再問你,這玉佩上有塊破損,破損處那片缺口同瓦罐中碎屍上所黏玉石碎皮完全吻合,這又是怎麼回事?!」
一時間,哭聲響成一片。
到了衙門內公開審問,最初他什麼都不肯說,許是知道事關重大,所以咬定是因為那陣子手頭緊,又知邵家老夫人一貫迷信測字,所以扮作算命先生到邵家去誆點小錢。劉伯仁哪信他這一套,誆錢只需找好聽的說就是了,或者擺點花樣稍微故弄玄虛一下,何須搞出用牆隔離一間屋子的事來。當即將他押下去噼噼啪啪一頓打,打完,李二終於老實了,坦白招供道,那是受了汪家小姐和烏頭渡上整天做擺渡營生的船夫的賄賂。
「閻先生!」船夫一見,立即想出聲提醒他水中危險,但轉眼見他已沒入水中,只能無奈嘆了口氣。
這詭異的感覺,讓黑衣人險些鬆開手。
後來她總算被拖開,李二那張臉已經腫得跟豬頭一樣。李二低著頭,在劉伯仁面前招供了一切。
怎麼會有兩具屍體呢?邵錫年的屍體從湖裡撈起,汪蘭的屍體在缸里發現,那麼另外一名死者到底會是誰……
那人影沒有頭。
「是,老爺。」
直至最後消失不見。
邵家公子邵錫年,前一日被人從河裡撈上來時,便是無頭的。
他聽說,這皮影自完成後就沒開過口,想來,應該是那晚被他剁碎了喉嚨的關係。
說到這裏,邵老爺不由蒼白著一張臉,朝馮秋山看了一眼,隨後朝他指了指道:「就在那天晚上,我兒子的好友秋山君因懷念我兒,便住進了他那間房。誰想夜半突發噩夢,我家兩名僮兒聞聲過去看時,無意中發現他所睡那張床底下有股臭氣,疑是有死老鼠,便亮燈去看,誰知這一看……竟看到那一片地上……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蟲子……」
而另一名……則是沈莫。
劉伯仁臉不由一紅,沒有搭理這小丫頭的話,轉向一旁喝著茶的閻先生,抱拳一揖道:「先生,幾日不見,不知這皮影可想起什麼來了?」
也不知看了多久,只覺兩眼發酸,頭腦發沉。想是睏倦得要睡了,於是轉身到床邊想將蠟燭吹熄。誰知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裡刮來一陣冷風,輕輕一吹,倏的就把那明晃晃的蠟燭給吹熄了。
「皮……皮影人?」
驚嘆過後,清桐見他頭也不回,便再賭氣道:「所以!這世上除了清桐,還有誰肯來伺候這麼窮酸吝嗇的您?」
那時馮秋山魂不守舍的,以為自己和邵錫年的行兇事件,很快便要被官府追查到。誰知後來因著「李二」的指證,一切嫌疑全都聚集在了「失蹤」的船工身上,絲毫沒人懷疑馮秋山,更勿論被當做了死人的邵錫年。而那「李二」便是邵錫年花重金,請人製作的易容面具后,裝扮而成。
阿萊聽后立即搖著尾巴跑開,好似能聽懂她的話一般。
邵老爺點了點頭。
算命的說,汪家小姐雖命中帶貴,但夫宮正沖白虎星,如果嫁進門,假以時日只怕會有克夫或者妨夫的事情發生。
水鬼喜歡在人靠近河水時,將其拖入水中淹死,再以其頭顱為食,烏頭渡這個名字便是由此而來,取了個「無頭」的諧音。又因為水鬼是需要潛入獵物體內,才能使其墜水,所以將死者撈上來時,可能水鬼還停留在屍體內,需要等候一定的時間才能入棺,以免水鬼被無意釘入棺材,隨棺跟至死者家中,給其家門招致不幸。
見狀閻先生立即站起身,幾步走到清桐面前,一隻手圈住了她的脖子,令一隻手將她緊握在掌心的線團抽出,捏在指間輕輕搓了搓。
「那是什麼東西,水……水鬼……」見狀船工不由結結巴巴問。
邵夫人一聽,心裏立即起了疙瘩。原想說服邵錫年再考慮考慮,或者乾脆退了這門親,以免引來後患。但邵錫年聽后卻不以為然,覺得母親這番做法甚為可笑。他本是糖水裡泡大被寵慣了的人,萬事想做就做隨心就可,哪裡管什麼命不命的,所以執意要娶。而另一邊,汪家收了如此大一筆禮金,又早就四處放出了風聲說,自家閨女將要嫁入邵家,更不可能容得邵家變卦。

這無頭人竟然也是一張皮影。
隨後兩人在烏頭渡岸邊碰面,原想用沈莫的船離開此地,找個安全地方躲避一陣,並趁機將他的頭顱扔進河中心。豈料,正好撞上前來問沈莫討賞錢的假算命先生李二。邵錫年由此明白,所謂命相和密室改命,都是他們三人商議下的計策,便將他騙入船艙灌醉並殺害了。隨後他想起烏頭渡的傳說,遂將他的頭顱割下,用刀劃得面目全非,再同沈莫的頭顱栓在一起,用石頭沉入了河底。
這倒提醒了劉伯仁。
「自然不服。」
仍不見他吭聲,清桐索性站定了,氣沖沖瞪著他。
話音落,捏著線團的那隻手猛朝後一扯,再朝前用力一扔,將那線團筆直往棺材處丟了過去。

十一

「哦?此話怎講?」
近些日因著命案的關係,水道上船隻少了許多,倒也變得分外清凈祥和。熱一壺酒煎一條魚,坐在船艙內隨波搖晃,真是十分愜意。不過劉伯仁對此著實無甚雅興,擺在面前一條焦黃噴香的魚,眼見都已涼透了,仍是一筷沒動。他只勉強飲了兩杯酒,隨後望著船舷邊低頭看湖水的「汪蘭」,心事重重。
「不過什麼。」
眼見案子一天天變得更加撲朔迷離,而他也離這案件越來越遠,馮秋山正暗自慶幸著,誰知突然有一天,衙門內捕快不期而至,以殺人嫌疑將他逮捕歸案。
「啊……好可惜。」清桐跟隨閻先生過來收取汪蘭的皮影時,望著屍水中的金光輕輕嘆了口氣。那可是整整五十兩金子……
可是從封口被砸開,一直到邵錫年從屋裡跑出去,沒人見過有第二個人從房裡出來過,這新娘子好端端地跑到哪裡去了?登時,這成了一樁到官府報案都無法說清原委的奇事,之後邵家不僅沒找到自己兒子、媳婦的下落,還被得了女兒失蹤消息的汪家上門鬧事,要他們歸還自己的女兒。
後來,當他無意中偷聽見汪蘭同沈莫私下的密謀后,意識到這可能是個機會,於是一邊找機會同沈莫時常攀談熟絡起來,一邊捱到邵錫年成親那夜,先借故拖著沈莫在他船內飲酒,隨後在他酒中下藥迷倒了他,再趕到邵府不動聲色吃了喜酒告辭。走到一半馮秋山悄悄返回,按著沈莫說的位置,找到了沈莫偷偷留的暗道,進入了那間被隔離的房中,將自己隱藏起來。
皮影一望之下立刻掙扎著朝他伸了伸手,似乎是想抓住他。見狀,他立即不假思索,把火摺子朝那皮影的臉上丟了過去。
沒想到,在邵老爺專程去請到了閻先生之後,這起雙屍案似乎突然間有了點起色。邵家和官府一併派出的人,在過了約莫一周時間后,在鄰鎮找到了那名給邵家公子測過八字的算命先生。

但隨後馮秋山發現,自己一直不離身的那塊玉佩不見了,顯然是在分屍時遺落在了邵錫年房裡。正不知所措時,邵家開始為邵錫年進行移屍祭,當即他冷靜下來,藉著過去祭拜和緬懷的機會,住進邵錫年當日那間被密封過的房中,趁機挖開埋屍地找出了玉佩,再將之重新掩蓋好。
「先生你……先生你的錢袋是個漏斗么?」
烏頭渡的河水漲潮時,有人從水中撈起一具屍體。
至差人離去后,已是當日黃昏。
絮絮叨叨間,閻先生已經從棺材里挑出兩節小腿,用紅線綁住,清桐站起身接過他遞迴的線團。看到他頭也不抬朝她打出的手勢,猶豫了下,遂低頭從線團里挑出根線頭,含進嘴裏用唾沫濡濕了,一路往屋子中間走,嘴裏念念有詞。
但不出片刻,眼見那道修長身影越走越遠,她一跺腳飛奔了過去,將他衣袖一扯,就這樣一前一後,心不甘情不願,跟隨著他朝屋裡走了進去。
細觀其樣子,似乎是馮秋山。

十七

「公子,雨大,不如進篷子里避避吧。」
這無比晦氣的一幕,彷彿在預示著後來那件可怕事情的發生。
想到這裏,她忽聽見動靜抬起頭,眼見前面一陣車馬隊伍,抬著口棺材遙遙往這方向過來,不由笑了起來。一張臉笑得跟白瓜似的甜,站起身拍拍衣裳,低頭對阿萊道:「去,知會閻先生,就說有客上門了。」
意識到這點,邵錫年當即奮力一掙。
那聲音聽得他全身無法控制地抖了起來,一邊抖一邊跪在地上痛哭出聲,但淚水並沒有順著眼眶流到臉上,而是從眼眶下一點皺褶處滲透了下去,隨後彷彿被皮膚吞噬了般消失不見。
劉伯仁緣何突然將馮秋山拘捕起來?他怎樣也不可能是兇手,因為他完全沒有殺人的動機,也根本沒有作案的時間。這一點邵老爺也覺得匪夷所思,他兒子大婚那天,他親眼見到馮秋山吃完了喜酒後就告辭離開的,還是他兒子親自送出的門。怎麼可能去而復返,特意來殺人?
邵老爺淡淡一笑:「記得幾天前,你同我一起去找的那位閻先生么,這便是他親手所制的皮影人。」
邵老爺沒有回答,只默默從袖中抽出一摞紙,放到身旁的桌上,慢慢展平,顯出上面銀號的墨跡和章印,方才沉聲道,「此番原是想將犬子帶來,但心知他屍身如此腐敗,先生必然不會接受,而此女雖遭碎屍,但皮肉保存完好……先生,此處是銀票五萬兩,若不夠先生的工本費,還需要多少先生儘管提便是,只求先生能使出生平絕學,為老夫將這女子喚醒……」
「什……什麼?兩具?!」
她則蹦跳著進門,作勢要將大門關上,前方那支隊伍為首處一人眼尖,遠遠叫道:「姑娘等等!我等特意來拜訪閻先生,不知閻先生可在?」
「先生請講。」
「馮少爺?出什麼事了,馮少爺?」立刻有兩名僮兒衣冠不整地從門外飛奔而入。
劉伯仁再度笑了笑,「你不說,我且替你說,這塊玉佩雖然九-九-藏-書質地普通,卻是當年你母親去世前,留給你的唯一值錢東西,即便在最貧寒的時候,你也不捨得將它販賣,所以本官倒是奇怪了,為什麼這樣一件被你珍愛的物品,會被你推說是邵錫年之物,而留在他房中?」
看到他臉上發青的臉色,和見了鬼般驚懼的神情,不由大驚,慌忙一個抓肩一個搖腿使勁將馮秋山推了推。片刻,聽他喉嚨里咔咔一陣響,瞪得滾圓的兩隻眼睛動了動,知曉是清醒過來了,忙再問:「少爺?馮少爺?您怎的了?出什麼事了?」
同時,邵錫年將李二的無頭屍體,換上邵錫年的衣服后一併推下河。屍體沒用石頭綁著下沉,而是故意讓它浮著,儘早被人發現。
霎時,一道黑暗無聲籠罩了下來,在這同時,馮秋山聽見房門處咔嗒一聲輕響,隨後吱扭一下,那道原本緊閉著的門,竟直直朝里打了大開。
見狀,邵老爺立即醒悟過來,當即將手往後輕輕一勾,汪蘭便立即垂下頭,慢慢倒退著朝他身後走了過去。而他亦往前走來,到馮秋山面前,讓他看看自己繞在手指上的一根紅線。
他不能當著別人面直接跟邵老爺說出這想法,便忍著,默默跟隨在清桐身後一路前行,到內院一處小小的廂房前,見她站定腳步掀開門帘,朝里通稟了聲:「先生,有客來訪,可見?」
腦中一片混亂間,劉伯仁忽然看見「汪蘭」飄蕩盪走到了船頭處,朝著對岸雨霧蒙蒙的渡口招了招手。
頭號殺人嫌犯的船工沈莫,眾人都以為他畏罪逃遁了,誰知他竟然跟邵錫年一樣都死了,而且死後頭顱還同邵錫年一道,雙雙被割下,沉在了烏頭渡的河底。
「呵……」閻先生聞言輕輕一笑,再度朝棺材內的碎屍看了看,「老爺不惜耗費重金要換得她蘇醒,想必老爺也知道,我所製作的皮影,雖能將死去者魂魄暫時收入其中,但未必還能留有活時的記憶,所以老爺您這樣做,可能血本無歸。」
就在邵家男丁全部出去追邵錫年的時候,邵家女人進那間屋子想找新娘子,卻發現屋子裡竟是空的。
於是不假思索,他重重一拍驚堂木,冷聲道:「來人,將艄公沈莫立即捉拿歸案!」
聞言馮秋山不由一怔。過了片刻,笑笑道:「大人,一則當時走時匆匆,時間上說不確切;二則那時天色昏暗,人又多,許是趙老三根本就沒留心草民上了他的船,因此記不真切。」
此話一出,馮秋山再度沉默,過了片刻抬起頭,苦笑道:「大人,想我馮秋山與邵錫年同窗至交,又與汪氏和那船工沈莫無怨無仇,大人何以要懷疑他們三人是我所殺。甚至區區一塊玉佩也拿來質疑與我,大人,我和錫年如此交好,將此玉佩贈與他也無可厚非啊……」
原來,雖然聽了父母之言,但邵錫年年輕氣盛,從來沒將算命先生的話當過真,想著才剛新婚就要整整三日見不到新娘,自然是心癢難忍。喝完交杯酒後,他趁著混亂先一步到了隔離的屋中,神不知鬼不覺,令所有人將他同新娘子砌在了一間屋裡。
它隨之倒地。
門外吹打聲起,靜立在門前的抬棺人立即一聲吆喝,重新抬起棺材,邁著統一的步子,小心翼翼將那口巨大的棺材,朝宅門內抬了進去。
因為傳說,烏頭渡里住著水鬼。
「本就已是山窮水盡,先生但試無妨。」
萬般無奈,邵夫人只能再次請那算命先生到家,向他請教可有解決方法。算命的掐指一算,說,方法倒有一個,恰好今年時辰對盤,做成的話剛好可以避開命沖白虎的格局,就是做起來麻煩些。
臨近七月,氣候倒還涼爽。周口鎮的雨季來臨,老天爺整日淅瀝瀝下著牛毛細雨。
「所以我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一個人究竟心腸得狹隘冰冷到什麼程度,才能如此恩將仇報!」
「說啥呢……明明是遇到了水鬼……」
「先生好沒趣。不過……」
他險些將手中蠟燭直丟出去,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脫口尖叫:「啊!好多蟲子!好多蟲子!」
說到這裏,李二停了口,隨後使勁磕著頭,哭哭啼啼對劉伯仁道:「劉大人,小人所知的和所做的就這些了,至於邵公子和汪小姐的死,真的跟草民無關吶!」
殺人後,清醒過來的兩人追悔莫及,但木已成舟,只能從暗道一起逃離。走至中途,他們想起這樣一來必被官府通緝,邵錫年便心生一計,帶著馮秋山重新回到密室,將汪蘭和沈莫碎屍后,裝入瓦缸埋入地下,沈莫的頭實在塞不進缸里,便將它包裹好了,在三天後由身穿邵錫年衣服的馮秋山,帶著它裝瘋衝出邵府,而邵錫年則趁亂避開旁人視線,從另一條路悄悄逃走了。
二老只能忍著巨大的悲痛,先按照鄉里規矩將屍體在河邊停留一天,然後將兒子的屍體帶回家。
當夜,馮秋山便應邀住在了邵家大宅內。
一言出,堂里堂外登時嘩然。尤其是汪家老夫人,一聽他竟將自己女兒牽連進去,辱她女兒清白,當即又哭又叫,衝到堂上對著李二劈頭就是一巴掌。
「是的,她便是那汪蘭的皮影。」
許是因為沒有生辰八字被算入的關係,皮影同閻先生原先所說一樣,很快便化成了一攤屍水,只留一片片金子似的東西在裡頭閃閃爍爍。
「哦?」這話令閻先生放下茶杯微微一笑,「他為何要這麼做?既然屋中有進出的密道,何必這樣麻煩要扮作邵錫年,挨過三日後方從屋內逃出?」
還沒來得及發出一點聲音就死了,同這皮影幾乎一模一樣。
牆裡牆外四處張貼著大紅喜字,各處懸挂著喜慶的紅燈籠,事發突然,還沒來得及全部取下,只能用一條條素色絹布匆匆掩蓋,又以同樣素色的布匹一路鋪呈,從宅門直至內堂前。隨後有兩名身穿麻衣的少年,從門外先行一步進入宅內,沿著這條素布鋪成的路一面緩行,一面撒米,撒到內堂門庭前站定,回頭高喊一聲:「恭迎少爺回府!少爺走穩了!進!」
不僅因了棺材里直衝而出的氣味,還因著裡頭那具屍體。
大宅五天前剛剛置辦過一場極其隆重的婚事。
燃起的火光在他手裡照亮了他的臉,幾乎面無表情的、假算命先生李二的臉。
但刀尖還沒靠近,那無頭人身形一閃,已然擋在劉伯仁面前,抬手朝前輕輕一擺,不偏不倚將那匕首擋了下來。它縱身朝前一躍,猛撲到邵錫年身上,單薄的身影同他牢牢貼合在一起。
「老爺此話倒也有理。」
一疊聲質問從劉伯仁口中鏘鏘而出,直聽得馮秋山手腳一陣發軟。
他怒沖沖一甩袖走出沈家大門,正自顧著一邊走一邊低頭撣著身上的茶水,忽然迎面一陣香風掠過,引得他不由自主抬頭朝前望了一眼。
那些植物立即燃燒了起來。
「說笑是一回事,不過公子,您身上都濕透了卻是當真,您當真該進船里躲躲了。」
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怎的,船工只覺得那張隱在斗篷下的臉,隱約看來好像是假的一般。正待再仔細朝她臉上瞧,水中嘩的聲響,閻先生自河中浮了出來。
一句話出口,就見邵老爺一把丟開手中拐杖,撲通朝閻先生跪下,顫聲道:「先生,無論須付出怎樣的代價,請先生一定要替老夫制這皮影!」
「在下馮秋山,經常坐令郎的渡船,剛才見那麼多官差聚集在大娘屋中,不知發生什麼事,所以過來看看。」
他笑笑:「你若嫌棄,出去玩耍便可。」
豈料,他剛將皮影用火燒著,竟見到沈莫的斷頭屍身,突然出現在他身後,又聽見皮影開口發出沈莫的話音,怎能不叫他徹底崩潰。當下,在沈莫的緊緊糾纏下,亦在極度的恐懼下,邵錫年將這三屍案從頭至尾,原原本本都招供了出來。
四周驚叫聲一片,讓邵老夫人徹底背過了氣去。
聞言,劉伯仁不由立即靠到船舷邊探下頭去。
三個月前,邵家公子邵錫年在坐船前往東岸探望馮秋山時,遇到了一個女人。
「請他們進來。」
直等那些人到跟前,為首那人下馬恭恭敬敬遞上一張名片,和一錠十兩重的銀子,她才朝名片上看了眼,彎眼一笑道:「閻先生在。邵公子么?請帶著你家老爺隨清桐過來。」
然後回到自己住處。
三日後,周口鎮衙門再度開堂,公審邵家雙屍案。
隨後啪的聲掉到地上。
成親那夜,喝了喜酒提前回去的馮秋山,在半路遇見沈莫,見他鬼鬼祟祟前往邵府,心存疑惑,便跟了過去。本以為他是去大鬧婚場,豈料被他撞見了沈莫通過暗道鑽進密室,試圖用藥迷倒邵錫年這一幕。
「先生放心,一切條件邵某自當遵從,這屍體即便是新婚當天死的,距今也不過七日,應是符合先生要求的……」
女人相當貌美,立在雨中那副模樣,就好像從一幅水墨畫里走出來的女仙。當即令邵錫年一見傾心,而那女人似乎也對他有意,直至他的船行靠至岸邊,那女人始終執傘朝他微笑而望,一雙眼含情脈脈,目光婉轉流動間彷彿能說出話來。
他猛掙出無頭人的鉗制,將藏在靴里的匕首一下抽出,跳起身朝著劉伯仁胸前急速刺了過去!
那屋子本是邵錫年的卧房,在他婚後被改做書房用了,留著床還未搬,所以還能睡人。房中傢具仍按著當日作為卧房時布置,只多了幾排書架,濃濃書香同屋中淡淡的樟腦味纏繞在一起,讓人看著格外觸景生情。
他不由再次苦笑,從袖中摸出一錠碎銀,輕輕放到沈母身邊的桌上:「既然這樣,大娘還請多多保重,馮某不打擾了,就此告辭。」
聞言沈母霍地轉過頭,用她那雙半瞎的眼睛,盯著他臉仔仔細細望了陣,隨後道:「死了?公子開什麼玩笑,兩天前汪家小姐還到我家探望過我,怎的會死?」
見他沉默下來,沈母又道,「公子也看到了,我家莫兒不在這裏,你們就別再興師動眾過來尋了,連婆子也不知他去了哪裡,只知道一點,我兒子絕不會殺人。他同汪家小姐感情甚篤是一回事,但絕無膽量會為此殺人。」
到這時,一切還都是順心圓滿的。但一個月後,一件突如其來的事,將之悄然打破。
滾燙的熱氣霎時將李二的臉皮融化,痛得他一聲尖叫,捂住自己臉,隨即脫口大喊:「頭在衙門裡!在衙門裡!」
他手裡似乎提著什麼東西,見狀劉伯仁忙叫船家同他一起將纜繩拋下。閻先生伸手接過,輕輕一扯便借力跳上了船艙,隨後將手中東西朝甲板上一丟,隨著咚咚兩聲響,劉伯仁望著甲板上滾動的那兩顆東西大吃一驚。

當日,從邵老爺口中第一次聽說閻先生這個人時,他有些哭笑不得,他想這個年逾古稀的老人,一定因為兒子的橫死而傷心過度,以至連這樣可笑的傳聞都會信。
外頭明明夜色清朗,月光皎潔,別說霧,就連天上的雲都不見一朵。卻不知為何到了此宅中,就好像進了沼澤地一樣,霧濃得幾步開外都看不清。想到這兒,忽聽前方吱嘎一聲輕響,他立即藏九*九*藏*書身到一塊假山背後,透過假山洞眼朝前面看了眼,一名女子彷彿腳不著地,飄飄搖搖從一扇門中走出,沿著細彎小徑一路前行,到一處薔薇花叢旁站定,彎下腰,似乎在專註望著那些花。
他步子跟貓兒一樣輕,但還是在接近的那一刻,讓她覺察出了動靜。女子立刻回頭去看,他緊走兩步,上前一把捏住了她的喉嚨。
好友馮秋山得知后曾試圖勸阻,他同汪家離得近,又與船工沈莫熟識,所以或多或少知道汪蘭同沈莫間的私情。但邵錫年不以為然,仍執意迎娶汪蘭,最終逼得汪蘭同沈莫想出了算命,及密室改命之計。
「唉……」
這一照,只瞧得他面色煞白。
正發著呆,忽然見到一直在嘰嘰喳喳跟船工說話的清桐,這會兒忽然住了嘴,也趴到船舷邊低頭朝河水裡看,隨後扭頭道:「閻先生,你來瞧,水裡好像有什麼東西,怪不得汪姑娘看得這樣仔細。」
緊跟著轟然一聲巨響,那口棺材元寶頭墜地,重重的撞擊將尚未上釘的棺材板震豁了開來,隨著撲鼻一股惡臭,一具蓋著棉被的無頭屍體,在黃昏血紅的夕陽下,無比醒目地袒露在眾人的眼前,並筆直豎起了它僵硬的手臂。
「大娘……」聞言馮秋山不由一聲苦笑。疑心是這婆子得知兒子的事後氣急攻心,以至失心瘋了,否則怎會如此胡言亂語。他語氣也不由生硬和直接起來,「大娘,汪小姐同邵公子一樣,都已經死了,而且屍體被兇手剁碎,怎還會同你兒子一起私奔?」
至此,沈莫那張皮影才從他身上墜落下來。
劉伯仁望向一旁的閻先生,卻見他沉默著解開身上衣裳,隨即出其不意,將衣裳一脫像條魚般躍進了水中。
當真裝扮得惟妙惟肖,沒有被任何人懷疑。
「……唉,早說不該娶那新娘子,偏不聽,看看現在……」
「冷……我好冷啊……冷……」
她皺了皺眉頭,避開撲鼻而來的屍臭,蹲下身瞧著他的動作問:「先不論她被切割得這麼零碎,先生瞧瞧,她都已經長出屍斑,皮還可用?」
「是啊……」邊說,閻先生邊從清桐手中取過茶,朝她似笑非笑瞥了一眼。
衙門知縣姓劉,字伯仁。從平遙調任到周口鎮才兩個月,就接到了邵家那麼大起命案,案子本身極為蹊蹺,又完全查不到線索和疑犯,眼見可能無法破案,抱著一試的心情,他向邵老爺引薦了四方街上的閻先生,並告知他所謂「死影師」這一職業。
「哦……」清桐似懂非懂,還想說些什麼,抬眼見他轉身徑自離去,忙跳起身拍拍衣裳跟上,「先生要去哪裡?」
雙方當即訂好了日子,只待時間一到,便可歡歡喜喜吹吹打打將汪姑娘送去邵府。
冷得連牙關都忍不住一陣陣打顫,眼見它整個兒身軀沒入床底,他咬咬牙拼了命伸出一隻手,用力往桌上探去,隨後一把抓住桌上燭台,揚手將它狠狠打翻至地。隨著燭台落地聲脆響,他僵硬的喉嚨里立時發出一聲尖叫:「啊——啊——」
聽他這樣說,劉伯仁立即冷冷一笑,道:「來人,杖刑伺候!」
隨後用著一種無比僵硬的姿勢慢慢回過頭,帶著哭腔道:「先……先生……上身了……上身了……」
入夜,一個黑衣人悄然自圍牆外翻進閻宅。
原本皮輕易間很難被引出明火,但因著皮影身上層層疊疊的衣物,所以立時燃燒,在最短的時間內吞沒了她大半個身體,也把她那張被畫筆精心描繪出的臉,烤得扭曲了起來。
「但是官府為了早日將這奇案了結,對老夫這一番推論置之不理。老夫萬般無奈之下,想起了先生,所以無論家人如何阻攔,仍將那屍體連夜帶到此地,懇請先生務必替老夫做上這麼一具皮影,好由她指認真正的兇手,還我兒清白!為此即便賠上全部家當,老夫也在所不惜!」
「呵……那倒確實怪了……」
邵老爺說,閻先生是個死影師。
「……先生何意?」
見狀馮秋山不由吃了一驚。
邵老爺一聲苦笑:「當即他們就將地上的磚頭移了開來,遂發現,不僅床底下那一片地的磚頭鬆動,就連磚頭下面的土也是松的,那些蟲便是由土下爬出。他們立即找來硬物將,那片鬆土給挖了開來。隨後他們在那片土下挖到樣東西……」
「錢,什麼錢?」
「我且問你,邵錫年大婚那夜,你說你喝完喜酒大約酉時三刻離了邵府,可是這樣?」
黃昏,爆竹響過十八聲,一行身著重孝的人,抬著口蓋著紅緞面的棺材,遠遠從烏頭渡方向過來,一路往西,到了邵家大宅門外。
「是么?」似是料到他會這樣說,劉伯仁也笑了笑,隨後吩咐一旁的師爺將一件東西呈到馮秋山面前,「那麼我且問你,這是什麼東西?」
清桐在一旁聽著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隨後悄悄往閻先生身旁靠了靠,插嘴道:「為什麼床底下會有那麼多蟲子……」
「看,就在渡口那裡……」
「先生為何連這樣破敗的活計都要接?」
「住口!」話還沒說完,沈母立時斷喝了一聲,隨後道,「我兒絕不會殺人。我對他們說了多少遍,想公子應也聽清了,他只是帶著汪小姐私奔了,至於去了哪裡,婆子我一無所知!」
「回屋休息。」
黑衣人像知道宅中養著條狗,一路上異常小心,但走了一陣很快發覺,許是宅中霧氣太大,那條狗並沒在院子里待著。

「呵,劉大人,我一直有一事不明,想請教大人。」
只有黑糊糊的一具身體,在他面前搖搖晃晃站著,見他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到地上,遂伸手將他當胸抓了過來!
棺材打開的一剎那,清桐一聲驚叫,躲到了閻先生身後。
李二頓時感到不太對勁,怕邵家為此找上自己,匆匆從租屋內逃出,連夜逃出周口鎮,從此徹底斷了與那個鎮的一切消息。直至被抓,才知道他逃離的當天夜裡,汪蘭就被找到了,是在邵公子房間的床底下被找到的,並且已成了一堆碎屍……
屋內響起淡淡一道話音,年輕得出乎馮秋山意料。
突兀而來的另一道話音,讓「李二」在極度痛楚中,一下子將頭抬了起來。
「言之有理。」
馮秋山朝師爺手中一望,隨即沉默下來。
「必然就是沈莫了。」
無奈之下再出一招。邵老夫人雖然沒有悔婚,肯定對汪蘭的克夫命寢食難安,所以讓李二藉機在邵老夫人耳邊放出風聲,跟他說汪蘭的命格雖差但也不是無解,只需如此如此這般安排,到時候將汪蘭隔離在室內,三天之後白虎星過,自然一切厄運就會化解。
驚慌失措中,馮秋山再度下了殺手,把昔日同窗殺死。之後他匆匆想逃離密室,誰知原先的密道,竟不知為何被填死了。無奈他只能留在室中,將屍體分屍裝入瓦缸埋入地下,再清理乾淨了整個房間,以樟腦熏房掩蓋住屋中血腥。之後,多出邵錫年的頭顱無法裝入瓦罐,他就用布包起,再換上邵錫年的衣裳,苦苦等到第三天,待門開啟,立刻裝瘋抱著頭顱逃出邵家,又藉著投河混淆了眾人視線。
馮秋山就是之前一直守在邵夫人身邊,勸慰她的那名年輕書生。
自那之後,每逢他渡河,總能見到她在烏頭渡的渡口望著他。一來二去,便害了相思,遂打聽了她的住處,得知是東岸塘月村內,一位姓汪家中的姑娘,一十八歲,至今尚未出閣。於是立即稟明父母,在他倆首肯下託了媒人前往汪家求親。
正待起身去看個究竟,不知為何,身體突然像被釘住了似的,貼在床上一動不能動。眼睜睜看著那扇門在風裡輕輕晃動,過了片刻,一道黑影從門外斜了進來,好似一個人匍匐在地上,慢吞吞朝房裡爬,一邊從嘴裏發出低低的抽泣聲:
「原來是馮公子,」聞言沈母立即沉下臉冷冷一笑,「婆子我眼瞎心不瞎,這裏誰不知道公子是邵家少爺的至交好友,又怎麼會不知發生何事,還特意過來看看?」
聞言,另一名僮兒立即點亮蠟燭將他推到一邊,一邊埋怨他的大驚小怪,一邊彎腰朝床底下照了照。
「……先生答應清桐這事辦完,多了錢便給清桐做身漂亮衣裳,怎的一下忘了?」

清桐便將門留著一半,倚在門上。
「邵錫年……我的頭呢……我的頭呢……」她張開嘴一邊吐著口中的灰燼,一邊用男人的聲音問他。
就在兩人因此再度寬下心來時,邵家卻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便是邵老爺重金托閻先生所制的汪蘭的皮影。
話剛出口,忽聽堂外聽審的人群中有人嚷道:「老爺,船工沈莫好些時沒出現了,別是跟李二一樣畏罪潛逃了吧。」
「哈哈,沈莫,你又開始編故事說笑了。」
與此同時,那口棺材里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么,閻先生。唯有他有殺人的動機。想必當日原本只是想用藥迷倒邵錫年,就立即帶著汪氏逃走,誰知中途邵錫年卻醒了,不得已殺了他,又見到汪氏害怕慌亂,怕她到時候露出馬腳,於是就連她一起殺了。」
之後,果然如他所料,人們見到沈莫的無頭浮屍后,都以為屍體是邵錫年。
開堂公審那天,衙門前來了很多人。
「清桐才不出去。剛才先生問他們要黃金,顯然這回的魂魄需以金線才能綁著,若換了尋常,先生一定不會接下這麼麻煩的生意,定是聽見美女哭聲凄涼,心軟了。」
說到這兒,他不由猛打了一個寒顫。
熊熊火光帶著噼啪枝杈的爆裂聲,讓黑衣人暗道一聲不好,急忙轉身想離開這裏,豈料剛一轉身,身後突兀地迎面出現一道人影,直驚得他不由自主張嘴「啊」的大叫了出來。
他瞥了一眼,只看到自己搖晃在水中的倒影,似乎並無它物,正要抬起頭,忽然發覺影子下有什麼東西微微一動,朝上浮動了起來。
馮秋山為報他救命之恩,將一切殺人罪名全部攬到了自己身上。邵錫年並沒安心,因為他深知,眼下最大的問題,是閻先生府上那個跟真人幾乎一模一樣的皮影。他思之再三,在了解了閻宅中一切布局,和他家中所有人的起居時間后,趁夜偷偷溜進宅中,試圖將皮影徹底銷毀。
然後他立即鬆手朝後退開,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一動不動望著那道火折迅速將汪蘭的皮影燒了起來。
平時他同邵錫年來往密切,所以邵家二老始終將他當作乾兒子看待,因此無論怎樣也要將他留在府中居住,一來見到他便好似見到了邵錫年,二來藉著同他攀談,好度過無法入睡的漫漫長夜。
見狀,閻先生手指輕輕一牽,將地上那根本釘在沈莫皮影上的紅線扯了下來。繞到汪蘭腦後的紅線上,同它纏到一起,隨後手指勾攏,那兩道紅線隨著枚銀針從它腦後脫落了出來。
「什麼東西?」
想到這點,他立即差人帶著令書,火速趕往烏頭渡畔的沈莫家,令他們將他家中前前後後徹底查上一番。
「大人?!」一聽要用刑https://read.99csw.com,馮秋山不由驚叫,「大人為何無緣無故要對草民用刑?」
但他沒丟中。也許是剛才那一瞬,被皮影的舉動驚得抖了下手,火焰沒有扔到皮影的臉上,落在了她身後的花叢中。
想當日,汪蘭的屍身他是親眼見過的,那根本就是一缸子碎肉,以致好些天他都無法吃下排骨湯。所以此刻面對著這樣一具栩栩如生的皮影,他實在完全無法想象閻先生究竟是用了什麼方法,將那些碎皮逐一剝下再逐一拼湊起來后,讓人完全看不出一點縫補的痕迹。他到底是怎樣將它做得這樣完美無缺的?叫人面對著她,簡直像面對著汪蘭活生生的鬼魂……劉伯仁心裏有點芥蒂,只要見它走近,立刻朝邊上避開。見狀清桐不由咯咯一笑,輕輕咬著手絹道:「劉大人做官多年,竟是這麼膽小么,連如此美人都要躲避開來,還怕她咬你不成?」
於是在將磚頭一一砸開后,立即有家丁過去拍門,誰知門剛被拍響,一下子被人拉開了,緊跟著就見邵錫年抱著團枕頭樣的東西,低頭從屋裡直衝了出來,毫不理會身旁試圖叫住自己的爹娘,好像身後有什麼極可怕的東西追來般,沒頭沒腦朝前一通狂奔。
此次的嫌犯不是別人,正是邵錫年的同窗好友馮秋山。
準確來說,他根本不是什麼算命先生,只是個能說會道四處為家的混混而已。混混叫李二,尋到他時,他正在賭場玩得歡,問他身上哪兒來那麼多銀兩,他支支吾吾回答不清,便被五花大綁帶回了周口鎮。
就在五天前,他剛剛來過此地喝邵錫年的喜酒。
很快,他的身影就被吞沒在無盡的夜色里,見狀邵老爺急忙差人去追,但為了掩人耳目,不敢弄出太大動靜。等一路追到烏頭河邊時,邵錫年早已不知所終,唯有河面上浮著一圈圈漣漪。當時在場所有人看了,心裏隱隱感到不妙,卻不敢說些什麼,匆匆返回府上,想問問新娘子邵錫年到底怎麼了,豈料那新娘子竟也不見了。
馮秋山立即出手制止,一不小心反跟邵錫年一起將沈莫失手殺死,眼見驚恐的汪蘭奔到門前想要呼救,便又跟邵錫年一同殺死了她……
「我的頭呢……」見狀,皮影帶著滿身火焰,朝他身上壓了過來。
本指望迷信的邵老夫人聽後會立即悔了婚約,誰知邵老夫人愛子心切,況且兒子選妻實在挑剔,年近三十才看上一家閨女,所以即便心存芥蒂,也沒有將婚約悔去。
馮秋山只覺得自己好像被丟進了一盆冰水裡,渾身冷得寒透骨髓。
他始終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對這皮影用「它」還是「她」。
「為何?」
黑衣人立刻屏息止氣,朝她走了過去。
抬眼見到,一身焦黑的汪蘭在那攤屍水邊獃獃站著。
屍體的慘狀登時嚇壞了在場所有觀禮之人,也讓馮秋山忍不住落下淚來。
之後任他怎樣掙扎,竟也無法將這無頭人從他身上扯下。
「不過這案子里這些人更沒趣。被殺者冤,殺人者也冤……一對有情人,一對好兄弟,原本只要各退一步,海闊天空,這些人本都還可好好活著,奈何一時之欲,一己之利,一步之差……」
「你不信我。」沈母沒有看向那錠銀子,一雙混濁的眼依舊一動不動盯牢在馮秋山身上,「你自是不信的,畢竟邵公子才是你的好友。但你這好友也著實不厚道,住在塘月村的人有幾個不曉得汪家姑娘對我兒的那點心思,枉你還是邵公子的好友,卻不曉得勸勸他。」
那分明是兩顆被水泡得發白腫脹的人頭!
原本見她要到這裏,他還心下一喜,以為是想起什麼了,結果他們只是坐船在河裡遊盪。這下雨天有什麼好遊盪的?但陪同一旁的閻先生不說什麼,他也不好意思開口,只能枯坐在那兒發獃,不禁又想到之前閻先生說的話。
兩名僮兒立即依言將他扶起,正要提著他的肩膀將他從床上攙起,忽然叮的聲脆響,不知什麼東西,從馮秋山衣內滾了出來,徑直落到地上打了個轉,往床底下直鑽了進去。
馮秋山招供說,他雖是邵錫年的同窗好友,八拜之交,但因自己家境貧寒,而邵錫年家中如此富貴,每每同他在一起,總會因他有意無意的持富為傲而心生嫉恨。
「大人緣何認定人是艄公沈莫所殺?」
「仙姑?哪裡有仙姑?」
閻先生說,那是因為屍體的喉嚨被完全切碎的緣故。
「既如此,公子好走不送!」說罷,沈母冷冷將那銀子從桌上掃下,隨後又狀似不經意,將手中一杯茶盡數潑在他的衣服上,「蒼天可作證,汪家小姐絕沒有死!」
「是新娘子的屍體。」至此閻先生方才開口。
「丫頭。」沒等跨出門檻,閻先生叫住了她,隨後慢慢走到棺材邊,低頭朝里看了看,「屍身如此碎散,想來之前應該在衙門裡,老爺是怎樣帶到這裏的?」
哪怕只是透露出一點點,也足以令一切前功盡棄,亦讓他死無全屍。
最後那句瘋話,馮秋山根本就沒聽進去。
這些日子生意極為清淡,一來這地方著實太小,二來閻先生接生意總是百般挑剔,所以要攬得一趟好活計很不容易。生意一少,手頭閑錢自然少了,沒錢出去買糖買肉吃,清桐不免覺得無趣,於是總在閻先生耳邊嘀嘀咕咕,無奈那人對不上心的事向來漠視慣了,耳朵就算拿針扎也扎不進,無非讓說者添上一肚子的堵而已……
「鄙姓馮。」
倘若死者能復生,那豈非神仙妖怪都是真實存在的了?馮秋山覺得,這職業簡直跟點石成金者一樣可笑。偏偏邵老爺對此深信不疑,不惜帶著重金拖著孱弱的病體,執意趕往鄰鄉周口鎮。為防萬一,馮秋山只得在邵夫人託付下陪同前往。

「那麼請老爺留下汪氏的生辰八字,」說著閻先生微微一頓,補了句,「以及令郎的八字,」
馮秋山四下環顧一陣,想起前些時邵錫年還好端端的樣子,不由一聲長嘆,實在無心入睡,便在房中慢慢兜了一圈,從書架上抽了幾本書坐到床上,點亮蠟燭看了起來。
趁邵家追出的人陸續返回,他一路游到沈莫停靠在自家附近的船中。唯恐他醒后想起自己灌醉他一事,到時候案情披露會牽連到自己,於是馮秋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他也一刀殺死,然後割下頭顱,跟邵錫年的頭顱用鎖鏈綁在一起,繫上石頭。他趁著夜深人靜,將船駛到河中心,把換了邵錫年衣服的沈莫屍體,以及那兩顆頭一併丟進了河裡。
但由此產生的心安並沒多久。很快馮秋山發覺,自己一直佩戴的玉佩不見了,必定是那晚同沈莫扭打時脫落,因此急得團團轉。他趁著邵家給邵錫年舉辦喪事,藉著祭拜和追憶之名,在邵錫年藏屍的那間屋中住了下來。
「先生請想,我兒同這汪氏自相識起便郎有情妾有意,且我兒為這女子連她凶煞的命格都置之不顧,為何會在新婚中將她殺死?」
「哎!少爺您的玉佩……」其中一名小僮忙蹲下身探手進床底抓。抓了半天沒抓到,於是索性一把掀開了床單朝里探進了頭,立時又鑽了出來,皺眉大叫了一聲:「呀!什麼味兒這麼臭?!莫非床下有死耗子?」
「這樣,下輩子就可以在一起了吧……」清桐輕輕咕噥了句,抬頭朝閻先生瞥了瞥。
「聽邵老爺子說過,當年馮秋山家中一貧如洗,即便如此他父親仍然嗜賭如命,將自家房子都抵押了出去,自知無臉見他母子,便跳河自盡了,逼得他母親也因此懸樑自盡,真可謂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了。所幸邵錫年得知消息后,立即贈他銀兩,不僅幫他贖回房子,還替他還清了他父親的賭債,由此保住了馮秋山這條命——邵錫年對他有救命再造之恩,豈會因為他的富裕而心生嫉恨,更豈會為了一個女子而要了他的命?」
轉眼到了選定的黃道吉日,吹吹打打將新娘迎娶進門,拜了天地,喝完交杯酒後。邵家人避開眾人耳目,將新娘偷偷送進了那間被隔離的屋子。豈料,將入口徹底封死後才發覺,邵錫年竟也在那間屋裡。

十六

以往這時候的烏頭渡總是很熱鬧,經常會有人到烏頭渡邊,或者在渡口垂釣,或者坐船觀賞雨景,更有大群小孩嬉戲玩水。但今年渡口幾乎見不到人,只有三三兩兩幾個等著擺渡的,卻也是離渡口遠遠的,生怕跟水挨得太近,會被裡頭的水鬼拖進去,跟邵家公子一樣。
「大娘這是哪裡話,汪家小姐當日一沒跟沈莫訂親,二也沒有將那心思同她父母說,我們這些外人又怎能隨便同人說道?」
怎樣麻煩?首先要選個黃道吉日,然後在那之前在府中選出一間屋子,將所有房門窗戶外砌上磚塊,封閉隔離起來。其次,在拜堂后,新娘不能被送入洞房,而是要被送進那間被隔離的屋子,隨後將屋子最後一道入口徹底封上,只留一個小口送茶送水,如此,過上三日將圍牆破開,把新娘子從中接出,此後就可相安無事了。
劉伯仁掀開門帘,走進邵府透春閣樓頂那間房時,「汪蘭」正靜靜立在窗前,一動不動看著外頭雨霧飄渺處那片模糊的烏頭渡。
它停留在棺材上方,好像在極力掙扎,剛要再次往清桐方向撲去,就見一道黑光從棺材里直衝而出,沿著紅線的走勢一路往上,到頭頂處,那人形就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浮屍被發現,大家都以為是邵錫年,以為他不慎落水被水鬼啃去了頭。而埋在邵錫年屋中的屍體,始終沒被人發現。
眼見大堂四扇門在棺材入內后一一合上,方才竊竊私語,交頭接耳道:
馮秋山獃獃地望著他們兩個。
一路隨行,半日後便到達閻宅,而眼前這一處毫不起眼的居所,以及那名小丫頭見著銀子時歡喜的神情,再次印證了他的想法。
他當即雇船過岸,來邵府見兄弟最後一面。卻沒想還未行大禮,那棺材竟出意外墜了地,露出了裡頭那具無頭、且腐爛到發臭的屍體。
將他帶上堂時,所有人一片嘩然。
這方法雖然聽上去有些怪異,但為了免去心中那份芥蒂,邵家還是規規矩矩依著他的話辦了。
到底是誰,在邵家大婚那天夜裡一口氣殺了邵錫年、汪蘭,以及沈莫,然後扮作邵錫年逃走,且嫁禍於沈莫的?
聽完劉伯仁這一番述說,閻先生放下茶杯朝他笑了笑:「既然如此,恭喜劉大人將此案破解,但不知為何劉大人還要如此愁眉不展?」
遲疑間,邵老爺已先一步隨著清桐跨進屋內,他匆忙跟上,待目光適應了屋子的光線,抬眼便見到,一名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坐在屋子深處一張椅子上。聽見腳步聲也不抬頭,似正專心在桌前擺弄著什麼,直至腳步聲停,才將頭抬了抬,提起手中一桿長煙輕吸了口,朝他們笑笑:「老先生遠道而來,想必是有無法假他人之手的重要事了?」
馮秋山依舊同被捕那天一樣,慍怒且茫然地道:「大人,草民何罪之有?」
「成交。」
那兇手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