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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個

第7個

作者:大袖遮天
鮮血汩汩流淌,顯然不止是劃破了一個小口子那麼簡單。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屋裡的兩個人和屋外的許段都呆住了,事情的發展明顯超出了屋裡另外兩人的預料,他們帶著一種獃滯的震驚表情,張大嘴望著葉聖凡。葉聖凡扯著嘴角笑了一下:「刀口劃開之後,就這樣……」他忽然將手伸進那長長的刀口,就像伸進一個敞開的口袋,在腹部摸索了一下,從傷口中扯出一團看不清形狀和顏色的東西。「啊哈哈哈?就是它了……」葉聖凡的臉因為疼痛扭成了一團,卻還是帶著一種怪異的笑容,他將那團東西托在手上,「這就是肝臟,只要切下一半就夠了……」說到這裏,他輕輕揮起手術刀,彷彿樂隊指揮揮舞著指揮棒,以一種輕巧嫻熟的姿勢,將那團東西剖成了兩半。
丁宇直覺到她身上,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馬上打電話報告給章隕,章隕和藺如松一接到電話,便趕到丁宇所在的地點,和他會合在一起。
屋裡屋外的三個人就這麼獃獃看著,看著葉聖凡在地上抽搐掙扎,終於不再動彈。
「什麼?」李國勝問。
許段已經驚呆了。另外兩個人獃獃看著,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我想到了什麼。」他對章隕說,「好像很重要,你幫我想想。」
「說實話,我們也不清楚……」兩人中年長的那一位苦笑道,「他忽然將手伸到這位女士的包里,然後……」他指了指旁邊站著的一位同樣表情迷惑的中年女子,聳了聳肩膀。
更多的血伴隨著一些綠色的液體涌了出來,一半的肝臟落在地上,另外一半就垂掛在葉聖凡剖開的腹部。他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發出古怪的鳴叫聲,手顫巍巍地揮動手術刀,竭力從嘴裏擠出聲音:「接下來……接下來是……」他揮舞著手術刀,一隻手伸進腹腔內摸索著,似乎想將另外一個內臟扯出來,然而更多更多的鮮血開閘般湧出,更多更多的疼痛將他整個人扭曲成一團麻花,倒在地上顫動著。
「我們沒找到劉戈、朱澤和杜貞的犯罪證據,連罪犯的跡象也沒發現,那是因為他們的犯罪行為被你的觸碰所阻止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劉戈本來想扼死的是他的情婦景藍,因為她的糾纏已經讓他感到厭煩了;朱澤和他的同事之間矛盾太深,以至於他想在斑馬線前將同事推向車輪底下;而沉默寡言的杜貞,和婆婆的矛盾積累起來終於爆發了,她買了老鼠藥,做了雞湯,將老鼠藥下在自己從來不喝的雞湯里,估計是想給婆婆送過去……他們三個人本來想殺死別人,最終卻因為你的觸碰,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們以他們預定要施加到別人身上的方式殺了他們自己。」
之前的推論原來一直都是錯的!
當初沒有找到蝴蝶痣出現的規律時,那卍字紋豈不是也同樣顯得神秘莫測?一切事情,揭露了真相之後,也許都很簡單。
「不是沒有規律可循,」藺如松搖了搖頭,「至少我們能夠從中找到相似之處,將這些案子列為一個系列……只是我們目前還沒有找到規律罷了。」
藺如松霍然開朗:「跟所有案子有關。」
「我剛想起李一納是誰。幾年前,我還是一個小警察的時候,有一個小區里經常發現小動物被虐殺。當地的居民報了警,經過蹲點我們發現,這些事都是一個15歲的女孩做的,那女孩的眼神我永遠不會忘記:冷漠,殘忍,彷彿所有的生命在她眼裡都只是一塊石頭,生命對她來說並沒有特殊的意義。
丁宇已經檢查過那個錢包,錢包里有趙明誠的身份證和照片,確實是他的錢包沒錯,但問題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們選擇一些人,給他們弄上卍字紋,一旦他們犯罪,就會產生蝴蝶痣,然後導致死亡——卍字紋和蝴蝶痣出現的目的,是監督並且懲罰犯罪,是不是?」藺如松問。
這是給所有犯罪者的一個機會。
只要他們說出自己犯下的罪,蝴蝶痣就會消失。
杜貞死亡的時候,馮濤正興奮地指著X光片上葉聖凡的骨骼,告訴李國勝這個人的骨骼上也有卍字紋,而藺如松和章隕揉著眼睛看完了所有劉戈朱澤案發前後的監控錄像,並且找了無數人詢問,始終沒發現灰衣人在那兩件案子中出現,這讓他們有點沮喪,甚至懷疑葉聖凡撞到的那個灰衣人,也許並不是他們所追尋的那個關鍵人物,而只是一個無關的路人。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在一處偏僻的建築工地上,四周沒有幾個人,只有幾隻流浪狗在晃蕩。李一納就在他們前方不遠處,她正靜靜地盯著一隻幼小的流浪犬,幾次試圖靠近它,但總被它躲開了。
「你包里少了什麼沒有?」丁宇問。
「怎麼弄的。」藺如松問。
不是卍字紋誘發了犯罪,而是從卍字紋出現之後,才有了懲罰犯罪的蝴蝶痣的出現。
「沒有了,」灰衣人說,「就是這麼簡單。你到現在才猜出這點,可見你想得太多了。」
「好點了。」許段心有餘悸地道,「我剛想起來一件事。」
案情又陷入了一團迷霧之中,作為唯一一個和接觸者產生接觸,而又沒死的卍字紋攜帶者,趙明誠被反覆詢問,但沒得到任何答案,最終只得將他放了。但一天之後,他又被帶了進來,這次的罪名還是偷竊。這一次,趙明誠終於成功地偷到了別人的錢包,暗處盯著他的丁宇將他抓了進來。
在這期間,連續兩名罪犯掌心出現了蝴蝶痣,其中一人依照他們所熟悉的方式鮮血喪失而死亡,另一個現在還住在監護病房等待死亡。這說明,卍字紋對罪犯的懲罰方式並沒有改變。
更重要的是,藺如松認出了這雙眼睛,幾年前他曾經見過。
「是啊,是啊。」年輕人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彷彿要避開那把刀的鋒芒,「不是實在沒辦法,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是不是犯罪懲罰的方式改變了?對於有卍字紋的人,犯罪的懲罰不再以蝴蝶痣出現為標誌、不再以鮮血忽然喪失為唯一方式?考慮到這種可能性,這幾天來,藺如松他們一直在調查劉戈的犯罪可能,然而無論他們怎麼調查,除了婚姻出軌之外,他們沒發現劉戈有任何違法犯罪的跡象,連交通規則也沒有違反過。
「怎麼樣?」藺如松走到他面前,「你說的,制止最後一樁犯罪之後,你就知道你的行為是否正義,現在呢?」
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大多數都是病人,偶爾有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出來,許段便會多看兩眼,但那些人都不是目標任務。
這一次,他的掌心裏出現了蝴蝶痣。
她從地面上爬起來,滿頭滿臉的鮮血,猛然一跳,整個身體又往地上撞去。
儘管他們沒有找到,那個撞了葉聖凡一下的灰衣人的監控錄像,許段也並沒看清那個男人的容貌,但以此類推,幾乎可以肯定,那個人和現在屏幕上的這幾個男人是同一個人。
藺如松也這麼認為。
「你覺得是那個灰衣人嗎?」章隕問。
不到一分鐘,灰衣人就變成了一堆碎肉。
「我沒猜錯的話,要得到這樣的機會,你必須阻止犯罪?」藺如松問。
「我們也不清楚。」丁宇和兩個巡警押著趙明誠離開了。一路上,趙明誠的表情都很迷惑,車子快到警察局時,他才彷彿忽然清醒過來,打了個哆嗦道:「你們幹什麼?」
這個人在劉戈的身邊出現過,在朱澤的身邊出現過,也在杜貞的身邊出現過,只是每次他都穿著不同的衣服,留著不同的髮型,每次走路的姿勢都不一樣,看起來像是一個完全的路人,在畫面上出現的時間都只有幾秒鐘,如果不是小張對人的面孔特別敏感,或許他們永遠不會發現這同樣一個人,曾經出現在三起不同的案件中。
「我見過許多罪犯,在最終實施犯罪前的一瞬間,放棄了犯罪。」藺如松說,「你現在所做的事情,恰好剝奪了他們反悔的機會。也許他們會自己放棄犯罪,但你沒給他們這種機會。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預判他們將要犯罪的,但人的心理隨時都在變幻,這一秒還想著害人,也許下一秒就想著救人,這個時間間隔也許是一秒,也許是零點一秒,也許更短,但只要犯罪還沒開始,就存在放棄犯罪的可能,而你的行為,將這種可能徹底抹殺了,你沒給他們自己醒悟的機會。」
說到這裏,藺如松停下來喘了口氣,盯著灰衣人問,「我只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犯罪之後,反正會受到懲罰,趙明誠還是因為偷竊出現了蝴蝶痣。這說明,並不是產生卍字紋和蝴蝶痣的那種機制需要制止犯罪,而是你自己想要這麼做。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屋子裡除了葉聖凡之外還有兩個人,一個黑臉的中年男人和一個20出頭的年輕人,那年輕人的表情有點緊張。
他在笑什麼呢?許段心裏嘀咕著,而那灰衣人並沒有繼續停留,邁著有些匆忙的步伐,很快從眼前消失了。許段望著他的背影,心裏莫名地感到有些疑惑,但他很快將注意力轉到了葉聖凡身上來。
「還有別的目的嗎?」藺如松問。
「什麼辦法?」章隕問。
「所以廢品要被銷毀?」章隕駭然出聲道,「如果是這樣,那麼……催生出來的蝴蝶痣,最終去了什麼地方?」
又一次接觸到了那位接觸者。
「我……我……能不能再等等?」年輕人看了看那把刀,表情顯得更緊張了。他的緊張甚至感染了屋外的許段。許段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他感到自己似乎涉及了一個不該涉及的領域,事情似乎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簡單,這裏也沒有預料中應該出現的女人,反而是多了兩個男人。他正在考慮是不是該悄悄離開,屋裡的情況卻忽然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接觸者很快發現了身後的丁宇,九-九-藏-書他回頭朝著丁宇笑了笑,忽然發力,在人群中狂奔。丁宇追了一會,便不見他的蹤影。當他沮喪地回到原地,發現趙明誠已經被兩名巡警抓住了,無論是趙明誠還是巡警,臉上都帶著一種迷惘的表情。
藺如松便不緊不慢地說了起來:「我沒有直接的證據,除了葉聖凡和趙明誠,其餘的人似乎都沒有犯罪,然而趙明誠沒有死——趙明誠想偷別人的錢包,卻把自己的錢包放進了別人的包里;葉聖凡想要從別人身上摘取器官,卻把自己身上的器官摘了下來……如果這兩個人還不足以支持我的想法的話,那麼李一納就是一個最新的證據。
「你碰過葉聖凡,碰過趙明誠,碰過李一納,你碰觸過他們之後,他們便將原本要加諸于別人身上的傷害,施加到了自己身上。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一個在死亡前兩分鐘還在打電話,和同一個項目組同事商量著怎麼拿下這個項目的人,不可能在兩分鐘后,忽然腦子抽筋衝出馬路自己找死。
「如果卍字紋的存在目的是為了誘發犯罪,我們假設這是一種對人性的考驗,通過考驗的,不會發生任何狀況,沒有通過考驗的,則成為犯罪分子,最終被蝴蝶痣消滅……這種說法,現在被我們目前遇到的案件推翻了。
藺如松接在手裡一看,是一塊灰色的小薄片,拇指甲大小,看不出什麼材料做成,上面鏤刻著無數的花紋,看上去像是某件東西上掉下來的一片。藺如松盯著那花紋看了一會,便覺得頭暈目眩。忽然他聽到四周發出尖叫聲,抬頭一看,灰衣人身體上浮現出無數尖銳的卍字,一片片閃著血紅的光,瞬間將他的身體割得支離破碎。
「問題就在這裏,」藺如松說,「我們知道,蝴蝶痣的出現規律並沒有改變,而這兩人身體上都帶著卍字紋,如果他們犯了罪,掌心應該會出現蝴蝶痣。」
發生了什麼?
但這並不是結束。
「你要相信葉醫生的手藝。」那黑臉中年人忽然插了一句。
「什麼意思?」章隕覺得自己的腦袋被繞暈了。
又一種不可思議的自殺方式。
只要犯罪,手掌心裏就會出現蝴蝶痣,看來這個規律並沒有改變。葉聖凡手掌心裏沒有出現蝴蝶痣,也許是因為他還沒來得及犯罪就已經死了……想到這個,藺如松感到自己彷彿抓住了什麼,但很快,另外一個讓他吃驚的發現,將這點思緒的影子驅散了。
想著想著,藺如松發現自己又陷入了死胡同。
「對,只要是帶有卍字紋的,當他們快要犯罪之前,我都能感應到。」灰衣人點點頭。
「這些花紋肯定和他的死有關。」馮濤說,「都是不正常的東西。」
「究竟卍字紋是對犯罪行為的監督還是誘發,不是一直不能確定嗎?現在可以設想一下,如果卍字紋存在的意義是為了監督犯罪行為,一旦發現犯罪行為,就出現蝴蝶痣懲罰罪犯,那麼我們現在遇到的這4起案件就無法解釋;而如果卍字紋的存在是為了誘發犯罪,一切就可以解釋得通了……」他忽然打了個寒噤。
「可葉聖凡掌心也沒有出現蝴蝶痣。」章隕說。
又一個穿民工服裝的男人從她身後經過,李一納冷漠而厭惡地看著他。那民工經過李一納身邊時,不小心碰了她一下。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從她的表情上看,如果她的力氣足夠,也許她會跳過去扼住那男人的脖子,直到他咽氣為止——旁觀的幾個人都有這種感覺。那男人顯然也被這表情嚇了一跳,但很快他笑了笑,摸了摸臉上的絡腮鬍子,閃身離開了。
「你覺得呢?」灰衣人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傳來了杜貞死亡的消息。
正在這時,電話鈴響了起來,話筒里傳來丁宇驚奇的聲音:「趙明誠手掌上的蝴蝶痣消失了……另外還有一件事,剛抓了一個小偷,手掌上也有蝴蝶痣,到局裡沒到5分鐘就全招了,剛招供完,他手心裏的蝴蝶痣也消失了,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事,這真是太奇怪了……」
在章隕他們嘗試搶救李一納的時候,藺如松抬起頭,遠遠地看到接觸者站在遠方,盯著自己看。
像這樣古怪離奇的死亡方式,葉聖凡並不是第一個。他腦子裡又浮現出那個女人嚇得有點瘋狂的臉,還有她那語無倫次的聲音:「他忽然盯著我,那眼神讓我瘮得慌。我……我以為他要打我……他經常打我……我想跑來著……想來著……突然他就朝我衝過來,衝到我的面前,我跑來不及了,然後他就……我的媽呀,然後他就伸出手,就這樣……攥住了自己的脖子,用力掐……臉變色了……他臉上還帶著笑……我的媽呀……我的媽呀……」
「不用怕,只是個小手術。」葉聖凡對那年輕人說。他打開手提包,取出一把手術刀,在年輕人面前輕輕揮舞兩下,「你看,這刀很鋒利,我特意帶來的。」
最終藺如松完全沒有力氣了,站在原地,扶著膝蓋大口喘氣,一邊喘一邊喊:「不追了,你……你給我個答案。」
丁宇還在喋喋不休,藺如松已經放下了手機。
是的,應該就是如此,卍字紋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監督人們的行為,一旦發現犯罪行為,就產生蝴蝶痣,消滅犯罪者。
「你怎麼知道?」藺如松問。
女人搖搖頭。
「然後我就在包里發現了這個。」那女人背包的拉鏈敞開著,顯然剛剛搜索了一番。她將手裡拿著的一個男士錢包遞給丁宇,滿面不解地道,「他把這個錢包放進了我包里。」
「是。」接觸者點點頭,「你可要快點問,說不定我一會就不想回答你的問題了。」
在他衝出來之前,許段已經反應過來,飛快地逃出了那棟大宅子。他瘋狂地在小區里奔跑著,不知道跑了多久,最終跑得自己都吐了出來,看著嘔吐出來的綠色膽汁,他一陣陣心悸,看看四周,天色彷彿都變得昏暗了許多。
「什麼問題是你能回答的?」藺如松問。
「確定沒有?」丁宇追問道。
這名新的攜帶者是一個20歲的女孩,名叫李一納。她是在兩天前的體檢中被發現身體攜帶卍字紋的,一經發現,疾控中心就報告給了李國勝。丁宇跟了她兩天,起初沒發現什麼異樣,除了覺得這女孩特別沉默寡言、不合群之外。
藺如松同情地看著嚇呆了的許段:這傻小子明顯是看多了電影,夢想著成為一名智勇雙全的偵探,但現實給了他一個殘酷的打擊,估計他以後都不會想從事這個職業了。
藺如鬆緊盯著畫面,終於找到了那個關鍵人物。
「跟這件案子有關?」章隕又問。
當他這麼說的時候,那年輕人的表情變得有幾分瘋狂,恐懼將他的臉扭曲成一團,他猛然往門外衝去:「救命!殺人啦!」
這是本案唯一讓人感到奇怪的地方。除此之外,關於杜貞本人,周圍的鄰居都沒有多深的印象,她平時很少出門,朋友也不多,僅有的幾個朋友也很少來往,平時只和親戚們走動。親戚們反映說她性格內向,不喜歡和人爭執,有什麼事都喜歡放在心裡。出事前兩天她帶著兩歲的兒子上婆婆家去了一趟,離開之後,婆婆家裡丟了一千塊錢,婆婆打電話問她是不是她拿的,當時她除了說不知道之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她婆婆猜測,可能就是這件事讓她想不開尋了短見。這種說法看起來很合理,很多性格內向沉默寡言的人,往往會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想不開。
馮濤甚至通過電腦模擬了朱澤當時的動作,得出的結論依然是:必然有人在他身後推了一把,否則他當時不會以那樣的姿勢衝出去。
「我說了,問點我能回答的問題。」灰衣人有點不耐煩了。
灰衣人笑了:「都告訴你了,那還有什麼意思?問點我能回答的問題吧。」
「什麼機會?」藺如松問。
帶著這樣一種偏執的精神,他們睜大已經疲憊不堪的眼睛,開始研究案發前後杜貞經過路線的監控錄像。
「你怎麼知道灰衣人沒出現在其他案子里?」章隕問,接著他醒悟過來,「我們並不知道灰衣人有沒有出現在其他案子里。」
「又一個。」馮濤看著倒在地上的葉聖凡,吹了一聲口哨。
這才是最合理的解釋。
他緩緩解開身上那件高檔西服的扣子,接著又解開襯衣扣子,袒露出胸腹。另外兩個人的表情很詫異也很迷惑,顯然不明白他的意圖,那年輕人看起來尤其顯得不明所以,神色緊張地四處張望著,彷彿是打算找個機會跑出去。許段回頭看了看,琢磨著自己是不是應該在他們中間某一個人跑出來之前先躲起來,但很快,發生的事情讓他的腳牢牢粘在了原地,再也挪不開半步。
笨辦法很快收到了成效。
灰衣人?這三個字觸動了藺如松和章隕敏感的神經,他們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下眼神。
不對,不對,如果是這樣,趙明誠為什麼沒死?如果他是最終階段的攜帶者,為什麼接觸者要去碰觸他?
為什麼他早沒想到?
「沒你想象的那麼可怕。」葉聖凡說,「你看,就是在這裏來一下。」
那眼神冷漠、殘忍,透著一種毀滅的慾望。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得讓人覺得完全沒有必要調查。
幾天前,他們接到那女人的報警電話趕到現場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那女人叫景藍,倒在地上的男人是她的情人劉戈。劉戈自己有老婆,暗地裡和景藍交往已經三年了,每次景藍讓他離婚和自己結婚,就會遭到一陣毒打。最近景藍發現自己懷了孕,打算找劉戈的妻子攤牌,劉戈便把景藍喊了過來,看樣子似乎打算再揍她一頓,沒想到事情忽然發生了變化,劉戈的拳頭沒落到景藍身上,反而將自己扼死了。
「這小子是古林手底下的偵探。」章隕指了指許https://read•99csw•com段道,「葉聖凡的老婆委託古林調查葉聖凡的情人是誰,古林把這任務交給了這小子,說是完成任務之後,就正式讓他到偵探社上班。」
尤其是,他們三個人死前都帶著笑容,那笑容在死者扭曲的臉上看來,說不出的詭異。
反覆觀看朱澤死亡前後的監控錄像,可以看出,從頭到尾,除了走出公司的那一瞬間不小心和一個人撞了一下之外,再沒有任何人、任何物體接觸過朱澤的身體,這意味著,無論朱澤衝出去的姿勢看上去多麼不由自主,他確實就是自己衝出去的。所有認識朱澤的人,包括他的死對頭梁庄,都異口同聲地認定,朱澤不可能自殺。
一次又一次,當藺如松他們跑過去制止她時,她已經將自己撞得骨頭碎裂,帶著氣泡的鮮血從口腔和鼻腔湧出,看著她那暗淡的目光,藺如松知道她已經沒救了。
「不關我的事!」那黑臉的中年人第一個回過神來,眼神猙獰而惶恐地看著那年輕人,「他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她猛然將自己的頭撞到地上。
「怎麼說?」灰衣人眯著眼睛問。
現在他確定,自己既沒有做偵探的腦子,也沒有做偵探的膽子,但發生在眼前的事情不僅恐怖,而且似乎有些超出了常規,他那強烈的好奇心讓他急於知道真相。他知道憑自己的能力無法找出真相,但這些警察也許可以。他一遍又一遍回憶著案發前後的一切,拉著那個做筆錄的小警察不停地說,生怕漏掉一個細節。到了後來,小警察見他就遠遠躲開,生怕他像祥林嫂一樣拉住自己,反覆說著同樣的話。
更讓他感興趣的事,回到屍檢房,他發現劉戈的骨骼上密布著他們已經熟悉的卍字紋。
「現在你又不確定這件事是否正確了?」藺如松問。
「這個推測很有道理,但目的是什麼?」章隕想了一下道,「我們知道,蝴蝶痣是因為犯罪才出現,蝴蝶痣誘發的死亡可以說是對犯罪行為的懲罰,如果卍字紋存在的意義就是對罪犯進行懲罰的話,這些死者中只有一個是罪犯……」
「你就是跟蹤沈藍他們的灰衣人?」藺如松問。
藺如松沒有去管那個消失了的小偷,他的眼睛盯著灰衣人。
「葉聖凡是個罪犯,你說,會不會我們遺漏了什麼?朱澤和劉戈是不是犯了什麼罪,是我們所不知道的?」章隕走過來,一邊思索著一邊問。
藺如松揪了揪自己的頭髮。那虛無縹緲的灰衣人已經很久不見蹤影,現在又出現了新的情況。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他隱隱有些恐懼,又有些莫名的興奮,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杜貞是一個普通的家庭婦女,她是在一天前被人發現死在家中的,發現時她已經死了大概三天了,如果不是她那兩歲的兒子哭得聲嘶力竭,鄰居們不會發現她已經死亡。她是中毒死的,有證據證明是她自己出門購買的老鼠藥,葯就下在她面前的雞湯里,門反鎖著,窗戶也都鎖死,案發現場只有她一個人。她老公在外地打工,案發時並不在本地。小區的監控也顯示,案發時並沒有陌生人進入她所在的那棟樓。
「確定。」女人極其確定地點點頭,忍不住問,「他在幹什麼?」
看著那包裹著一堆碎肉的白布,藺如松默默地鞠了個躬:這是一個誤入歧途的理想主義者,他一直在追尋著他心中的正義,並且沒被這種正義蒙蔽住眼睛——人們很容易被一個看似偉大的目標蒙蔽了雙眼,而灰衣人時刻保持著清醒,並且願意為了保持這份清醒死去。
「對。」灰衣人點點頭。
然而無論是監控錄像,還是現場證人的口供,都顯示出,當時朱澤身邊並沒有出現任何人。
「你發現了什麼?」章隕問。
「這是我自己的錢包,你們不能抓我!」趙明誠有些心虛地道。
藺如松感覺自己的腦子繞了一圈又繞回來了,他猛揪著自己的頭髮,苦惱地道:「是,這個正是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好像變得沒有規律了……」
藺如松又點點頭。
灰衣人在最初的「蝴蝶痣」案件中就出現過,也是藺如松一直在尋找的神秘人。他們聽許段將事情的經過講完,許段講述的事情很簡單,無非就是一個灰衣人和葉聖凡撞了一下,那灰衣人給人的感覺有點奇怪。說完之後,許段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走到一邊,蹲在地上繼續回憶細節,期待為破案添加一點線索。等許段離開之後,藺如松說:「灰衣人撞了葉聖凡一下……」
「你錯了。」藺如松搖搖頭,「你願意為了一個機會而做出努力,這點我很佩服。但是你現在所做的事情,實際上就是剝奪了他們的機會。」
已經可以確定,骨骼上有卍字紋的人,只要不犯罪,手心就不會出現蝴蝶痣;而從已知的情況來看,凡是卍字紋的攜帶者,只要犯罪,就必然在掌心出現蝴蝶痣。
「是的,我不確定……」灰衣人的表情很無奈,「我確定我爭取到的機會是有益的,但我不確定為此而修改另外一部分規則是否值得,也不確定我現在正在進行的阻止犯罪的行為是否正確——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殘酷,大部分人都死了。或許我沒錯?如果他們不想著傷害誰,他們自己也不會被傷害,像趙明誠,就沒有受到傷害。」
三名死者……不,加上葉聖凡一共是4名死者,4名死者臨死之前不久,都曾經被一個男人看似不小心地撞了一下,從屏幕上看,這幾個男人彷彿不是同一個人,每一次出現,他的造型、氣質和行為舉止都像是不同的人,然而,經過小張的提示,仔細看他的容貌,就會發現,這乍一看不同的幾個人,都是同一個人。
藺如松點點頭。
藺如松已和章隕已經不再聽他說什麼了,兩人將他推到一邊,飛快地搜索劉戈和朱澤的相關錄像。小張不滿地嘀咕了一聲「卸磨殺驢」,在兩人頭上各自敲了一下,拿起他們沒吃完的薯片閃身出去了。
幾天後,章隕手底下一個名叫丁宇的實習警察,有了接觸者的消息,但同時,這個消息也給了藺如松和章隕當頭一棒。
一個人活生生地自己扼死了自己。
「是跟這件案子有關,還是跟這三件案子有關?或者是跟所有卍字紋相關的案子有關?」章隕進一步問。
手裡沒有東西,整個人都不自在起來。他摸出手機,裝出玩手機的模樣,眼睛從額頭上方繼續盯著醫院門口。
「事情就是這樣。」章隕說,「他手上沒出現蝴蝶痣。他也並沒有死,接觸者接觸了他,他也沒有被動自殺?什麼事也沒發生。」
唯一和那兩人不同的是,葉聖凡是個真正的罪犯,而那兩人雖說也不是什麼好人,但卻偏偏沒有觸犯法律,依照卍字紋的慣例,葉聖凡的掌心應該出現蝴蝶痣,但他的掌心和那兩人一樣,除了掌紋之外什麼也沒有。
「你們選擇哪些人弄上卍字紋?」藺如松問。
現在他腦海里盤旋著一個新的疑問:讓灰衣人費盡心機想要獲得的機會,是什麼?與這個機會伴隨的,另外一種對於無辜者的懲罰,又是什麼?
先有卍字紋,然後才有蝴蝶痣。
事情好像越來越複雜了。
在最可怕的噩夢中,他也沒有看見過這樣一幕:一個男人居然活生生地剖開了自己的肚子,並且取出了自己的肝臟,甚至還將肝臟剖成了兩半……他本來以為能成為一個私家偵探就算是擁有彪悍的人生了,但看到葉聖凡最後的舉動,他才知道,真正彪悍的人生他還不能理解。
他下意識地捏了捏口袋裡的小薄片——這上面一定藏著什麼秘密,不然灰衣人不會在最後時刻將它送給自己。
他跳起來追了上去。
他想起灰衣人最後那暢快的笑容,怪不得他說「朝聞道,夕死可矣」,為了弄清楚自己行為的正義性,他居然會這麼做。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灰衣人將這種能力施加在了自己身上,如果他制止犯罪的行為是正義的,這種能力對他將不起作用,那麼他就能夠制止那小偷的行為,那小偷也將像趙明誠一樣,將自己的某件東西放進別人的包里;而如果灰衣人制止犯罪的行為是不正義的,根據他所一貫遵循的法則,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用卍字紋的規則來制止別人犯罪,那麼也將用這種規則來制止自己犯罪,所以最後他死於卍字紋之手……他所遵循的那種創造了卍字紋的機制,對他的行為也判定為「不義」。
「你有什麼推測?」章隕問。
然而,就在今天,丁宇發現,李一納的情緒似乎有些反常,她走路的時候有點心不在焉,手裡拿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鐵棍,在路邊的欄杆上用力敲打著。在沒人的地方,她嘴裏發出可怕的喊叫聲,彷彿跟那欄杆有著深仇大恨。
然而卍字紋殺人,不是必須等到人們犯罪出現蝴蝶痣之後嗎?而劉戈的掌心裏並沒有發現蝴蝶痣,他死亡的方式也和以前那些掌心有蝴蝶痣的人完全不同。作為他最親密的接觸者,景藍儘管已經嚇得有點神志不清,對於劉戈掌心的情況卻沒有絲毫含糊,她斬釘截鐵地認定,在劉戈死亡之前,他的手掌心除了掌紋之外什麼也沒有,不要說蝴蝶痣,連芝麻痣也沒有。
「是的。這個方法有點笨,不過好在我們有接觸者的照片,這讓事情變得簡單多了。」藺如松說。
藺如松不再理他,看著他很有興趣地研究葉聖凡的屍體,藺如松做了個鄙視的鬼臉,走到章隕身邊問:「怎麼樣?」
「我不能接受……這是指『邪惡力量』的匯聚嗎?」章隕喃喃道。
葉聖凡並沒有開車,他提著一個手提包,不緊不慢地在人群中穿梭,很快便偏離了繁華的街道,漸漸往僻靜的地方走。人越少便越不方便跟蹤,許段在這方面的經驗不足,不敢跟得過緊,九九藏書只能遠遠綴在後面,眼看著葉聖凡轉彎了,這才快步跟上去,然後再遠遠綴著……就這麼一張一弛地跟著,不知不覺到了一片平房區。
只需要這一點就足夠了。對於尋找灰衣人近乎偏執的藺如松和章隕來說,每一個身帶卍字紋的死者,都是一條通往灰衣人的線索,而每一條與灰衣人相關的線索,最終都通向卍字紋終極解密的康庄大道。
「因為沈藍?」藺如松問。
「就是這裏,」葉聖凡將敞開的衣襟撩起,將腹部袒露出更多,一隻手攥著手術刀,在腹部比劃著,「就是這裏,一刀下去就夠了,刀很鋒利,不會很疼的。」他輕輕地將手術刀刀尖在腹部劃過,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啊?真是很疼……我忘了打麻藥……」說到這句話的時候,他腹部刀尖劃過的地方猛然湧出大量的鮮血。
「是啊,我們現在還不知道是誰、或者是什麼力量,在操控著這一切,目前的突破口就在灰衣人和……和這次案件的這個接觸者身上,他們也許是同一個人,也許不是。不管怎樣,他們肯定知道這件事的內幕,至少是一部分內幕。
沒有卍字紋,所以即使犯罪了,也不會出現蝴蝶痣。
「我就不問你為什麼能感應到了,估計這個問題也是不能回答的。其餘的人都是手心裏出現了蝴蝶痣才死的,只有這幾個人,死的時候手心裏沒有蝴蝶痣。我本來以為你是為了銷毀那些不合格的卍字紋攜帶者,但趙明誠偏偏又沒死……現在看到李一納,再想想章隕說過的話,我忽然就明白了。」藺如松說。
儘管他的行為被判定為不義,儘管藺如松並不認可他所做的一切,包括他最後也產生了懷疑的那種卍字紋的機制,但無論如何,藺如松承認,灰衣人是一個值得敬佩的人,他願意為了自己所相信的某種道理去努力,並且隨時自省,甚至為了獲得一個關於正義與否的答案而賭上自己的性命,這一點藺如松覺得自己無論如何做不到。
「灰衣人從來沒有單獨出現在一個案子里,」藺如松說,「他一出現,就和那一系列案子都有關係。假如許段見到的灰衣人,就是我們說的那個灰衣人,而葉聖凡的案子又和劉戈、朱澤的案子是一個系列,那麼灰衣人為什麼只出現在葉聖凡的案子里?」
車禍現場的錄像顯示,朱澤和他的同事梁庄一起從公司走出來,在斑馬線邊等待綠燈。當時斑馬線前只有他們兩人,兩人之間大概距離一米左右,可以看出兩人關係並不好,後來梁庄和其他人的證詞也證實了這一點,他們向來有矛盾,最近更因為某個項目而發生了激烈競爭,彼此都暗地裡使了一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法來打擊對方。這一次偶然一起走出公司,在斑馬線前遇上,兩人互相裝作不認識,盡量遠離對方。
不管怎麼樣,至少他知道了,那種創造了卍字紋的機制,並不是完全不可改變。具體如何修改,只有灰衣人才知道。
馮濤說這完全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因為人扼住自己脖子過於用力的話,會導致缺氧,而缺氧會讓他雙臂失去力量,從而鬆開扼住咽喉的雙手,再加上人求生的本能,無論如何,人不可能自己用手扼死自己,就像人不可能屏住呼吸將自己憋死一樣,無論求死的慾望多麼強烈也不可能做到。而劉戈將這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做到了,這就完全超出了正常的範疇,這件事引發了馮濤的強烈興趣。
「就像蝴蝶痣一樣,這個人的出現意味著死亡。」藺如松說,「這個男人,就是一個人形蝴蝶痣,他是一個死亡的訊號。」
「直覺。」馮濤說。
現在他知道,灰衣人爭取的那個機會是什麼了。
「你猜得沒錯,」灰衣人點點頭,「我必須阻止7樁犯罪。你知道,我能夠預知誰將要犯罪,這對我來說並不難。起初我覺得這並不是什麼殘忍的事,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很公平,但現在……」
「什麼事?」章隕眼睛一亮,旁邊的藺如松也十分感興趣地看著許段。這讓許段心裏一陣慌張,怕自己絞盡腦汁想到的細節過於微不足道,對不起兩位警官如此的期待:「我剛剛想起來,葉聖凡在走進這棟房子之前,曾經和一個灰衣人撞在了一起……」
灰衣人的表情變得很奇怪,似乎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神色。
看花了眼睛也沒看出什麼來,兩個人一邊往眼睛里滴眼藥水一邊抱怨,倒是旁邊偶然進過的小張冷不丁說了一聲:「咦,又是這個人?他怎麼在這起案件里也出現了?」
「害怕是很正常的,」葉聖凡說,「想想你能拿到的錢,你應該很急著用錢吧?」
「人為的。」灰衣人說。
終於,灰衣人的手碰到了一個人。
他們穿過建築工地,跑到了人流如織的大街上。灰衣人速度飛快,他的身體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條灰色的魚。藺如松生怕自己跟丟,不顧自己肺里火燒火燎的疼痛,死命追在他身後。
最重要的是,有一種直覺告訴藺如松,這個灰衣人,就是他們一直在追尋的那個灰衣人。他出現在這裏,那麼這裏無論發生多麼離奇的事情似乎都可以接受——連卍字紋和蝴蝶痣都可以接受,還有什麼比這更離奇的嗎?灰衣人出現在現場,至少說明,這幾起離奇事件依然沒有脫離卍字紋的範疇,並不是有什麼新的奇異力量介入,這多少讓藺如松感到輕鬆一點。接著他發現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麼,使勁想卻想不起來。
藺如松哀嘆一聲,捶了捶酸痛的雙腿,追了上去。
丁宇也已經看出趙明誠似乎是想通過偷竊來解決他的經濟問題,他顯然是個新手,好幾次伸出手又緊張地縮了回來。丁宇猶豫了一會,便覺得暫時不管他扒竊的事,繼續盯著他,看看接觸者是否會出現。
「你們是一個組織,還是別的什麼?」他接著問。
「卍字紋傳染嗎?」他又問。
「不。」灰衣人蹦出一個字。
「你還記得灰衣人頻繁出現的那段時間嗎?」藺如松問。
「朱澤和杜貞還沒經過仔細調查,不能確定他們是否是罪犯,但他們手心沒出現蝴蝶痣是肯定的。而劉戈基本已經可以確定,沒有犯罪行為,這和誘發犯罪並消滅罪犯這一設定產生了矛盾……
「為什麼要把自己的錢包塞進別人包里?」丁宇問。
「你能夠預先感知到,這些帶有卍字紋的人是否會犯罪,是不是?」藺如松問了另一個問題。
藺如松猛然敲了敲腦袋:「不錯,不錯,也許就是這樣……也許就是這麼一撞,某種類似蝴蝶痣的東西,就傳導到了死者體內……不,不能這麼說,死者體內本身就有著卍字紋,而卍字紋已經證明具有很強的吸血能力,可是死者並不是死於血液流失……但不管怎麼說,就像蝴蝶痣誘發了卍字紋的吸血功能一樣,也許這一下碰撞,恰好誘發了卍字紋的另外一種隱藏功能,那同樣也是致死的,只是之前我們沒有發現……對,也許那種隱藏功能就是自殺?超越人體極限的自殺?所以每個死者的死亡方式都不同,但都是死於自殺!」說到這裏,藺如松覺得自己彷彿已經接近了真相,不由提高了聲音。
那女人翻來覆去重複著同樣的話語,而那男人的屍體就躺在地上。
藺如松捧著腦袋,仔細思索著。
「我樂意,這又不犯法。」趙明誠態度強硬地道。
一切看起來都像是自殺,如果不是因為杜貞的骨骼上有卍字紋的話,這件事也就按自殺處理了。
「這就是我感到可怕的地方,如果我的猜測是真的,那麼蝴蝶痣去了哪兒?罪惡催生出來的產物,會是什麼?」藺如松的臉色也有點難看。
朱澤的死和劉戈的死一樣,發生得莫名其妙。而隨後對朱澤的屍檢發現,他的骨骼上也帶有卍字紋。這個發現讓藺如松他們,將兩件案子聯繫在了一起。兩個人的骨骼上都帶有卍字紋,都沒有自殺動機,都以一種不可能的方式殺死了自己。
「這個人。」小張指著屏幕上的某個人道,「我記得剛才你們看劉戈的監控錄像時,也曾經看到過他,你們知道,我平時負責給罪犯畫像,對人臉辨識度比較高,雖然他每次的造型都不一樣,但……」
是否有可能,卍字紋在最初產生的時候,並不具備產生蝴蝶痣的功能呢?如果是這樣,上面的推論似乎又不完全成立……然而至今為止,他們並沒有發現卍字紋在攜帶者身上有不同的形狀,這說明卍字紋的形成並不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並不存在不同階段不同形態的卍字紋……等等,如果不同階段的卍字紋具有同樣的形態、但具備不同的功能呢?
在這一瞬間,藺如松明白過來,這人就是接觸者。他身子一動,正準備追出去時,卻發現李一納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動作。
李一納一次又一次試圖靠近那小狗,小狗躲閃了幾次之後,漸漸對她失去了防備之心,開始跳躍著和她玩耍。她的眼神變得更加冷漠和殘忍,彷彿有一團冰冷的邪惡火焰在燃燒。
「沒什麼。」他搖搖頭,將手中的薄片放進口袋裡。
在劉戈扼死自己之前的幾分鐘,他和景藍一前一後進入他們往常見面的咖啡廳,在這之前幾分鐘,一個穿白色休閑裝的年輕人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同樣,在朱澤死亡之前的幾分鐘之內,在他公司大門口,一個穿黑色西服、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不留神撞了他一下;在杜貞小區的監控錄像中,杜貞臨死前最後一次出現在她家樓下,一個穿快遞員服裝的男人與她擦身而過,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對不起。」那灰衣人低聲道歉,葉聖凡拍了拍衣服,搖搖頭表示沒關係。
藺如松不由苦笑了一下:自己確實想得太多了。
「什麼事?」丁宇問。
偶爾有人從女孩身後經過,女孩帶著厭惡的神情回頭看看,https://read.99csw.com彷彿被什麼人打攪了她的盛宴。
很快,葉聖凡便走進了那棟房子,灰衣人站在門口看了看,將頭上的帽子往下扯了扯,回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許段,許段有些心虛地將身子往後縮了縮。灰衣人的臉完全被帽子遮住了,但許段還是能感覺出灰衣人似乎在笑。
藺如松在原地呆了許久,直到李國勝在警笛呼嘯聲中走到他身邊,他才喃喃道:「我現在知道,他制止的最後一樁犯罪是什麼了。」
又等了十多分鐘,目標任務出現了。許段仔細辨認了一番,又調出手機里的照片對照,確定從醫院里走出來的那人確實就是葉聖凡。
「那邊還有兩個嚇傻的,」章隕指了指蹲在一邊彷彿兩隻嚇呆了的小雞仔的男人,「黑臉的那個是葉聖凡的同夥,他嚇傻了,我還沒問他就全說了,葉聖凡一直跟他一起進行器官買賣,那小夥子就是被他誆來的,三萬塊買他的肝臟,葉聖凡負責動手術,沒想到手術動到了自己身上。」
過了許久,灰衣人忽然笑了笑:「我要制止7樁犯罪,才能獲得那一個機會。現在還差一個——我做的事情究竟是不是符合正義——不,是不是符合法律,你跟著來看就知道了——我又感覺到一股犯罪的氣息……」他朝藺如松招了招手,飛快地朝遠處跑去。
許段拿著一張報紙,在街角站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他完全沒注意到報紙上的內容,眼睛幾乎是一眨不眨地盯著聖仁醫院大門。今天對他來說是個重要的日子,這是他接的第一個任務,完成這個任務之後,他就算是「自己人」了,想到今後將要過上的熱血澎湃的生活,許段的心跳就情不自禁加快了。
一連好幾天,藺如松都沉浸在一種恍惚狀態中。他覺得自己距離真相非常之近,好像每一種推測都是可能的,但又似乎每一種推測都不夠完善。直到丁宇報告說,又發現一名卍字紋攜帶者出現異樣,他才從這種狀態中解脫出來。
「由此,我猜測,你所做一切,只是在阻止犯罪。而你阻止犯罪的方式,並不是殺害他們,而是通過觸碰,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所以摘取別人器官的,就被自己摘了器官;偷別人東西的,反而將自己的東西送了出去;虐殺動物的,最終虐殺了自己……
風呼呼地從耳邊吹過,藺如松跑出了他有史以來最快的速度,但接觸者跑得更快。藺如松感覺,如果對方願意,完全可以很快拋下自己跑得沒影,但他並沒有跑遠,就是這麼吊著自己,彷彿是故意要吸引自己過去。
這是一片年代久遠的小區,除了少數幾棟兩三層高的樓房之外,大多數是平房,房齡都在30年以上,不少房屋的外牆上都用白色油漆畫著大大的「拆」字,有少數幾棟房屋拆得只剩下廢墟,讓整個小區看起來亂糟糟的,呈現出一種末世的氣象。此時,小區里的人並不多,只有幾個老人在自己的屋門前曬太陽,看小貓小狗玩耍。葉聖凡熟練地從他們中間穿過,往小區深處走去。他並沒有回頭,完全沒發現不遠不近跟在身後的許段。
丁宇負責盯著的,是一個名叫趙明誠的男人,趙明誠這幾天有些心煩意亂,丁宇打聽到,他似乎經濟上出了些問題,一直琢磨著找人借錢,但因為他收入低、負擔重,誰也不肯將錢借給他。這幾天,他被錢的事弄得精神恍惚,班也沒好好上,被老闆訓斥了好幾次。事情發生的那天下午,趙明誠離開公司,並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回家,反而在街頭閑逛,眼睛東瞟西瞟,彷彿在尋找什麼。丁宇感覺他的狀態有些怪異,便打電話叫來附近巡邏的兩個警察,三個人一起遠遠地盯著他。
葉聖凡進入眼前這棟大宅,這意味著他的任務也接近完成了。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嘗試著推了推門。這本來是不抱希望的一個動作,沒想到門居然沒鎖,只是虛掩著,輕輕一推就開了。這種不設防的狀態反而讓許段愣住了,他在門口想了一會,咬咬呀,推開門走了進去。
「嗯?」藺如松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而當他們的身體出現了卍字紋之後,哪怕是沈藍那樣微不足道的罪行,也會導致蝴蝶痣的出現,從而最終喪命。
灰衣人用一種奇特的語調說:「現在我知道了。」緊接著他又飛快地說,「我並沒有能制止他的犯罪。」
馮濤他們在忙著收拾那堆碎肉,藺如松在一邊默默看著,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就在葉聖凡事件發生的前一天,一個名叫朱澤的男人在馬路上發生了車禍。
聽到他這番話,灰衣人半晌沒有出聲。
藺如松飛快地想了想,也笑了:「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這幾個人會死,直到剛才,李一納死得那麼奇怪,再想想趙明誠,我忽然就明白了。」
丁宇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這是一個沒有在疾控中心備案的男人,他正打算將手伸進一個老人的衣兜里,灰衣人的碰觸讓他顫抖了一下,他朝四周望望,狐疑地看了灰衣人一眼,消失在人群中。
幾名死者,臨死之前不久,都被同一個人以同一種方式輕輕地撞了一下,這意味著什麼?
那麼劉戈為什麼會死得如此離奇?難道除了卍字紋之外,這世界上還有另外一種超出他們理解範疇的東西出現了?
「回到起點,卍字紋存在目的是為了誘發犯罪,但並不是為了考驗人性,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誘發罪犯的目的,就是為了催生蝴蝶痣呢?」藺如松說到這裏喘了口氣,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章隕沒有打斷他,只是目光炯炯地盯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一個賣鹽茶蛋的女人從他身邊經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許段不由緊張起來,對著一旁的金屬柱照了照自己的模樣:除了報紙攤開得過大之外,沒有什麼可疑之處。諜戰劇里的盯梢都是用報紙遮住臉,他想了想覺得自己應該沒做錯什麼,但看看周圍人望著自己的怪異目光,他還是有些訕訕地將報紙收了起來。
只是真相在哪兒呢?
「你明白了什麼?」灰衣人很感興趣地看著他。
趙明誠掌心出現蝴蝶痣之後,便移交李國勝的團隊進行監管和觀察,丁宇負責對疾控中心新發現的一名卍字紋攜帶者進行跟蹤觀察。
但這一次,許段是真的想到了一個新的細節,這個他以為是無關緊要的細節,現在他依然覺得無關緊要,但說出來有什麼要緊呢?也許這裏面就蘊藏著破案的玄機,說起來,那個人當時給他的感覺,確實有點不同尋常。他四處尋找那個小警察,想將自己剛想到的細節告訴對方,但那小警察早就躲了起來。
「你說清楚,如果卍字紋的存在是為了誘發犯罪,這一切該如何解釋?」章隕追問道。
他停下來,又嘆了一口氣,「我原本堅信自己的行為是正義的,我堅信卍字紋是人類的救贖,蝴蝶痣是正義的象徵,但經過了沈藍的事,我開始不那麼確信了……那以後我一直在思考卍字紋存在的正義性,也一直在爭取改變些什麼。後來我得到一個機會。」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顯然李清河的事始終是他心頭的一個梗,原本以為李清河是因為卍字紋才誘發了那一系列罪行,然而從藺如松的最新推測來看,與其說卍字紋的作用是誘發犯罪,不如說是監督犯罪更加靠譜。如果這個推測成立的話,那麼李清河的犯罪並不是因為卍字紋,而是源於他自己的本性,這讓一直對姐夫很有好感的章隕實在難以接受。
在審訊室里,經過章隕的反覆詢問,趙明誠終於說了實話。就像丁宇猜想的那樣,他臨時起意,打算在街上偷點錢來解決他的經濟問題,但畢竟是第一次作案,心裏很緊張,醞釀了許久沒有動手,等他終於下定決心看準時機打開一個女人的背包時,手卻被兩個巡警緊緊攥住了,而當他把自己的手從包里抽出來后,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將自己的錢包,塞進了對方的包里。這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他始終沒弄明白。
「真是人模狗樣。」許段喃喃念叨了一句,不露痕迹地跟在葉聖凡身後。
「你到底明白了什麼呢?」灰衣人又有點不耐煩了。
「記得,怎麼了?」藺如松問。
犯罪不可怕,連環犯罪也不可怕,可怕的是連究竟是不是犯罪都無法確定,就像卍字紋和蝴蝶痣;而比這更可怕的是,這些他們不確定的事情沒有規律可循,就像葉聖凡他們三人的死。
即便到死,她的目光里依然透著一股冷漠和兇殘的味道。
這個想法讓藺如松猛然抬起頭來——如果最終階段的卍字紋,存在的目的就是監督犯罪,最終消滅罪犯,那麼不完全階段的卍字紋呢?
「他的眼神不對勁,」一個巡警低聲道,「我認得這種眼神,這是想要從別人口袋裡掏東西的神色。」
「聽起來很像。」藺如松說。
再一次鮮血直流。藺如松甚至聽到了骨頭開裂的聲音。
「改變這一切的機會。我能夠改變的並不多,但是我有一個機會,可以稍微修改一下規則,這樣可以給每個罪犯留下緩衝的餘地——想起來也真是諷刺,我原本認定應該對犯罪分子毫不留情,現在卻在想盡辦法為犯罪分子爭取機會……」他自嘲地笑了起來。
「我本以為這是針對不會產生蝴蝶痣的卍字紋攜帶者的一次清除行動,」藺如松說,「可是因為趙明誠,再想想李一納和葉聖凡,考慮到卍字紋出現的目的,我終於知道,事情並沒有那麼複雜:這不是一次清除行動,你針對他們所有的行動,只不過是在阻止他們犯罪。」
「沒錯,沒錯。」藺如松也笑了,「我忽然想到一個好辦法。」
從監控錄像上可以看出,當時正是下班的高峰期,馬路上車流密集,朱澤和梁庄起初都很安靜地在原地等待著,突然間,朱澤似乎被什麼九_九_藏_書人推了一把,往前踉蹌幾步沖了出去,正好將自己送到一輛貨車的車輪底下,當場斃命。
葉聖凡這一次沒來得及犯罪,但在這之前,他無數次地切下無辜者的器官進行買賣,為什麼在那之前掌心裏沒有出現蝴蝶痣?如果說是體質問題,那麼,在此之前的其餘人,李清河,李貝,沈藍,無論罪行大小,他們都已經持續犯罪了很長一段時間,為什麼只有最後一次才會出現蝴蝶痣?
「不管他是不是我們要找的那個灰衣人,他一定是這幾起案子的關鍵人物。」藺如松說。
然而,這是繼葉聖凡三人之外,第四個並非死於蝴蝶痣的卍字紋攜帶者。
案子是另一個組接下的,之所以轉到藺如松他們手上,是因為死者的骨骼上也帶有卍字紋。所有和卍字紋有關的案子,最終都交到李國勝他們這來,這是系統內部為了防止與卍字紋和蝴蝶痣有關的一切,泄露出去而做的規定。
「如果恰好相反,懲罰罪犯是手段,蝴蝶痣出現才是目的呢?」藺如松似乎也被自己這個猛然冒出的想法驚了一下,說完這句話就有點愣神。
「相反?你指的是?」章隕沒弄明白。
他放下茶杯繼續說道,「如果誘發犯罪的目的是為了催生蝴蝶痣,那麼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得到解釋。誘發犯罪成功的人,成功催生出了蝴蝶痣,作為蝴蝶痣的載體,或者說寄生體,犯罪者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就被卍字紋吸血而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可以看成是蝴蝶痣吸取了犯罪者的生命能量,從而導致犯罪者死亡;而那些沒有被卍字紋誘發犯罪,因為沒有被誘發犯罪,所以無法催生出蝴蝶痣,又或者被誘發了犯罪行為,但卻因為個人體質,無法催生出蝴蝶痣,所以對於卍字紋來說,這些人的存在同樣失去了意義,我們是否可以認為,這些無法誘發出蝴蝶痣的人,對於卍字紋產生的機制來說,是一種廢品?」
「不能回答。」灰衣人道。
「我見過這種眼神,」章隕說,「我曾經在我姐夫眼裡看到這種神色,那時候我以為他在想什麼心事,後來我才知道……」他停了一下,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道,「後來我才知道,每次他出現這種眼神的時候,就有一個女孩要遭殃了。」
葉聖凡的屍體還躺在地上,馮濤蹲在那兒仔細檢查著。屍體沒有運回屍檢房之前,無法知道葉聖凡的骨骼上是否帶有卍字紋,但從發生的事情來看,藺如松幾乎可以肯定這件事。
「你不必問我為什麼要跟蹤沈藍他們。但是我可以告訴你,跟蹤沈藍給了我很大的震撼——她只犯了點小錯,嚴格的說甚至不算犯罪,雖然觸犯了法律,但罪不至死,然而蝴蝶痣一出現,她的死亡結局就不可逆轉了。其次讓我震撼的,是那個雨夜,我眼睜睜地看著她被人侮辱,卻只是在一旁看著,什麼也不做……」
而現在,葉聖凡就是第三個人。儘管還沒有來得及檢驗他的骨骼,但從他的死亡方式來看,他和朱澤、劉戈一樣,死於某種超出他們理解範疇的原因。
「不過我制止了另外一樁犯罪。」灰衣人的笑容顯得很暢快,「朝聞道,夕死可矣。我總算明白了,還不算晚……」看了看藺如松,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東西扔過來,「這個東西也許對你有用。」
「不止如此,」章隕說,「如果他僅僅是一個死亡的訊號,為什麼需要和每個死者接觸一下?也許是因為他的這一下碰撞,才導致死者的死亡?」
「卍字紋的出現,是天生的還是人為的?」藺如松飛快地問。
章隕三言兩語將情況說清楚,聳了聳肩膀,和其他幾個警察一起,在屋子裡搜索起來。他們搜到了一些臟污的手術器械、幾份來歷不明的器官、兩具埋在院子里的嬰兒屍體,所有這些都夠他們忙上好一陣子的。
大約半個小時候,一個背著畫夾、留著長頭髮的男人從趙明誠身邊擦過,輕輕撞了他一下。這一撞把緊張的趙明誠嚇得哆嗦了一下,丁宇一眼認出那男人正是接觸者,他立即不露痕迹地跟了上去,那兩名巡警留在原地盯著趙明誠。
「我覺得她眼神有點不對。」丁宇說,「那眼神讓人害怕。」
不完全階段的卍字紋,是不是沒有監督犯罪的效力,從而會導致攜帶者被接觸者接觸后產生自殺的衝動?
關於灰衣人的調查,曾經是與蝴蝶痣相關的一系列案件的突破口,現在,也許又會成為這一系列案件的突破口。
劉戈死亡的方式超出了人們可以理解的範疇,他只能認為這是那些卍字紋作怪。他們第一次見到卍字紋和蝴蝶痣,是在某起案件中。手心憑空出現蝴蝶痣的女人,身上血液被吸乾死亡,后經法醫證實,為骨頭上出現的卍字紋吸收所致。女人死後,蝴蝶痣隨之消失不見。(詳情見《蝴蝶痣》。)
早該想到,李清河、李貝、沈藍,以及這一次的葉聖凡,在他們過往的一次次犯罪之中,之所以沒有出現蝴蝶痣,不是因為體質問題,而是因為,在這之前,他們的骨骼上並沒有卍字紋。
「灰衣人能夠預先知道誰有犯罪的傾向,從而進行跟蹤;而這次案件中的……這個接觸者,他能夠通過接觸身上帶有卍字紋的人,使他們產生自殺的衝動,從而以我們所不能理解的方式自殺。找到灰衣人,或者接觸者中的任意一個,就能夠讓我們接觸到一些真相。」
「當時她叫李欣然。這次遇到她,她居然改名叫李一納了。長大了,相貌也變了很多,可是那雙眼睛不會變。她想把那隻小狗弄到身邊,虐殺它。不過在那之前你就碰過她了,所以她死了——我記得她虐殺小狗的方式很奇怪,不是用什麼兇器,而是直接抓著小動物往地上摔打,將小動物摔打得鮮血淋漓,直到死為止。
藺如松點點頭:「在劉戈和朱澤的案子里,我們沒有進行關於灰衣人的調查。」
章隕點點頭。
在藺如松他們猜測著事情真相的時候,許段正蹲在一邊,用他那不大也不特別靈光的腦袋,仔細回想每一個細節。
小區的深處是幾棟巍峨的大宅,雖然也是平房,但比其餘的房子高大寬敞了許多,當年或許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居住的地方,但現在也毫無例外地被畫上了「拆」字。葉聖凡徑直朝其中一棟平房走過去,當他快要走到門口時,一個身穿灰色連帽衫的男人從斜刺里匆匆走來,不留神撞了他一下。
他四處張望一下,發現了正和藺如松站在一起討論案情的章隕。
許段感到腦子一片空白,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接觸者停了下來,笑了笑:「你問。」
「不怕了?」章隕笑著問。
藺如松也不再說話,就這麼盯著他。
「什麼機會?」藺如松又問了一遍。
「哦?」灰衣人笑著問,「你怎麼知道的?」此時他彷彿有了極大的耐心,願意聽藺如松詳細地說下去。
「我不知道……可能我的推測是錯的?」藺如松反覆思考著。
建築工地的地面是鬆鬆的土壤,裡頭夾雜著大塊的石頭,李一納一頭撞在地上,正好撞在一塊石頭上,頓時鮮血直流。
如果說案情有什麼蹊蹺的地方,那就是那份雞湯。據杜貞的婆婆反映,杜貞平時從來不吃雞,連雞湯也不喝,她不喜歡雞的味道,一吃就覺得噁心。照理說一個人臨死前就算是要死,也應該將毒藥下在自己喜歡的食物里,而杜貞卻選擇了她平時連碰都不碰的雞湯,這未免有些奇怪。
「因為沈藍。」灰衣人點點頭,「不僅僅因為沈藍。」
因為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麼,丁宇對於所有靠近趙明誠的人都很警覺,但其中並沒有任何人和趙明誠相撞。
章隕的表情有些沮喪,「這幾個月我們都在忙這個,可灰衣人好像完全消失了,接觸者……」說到這裏,他又振奮起來,「至少我們知道接觸者的容貌。」
「還記得疾控中心嗎?」藺如松說,「他們一直在積極尋找帶有卍字紋的人,並將他們登記造冊,對他們進行觀察。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不能催生出蝴蝶痣的卍字紋攜帶者,都要被接觸者銷毀,那麼,疾控中心掌握的那些帶有卍字紋的人,也許就是接觸者的下一個目標。」
「誰?」藺如松猛然坐起來,用力眨巴眼睛,將剛滴進去的眼藥水擠了出來。
「你的意思是,採用守株待兔的方式?」章隕也笑了起來。
「你會知道是什麼機會的,你很快就會知道。獲得機會的同時,在規則修改的方面,我也做出了讓步。所以這一次規則修改,修改的不是一條,而是兩條,一條是給予犯罪分子的機會,一條是給予無辜者的懲罰。」他歪著頭想了一會,若有所思地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是得到的多,還是失去得多。但我想嘗試著去做些什麼……」
又過了很久很久……
「不不不,」藺如松連連搖頭,「我覺得我們可能一開始就錯了。因為犯罪而導致蝴蝶痣出現,接著罪犯就死亡,所以我們推測蝴蝶痣出現的目的是懲罰罪犯,由此推測出卍字紋存在的意義。然而如果這個前提恰好相反呢?」
可這樣一個從理論來說必然存在的人,在現實中並不存在。
「你說幹什麼?」丁宇問。
門內是一個大院子,院子的三面各有一間房,其中一間房內依稀有人影晃動,似乎還有什麼人在說話。許段輕手輕腳地靠近那間房,那房子的玻璃窗關得緊緊的,窗帘也拉上了,但房門卻不是防盜門,只是普通的木門,因為年代久遠,門上已然有不少縫隙。許段將眼睛湊到縫隙上,門內的情景便看得清清楚楚。
灰衣人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低著頭想了想,嘆了一口氣道:「你還記得沈藍嗎?」
「章警官!」他熱情洋溢地跑了過去。
「跟灰衣人有關?」章隕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