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影師之瘟疫
話說到這裏,突然間他眉頭緊緊一蹙,因為他看到西邊那道窗戶上,好像隱隱有團巨大的陰影一動不動貼在那裡。
「他是我孫子……我的孫子……」無話可說,賈岱祥似乎唯有反覆重複著這句話。
清桐在裡頭用力撥弄了陣,總算騰出一點空間,正要將手中那捲皮也存放進去,忽然手心一松,那捲皮一瞬消失。
賈岱祥怔了怔:「這……是一百十一,還是一百……」
「賈成。」賈成的話還沒說完,賈岱祥打斷了他。這讓總管有些不安,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小心翼翼朝賈岱祥看了一眼。
「先生!」聽他那樣一說,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賈岱祥一下子從榻上坐了起來,「那請先生再賜老朽一帖治瘟疫的方子吧!」
青鎖在雨里一個勁地朝前跑,沒頭沒腦地朝前方的山裡跑。
賈岱祥輕嘆了口氣,把手上袖子擼高,露出袖子里又白又肥兩條手臂,印著一大片紅色的斑疹,乍一看,叫人觸目驚心。
雨越下越大,好像天開了道閘口。這樣的天叫人心裏也是又濕又重的,握著鋤頭的手也似乎有點抬不起來。挖坑人抹了把臉,朝天吐了口唾沫,繼而用力嘆了口氣。
說到這兒,忽然驚跳起來,因為癩皮狗阿萊正在她腳下,甩著尾巴盯著她的裙擺一陣啃咬。
聽到這裏,青鎖覺得自己的腿軟了一下。
「你這孩子忒不懂事,眼下天災人禍,瘟疫肆虐,任誰還有閑心聽那種神神叨叨的笑話,且還笑得出來?」
這舉動讓青鎖的臉一下子轉了色。她起身飛撲到男人面前,一把按住他的手厲聲道:「先生這是做什麼!死者為大,雖然賈蘭姐不過是個低微的丫環,卻也容不得被先生這樣輕賤!」
「鬼!鬼啊!」再度發出魂飛魄散般的尖叫,二寶一把丟下身上的柴,像被火烤著了似的拚命朝山下跑去。聲音很快隨著他踉蹌的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山道下,而被他撞到的男人卻彷彿沒有看到他,徑自朝青鎖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用手裡的枯枝在地上畫著些什麼東西。
那是在村子西面不遠處的一座山,叫西山,通常村裡人都叫它墳墩山。山很高,也有點陡,每當村裡死了人,他們就會吹著嗩吶,撒著紙錢把死人抬到這座山裡落葬。
男人沒有回答,因為他的注意力在那頭尾隨於他身後的黑豹身上。
「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可是……可是……」
「先生的意思是……」
她多想這會兒有張乾燥暖和的床給她躺一下,就一會兒也好。
「有人見她似乎也往西山方向去了,昨兒夜裡雨大路滑,怕是凶多吉少。」
窗外的暴雨聲停了,甚至窗台上還出了一點太陽。
秀娟咬著嘴唇。見賈岱祥這麼問,不由想起張瘸子那張被不知什麼東西給活活撕爛了的臉,當即無聲地搖了搖頭。見狀,賈岱祥再度笑笑,在她顫抖著手將桌上的碗連同煙桿一同朝他遞來的時候,順勢握住了她那條細白如瓷的手臂。
說來,真的很奇怪。這樣一種病,無論怎麼查,身體上始終查不出任何異樣的癥狀,而只要不存在那些誘發病症的因素,賈岱祥的日子還是可以正常過的,只是一旦周遭出現了誘發病症的因素,他的噩夢便開始了。
祠堂落成時賈成哭得很傷心。
他見狀沉默了陣,忽然伸手抬起她的臉,用他那雙黑洞洞的眼睛朝她看了一眼:「有意思……」
「沒有……」
「因為府里一直在找伺候他的丫環。年前找過一些,年後又找了一些。賈府家大業大,需要的丫環必然很多,但伺候他老人家的丫環總是不夠,很奇怪。可能他的身子骨不太好,所以需要更多的人手去幫著伺候……」
青鎖點點頭。
「轟!」又一聲雷響,伴著道閃電,撕開了被雨水和烏雲籠罩著的陰霾。這一次挖坑人看清楚了,那不是他的錯覺,前面一堆屍體真的在動,好像是被什麼東西給頂著似的,微微地上下蠕動!
魍魎……
話還未完全說出口,突然戛然而止。
「胡扯!二太太又沒病,怎會吃那葯,況且那葯也不是為了治瘟疫用的,它是老太爺用來……」說到這裏,賈蘭驀地再次沉默下來,似乎突然間被什麼東西扯住了舌頭。過了片刻,她咬了咬唇道,「歸根到底,也活該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怕是凶多吉少。」
雖心裏早有準備,乍一見到閻先生此時的樣子,仍不免有些吃驚。
五十年前那男人曾說過,用了他的葯后,賈岱祥可以長命百歲,無病無災。
「……燒……燒的張瘸子的屍體……」
「呵……」
但秀娟沒跟以往那樣立即聽話地滾出去。
「張瘸子死了。」張萬對她道。
「男女授受不親……」剛勉強開口說了一句,一連串劇烈的咳嗽就從青鎖喉嚨里沖了出來。那些男人幾乎是同時朝後退了幾步,像看到了洪水猛獸般。
青鎖接過了餅,卻沒有吃的胃口。
青鎖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聽見他沉吟著道。
「先生在看什麼?」她邊問邊靠近屍體,試圖用自己的身子擋住他那無禮的視線。卻見他輕輕吸了口氣,抬起頭有些突兀地問了聲:「賈岱祥賈老爺,可是依舊住在你們村?」
可是好端端的,這丫環為什麼要去偷喝賈老太爺的葯呢?張瘸子很疑惑。
很獨特,很有效的方子。神話般地有效。從第一劑葯下肚,到後來的徹底恢復,前後不過三天的時間。
「那七十二具冤死的屍肉,連同底下迷漫了數百年的屍氣,年復一年滋養著那個東西——那個你唯一的血脈,被你無比小心、又無比自私地庇護著的東西。因為你的庇護,它才生存至今。」
可是閻先生卻不想等。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走到了青鎖的邊上,青鎖不敢抬頭看那張臉,只是對著地上他的影子胡亂點了點頭。
正對面那處院子內房門被人一把推開,她忙停下腳步往邊上花壇后匆匆一鑽,迅速將身子朝里藏了進去,隨後屏息止氣,看著一行人從那扇門裡慢慢走出來。
她怔了怔,抬起手往上看了看,果真,那些原本長滿她手背,令人望而生畏的膿腫竟都不見了,只留下蒼白一層新皮覆蓋在原本的傷處,若不仔細看,幾乎完全看不出一點出過水皰的痕迹。
可是那個男人始終這麼走啊走的,在這樣一座被暴雨沖刷了一整晚的山裡,一點都看不出疲乏的樣子。青鎖忍不住發抖,一邊抖,一邊流著汗,她口乾舌燥。於是小心翼翼朝泉邊走了過去,在一處不那麼顯眼的地方蹲了下來,從泉里掬起一捧水。
「吼!」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咆哮。
一路走一路有一些液體從包里滑出來,拖在地上長長一條,黑幽幽透著點黏稠的紅。
她一出門,張萬就從門邊走開了,離得她遠遠的。他身後站著的那些男人,個個手裡拿著棍子,面色看起來相當不善。
她解開包裹,裡頭滑出只黃燦燦的饢,滿月似的一團,散發著濃濃的油花香。青鎖咽了咽口水朝裡屋喊:「娘,我回來了。」
男人沒有回答。
那病是在他任江西提督的時候,莫名其妙給得上的。找了很多大夫,吃了很多帖葯,但始終治不好。不得已,才辭了官返回鄉里,回鄉后,那病更是變本加厲了起來,甚至一度讓他幾天幾夜的無法成寐。
和青鎖的娘一樣,她的半張面孔被某種尖銳的東西撕扯出碗大一道傷疤。
之前他對青鎖說的話,一半真,一半假。假的是他根本沒聽賈府里管事的談起過所謂死於非命的案子,但死於非命的案子,的確是有的。之前他去賈府給青鎖偷葯時,親眼瞧見了。
問罷,見賈岱祥兀自沉默,便再道,「賈老爺,閻某問你一句,當日我欠你家祖輩一份情,我以那張藥方還之,曾經叮囑過你什麼?」
三
「可張叔叔說那是從二太太吃剩的葯里勻來的啊……」
賈岱祥年紀已經很大了,大得賈家上下百多口人,沒一個能說得上來他的確切歲數。他有兩大嗜好,酒和煙,總離不了口。自從兩年前村裡開始鬧水災,他就幾乎沒下過那張榻,成天躺在榻上吃了喝,喝了吃,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煙。卻也始終無病無難,只是滿身肉多得幾乎在榻上鋪開來,遠看過去,好像一堆會吐煙圈的麵糰。
六
因為那之後她什麼知覺都沒有了。
不過二寶的話沒人會信。
被雨淋久了,油布緊緊裹在那東西上,貼得很緊,勾勒出一副玲瓏的曲線,依稀是一個女人身體的模樣。
洞里那女孩臉色似乎不再像之前那麼蒼白,退得遠遠的,安靜地坐在洞里的石墩上,小心翼翼抱著手裡的木盒。
賈蘭沒有回答。
十三
話一出口,閻先生一陣沉默。片刻端起茶杯輕呷一口,他道:「我想老爺應該知道,從五十年前開始,在下就不再替任何人治病。」
「為什麼這樣猜想?」
如果仔細看,泉水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遊動,那是團白色的,絮狀的巨大東西,隨著水流越飄越遠,最終慢慢消失在西山的方向。
青鎖點點頭。
「先生……我……」
意識到這點,青鎖發覺自己的身體又開始抖了起來,於是朝邊上男人那邊縮了縮。
「青鎖只想給娘掙口飯吃,不想嫁人……」說到這兒,她抬眼見賈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忙又道,「若像姐姐一樣能找到賈大善人那樣的好東家,倒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分了,只是青鎖聽說,前些時候瑛兒姐和其他幾個姐姐被您家總管從府里攆走了,是么?」
「既然這樣,前些時候咱老太爺遣人跟你家提親,你索性應允了便是,現在早就穿綢子吃肉了,何必再來這裏為討口飯跟我們這些當奴婢的下跪。」
「是的,歸根到底,他是你的孫子,縱然他是這樣一個怪物。所以你一直都養著他,這麼多年,竟還以那些無辜者的血肉喂著他,聽憑他濫殺無辜……」說到這裏,話音微微一頓,閻先生靜靜朝他看了一眼,「或者,這就叫孽。我欠你祖上之情,以此方子還你,是之為孽;你服下藥后成癮,糟蹋殺戮那些少女成性,是之為孽;你未出生的孫兒為了抵你的命早早胎死腹中,化身成魃,是之為孽;魃因你庇護而不被天生克物降滅,靠著食用生人舌頭和下顎處骨髓為生,他身上的毒氣被山體所困無法擴散,最終生出瘟疫之氣,連累這一方百姓,包括你自己……亦是之為孽。現如今,我已用四十六道回天針切斷了它同泉水的聯繫,不久,它就會被沼氣熏而至死。只是這村子內已受瘟疫殃及的人,命是保不住了,連同你在內,恕在下無能。」
「是的。」
驚得青鎖一撒手,踉蹌站了起來,她不知所措地看著身後那隻黑豹瞪著銅鈴般的眼,一步步朝自己逼近。
所幸天雨路滑,抑或心存顧忌,那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一時都沒能跑到青鎖身邊。他們眼睜睜看著她單薄的身影一點點在雨里消失,然後扯開了嗓門,亂鬨哄一陣大喊大叫:「跑了一個!快去追啊!跑了一個!」
「這場瘟疫,在你們村有多久了?」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握著把砍柴的刀,一下一下,割著手裡一截柳條似的東西。
叫聲被頭頂轟然落下的一聲炸雷給吞噬了,與此同時,她在閃電稍縱即逝的亮光中看到了一團影子。那是團無比巨大的影子,大得似乎將窗外半邊天都遮住了,但青鎖卻無法說清那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我只是聽說,未曾親眼見過。不過既然是那些管事的說的,應該不是捕風捉影。你先好好在這裏待著,等他們將你放出來后,我尋個機會帶你一同去見縣太爺,實在不行,我拼了這條老命帶你出這座山,去臨近的省城裡告狀,可好?」
他本就是個從來不為什麼原因而等待的人,因此在片刻的靜默后,他對著房裡輕輕咳嗽了一聲。
青鎖有些遲疑:「做什麼?」
閻先生回頭看了他一眼,不語。
「魍魎道。」想要挪動下身子,無奈太胖,所以喘了幾口粗氣,賈岱祥嗍著煙嘴,眨巴了下沉得幾乎有點睜不開來的眼皮子,笑笑,「看來,是沒什麼活路了。」
看到青鎖和她身邊的那個男人時,一張張臉登時就僵了起來。半晌,領頭的那個一步上前,強作鎮定恭敬道:「是閻先生么?」
他們恨不得把她也一併丟到火裡頭去。
「你放肆!」
那個清冷淡漠如鬼魅般的男人。
「是,老太爺……」
她什麼也看不見了……與此同時她感到臉上飄來一道冰冷的呼吸,帶著股撲鼻而來的腥臭,輕輕游移著,從她臉頰直到她下巴。
「而兩個月前,瘟疫開始在村裡出現?」
「雖有些困難,但可賜你兩日壽命,以此換你給我解這山村內瘟疫之謎,可好?」
他平靜的話音令青鎖瑟瑟發抖的身體稍稍安靜了點。聽他的話,那頭豹的後腿應是受了很重的傷。
那樣子活脫脫像是見了鬼似的。
他笑笑,在一旁的椅上坐下,取過桌上一桿煙,含入口中:「我只是感覺,有那麼一瞬,她似乎真的活了。」
欲哭無淚地呆跪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時候,彷彿連天都感覺到了她胸口內的憤怒,悶悶滾起一陣雷鳴。
「……什麼時間?」
「那麼老爺,可認得此物?」
青鎖認得這個人,他是村裡首富賈岱祥賈大善人家裡的大總管,賈成。當年青鎖她爹剛離村沒多久,他是頭一個上門來給青鎖說親的,他說賈家老太爺看中了她,要接她過去享福。而那天燒青鎖娘的屍體時,他也是頭一個點火的,一邊燒,一邊朝她這裏看。
見狀她輕喘了口氣,全身不由自主一陣顫抖。
「先生何必為了當年皇上一道聖旨而負氣至今日?老夫深知先生當年所受的委屈,那時劉伯溫劉大人年歲已高,久染沉痾,即便先生如此妙手,怕也難以回春,卻不知因何被奸人胡惟庸所累,無辜受了投毒的罪名。只是聖上所定罪名,你我除了謝恩,https://read•99csw•com還能怎樣?所幸先生逃得一劫,也是貴人自有貴人相,況且,如今早已改朝換代,先生又何苦……」
那頭黑豹似乎在草叢裡嗅到了什麼令它頗感興趣的東西,全然沒留意到男人的目光,只低頭一邊在身下的草叢中嗅著,一邊用它前爪在草叢裡快速地刨動。
十四
直到所有人從這屋子裡離開,關上房門,賈岱祥這才又深吸了口煙,道:「實不相瞞,閻先生,老夫這次打擾了您的清修,將您從山中請出,是想再問先生討個方子的。」
「你會死得很痛苦,賈老爺。比那些女孩子更痛苦。」最後一句,賈岱祥聽見那男人是這麼說的。
跌跌撞撞又跑了一陣,呼吸變得越發困難了起來,只覺得頭和喉嚨都在燒,燒得她實在撐不住,最終不得不在一棵老松上靠了一下。
很快,墳地里再次恢復了原先死一般的寂靜,只是在那堆屍體邊,挖坑人的身影不見了,只留下那堆屍體安靜而凌亂地橫在那裡。地上一攤攤血水,順著屍體上被某種巨大的口齒撕咬出來的斷口,一行行被雨水沖刷著,慢慢滑進不遠處的泉水裡。
可是人的頭怎會比鍋蓋還大?
她腳底一軟,跌坐到了地上:「誰……」
這麼想著,他低頭又用力刨了兩下。一旁找食吃的大黃狗突然衝著西山方向吠了起來,齜牙咧嘴,叫得讓人心煩意亂。
或許還沒從之前的驚恐中緩過來,面對這頭野獸,她反倒不覺得有多害怕。那頭豹子也同她一樣,靜靜觀望著她,過了片刻若無其事地重新伏了下去。這當口青鎖發覺空氣里飄著股淡淡的葯香,於是抬了抬頭,小心翼翼對那隻豹子道:「是你救了我么?」
「怎麼可能!」猛拍了下桌子,賈岱祥兩隻壓在厚重眼帘下的眼珠突地暴了出來,「先生是在說笑么?死千人,千人之前怎樣都不能讓這瘟疫停止?!」
新的舊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被以硃砂做標記,整齊羅列在那口毫不起眼的楠木櫃內,好像一件件顏色暗淡的衣裳。
事實上,那些無處不在的病菌已經侵蝕了這村子的所有角落,逃得過逃不過,無非一個運氣而已。
在它順著男人的手勢抬起腿的時候,青鎖看到它後腿內側有一大片膿腫已經破潰。這令青鎖想起自己身上那些業已膿腫破潰的皰疹,一時暫忘了之前的恐懼,她下意識將手朝衣袖裡縮了縮。
外頭雨依舊下得囂張,洞里卻十分乾燥,一些厚厚的乾草在她剛才睡著的地方鋪著,而她身上裹著一塊獸皮,又軟又輕。
她匆匆接過賈蘭遞來的水葫蘆一通狂飲,賈蘭默不作聲地在外頭看了許久,才朝窗戶處靠近了一點,冷冷地對她道:「知道不,張瘸子被賈府里的人關起來了……」
一度曾被她遺忘得乾淨,直到閻先生隨著賈府那些人離開,而她捧著他的木盒收拾山洞的時候,才再次發覺到它的存在。
這會兒聽見男人在問她,青鎖本不想吭聲,只是一抬頭便看見那隻黑豹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不免有些害怕,於是勉強抬頭朝周圍掃了一眼,然後搖搖頭:「聽爹說,這裏四五百年前就是村子的墳場,很多地方都是墳壓著墳,屍壓著屍,早已經算不清楚了。」
他一邊用他冰冷的手指撫摸著她僵硬的身體,一邊輕輕跟她說著話。他說:
許是沒見過那麼多的人,它一陣慌亂,沒頭沒腦便朝著洞里飛進去,誰想還沒飛過那條紅線,它突然間凌空一陣抽搐,隨即直跌而下,兩腿硬挺著不再動彈。
外頭的空氣又悶又潮,風很大,費了很大的勁她才沒在風裡咳嗽出聲。風夾著雨絲打在身上冷得像冰,她控制不住自己身體的顫抖。
試問什麼樣的兇手能比瘟疫更為可怕?
賈蘭點點頭。
賈岱祥笑了笑。想起了很多年以前,自己幾乎和他差不多的模樣。五十年前,閻先生是京城裡有名的華佗再世,位列太醫院總領事,連皇上都要尊一聲閻神醫。但當年朝中的局勢錯綜複雜,但凡跟宰相胡惟庸扯上丁點關係的,後來都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唯有他,至今仍存活於世……
「不是人?那是什麼?」
「老爺誤會了。天子給閻某定的罪,自有天來決斷,在下給自己立的規矩,卻不因任何人、事而起,因任何人、事而改的。」
「這地方大體埋了多少人?」走到一處墳堆邊,那個自稱皮影師的男人撮起地上一些土,問。
「回老太爺,打聽到了,聽說最近真的在咱墳山那一帶出現過,的確是哪裡見到屍體,哪裡便能見到那位跟閻羅王一個姓的爺。您說,這瘟疫莫不是他帶來的?」
他手心裏有兩枚尖銳的東西。彷彿某種獸類的牙齒,很大,每一枚有朝天椒那麼大。
見狀賈岱祥淡淡一笑,對著窗口方向輕輕吸了吸鼻子:「秀娟啊,外頭什麼氣味,那麼沖?」
「既然身體安康,賈老爺那邊,請恕在下就不去了吧。」說著話,他自顧著朝洞里走了進去,青鎖緊隨其後,眼角邊目光閃爍。那些人一見到她的靠近便迅速後退,好似見到了毒蛇猛獸。
她摸著那條從小跑到大的路,在夜色的掩護下匆匆跑進了大山裡。
他忍不住再次笑了起來,笑得咳嗽起來:「閻先生,咳……咳咳……老夫知你這一生看盡死人,自是不怕死的,不過,你有沒有想過堂堂一代神醫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咳咳!你枉具妙手回春之術,現今可否對你自己妙手回春?!咳咳!咳咳咳咳……」
五
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刨著,刨著,青鎖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既然進了魍魎道,那麼遇到成了精的東西倒也不奇怪,況且這頭豹子遠不如之前那東西恐怖。
那樣過了片刻,她握了握脹痛刺癢的手,輕輕囁嚅著道:「因為我染上了瘟疫,村裡人怕被我傳染上,所以要將我捉回去用火給我凈身……」
青鎖點點頭。
「閻先生是什麼意思?!」賈岱祥吃驚。從來沒有一個郎中會嫌人死得少,何況這樣一個天災,「上百口人……不夠?」
那是一群身強力壯的粗使丫環,拖著卷濕漉漉的油布包,在離青鎖十來步遠的西牆邊,沿著那條小徑往後花園方向走。
「身上……很酸,疼……」
直至一腳踏過那道紅色毒粉所劃出的界線,這才想了起來,忙急著想要後退,卻突然發覺自己並沒有因此就倒斃在地上。
「我很快就回來。」男人的話音讓人平靜,可這對青鎖並不管用。於是男人站起身,不管青鎖如何死命地抓著他的手不放。他不知道用了什麼的方式,在青鎖手腕上輕輕一搭。
「快近百了……」
「呵……」
而那個死於非命的女人的屍體,此時就在這輛車上。
賈蘭一邊哭一邊瞪大了兩眼,透過被青鎖推開的那道門,看著對面小徑上那條長長的液體,面色蒼白,神情恐懼得活脫脫像白日見了鬼。
茫然繼續追問,他卻沒再繼續回答,只低頭靜靜朝她看著,片刻鬆開她的手臂,在她髮絲上輕輕撫了撫。
如此俊美,哪裡有半點骷髏惡鬼的樣子……
自她做錯了事被攆走後,就一直沒見她在村裡出現過,誰想竟會在此時、在這個堆滿屍體的地方再次見到她。
十五
「……說是有妖怪出沒……」
屋子裡很臭,潮濕悶熱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惡臭,幾乎叫青鎖乾嘔了出來。「娘?!」她驚叫,手裡的餅和碗一齊落地,砸在地上乒乓作響。
青鎖反而被嚇了一大跳。
誰知這一靠登時天旋地轉。
第六天夜裡,當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從柴房外傳來時,她幾乎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硬撐著站起身撲到窗邊,朝著窗外欣喜地叫了聲:「張叔叔!」
臉亦是如畫筆描繪出來的一般。
窗外站在夜雨中的那人並不是張瘸子。
他們還帶著狗……
「近百口。」微一沉吟,閻先生道,「不夠。只有區區百人,遠遠不夠。」
青鎖感到後腦勺猶如針刺般細細地一痛。
賈岱祥一怔。半晌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先生說,此方有違人倫,是逆天之物,一旦病好,切不可成癮……」
秀娟依言走到了他身邊,端起邊上的煙斗,將裡頭燃著的煙絲熄滅,將那隻煙鬥頭輕輕擰了下來,隨後拉開一旁矮柜上的抽屜,從裡頭端出只細白的瓷碗,掀開,將煙桿朝著裡頭那小半碗濃稠黑紅的漿液里插了進去。
目送管家快步出門,賈岱祥接過丫環重新遞來的煙,含進嘴裏深深吸了一口。
「我……」
「張叔叔……」一認出張瘸子的聲音,青鎖立刻撲到門背上,用力朝那扇被反鎖得牢牢的木門撞了兩下,「張叔叔……」
她想起她在逃進山裡那條魍魎道時,其實就已經死了,死於那一陣心髒的劇痛。瘟疫早已將她的身體侵蝕得不堪一擊,哪還經得起她那一路在山裡瘋狂的奔波。
這聲音平靜穩妥得像杯茶的男人,他的臉竟然是只骷髏。
「哈……哈哈……哈哈哈……」
腳下的路實在走得艱難,每一步都在打滑,每一步都在耗費青鎖所剩不多的力氣,而身後追來的聲音越來越近了,她甚至能聽見那些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她看到被男人撩起的裙擺下,賈蘭那兩條肥碩的大腿上全是血。一片片乾枯如污泥般的血跡,團團積壓在她的大腿邊,這可怕的傷口令青鎖不由一陣惡寒。
「你我已經兩清了,賈老爺。」
「山上的祠堂里。」
「嗯,去吧。」
張瘸子看著它重重嘆了口氣。
登時把後面想說的話忘得乾乾淨淨,清桐豎著眉毛一把拎起它一頓拍打,隨後嘰嘰喳喳地帶著那隻狗兒蹦跳進走廊,咯咯一陣笑,一溜煙間跑得不見蹤影。
才到門外,突然聽見吱嘎聲響。
「想我?」目光在洞里慢慢掃視一圈,閻先生站在石墩邊,信手拾起地上一隻打翻了的木盒。盒子是從他放在洞中的行囊里翻出的,裡頭是些黑黑紅紅的東西,像野草,又似乎是些泥土似的粉末。他蹲下身把它們收攏進了盒內,然後對青鎖點了下頭,「你過來。」
「老太爺是說……蘭丫頭?」
這丫環竟然只有半張臉。
閻先生看著他:「這麼說,你是希望我去解救那些人?」
「呵……如此兇險,也難怪這座山裡的動物亦受到了波及。」
賈蘭搖搖頭,一雙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她扭頭朝身後看了幾眼,壓低了聲朝窗內道:「我瞧見那天她被老爺叫去房裡,後來不知怎的,突然尖叫起來,剛好我正從那地方路過,想去瞧瞧出了什麼事,沒想卻看到一團白乎乎的東西從老爺房裡跑了出來,」她蒼白著臉道,「那東西好大……說狗不像狗……可是像狗一樣在地上爬,還像狗一樣喘氣。老遠就能聽到那種喘氣聲……我看到它一邊跑,一邊嘴裏咬著個全身都是血的女人……」
「可是他……」
他的回答清冷冷的,在她剛剛燃起一點求生慾望的瞬間,將那點慾望不動聲色掐滅在青鎖的眼裡:「不是。我只是個做皮影的。」
這一轉,嚇得青鎖幾乎真魂出竅。
話音剛落,賈岱祥的笑聲戛然而止,因為那男人在他灼灼的目光里朝外邁出了第八步。
「也罷,我知難以說服你,也知道因此事再來乞求先生顧念當日的情分,亦是痴心妄想。此次把先生找來,不過是存個僥倖而已。現如今,既然先生如此絕情地拒絕了老夫的求助,那恕老夫也實話實說,為了以防現下狀況的出現,老夫已命人事先在先生飲的茶里投了毒。雖然此舉……實在卑劣,但還望先生體恤。實在求生之心,人皆有之。」
地上一攤紅色的東西,是她被閻先生救回那晚咳嗽時吐出的。
八
她被嚇呆了,比在魍魎道見到那團白影時更為恐懼,以致整個身體僵硬得彷彿石化了一般。
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驚愕間,她感覺到閻先生的身影已到了她面前,修長的身影擋住了她頭頂的陽光,令她感到微微有些涼。她立即抬起頭將手舉得高高的,朝他直伸了過去:「閻先生,你快看……」
她喉嚨燒得無時無刻不想用力咳一下。可是不敢放出聲,她清楚地記得那些人在燒著她娘的屍體時臉上的表情——
直到有一天張瘸子沒再來,她已經在這間柴房裡被囚禁了整整五天。
幾滴冰冷的雨剛剛碰到她舌頭的時候,她忽然嗅到一絲奇特的味道。
她的手不由自主鬆了開來,而他隨即轉過身,對著賈成道:「我們出去說。」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哆嗦什麼,害怕?」
被一頭漂亮的長發所遮蓋著的骷髏!
因為二寶是個十多歲還會尿床的傻子。
「……是的,老太爺……」
彷彿積壓了很久的疲勞一瞬間爆發了出來,頃刻間兩眼一團漆黑,她幾乎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聽見遠處隱隱有人大聲喊:「找到了!她的腳印!在這裡在這裏!快跟著虎子走!」她匆忙想直起身,可是身體好像同那棵樹連在一起了。
直到青鎖娘的屍體在火里燒成了一堆蜷縮的焦炭,直到青鎖喊得喉嚨里吐出血來,依舊沒有任何人理會她。
男人看起來似乎若有所思,只是那張骷髏般的臉怎樣看都是沒有任何表情的:「我們去祠堂看看。」
「娘?」她掀開帘子朝里跨了進去,隨即被沖鼻而來的一股臭味逼退了一步。
「瑛兒那是……」賈蘭脫口正想說些什麼,突然窗外猛傳來「啊」的聲尖叫,把青鎖驚得一陣哆嗦,生生將她到口的話給吞了回去。
他不動聲色地望著賈岱祥突然暴怒,繼而又突然彷徨的可憐模樣,同之前蹂躪那少女時,簡直判若兩人。於是淡淡一笑,將手從他掌心裏慢慢抽出,再道:「我去西山墓地里看過,七十二具女屍,全是豆蔻少女,埋在你家祖墳所圈出的地界中,至今無人知曉。想來若read•99csw.com不是此場瘟疫爆發,你倒盡可以繼續如此胡作非為下去。」
賈蘭遲疑了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沉默半晌后答道:「我說了你怕是不信的,因為那不是個人……」
五十年了……
沁人心脾的滋味順著喉嚨一路滑向自己毛糙的肺,有種說不出的暢快,這暢快讓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彷彿死去的不是他的主人,而是他的父親。這是應該的,因為兒孫都死在了前面,沒有一個繼承人的賈岱祥,在死後把幾乎全部的家產都留給了這位大管家。那不是父子之情,又是什麼?即便賈岱祥的妻妾們並不這樣認為……
面對青鎖滿手顯露在外的膿皰,他完全視若無睹。於是青鎖不再小心藏起自己的手,也忘了被她咳出來的那團紅色東西,只愣愣對著他那張骷髏般可怖的臉望了一陣,然後找了個比較舒服的姿勢慢慢躺下身。
想到這裏,青鎖不由跪在屍體旁失聲痛哭,直到發現那骷髏般的男人獨自一人站在屍體的另一頭,對著屍體滿是血跡和污泥的下半身看了許久時,才停下抽泣,皺緊了眉頭朝他望了過去。
青鎖咬著牙,加快了步子。
想到張瘸子,眼眶不禁一燙,這叫青鎖幾乎從一塊石頭上摔了下去。
「托先生的福,老太爺身體安康。」
這男人的眼神叫人害怕,那麼多年裡,從來都沒有人能使他有過的害怕。
「老太爺教訓得是,那阿成還是趕緊帶人去找閻先生……」
尖叫聲很快被雨聲和一陣雷般的轟鳴聲給吞沒。
一邊插,一邊兩手微微顫抖著。
「村裡村外怎的了?」
過了片刻,人皮被輕輕捲起,轉身放進了身後櫃中那塊被清桐清理出來的空地方。閻先生又以硃砂沾筆,慢慢在那皮上寫下兩個字:
一切種種,讓青鎖腦子裡一片混亂。
像是樹影,卻又依稀彷彿是顆人頭……
「我不曉得……我只知道,以前在上房伺候老爺的賈瑛兒,就是被它給殺死的……」
一點點椅子挪動時產生的摩擦聲,一點點開門發出的吱噶聲,一點點從窗外經過的腳步聲,甚至風裡夾雜的一兩聲鳥叫……任何在安靜的空氣里顯得有點突兀的動靜,一旦響起,賈老爺的頭就開始劇烈地疼痛起來,疼得死去活來,好像有一把刀子硬生生從他耳朵里鑽進去,刺入骨頭,侵入腦髓,然後在大腦最深處來回反覆拉扯。
「先生笑什麼?先生的確救活過她。不僅是她,還救活過很多人,雖然他們活的時間都很短……但人的命本就很短,不是么?況且先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閻神醫,如今的先生只要做了先生該做的事便可以了,其他……」
「……他是我孫子……我的孫子……我唯一的孫子……」
閻先生走進那間散發著濃重煙香的房間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不知出了什麼事,在這樣安靜的午後,突然冒出這麼可怕的聲音。僅僅叫了一聲,就再沒任何動靜了,以致四周好像一下子格外靜了起來,靜得人後背一陣發毛。青鎖當即往灶台下用力縮了縮身子,壓低了聲顫抖著問:
「好久不見。」直到在身邊丫環急急忙忙拖來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閻先生方才開口,「這麼些年,看來老爺身體一直不錯。」聲音亦同幾十年前一樣,一樣的溫潤,一樣的年輕,叫人辨別不出年齡。
「再兩步,這屋子就是你最後的歸宿了。」
他竟然死了,被她給連累死的……
他從一旁折下一片闊葉,若有所思地朝她遞了過來:「這個拿去。」
「上面的水,不多,但可以解渴。」說著話男人轉身朝祠堂廢墟里走了過去,留下青鎖仍蹲在地上,對著手裡那片葉子發著愣。
見青鎖面無表情,不碰那些葯,他小心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又道:「賈府的二太太也病了,這葯就是從她那裡勻來的……你猜我去弄葯時聽說了什麼?」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生過病了,幾乎已經忘了生病是種什麼樣的滋味,所以他能在這樣的年紀里過著隨心所欲的日子,不用擔心自己的身體。
只是活到現在,他至少該有七八十歲了吧……
「莫怕,好歹府里安全著。瘟疫再厲害,不過是外頭的東西,你好好在這裏待著便是,不會被傳染上……」
「燒的什麼東西?」
時間不多不少,剛好兩天。
再次感覺到心臟跳動的時候,青鎖猛吸一口氣清醒了過來。
「三年前我曾來過這裏,現在這季節,似乎不是雨季。」
埋葬青鎖娘的時候是隔天早晨。
更要命的是,誰能阻止那些隨時隨地都可能悄然響起的聲響呢?與世隔絕,怕是都不可能。於是這要命的疼便折磨著他,日日夜夜,逐漸把養尊處優慣了的賈提督,折磨得奄奄一息。
在一陣劇烈地跳動后,她的心臟驟地靜止下來,靜得彷彿一塊僵硬冰冷的石頭。
死的人太多,尤其是這個月,短短二十來天死了幾十口人,村口的棺材店都來不及打棺材。
可能是閃電驟然亮起的強光下,她眼中一剎那所生出的幻覺。這時,她忽然聽到有人在拍門:「青鎖?青鎖?」
「那麼還有一個呢?」
「你先出去。」所幸賈岱祥臉上依舊是微笑著的,於是他一低頭,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我,張瘸子……」
疼得睡不著覺,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淋了雨的關係。柴房外雨還在不停地下著,伴著一陣陣悶雷,雨水透過窗縫鑽了進來,打濕了地上。屋裡沒有一點落腳的地方,青鎖不得不在這樣潮濕的地上躺著。
不知道哪個年代村裡的人給起的名字,傳說這條道通向這座山一處人不能進去的地方。
真是個鬼一般的男人,連心也似鬼那般幽冷的吧,青鎖想。
豹子依舊不吭聲,並且別過了頭。
賈蘭看著青鎖那雙閃爍在黑暗裡驚惶的眼睛,皺了皺眉:「……你娘的死,張瘸子可能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我也知道……」
不過,若不是她死,今兒活活被那條狗給咬死的,沒準就是他張瘸子了呢……想到這裏,不由輕輕嘆了口氣,張瘸子渾渾噩噩朝那屍體伸過手去,還沒碰到,一縷烏油油的頭髮突然間從油布里滑了出來,垂在車外,順著髮絲往地上滴出一片暗紅色血跡。
屋子裡沒人應。
而她致死的原因跟青鎖的娘親幾乎一模一樣,都是臉上被某種利器扯開了碗大一塊口子。
賈岱祥趕緊回答:「兩個來月。」
但住在村西的二寶卻說,有的,肯定有的。
前些天見這女人時,她還是活生生的,坐在屋檐下看他做工,跟著邊上其他丫環一起打趣他。誰知今天竟然就死了,而且還死得這麼慘,慘到他都不敢對屍體瞧上第二眼。
肺里火辣辣的,嗓子眼幹得好像隨時會分裂開來,很難受。她摸索著在黑暗裡爬起身,挪到窗口處,忍著冷風將臉朝窗縫處貼了過去,伸出舌頭在空氣里探著,試圖沾上一點雨水,好滋潤一下自己快要燒起來的喉嚨。
「村裡都在這麼說,聽說是只巨大的,全身長滿白毛的妖怪,在村頭那口山泉邊拖屍體。而且,那張瘸子臨死前也好像發瘋似的說……說他在咱府里的屋頂上看到了一隻大妖怪,在啃著人的腦袋……」
眼淚奪眶而出,她哭著對窗外的張瘸子用力磕了三個響頭。見狀張瘸子不由笑著啐了聲道:「傻孩子,我又不是你家牌位上的祖宗,磕這麼多頭做什麼。」
在那一片黑暗中,她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因為在那個暴雨肆虐的夜裡,所有追著青鎖進山的人全都親眼目睹了青鎖死去時的過程。
青鎖想起來,自從爹走後,那個會吹嗩吶的張瘸子常會藉著送東西的機會來看她娘,有時候送些麵粉,有時候送些柴……忽然手腕有些癢,撓了幾下,她發覺那地方鑽出了兩個綠豆似的小皰疹。
一邊用力掙扎,一邊拚命地咳嗽,直到被嗆得沒法呼吸,她才無可奈何地安靜了下來。那男人的手始終在她肩膀上穩穩壓著,直至見她不再動彈,才慢慢鬆開,轉身走到那頭黑豹邊上蹲下,將手裡那些汁液往它後腿上抹:「別怕,我不會傷你。」
卻見他眼皮再度掀了掀,自言自語般咕噥了句:「阿成啊,聽說,最近村裡死的人越來越多了。」
青鎖猶豫了一下,見他始終望著自己,不得不慢吞吞走了過去。
那衣服料子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丫環,想必屍身上有些什麼值錢的東西。
外頭散發著濃重雨腥味的空氣里,有一股又酸又臭,好像臘肉放久了開始腐爛的味道……
靜得如同道影子般坐在那裡,青衫黑褲,一副讀書人裝扮。
一
說完他轉身走了。
怎麼死得如此凄慘,生生被人給割去了整個下巴?這世上究竟有誰會兇殘到這種地步……
二
這是唯一一個知道她染了瘟疫,卻依舊無所顧忌地同她離得很近的男人。
依舊沒人應。青鎖有些奇怪,她從沒見娘睡得那麼沉過。
那時候他應該才五六十歲吧。
青鎖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突然來看自己,也不知道她來了為什麼又這麼沉默。
「把你的手給叔看看。」
賈岱祥告老還鄉前,原是江西省提督,雖然早早歸隱,朝野上下因其門生眾多,仍舊人脈廣泛,動一動指頭,百官便趨之若鶩。只是誰也沒想到,如此春風得意的一個人物,竟然會一直被一種怪病困擾。
思忖著,賈岱祥笑道:「不錯,很不錯。」掙扎了一下試圖坐起身,在滿身的脂肪慢慢滾動了兩圈之後,他最終放棄,「自從先生給老夫開了那方子之後,老夫再也沒有生過病。先生果真不負神醫之名。」
她急得一陣猛咳。
可是最近賈岱祥卻病了。胸口裡總有一口痰憋著吐不出來,那種不上不下的感覺,壓得人難受,難受得想把胸腔挖出來。甚至連那些葯都沒有用了,他睜開眼看著屋子裡的女人,那些像羔羊般肥美嬌嫩的女人,身體突然一陣刺痛,他忍不住呻|吟了一聲。
男人再次笑笑,笑容里不知為何帶著點淡淡的落寞:「那是因為你的時間到了。」
「用火凈身?」男人聞言手指在豹皮上微微一頓,隨後霍一回頭,用那雙黑洞般的眼睛直勾勾望向她,「出此下策,是因那瘟疫無葯可治么?」
「先生,您這是……」賈成見狀不解。
卻連一點呼吸都沒有了。
她張口想尖叫,但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十九
而那個男人本身又何嘗不是個神話?
她還想起在她以為自己昏迷著的那天夜裡,曾似醒非醒般模糊見過這男人。
青鎖看到了他們手裡的棍子和刀,於是跟得更緊了一些。直到進洞,迅速縮在了角落最裡邊。閻先生朝她看了一眼,目光閃爍在那雙黑洞洞的眼眶裡,讀不出一絲神情。
她靜靜躺在地上,臉依舊維持著剛才那一瞬驚恐的樣子,嘴巴張得大大的。
火一下子把青鎖娘的屍體點燃,然後散發出刺鼻的臭氣。青鎖用力拍著窗上的木條,用力對著那群避得遠遠的官差尖叫:「青天大老爺!我娘死得冤啊!我娘死得冤啊!」
突然一陣腳步聲從遠處傳了過來,她吃了一驚,忙起身匆匆離去。賈蘭前腳剛走,那些腳步聲緊跟著已到了青鎖的房門處。
只是每天強壓著自己的咳嗽,對於青鎖來說是種折磨。
走出圍牆外,走到自個兒一路拖來的那口大車邊,朝著車上那一大包被油布團團裹著的東西看了看。
剛踏進那條道,頭頂傾盆的雨登時小了許多。樹枝長得無比茂盛,一株連著一株,把整條羊腸小道蓋得密不透風。裏面顯得格外安靜,她甚至可以聽見林子里一兩聲奇怪的鳥叫聲,在風雨交雜的間隙一閃而過。
「你到底是誰?」用力吸了口氣,青鎖再度追問。
正要開口,卻壓抑不住喉嚨里一陣燒灼般的刺癢襲來,她匆忙低頭用力咳了兩聲,咳出來一些紅色的東西,沒等看清那是什麼,旋即聽見那男人再度問道:「那些村民為什麼要追捕你?」
西山半山腰背陰的地方,有處天然的不毛之地。
他低下頭,繼續專註仔細地將手中的汁液塗抹到黑豹的腫包上,然後用一旁的枯葉擦了擦手,站起身朝洞外那正下得淅淅瀝瀝的雨望了一眼:「前些天路經這裏,見這山中死去動物的屍首多得超乎尋常,所以沿途特意查看了一番。誰想先後見到了一些病獸,病情沉重,通體腐爛,雖試著醫治,終不治而亡。唯獨這頭豹子,體魄強健,僥倖存活了下來。現今只留下這處膿腫,待數日後膿水排盡結痂,便可康復。」
張瘸子嚇得一陣驚顫,趕緊彎下腰念了兩聲佛號,嘴裏低聲咕噥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妹子,好妹子……既然走了,安心走就好,莫嚇人啊……莫嚇人啊……」一邊說一邊抽出車裡濕嗒嗒的白布包在那層油布上,從頭到腳嚴嚴實實包裹好了,抬頭朝賈府方向看了一眼。
第二天,依舊是那個時間,張瘸子給青鎖送來了一壺水,還有半葫蘆熬得很濃的葯。
「是,聽說劉員外家的女兒今天也剛剛火化。」
誰知一看到那具屍體的臉,他手背上的汗毛突然噌的直豎了起來,登時覺得後腦勺一陣發涼,半晌張大了嘴沒能動彈——那具屍體的臉實在太過詭異。
「原本因著相剋的關係,那一山的沼氣早就該要了它的命,是你引了泉水過墳地,護它不死,毀了這一村的風水,亦成全了你現在一身的瘟疫!」
「祠堂?」
自從身上開始酸痛之後,原先胃裡餓的感覺就沒了,只剩下喉嚨和肺里火燒火燎的干。她搖搖頭:「張叔叔,我娘死得冤啊……她是被人殺死的……」說到這裏,雙眼不由再次刺痛起來,她低頭使勁忍著眼眶裡呼之欲出的淚,用力吸了口氣,「求叔叔替青鎖伸冤,求叔叔替青鎖向官爺伸冤!」
「關起來了?為什麼?」青鎖聞言一把丟開葫蘆,用力抓住窗框問她。
賈成自然求之不得。迅速退出洞外,閻先生亦跟read.99csw.com了出去。到洞口伸手一推,影子般牢牢跟在他身後的青鎖一屁股便跌進了洞里。她想爬起來,可是身體的氣力已用到極限,掙扎了幾下仍坐在地上,眼看那男人手一伸,從衣袋裡抽出只紙包,撕開了朝著洞口處輕輕一撒,一片紅霧自袋中飛騰而出,隨即一條猩紅色的線便出現在了那個地方。
這張臉看得青鎖一聲慘叫。腿一軟撲的聲跪倒在地,哭著朝它爬了過去:「賈……賈蘭姐!」
「你是山下那座村裡的住戶么?」那男人不動聲色地問她。
「這……這怎麼可能……泉兒雖然自小那副模樣,總歸是人……總歸是人……」
趁這當口,青鎖一鼓作氣朝著院子外沖了出去。
「這叫一線紅煙落。」片刻轉過身徑自朝魍魎道外走,閻先生淡聲道,「由八種劇毒的草藥研成粉,染以硃砂製成。平素毒性被硃砂所包裹,一經抖散於空氣之中,一步之內無論鳥獸,近之即死。」
「屁!你娘你娘,早說了,怕你娘餓死,不如賣身去當丫環,眼下天災人禍的,你爹在外頭也不知能不能活著回來,趁你身子骨還算結實,趕緊尋個正經主子投奔了,好歹你跟你娘都能有口飯吃。」
他們離得屍體遠遠的,好像懼怕那些已經隨屍體沉默了的病菌隨時會醒轉過來,飛撲到他們的身上。
十二
「是的老太爺。」
「……先生是郎中?」聞言青鎖原本死氣沉沉的一雙眼不由倏地一亮。
「你去哪裡?」青鎖警惕地問。她幾乎可以想象得到這男人離開她身邊,她將會得到的結果,所以她用力抓住男人那隻冰冷的手,死不放鬆。
「……閻先生?」青鎖瞪大眼睛再次朝他那張臉看了看,無法相信,「你怎的……你怎的會變成……」
呻|吟和哭泣聲停止了。
「是的,無葯可治……」
「是祭雨神的祠堂,兩年前倒了,已經很久都沒人去了。」
「賈蘭姐……剛才是誰在叫……出什麼事了……」
每天依舊有送葬的隊伍進出於村口,可是始終沒有聽到張瘸子的嗩吶聲,這叫青鎖有些不安。她不知道張瘸子發生什麼事了,也不敢問別人,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咳出來,所以即便身體的狀況變得越來越差,也只能硬忍著。
張瘸子的腳步聲很快在雨里消失。
「難道真是青天白日見了鬼?否則你們說,一個死人怎會和神醫待在一起?」
「……我?」
那個粗壯結實得像男人一樣的丫環在哭。
饒是賈蘭平日再強壯,仍無法從那些泥漿中脫身,最終被埋得越來越深,直至窒息而死。
她們認為是賈成私自侵吞了老太爺的家財,在老太爺被病折磨得神志不清的時候。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些天。
那因素是聲音。
但她已無法告訴別人她究竟看到了什麼。自她眼睛以下直到嘴巴處,有道碗大的傷口,將她那張被病痛折磨得蒼白如紙的臉,生生撕成了兩半。
那丫環看起來完全沒病沒災的,卻不知為什麼,偷偷跑進府里放葯的地方,結果被府里的看家狗活活咬死……那可是好大的一條看家狗啊!一想到那畜生的體型,張瘸子不由一陣惡寒。雖然當時只是慌亂間的匆匆一瞥,卻足以將他嚇得靈魂出竅。那狗平日也不知是養在哪裡的,被養得這麼大,一口咬在人身上,把骨頭咬得咔擦作響,簡直跟惡鬼似的。
「先生這是?!」頓時周圍所有人全都迅速退開,惶惶然看著那道線。而青鎖根本是傻了,張大了嘴在地上一動不動,獃獃看著那條線,那隻死鳥,還有那個站在線和死鳥不遠處的骷髏般的男人。
今天給別人家刨墳,明天,會是誰給自己挖墓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是……」先是疑惑,不出片刻賈岱祥突然像遭電擊似的一震,繼而獃獃望向閻先生,「先生從哪裡得來的……」
他說那是從他做工的地方弄來的。
在想繼續質問的瞬間,青鎖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見狀青鎖張了張嘴。本已站起來了,又默默蹲了下去。她想這樣可能讓二寶好過一些,可是不出片刻二寶的尖叫聲更大了,因為他倉皇後退的時候一頭撞在了一個人身上。
若不是黑豹敏銳地嗅出了她的屍臭,只怕此後再也無法發現她的屍體了。
「老爺!老爺!少夫人生了!」
沒人理會青鎖。
緊跟著露出半張臉。
空氣里的葯香和雨水帶來的潮濕讓她咳得無法停止,抬眼見著不遠處有隻水囊擺在那兒,她試圖站起身去拿,可是人還沒有坐起來,又倒了下去,全身軟得像團棉花。她再次望向那頭豹子,忍著肺里的難受苦笑道:「你是要渴死我,然後把我餵給那些魍魎嗎……」
她盯著它足足盯了一個多時辰。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咳嗽會咳出這樣一團東西。那是一團猩紅色的線,細細的,密密的,乍一看彷彿一攤沒有凝固的血……
只要在這山下長大的人,沒人不知道這條道。
好痛苦的感覺……
閻先生停下腳步。
清桐學著那班村人說話的樣子惟妙惟肖奧,彷彿她親眼所見,親耳聽到的一般。
由始至終他一直沒有吭聲,靜靜站在青鎖前邊,很瘦,瘦瘦的身體卻挺得筆直。風吹得他衣服飄飄地動,彷彿一不小心就會把他吹起似的,可他就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安靜得像棵樹。
「一百十三歲又七十八天。」
「……先生好記性。」
青鎖用她刺痛的雙眼冷冷瞧著,最終沉默下來,跪在窗邊獃獃看著火里那堆變了形的屍體,一動不動。直至有人丟了張餅子進來,才猛地驚醒,趴在地上抓起來就啃。
好幾次她幾乎跌倒,風雨凍得她嘴唇發青,幾乎已經感覺不出自己的手和腳。可她依舊用儘力氣探著路面往山上爬,她不想就那麼死掉,她寧可在山裡摔死,也不要落到那些人手裡。
「他們看到他每天晚上來給你送吃的,三天前,他去賈大善人家偷食物時被賈府的人捉到,發覺他已經染上了瘟疫,所以將他交予我們,由我們處置了他。」
她急爬起身一陣翻滾,直到滾進一道黑暗的角落深處,才停止下來,喘著粗氣四下匆匆一陣打量,發覺自己竟是躺在一個山洞里。
「你是否曾想過,五十年前你那正當壯年的獨子,為何早早亡故?你好端端的三代單傳的孫兒,又為何一出生便是個怪物!」
「那他們家可危險了。」
青鎖記得兩個月前第一次聽到這聲音的時候,村口可以看到很長的送葬隊伍,他們拋灑著大把大把的紙錢,紛紛揚揚,好像落雪似的。可是現在再也看不到了,只能看到一團團黑煙從西邊的墳山坳里升起來,有時候會升騰一個晚上,連空氣里都沾滿了煙火的味道。
「四五百年……」男人將手裡的土重新撒回地里,又將那隻撮過土的手放在鼻子前稍稍嗅了嗅,「怕是不止。」
「那方子不是早給了你嗎?」
「變成了人的模樣,是么?」
他靜立在門口沒再進去,賈成在他邊上站著,神色有些尷尬,卻也不敢出聲。每次老太爺盡興時,誰若是出聲打攪了他,那日子是很不好過的。所以只有保持安靜,等他平息。
她早被剛才那聲慘叫和賈蘭的話嚇得面如土色,當即點點頭,一把抓起地上的包裹,頭也不回朝外跑去。
這會兒亦再度無法開口。
可是她並沒有被咳死。昨天晚上,她還以為自己斷然熬不過天明。可是今早她非但發現自己還活著,而且還被這鬼魅似的男人叫了出來,同他一起走進了這片半山腰的墳場。
雖只短短一霎,已被閻先生攝入眼中。
「這場瘟疫死了多少人?」
因為它是個相當詭異的病症。
青鎖哪還敢存著再來的念頭。
十八
「一派胡言!」賈岱祥啪地在茶几上猛拍了一下,令賈成迅速閉了嘴,「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傳這種有的沒的!不是存心叫人更加惶恐么!」
燙燙的光線照在她身上,她覺得那些刺癢好了很多,甚至連腫脹的感覺都消失了。
那間塌了半堵牆的茅屋在風裡孤零零地站著,像個年逾古稀的老人。她伸手推開吱嘎作響的破門板,低頭把肩膀上的包裹解了下來,靠著門板用力喘了兩口氣。
青鎖。
身後的人也瞬間反應了過來,一邊大聲叫著,一邊迅速跟了過去:「抓住她!快!抓住她!」
張瘸子倒抽了一口冷氣:「你給別人看過沒?」
她一邊切著肉,一邊斜睨著蜷縮在灶台下的青鎖,好像看著一隻可憐又討人嫌的老鼠:「十天里來了三四回,你當這地方是你家糧倉么死丫頭?」
走到青鎖面前,他朝她伸出一隻手:「在祠堂里找到的東西,我想我大概已經知道是什麼給你們村帶來了瘟疫。」手攤開,裏面有兩枚枯黃色的東西,每枚有朝天椒那麼大,鉤子似的彎著,中間是空心的,看上去薄而脆。
回頭望向身後的閻先生,見那皮已被他重新取到了手中,展開,平鋪回了桌面上。
她實在沒有力氣和心思去想這些。
「沒錯。」
「……是什麼東西?」
她想起之前賈蘭說的那番話,賈府里那個可怕的東西殺了賈瑛兒,也可能殺了青鎖的娘……
那些聲音在後面徘徊,在找著她的蹤跡。
「五十年前我便說過,有因有果,是所謂果報。」
她看到前面不遠處出現了條岔口。岔口很小,隱約一條更小的路從岔口處延伸進去,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楚那是條山道。
明洪武十三年,右丞相胡惟庸因謀反罪名被洪武帝賜死,而帝王于詔書內詞所連及,坐誅者達三萬餘人,二國公二十列侯均不得倖免。
同年三月,賈府——
因為他是閻先生。
話音落,閻先生轉身朝屋外走去。
「這……它已經這樣大了……」
她下意識伸手朝腦後撫去,突地,整個人倒在了地上。
「這……這個……」
柜子里撲面一股淡淡的香,掩蓋了裡頭被蛛網所塵封的腐臭。
一眼看去好像在笑,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著實看得人全身發冷。不過儘管如此,挖坑人仍勉強認出,這屍體不是別人,正是前陣子因做錯了事被賈府趕出門,臨走時還在賈府門外痛哭過的賈府大丫環賈瑛兒。
青鎖娘僵硬著身體斜躺在床上。
隨即一根細如髮絲的紅線從她腦後飄蕩了出來,順著她的髮絲纏在男人的手指上,慢慢卷,慢慢卷……直至線頭從她腦中脫落而出,她眼前瞬間一黑,連這男人蹲下身朝她投來的那最後一道視線也看不見了。
「閻先生?」於是賈成又道,一邊偷眼朝這男人打量了一番,「鄙姓賈,賈岱祥賈老太爺的總管。老太爺聽說您最近來西山遊歷,所以特意命在下前來接應。」
那個叫做閻先生的神醫說的。
出乎意料,她是賈府里的伙房丫環賈蘭。手裡抱著滿滿一葫蘆水和一張黃燦燦的餅子,這個粗壯的女人站在離窗幾步開外的地方小心地看著她,幾天不見,她似乎憔悴了很多。隔著窗上的木條,她目光閃閃爍爍地看著青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像片紙似的輕輕飄飄,無聲無息滑倒在地上。
青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也不想知道,她膝蓋和肩瑟瑟抖個不停,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一樣,生怕被人發現了把她兩條腿給打斷。
「咳咳……」喉嚨一陣刺癢,她忍不住用力咳嗽了一聲。
青鎖喘了口氣。
十
青衫,黑褲,身子單薄得彷彿在風裡搖搖欲墜。
隨即一連串咳嗽從他刺癢到疼痛的喉嚨里瘋狂沖了出來。
嶙峋的骨骼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原木似的光澤,遠看過去他好像是在笑著,而這樣一張臉,無論什麼樣的表情,它始終看起來都是笑著的。
那裡面層層疊疊著一排排枯黃色的皮。
「這是什麼?」青鎖不解。
祠堂在墳場之上。
她不知道他們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做,所以在他們打開房門后,她好一陣都僵立在門前一動不動,獃獃地看著外頭在雨水中搖搖曳曳的火把。
「妖怪?」眼皮抬了抬,賈岱祥一臉不以為然,「呵,這次又是什麼說法?」
天啊……這丫環活著時究竟遇到了什麼,不僅臉被傷成了這樣,連大腿上的肉都被人割下那麼大一塊來。那兇手究竟是誰……或者,究竟是個什麼東西!竟完全不將人當作人,只當是一塊屠夫砧板上的肉么?!
青鎖想知道,但無法知道了。
「先生,」好不容易直起身體,賈岱祥重重喘了口氣,眼睛一眨,忽然眼圈整個兒紅了起來,他哽聲道,「即便不是為了老夫,請至少也為了這個村上下近千戶人,破一次例吧!」他目光懇切,言辭灼灼,幾乎叫人忘了之前他在丫環身上肆虐的那一幕。
五十年過去他竟然仍是那麼年輕,莫非真是吃了神仙煉造的葯,長生不老么?
然後,他聽見那男人輕輕嘆了口氣:
「真叫畜生,不吃痛不知道聽話。」挖坑人啐了口唾沫,又埋頭挖了一陣,總算挖出道一人長半人寬的坑。懶得再繼續挖大一點,他轉身在邊上一台木板車上摸索了陣,摸到最上頭一具屍體,用力把它拽了下來,朝那坑裡一丟。正要將它填上土,忽然見著屍布里露出來的一片綢布料的衣角,不由愣了愣。
「沒錯,很大,大得足以撞毀祠堂,大得足夠吞吃活人。」
男人起身走到她身邊,揭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輕輕蓋到她身上,在一片細雨從頭頂的雲層中飄落時,將她從地上攙了起來:「下雨了,我們先回去。」
賈岱祥點頭:「原先這季節,我們這裏的確是不下雨,甚至有時候大半年都不下一滴,那時候,村裡管事偶爾還會帶著人進山裡的祠堂祭雨神。兩年前,山裡的祠堂突然倒了,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不單是雨季,連旱季也一直雨下個不停,最厲害的時候,把地都給淹沒了……」
他大吃一驚,迅速朝那堆屍體後面跑了過去。他高高舉起手裡的鋤頭:「誰啊!出來!給我出來!」九_九_藏_書突然,他臉色一變,尖叫道,「妖……妖怪啊!妖怪啊!」
她聽說山裡的瘴氣是有毒的,她不明白為什麼放著乾淨的泉水不喝,男人偏要讓她去舔這葉子上的一點點水分。可是她又不敢違背那男人的話,心裏這麼惴惴地想著,將葉子上的水舔了個乾淨。
賈蘭咬了咬唇,再度沉默下來。
全都是村裡的青壯男子,團團將洞門口圍住。有幾個在裡頭搜著什麼,突然聽見外頭異樣地安靜了下來,於是莫名地退出來看。
所以奔出洞門時,青鎖已全然忘了地上有道致人死命的機關。
「……我也說不清。打從我八年前進府時,就感覺到了,府里有個什麼東西,半夜有時候會出來偷肉吃……」
啃著啃著,忽然聽見遠處隱隱的嗩吶聲,吹的是和以往一樣的調子,只是不知為什麼,聽起來似乎格外悲涼。
「是么?」聽她絮絮說著,男人掀開賈蘭的裙擺朝里望了眼。
「嗯。」
這響動讓挖坑人不由自主再次打了個哆嗦,把手裡的鋤頭握緊。他發現,不知道是自己的眼睛被雨水打得有點花,還是怎的,眼前那兩堆屍體,其中一堆似乎在動。
「……瑛兒姐?她不是做錯了事被府里攆走了么?」
青鎖聞言,目光終於動了動,朝他點點頭。隨後眉頭微微一皺,不安道:「村裡還有誰死於非命了?」
五十年後——
那聲音來自一個女人。
「……賈蘭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么……」賈成訕笑,一邊回頭朝洞里看了一眼。
方子是那個閻先生開給他的。
眼睛朝著窗戶的方向,瞪得大大的,像是見到了什麼令她無比恐懼的東西。
那一聲叫扭曲了賈岱祥的目光。
賈蘭死了。
她竟帶著這樣可怕的傷一路跑上山,真不知她到底遭遇了怎樣的變故。同樣是跑進了這座山裡,她卻沒有青鎖那般運氣,能活著被人救起,逃過一場死劫。看來她原本是想跑進山上祠堂的,但沒等跑到,就因連日的雨衝垮了山泥,而被活埋進了成堆的泥漿中。
「哦,是男是女?」
「他身子骨可好?」
傳說這山裡是有獸精的。
青鎖以為跟往常一樣,那些人是過來巡視的。但出乎意料,這次他們沒有走一圈便離開,而是站定在了門前,打開了柴房門的鎖。
心慌意亂地想著的時候,他忽然聞到一股奇特的味道。好怪的味道,又酸又臭,好像臘肉放久了開始腐爛似的。他用力咳嗽了兩聲,抬頭朝那氣味過來的方向看了看。
明宣德五年,六月
青鎖不明白這男人為什麼對這片墳地那麼感興趣,她遠遠地站著,搓著被風吹得冰涼的手。呆站了片刻,聽見他又道:「這附近該還有條山泉吧?」
那哪裡還是人?全是一群被瘟疫嚇得肝膽俱裂的瘋子!
第一聲響雷從雲里滾下來的時候,青鎖跑回了遠在村北的自家茅屋。
一見她們身影消失在小徑的盡頭,她立刻跳起身拔腿就跑,像逃離龍潭虎穴一般,用最快的速度連滾帶爬,逃出了賈府那片被頭頂陰雲層層覆蓋著的奢華大宅,因而完全沒聽見賈蘭在她逃走瞬間,發出的重重一聲抽泣。
「三天前他私下裡告訴過我,你跟你娘一樣,染上了瘟疫。所以他每天都到府里偷二太太的葯想來給你治病……」
「是。我們之前過來的地方往南走就是,它上游就是我們村的祠堂。」
「吞吞吐吐作甚?」
青鎖不由一陣緊張。
入夜,青鎖渾身酸疼了起來。
「當日藥引,為處|子股上血肉一片。如今,你又做了什麼!」說到這裏他話鋒陡地一利,那張臉一瞬間如從地獄中歸來一般,一股森冷之氣勃然而起,剎那間壓得賈岱祥透不過氣來,「當年再三告誡過你,那方子是遭天譴之物,我為還你祖上恩情,所以甘冒遭受天譴之險,以此方子延你壽命,誰想你卻因此而貪婪上癮,年復一年,傷害無數無辜女子,從未中斷過對此葯的食用。賈老爺,五十年來如此恣意妄為,可曾有那麼短短片刻想到過,如此逆天放縱的一生,最後會得到怎樣結果?!」
「二寶……」她認出那是自己小時候的玩伴,傻子張二寶,忙朝他招了招手。誰知道那少年一見她招手,臉立時就青了,繼而瞪著她連連尖叫著後退:「不要過來!你別過來!」
乍一聽見,青鎖生生被驚出了一身冷汗,惶恐間迅速朝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猛一回頭。身後不遠處背光的角落裡,有個人在一塊石墩上坐著。
他身體更痛了,一把抓住她長長的頭髮,狠狠地搓揉,撕扯,聽著她低聲哭叫著求饒,卻叫他痛得越發厲害。於是他在那柔軟的身子上用力地抓,狠狠地抓……他疼,所以他要讓她們更加疼,這些柔軟的羔羊……她開始尖叫,越叫越響,繼而越來越弱,身上的血像花似的綻放出來,滿身地綻放,她從尖叫變成了抽泣,抽搐……
什麼東西竟這麼臭?挖坑人狐疑著,匆匆朝身下那具屍體臉上鏟了幾撥土,一把扛起鋤頭轉過身,遲疑片刻,快步朝那方向走了過去。
她急忙朝後退了兩步,隨後搖搖頭:「還不是為了你。」
「你們也出去。」賈岱祥又道,對著屋子裡那些年輕的少女。
雨下得很大,透過窗上的木板條,被反鎖在柴房裡的青鎖咬著唇,看著那些人把她娘的屍體從屋子裡鉤出門。沒有人詢問屍體上那可怕的傷口是怎麼回事,也沒有仵作來驗屍,只是匆匆把她丟進了門外的火堆里。
葯得之不易,青鎖天天都把葯吃得乾乾淨淨,然後把剩下的藥渣埋在柴房的泥地里,壓上木屑,這樣經過的人就聞不到藥味了。
種莊稼的工具用來給死人刨墳,這本是件十分無奈的事情,可是這年頭誰還計較這些呢,連年的雨把地都沖爛了,種地已經沒有可能,似乎除了挖坑,莊稼漢已經沒什麼活計好討。以往靠地吃飯,現在靠著給死人挖墳,從賈府賈大善人家領些賞,養活一家老小。但這種日子還能持續多久?自從一個多月前瘟疫徹底爆發后,死的人越來越多,原先還葬在墳山燒上點紙錢,現在,能有個坑容身,已算是幸事。
閻先生依舊不語,這不禁讓賈岱祥的臉有些微微發燙。從沒有什麼能比眼下讓他見到這男人驚恐的樣子更叫他急不可待的了,可偏偏,這男人似乎連這一點小小的情緒,都懶於施捨……
距離青鎖逃進西山、昏迷,以及遇上那骷髏般的男人,不過兩天一夜的時間。
一聽這番話,青鎖不由得立即跪倒在地上。
「嗯。」
見狀清桐垂下眼帘,點了點頭:「所以先生才對她特別惦念么?」
七
事實上,雖然那位「神醫」確實阻止了村裡這場瘟疫的繼續蔓延,卻並沒有治好瘟疫橫行時所有被感染的人。幾乎所有被感染的人都在那半個月里先後去世了,這場可怕的災難,沒有留下一個倖存者。
「老爺錯了,在下不過一名制皮影的。神醫?哪來的神醫。」一邊說,閻先生一邊從衣兜里摸出樣東西,伸到賈岱祥面前,攤開手心。
「能給我點水喝么?」一陣劇烈的咳嗽過後,她再問。
十七
「你怎知我在輕賤她?」他伸手輕輕一擺,青鎖便如同飛似的朝後跌了出去。
有人說那是因為村裡的賈大善人請來了隱世的神醫,以自己的命阻止了瘟疫的橫行,給村裡剩下的人留下了條活路。於是在賈府大管家賈成的提議下,大家給那位善人建了祠堂,就在原先的雨神堂舊址上,以紀念他。
登時痰液濺了秀娟一臉,直把這丫環嚇得哇的聲哭了出來。他那張本是慈眉善目的臉一瞬間扭曲了起來,當即猛拍了下床沿,忽地直起身,狠狠朝她臉上甩了一巴掌,再一腳踢在了她心窩上:「滾!」
「那老爺聽從了沒有?」
總算令閻先生一張神色清冷的臉慢慢漾出一絲笑,於是她也跟著嬉笑了起來,彎著雙月牙般的笑眼走到他身邊,朝他面前那張人皮望了一陣,輕輕將它卷攏了起來:「先生好沒趣,回來都已經三天,仍在看著這張皮,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位名家作的畫兒呢。」
隨即她發現天上竟出了太陽,兩年多沒見的太陽。
賈岱祥沉默。
十一
青鎖略一遲疑,搖搖頭:「青鎖不知。近兩年來村裡雨一直下個不停,賈老太爺幾乎足不出戶,所以不曾見過他。不過猜想,他身子骨可能不太好……」
「已經百歲,老爺還有什麼疑惑的么?」
賈成連忙領命。
「我聽府里那幾個管事的悄悄說,近來村裡有不少人死於非命,並不是染上瘟疫而死的。你娘是其中的一個,只是近來瘟疫橫行,簡直跟閻王爺出巡似的,所以沒有人有心力去查這些命案。青鎖啊,我知道你心急你娘的冤情,但先別急,伸冤一定要找準時機才是,知道不?」
這叫青鎖更加驚恐。
四
雨很快把火堆打濕,那些人又丟了更多的火把進去。
而他明白,這話里所說的一切,真的會在自己身上應驗。
賈府很大,賈府的廚房也特別大,巨大的灶台上飄著濃白厚重的熱氣,遮擋了伙房丫頭賈蘭那張油膩膩的臉,也遮擋了她那雙總是冰冷暴躁的眼睛。
見狀,閻淡淡一笑,冷聲道:「賈老爺,他是為替你償還那藥方的逆天之債,而早早胎死腹中,化作異端的孫子。」
魍魎道。
頭痛欲裂,但身體很暖。
「……不是……只是現在又是鬧災又是鬧病,到處都不要人。」
青鎖咳得更厲害了。
「先生這是為難我們這些下人了。」賠著笑,賈成跟了進來,站在洞的上風口,小心翼翼同青鎖保持著一段看似安全的距離,「老太爺同我們交代,務必要將先生請到府中,您是他的故交,多年不見,他想念先生得緊。」
「我回來前,你給我保管著這些東西,好么?」將那隻盒子送到青鎖手裡,閻先生對她道。
她怔了怔。
「你把衣裳撩起來讓我們看一下,青鎖。」張萬冷聲道。
將木盒拽得很緊很緊,緊得幾乎連手指都似乎要嵌進盒中去的時候,青鎖遠遠望見了那個被稱做閻先生的男人從山下走來時瘦削的身影。她登時鬆了口氣,收起凝固在地上的視線,拔腿朝他飛奔了過去:「閻先生!」
明洪武八年,四月,御史中丞劉基劉伯溫因病逝于青田。后因世人對其死因紛紛深表懷疑,帝遂令右丞相胡惟庸徹查此事。
留下一室寂靜,在午後微斜的陽光下凝固在桌上那張人皮上。
「真是生路不走走死路。」
連日的咳嗽讓賈岱祥有些煩躁。
她看到黑豹身下那片草叢裡有一隻手突然間直直朝上伸了出來。
嘴裏應了聲,那嬌柔美麗的少女不知怎的,臉色有點蒼白,半天不動一步,那個慈祥的老太爺卻是立刻有些不耐了起來。
「老夫知道先生向來做事我行我素,但並未想過,先生真的會棄之不顧。」
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賈岱祥吐出口濃痰,感覺氣順了點,他喝了口丫環端來的燕窩,又對著煙嘴用力吸了口,這才朝跪在地上的賈成瞥了一眼:「這麼說,那女娃兒還沒找到?」
突然他用力咳嗽了兩聲,嗓子口有些發膩,心裏有些發癢,老頭子知道自己的癮頭又犯了。他朝邊上招了招手:「秀娟啊,過來。」
再想解釋,抬頭望見那雙黑洞洞的眼裡一閃而過的犀利,賈岱祥的話語咽了回去。
那會兒他跟此時所見的樣子是一模一樣的,一樣的清俊,一樣的溫雅,同常人絕然無異。
他在山上砍柴時曾親眼見到那個感染了瘟疫的青鎖還活著,跟那個「神醫」在一起。
所謂的命若懸絲,想來說的就是這樣一種境況了。生不如死,卻偏又不捨得真的一下子了斷自己,人最遭罪的命運便是如此。有權有勢又如何?富可敵國又如何?再多的金銀、再好的湯藥,都沒法消除他的病痛。
邊上不遠處噼噼啪啪燃著堆篝火。
只是這會兒,青鎖什麼也顧不得了,她橫下心一咬牙,朝裏面一頭闖了進去。
她覺得有點緩不過勁來,屋裡的空氣很悶,悶得像團濕棉花似的。濕悶的空氣里隱隱響起了張瘸子的嗩吶聲,斷斷續續,從西山一直到村口。
是地方官和一群執著火把的官兵和村民。
他目光微閃,壓低聲道:「還有什麼不舒服沒?」
賈成領著隨從一身泥水返回賈家大院的時候,賈岱祥正躺在那張蠶絲榻上抽著大煙。
女人的手,指尖被丹蔻染得鮮紅,但指甲斷裂,扭曲,呈現出一種像是要抓探什麼的姿勢,筆直僵硬地自黑豹身下的草叢中破土而出。緊跟著一顆頭顱也從土裡滾了出來,頭髮被黑豹咬在嘴裏,一張油膩膩的臉一半裹著土,一半露在土外,白生生的,好像半隻陶瓷罐。
「是的老太爺,張土目已經命人在外頭守著了,就是鳥也不能從裡頭飛出來。」
「老太爺說得是。」恭恭敬敬附和了聲,賈成見賈岱祥好一陣不再言語,便打算道辭。
閻先生提問題的時候最好少開口,多說多錯。
無論請來多少名醫,喝了多少昂貴的藥劑,始終無法治愈這個詭異的頑症。最終,他只能成日躺在被層層牆壁圍砌著的獨立庭院里,靠大把大把的野山參來延命。
「等下叔給你打點水,再弄點葯來,你可千萬不要跟別人提這事,知道不?」
「老爺今年高壽?」忽然打斷賈岱祥,閻先生問。
「你在和誰說話?」久久不見青鎖回答,那人再次開口,轉過頭朝她瞥了一眼。
「……稟老爺……少夫人她……不知道生了個什麼……」
至今,他都沒能忘記那個病帶給他的滋味,每每在夢裡被驚嚇到醒來,多也是為了它,那不是單純的可以用痛苦去形容的感覺。
「回老太爺,是他們在燒東西……」
幾乎每個晚上,張瘸子都會給青鎖帶來一些水,一些餅,還有一些或濃或稀的葯。
她已經兩天兩夜沒碰過一點九*九*藏*書食物了。
「是么?」
可是這樣一個低眉順眼的青年,看起來又這樣老實和藹,怎會做出那些事來呢?
可憐這丫環,當場就被一口咬死了……
然後他輕嘆了口氣,一把抬起那輛散發著淡淡屍臭的車,朝著墓地方向慢吞吞走去。
同年十二月,參与為劉基診病的三名太醫涉嫌毒害御史中丞劉伯溫,獲罪問斬,但因事先走漏風聲,其中一名夤夜離京,遂不知所終。
有隻豹子在那兒蹲著,見她醒來,忽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毛色漆黑,眼睛透亮。
「我欲為遺表,惟庸在,無益也。惟庸敗后,上必思我,有所問,以是密奏之。」
「六步。」
她視線凝固在那男人臉上,一陣發愣,隨後不可置信地輕輕搖了搖頭,朝後連著倒退了數步:「你是誰……怎的穿著閻先生的衣裳……閻先生呢?!」
不過這跟青鎖沒有任何關係。家裡已經窮得只剩下幾堵空空的牆壁了,窮人命賤,連閻王老子都懶得多看一眼。朝碗里舀了勺水,青鎖把餅小心翼翼分成兩半,大的一半收進櫥里,小的一半捏手上,轉身往裡屋走了進去:「娘,吃飯了。」
「噢,張瘸子。可憐人啊,好端端的染上了瘟疫。既然病了,需要什麼葯儘管開口便是,畢竟是在這府上做了些年頭的老奴才,怎的一聲不響,竟然進府里當賊,結果落得這麼個下場,你說可憐不可憐?」
「這毒人稱八步追命,請問先生,一共走了幾步?」
早在看到青鎖娘屍體第一眼的時候,這些人就確認青鎖娘染上了瘟疫,她臉上和身上全是瘟疫感染后才會出現的水痘。無論是青鎖娘臉上那道巨大到不可思議的傷口,還是青鎖的哭喊,他們都無心理會。更不用說去驗明屍身,追查害死青鎖娘的真兇究竟是誰。
那方向面朝西山,鄰著西山上流下來的那條泉水,原來是處平地,現在全是墳墩。那些死於瘟疫又來不及埋葬的屍體,被燒焦了,草草葬在那裡。同時還堆著不少因為雨大,一時沒辦法燒毀的屍體,挨著山泉被草席裹著,堆著像兩座小山似的。
正要轉身離開,想起了什麼,賈成遲疑了下,又對賈岱祥道:「老太爺,聽說,最近村裡村外……」
那個叫做閻先生的男人,那個曾經被無數人尊為神醫的男人,現在,是個做皮影的死影師。
他臉上依舊一副慈祥油膩的笑,笑得臉頰和脖子里三層外三層疊起:「秀娟啊,嫩嫩的秀娟,爺爺餓了,又餓又癢呢,來,快過來,過來喂爺爺吃……」
沒打開門,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笑:「你以為我會讓你活著走出去么,閻先生。」賈岱祥道,聲音因笑得激烈而有些顫抖。
他用力丟開手裡的煙桿,這東西嗆得他咳嗽得更加厲害。邊上丫環見狀急急忙忙把煙桿拾了起來,討好地交到他手裡。
「先生!」
沒跑幾步,突然她腳步一頓。
青鎖急忙對她用力磕了兩個響頭:「一次,再給一次就好,求求你賈蘭姐,我娘實在餓得不行……」
她皺了皺眉,將頭縮回去,忽然眼前有團白色的東西倏地一閃,突兀間將她驚得一聲尖叫。
見他引開話頭對伸冤一事避而不談,青鎖輕嘆了口氣,不再繼續說什麼,只依言從窗里伸出一隻手。
「是瑛兒姐?!」
「什麼方子?」閻先生問。
快要到山洞口時,一場瓢潑大雨嘩的聲落了下來,鋪天蓋地,將滿世界罩進了一片濃重的雨霧內。
可是後來,在一次喝多了酒之後,那幾個跟賈成進山去請「神醫」的賈府奴才也吞吞吐吐地說起,他們的確在閻神醫那兒見到了青鎖。活生生的青鎖,但那張臉煞白煞白的,白得跟死人沒太大區別。
男人在那條山泉邊站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青鎖沒心思去留意。她走得兩條腿一直在打顫,風吹在身上很冷,可她的身體卻一直不停地出汗,弄得身上又黏又濕。
在沒找到官府告狀、沒有找到殺死她娘親的兇手之前,她絕不可以落到他們手裡,落得跟她娘親、跟張瘸子一樣的命運!
「先……先生……」突兀一把抓住閻先生的手,抓得死緊,賈岱祥那張肥碩的臉瞬間扭曲了起來,「祠堂的倒塌……莫非是因為它么……」
「賈老爺么?」終於聽見那男人嘴裏吐出一句話,周圍人似乎不約而同鬆了口氣,因為他聲音是那麼溫潤,遠不似他目光那般清冷,「他近來可好?」
沒人知道那怪物是什麼,也沒人關心它到底是什麼,這年頭,人能活著已經是萬幸中的大幸,誰還會有閑心去關心一隻死了的,不知道是猴子還是猿的巨大怪物。
建造祠堂的時候,路過西山墳場,所有人見到了一樣奇怪的東西,那是只體魄很大,全身長滿了白毛,猿猴般的怪物。
「去!去去!」挖坑人拿起鋤頭攆它,可是沒用,這畜生好像著了魔似的對著那方向吼叫,滿嘴的唾沫沿著白森森的牙一滴滴往下掉。
但隨即眼前一片漆黑。
「老爺也好高壽。不知不覺長命百歲了。」
「先生……先生……」反覆重複著這兩個字,賈岱祥全身的肥肉瑟瑟發抖,抖得連床榻都忍耐不住吱嘎出聲。
半個月後,雙牛村那場爆發了很久的瘟疫,終於徹底停止了。
但她終於記起了當時見到他的樣子。
頭頂又一陣雷聲響起,現在他有些分不清了,這到底是雷聲,還是墳地里他唯一的孫子——被那男人稱作魃的孫子,所發出來的絕望的聲音……
那地方終日霧氣瀰漫,是山裡大大小小的魑魅魍魎居住的地方,一旦有人誤闖進去,便絕無生還的可能。雖然傳說是真是假,誰都不知道,但例來村裡無論老少,都視這條道為禁地,從來不涉足。
——劉基
這一說,老頭子咧開嘴笑了,笑得一陣咳嗽,他拿煙桿點了點賈成的頭:「話說回來,閻先生的下落可打聽到了?」
「你渴?」耳邊響起那男人的話音。
這也是造成他現在對那帖吃了幾十年的方子,那個本該在他病好就斷掉的方子,越來越上癮,越來越迷戀的根本性原因。
這是第幾次了!
「她的生念很強,強到能令死皮再生,是我制皮至今頭一回見到。」
那塊地原是處懸崖,幾百年前一場地震震下了半片山頂,從此就成了一道突在半山腰的斜坡。斜坡地勢平坦,佔地開闊,卻不知道為什麼終年寸草不生,只有一大塊一大塊從山頂落下來的石頭參差起伏,同那些高高低低的墳堆並列在一起。
羔羊抽泣著退後,賈岱祥漲紅了的臉慢慢平靜了下來。目光朝上抬起,在看到閻先生那張蒼白的臉的時候,先是吃了一驚,繼而迅速露出慈祥的笑:「閻先生,好久不見……來人!看茶看座!」
「長命的方子。」
該不會是染上狗瘟了吧?挖坑人琢磨著,又用力朝那條狗揮了一下,剛好揮到那畜生的頭,它哀鳴一聲,夾著尾巴凄凄哀哀地跑走了。
隱隱透過雨霧,她見到洞口前站著很多人。
「什麼?!」青鎖聞言吃了一驚,忙追問,「是誰?賈蘭姐……到底是誰害死了我娘?!」
但豹子沒有回答她,只是輕輕甩了甩尾巴。
「以這東西來看,至少千人,方能停止,否則……縱然神仙降臨,也治不了人。」
細想起來,這似乎是半年來的第三個了吧?死在賈府的丫環,前兩個抱病身亡,這一個卻比得了瘟疫死得還慘……她是被活活咬死的。
過於急促的心跳令她心口彷彿裂開般,刺出一道劇痛,痛得她下意識一把抓住身旁的大樹,穩住自己的身子。
服了三年的葯,抵不上三天。
「從出生那天開始,它就叫魃,一頭引來天洪施虐的水魃。」
她點了點頭。
「噓,小聲點……」張瘸子從旁邊的窗縫裡塞進一張餅,「給。還想吃些什麼,跟叔說。」
而究竟是種什麼樣的病,能叫這麼多醫師都束手無措呢?
「老太爺說得是。」賈成小心翼翼看著賈岱祥陰晴不定的神色,「阿成也只是當個笑話聽聽,給老太爺尋個樂子……」
一陣沉默過後,那男人再次朝前走了一步,在賈岱祥尖銳的笑聲和咳嗽聲中淡淡一笑,「我這一生確實看過不少死人,所以,死或者不死,於我來說沒有任何差別。這一生中,前半世我費勁心機求活,後半世費盡心機求死,呵……有意思的是,當你每次想求得什麼的時候,那東西便離你遙遠起來。賈老爺,如若今日此地能成為閻某的最終歸宿,倒也是託了賈老爺您的福。」
他們把她從柴房裡放了出來。
話音未落,一道話音自她身後響了起來:「你在和誰說話?」
「曾記得當初先生說過,只要用了先生的方子,這一生無病無災,長命百歲。可為什麼,為什麼會染上這瘟疫……」
整整兩年沒有出現過的太陽。
正如青鎖所說,祠堂倒了。看起來好像經歷過一場劇烈的地震,這間小小的廟廊從中心部分裂開,把整個建築裂成三爿。邊上不遠處,一眼山泉從山體一側的暗洞里湧出,一直朝下流經墳場,遠遠看去就像條環著那片墳場的大蛇。
她抬頭一動不動朝窗戶方向望了陣,隨即低頭,狠狠將手裡那比她胳膊還粗的切菜刀剁在面前的肋條上,一下一下,直到呼吸聲粗重起來,她才漸漸住了手。握著那把刀呆站片刻,她轉身從灶台後取出一隻油膩膩的包裹,丟到青鎖手邊,冷聲道:「眼瞅著要變天了,拿著它趕緊走,這些天甭再來了,免得叫管事婆子瞧見了把我倆一頓毒打。自個兒找死,難道要連累我陪著你一塊兒受死。」
「回老太爺,都見她跑進魍魎道了。」
可巧一隻山雀穿過雨幕從低空掠過。
他的話音始終漫不經心,似乎唯一令他在意的只有那頭受傷的豹子。
「賈總管,我同你去探望你家老太爺,恐怕要花些時候。那孩子在我這裏做客,偏巧身上有些疾病,我怕她趁我不在四處玩耍著了風寒,所以,需要有東西束她一束。」
她那會兒沒法開口回答。
聞言,那男人目光微微一閃。
但在他問完了那句話后,卻變了,一點點變成了一具骷髏的模樣,也就在那個時候,她原本靜如頑石的心臟撲撲跳動了起來,重新令她呼吸,令她醒轉。
「泉兒?那東西原來叫泉兒么?」
青鎖獃獃看著它。
自從村裡鬧了水災,青鎖爹就離開村子去外面謀生了,那之後,青鎖娘一直卧病在床,家裡只靠青鎖把持。這一年格外難熬,水災過後,村裡開始鬧起了瘟疫,家家戶戶閉門不出,除了送葬的時候。
要命的疼。
窗外隱隱響起了雷聲,悶沉沉的,彷彿一隻猛獸在半空里嚎叫。這該死的雨季,似乎從兩年前開始就不再捨得從這地方離去,成天的潮濕,成天的陰鬱,陰鬱得就像他身上滿滿的肥肉,怎樣都驅不散,讓人煩躁無比。
賈岱祥聞言垂下頭,嘴角牽了牽。
說罷,見他沉默不語,便聳聳肩扭頭走到一邊,一邊朝他背影做著鬼臉,一邊有些鬱悶地打開面前那張碩大的柜子。
「可是什麼,還怕委屈了你不成?」
領頭的土目張萬在門外對她點了下頭,叫她出去。
「可是……可是出了這樣的事……為什麼賈府一點風聲都沒有?!」
好漂亮的一雙眼睛,細長,晶亮,如同三月陽光照耀下的水墨畫。
男人看著她的樣子,彷彿司空見慣,放下手裡的刀,將那柳條似的東西擠了擠,擠出一些乳白色汁液握在手心,隨後站起身,在她掙扎著試圖從草堆上往下滾的時候,走到她身邊,伸手一把按住了她的身子。
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它想做什麼……
可他分明穿著閻先生的衣裳。
遲疑片刻,他朝手心啐了兩口唾沫,搓搓手掌蹲下身,小心將屍布掀開一角,往裡仔細看了一眼。
這當口又一陣雷聲響起。
這瘟疫如猛虎般肆虐的鬼地方,誰還有心思去管一個小小的殺人兇手?
話音未落,一陣咳嗽沒能忍住,從她喉嚨里猛地嗆了出來。聞聲張瘸子立即朝後退了幾步,朝她仔細打量了兩眼:「你……咳嗽了?」
九
「先生妙手神醫,怎麼可以說出這樣滑天下之大稽的話來??」
「先生確實救活她了。」
賈岱祥含了口煙:「我想請他來治這瘟疫。多派點人手,去山裡把人找了來。」
「先……閻先生……」喉嚨里再次一口痰涌了上來,他試圖叫住那個男人,可那男人已經消失了。
忽然聽見泉邊樹叢里悉索一陣響,一回頭看到個背柴的少年在自己身後不遠處惶惶然站著,嘴張得很大,一動不動盯著自己看。
「豈敢,當初在下不過區區一名行走江湖的郎中,現今,亦不過只是個行走江湖的皮影師。」說著他放下手裡的茶杯,淡淡一笑,「既然老爺身體康健,閻某不知道員外再次找在下,又是為了什麼事?」
「老太爺是為了村子里的瘟疫……」
那時候賈岱祥身上還沒那麼多的肉,身體也沒那麼好,一度他以為,在那個歲數,得了那種病,恐怕是挺不過去了。
十六
「那好,別跟其他人說,知道不?」
一夜暴雨,第二天雨勢倒是收了不少,但被雨沖刷了一夜,西山老林里一大團一大團乳白色的瘴氣升騰著,那些毒氣讓人透不過氣。以致這一路上,青鎖不得不張大了嘴靠喉嚨來呼吸,這叫她咳得厲害,幾乎快把肺都給咳出來了。
男人笑笑,用著儘可能溫和的動作輕輕伸出手,將她那條僵硬在半空里的手臂握在掌心:「我是個做皮影的。」
但眼下情形卻不容她多想。就在她心亂如麻,陷入沉思的時候,隱隱聽見了山下由遠至近的人聲和犬吠,於是她不得不立即收起思緒,咬了咬牙繼續提起勁往前跑。
葉片很長,很厚,上面沾滿了雨水和瘴氣凝成的霜。
可屍體不會有那種臭味,因為都是新死的,被雨水一衝,味道根本出不來。
「……先生此話怎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