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慈康復中心
「我冒險出來,就為了找你把事情說清楚!」歐陽玉慢慢鬆開手,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間或的閃電和雷聲照亮了她的臉,也掩蓋了兩人的低語。
「……你,你也逃不了……」
「……你,你幹嗎這麼看我啊?」東琪都能聽到自己聲音里的抖動。
怎麼辦怎麼辦,東琪扶著行李箱坐下,無計可施時,她注意到箱子的底足,有苔蘚和泥土的痕迹,是在院子里留下的?可那一道紅色膠皮是怎麼回事?東琪靈光一閃,她當時就疑惑明明沒看到老杜上樓,行李箱是怎麼從一樓搬到三樓的。
譚夕愣住了,把東琪的手攥得生疼:「你說什麼?」
四個女子都穿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門前的長發女子見到東琪時明顯大吃一驚,下意識退了一步,坐回床上,把臉藏進長發里,從發間偷偷朝東琪看。另兩個一個站在床上誇張地四處張望,一個躲在床底偷笑,靠窗角落還有一個人,她淡淡掃了東琪一眼,又轉過頭去,全神貫注拿筆在牆上畫著什麼,筆跡沒有顏色,那女子畫的內容自然成了一個謎。東琪一驚,她正是初來那一日在窗邊對自己叫喊的女子,現在卻像完全不認識自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東琪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她聽見老杜的剪刀在她耳邊颼颼地咬合,一動不動。這一切超出她的想象,這個地方她確實不該來,想到這裏,東琪終於爬起來,朝惠慈中心碩大的鐵門衝過去,明明沒有上鎖,她卻用儘力氣也拉不開一條縫。一隻手搭上她的肩膀,東琪回頭,是譚朝。
「顧院長沒有去學習,他遇害了,就在前幾天。這件事我之所以拖著不說,也是存有私心,怕譚夕他被抓——」
「你知道大批警察隨時會來,我只能帶一個人逃走,你以為陸染死了,我就會帶上你……」
是小薇。
誰都有可能在這段時間偷走她的東西,但那拉鏈的位置……
「為什麼啊,」東琪不明白她為何這麼在意樓層,「那,我一會兒讓他來找你?」
「顧院長是在研究分裂人格沒錯,可惜我病不在此,扮演雙胞胎人格是件有意思的事,不過現在該完結了。」譚夕摸摸東琪的肩膀,「看,雨已經停了,太陽就要出來了。」
譚夕的表情讓東琪瞬間心揪了起來,她想要安慰他,但無意識在地上發現一道奇怪的痕迹,若有若無在地上延伸,在一個藥品架後面被陡然截斷。那面牆是綠色的,質地跟石灰牆不太一樣……東琪衝過去,推開藥品櫃,柜子下面竟然是滑道,輕輕一推,露出非常熟悉的門,門邊還有上下按鈕。東琪蹲下,手指摸過那一道痕迹。
「你們今天感覺怎麼樣?」東琪提起嗓門問,同時提筆快速寫字:我憑什麼信你!
東琪無意間瞟過角落的行李箱,皺起眉頭,側面的拉鏈不好用,她昨晚打開后就懶得關了,現在拉鏈卻鎖得緊緊的。東琪抓過行李箱,打開,手機和電腦都不見了!報警么?這裏無法通訊,警察連死了人都不知道,更不用說盜竊了。她回憶起行李箱昨晚還安好,睡醒後起床,看到陸染,下樓……
東琪決定主動出擊,她要去藥房看看那個可以證明病人不是病人的證據。經過二樓時,小薇仍然在大力寫著字,筆尖和紙張摩擦的噪音十分刺耳。東琪匆匆下樓,才發現二樓到樓梯間的地面有一層明顯的落灰,上面只有兩行腳印,一行是男人的鞋印,一行是自己的運動鞋印。一樓很靜,東邊有門衛室,西邊的藥房門是密碼鎖,只留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窗口,東琪敲敲玻璃,半晌,從房間深處傳來腳步聲,一個穿著破襯衫、戴著黑框眼鏡的人從窗口冒出來:
小薇什麼也沒說,埋首寫起字來。
東琪無處可逃,一樓有老杜,二樓小薇的鞋跟聲也越來越近,鋤頭仍抱在懷裡,可東琪一點力氣都沒有,淚水汩汩流出,暴雨聲掩蓋了她的哭泣。藥房突然有了光,東琪淚眼朦朧地望著玻璃門內突然出現的一張紙條:
「我不知道該相信誰,不知道誰會害我,事情都到了這一步,我也不知道誰是醫生誰是病人!陸染死了,歐陽玉也死了,還有兩個病人,還有我叔叔……這個鬼地方,這個鬼地方所有人都是瘋子……」
東琪坐在床上,把自己縮成一團,沒有窗帘,她用被子把窗戶擋上,房間立刻暗下來。事情怎麼會在一夜之間變成這樣,東琪一頭霧水。她突然想起小薇的話,老杜的剪刀還有譚朝的眼神,一個念頭在她心頭隱約形成——
東琪搖搖頭,她看著三樓的窗戶,歐陽玉就在窗前,臉色白得如閃電,東琪剛要開口問她,歐陽玉卻突然垂下了頭,整個人從窗口栽了下來,落在東琪眼前。
東琪不動聲色,在小薇的注視下慢慢離開。
「顧醫生,您該去吃飯了。」
「我們不知道,可顧院長出事那夜,是在給譚夕做治療。之後再也沒出來過,早上我們去找顧院長,才發現他被人刺死在椅子上,而譚夕他……他就在床上睡著。」
「我叔叔……叔叔他什麼時候回來?」東琪只剩最後一根稻草了。
天色尚早,好在太陽已經出來了,把房間照得清清楚楚。重回光明的感覺真不錯,東琪先去開窗,清風拂面,她趴在窗前,閉上眼貪婪地呼吸清早的新鮮空氣:泥土的芳香,青草的味道,還有……一滴水滴到手背上,是屋檐的落雨?
東琪到達惠慈康復中心時已經是黃昏了,叔叔沒有來接她,電話也打不通,好在她記得地址,只是不管怎麼說,司機都只肯在橋頭把她放下,無奈之下,東琪只得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過河穿山,往康復中心的大門挪過去。
「死丫頭你笑什麼!」陸染怒道。
小時候叔叔曾經騎車載著她上學,車翻進溝里,叔叔的手臂上留下一道傷疤,疤痕的邊緣如羽毛,細密地延伸,那雖是一條很長的疤,但邊緣卻是特別、獨一無二的……東琪已經無法思考,身體先於心理作出反應,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她想是自己多心,是巧合,這隻是塊尋常的肉——但她是學醫的啊!
東琪書生意氣上來了,轉身對譚朝說:「我聽見病房有人尖叫,想去看看,護士長偏要攔著。」
門吱呀一聲開了,譚朝站在門口,東琪跳起來,強笑著問什麼事。
「這裏沒有燈,你還是趕快上樓吧,不然就看不清樓梯了。」得知道路損毀,聯絡工具也沒了,譚夕嘆了口氣,讓東琪離開。
東琪慢慢仰起頭,朝屋頂看去,在她頭上方,有一雙手,染著鮮紅的長指甲,再向上看,她看見了長長的、捲曲的、瀑布般瀉下的黑髮,東琪站也站不穩,唯有緊緊抓著窗框,頸椎似乎也如那窗框一般銹死了,艱難地向後仰,終於,她看見了那張臉。
「顧院長死後,醫院人手不足,病人們覺得這是個好時機,沒費什麼力氣就佔領了醫院,想當看守的當看守,想當護士的當護士,還有人偏偏就喜歡當病人,」譚夕徐徐道來,「醫院原來的工作人員只剩下蘇櫻、柳眉兩個,老杜,小薇,陸染……全是病人。」
白絲絲從樓梯走上來,黑暗中,她的病號服一塵不染。
「我說了,我應付得了!」
東琪知道九_九_藏_書,現在唯一可以詢問的人就是藥房里那個哭泣的男人。他應該是喜歡陸染的,否則不會如此傷心,可他從不離開一樓,那他知不知道陸染與譚朝的關係……
「啊——」
「啊——」
「他在省城學習,可能要過段時間才回來,既然你是來實習的,先安頓下來吧。」譚朝突然蹲下來,替她把行李箱的一道拉鏈關好,「行李我們幫你送上去。」
「我們有胃藥,我去給你——」
東琪先是嚇了一跳,後來想到一定是病人。她三兩步衝到二樓,卻在樓梯口被陸染擋住了:「顧醫生你怎麼跑過來了?」陸染冷冷地說。
「欸?」東琪不解,那病人竟突然翻了個跟頭到門口,也就是這時,東琪瞥見門口一個陰影一瞬即逝。有人偷聽?東琪故意把病曆本翻得刷刷作響:「我叫顧東琪,是新來的實習醫生,先來這裏跟各位認識一下。」
她的脖子摔斷了,人平趴在地上,頭卻扭成詭異的角度,雙眼死死盯著東琪。東琪慢慢後退,試圖逃離歐陽玉的目光範圍。她撞到東西,回頭看是老杜,身體先一步做出反應,東琪抓著鋤頭衝進了樓里。
「你好!」東琪的主動只換來對方的沉默和冷眼。
譚朝沉默了很久,像一尊雕塑杵在門口,在東琪決定放棄的那一刻發話:「你是醫生,自然有照顧病人的職責,你可以去二樓。」東琪眼看著譚朝的背影離開,腳步聲也消失,身體才鬆弛下來,後背出了一身冷汗。初見譚朝時明明印象很好,現在跟他單獨相處卻覺得緊張——死人了,活著的人相處尷尬是難免的。
趁著小薇沒理會,東琪徑直去了203病房,見她進來,四個女病人都看過來。東琪站在門口,沒有鎖門,比起上一次,她多了些警覺。
「是,他通知我來實習的,」東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自覺是現在的模樣太過狼狽,「請問他人呢?」
要死了么……東琪被絕望包圍,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吧?
「是我!歐陽玉!」
駝背深深看她一眼:「等著。」說完拖著剪刀朝門廳走去。
東琪瞥向窗戶口,那個位置旁邊就是鐵皮盒,也是電話線沒入的地方,她想起譚朝說過電話線被破壞的事,203的人最有條件下手。她躊躇著一時竟無法回答,眼看歐陽玉眼中的期望一點點湮滅,她逃離了病房。
東琪正思考著,譚朝突然出現在門口:「譚醫生,有事么?」
一個聲音在她腦後炸開。
大雨傾盆而至,如爆豆子一般劈里啪啦地傾瀉到院子里。
「你既是警察,幾天沒有消息肯定會有人來調查的,」東琪思考著,「我們只要等待——」
「他當然不是!」小薇的眼中閃動著熱切的光芒,人也鮮有地激動起來,「譚夕是最可愛最善良的人,他絕不會傷害顧院長!顧院長明明很喜歡他,經常找他,譚醫生那段時間都不在,他是在顧院長出事後的早晨才回來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小薇的筆掉在桌下,她站起來,警惕地盯著她。
「你……這,你真的不是譚醫生?」一模一樣的臉,截然不同的裝扮和氣質,東琪迷糊了,「那你叫什麼名字?」
「嘿嘿嘿!」門前的病人突然跳到東琪面前攔住她。
「這裡是精神病院,病人做噩夢很正常,」陸染依舊不讓,「我和小薇應付得了。」
「你在做什麼?」譚夕在她身後問,「這是什麼?」
似乎是不耐煩東琪的思考,這時窗外雷聲隆隆,把窗戶震得格格作響。
「那……那多謝了。」東琪這才注意到駝背的老杜原來一直站在譚朝身邊,方才她甚至沒有發覺還有一個人。
去藥房找譚——歐陽玉的話還沒寫完,白絲絲突然衝上來奪過歐陽玉手中的紙筆,把那張紙吃了進去,這時小薇突然出現在門前:
「我只想看看叔叔。」東琪仍盯著黑袋子,她沒有勇氣把手伸進滿是蛆蟲的腐肉里,更沒有勇氣面對袋子里那張熟悉的臉,方才的掙扎耗盡了她所有氣力,東琪此刻站都很困難,譚朝適時扶住她:
「小薇怕生,不愛說話。」譚朝此時已經跟陸染分開,「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去宿舍吧。」
「很好。」小薇在走廊另一端,只能看到一身的護士裝和頭頂的帽子。
縱然雨滴如黃豆般砸向她,東琪卻不敢進屋,這時,從窗口伸出一個頭來,是譚朝,他看到東琪愣了一下,隨即大喊:「東琪,你在外面做什麼!出事了,203的歐陽玉殺了兩個病人逃跑了!」
「什麼怎麼辦?」
東琪驚愕地盯著小薇手裡呲呲作響的小玩意:「你們居然用電擊器?」
「我介紹其他人給你認識。」說話間兩人已經到了二樓,護士站有兩個護士,一個雖正對著他們,卻沒有抬起頭,另一個聽到譚朝說話立刻轉過身,見到東琪卻愣住了。
東琪站起來,冷眼看著二人,他們不像說謊,如果是他們,大可以不告訴自己叔叔的事,何必多此一舉暴露呢?
老杜人不在,鋤頭卻靠在牆角,東琪拿起來搗了幾下,門鎖開了,她衝進漫天雨幕中……尋找到種菜的地方,東琪奮力舉起鋤頭——
譚夕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我沒傷害顧院長。」
「我……」東琪小心翼翼地解釋,「我來拿胃藥,跟你弟弟說了幾句,提到陸染……」譚朝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他沒有對東琪發火,只是撿起藥瓶給她:「你既然不舒服就回去吃藥休息吧。」逐客令一出,東琪不好再說什麼,慢慢上樓去,回頭見譚朝按下幾個鍵進門。真的能信這個哭哭啼啼的傢伙嗎?東琪攥著藥瓶上樓,在二樓被小薇截下。
「可能是老鼠,或者有野生動物——」譚朝也不明白,兩鬢冒出汗珠。
「我是醫生……」東琪重複著這句話,機械地點點頭。譚朝重重地點下頭,剛準備離開又被東琪叫住,「帶我去見叔叔!」
譚夕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種痛苦的表情取代了原先的心不在焉。東琪捕捉到他的變化,悄聲問:「你,認識我叔叔?」
「顧醫生,你該離開了。」小薇靠近,輕聲貼著東琪的耳朵說,小薇手裡握著一支筆,筆尖在東琪臉頰附近逡巡。
「這不沒事了。」譚朝笑起來,搭住東琪的肩膀,想領她回三樓。
東琪一直退回自己的房間,才放下心來。
太好了!東琪趁機朝走廊盡頭的窗口走去,「你要做什麼?」小薇突然出現在她身後。小薇其實一直站在病房門口,她一襲白衣,皮膚近乎透明,東琪竟然沒有發覺。
紅色膠皮的所在,或許就是醫院的另一條出路!
歐陽玉緊張地看著她,寫下幾個字遞過來:救我們出去!我們不是病人!
她朝著東琪撲過來,東琪抬起了手中的刀……
「啊!」東琪猛地回頭,先看見一雙血紅的眼睛,對方是個駝背,穿著土褐色的外套,顏色幾乎跟地面融為一體。他手裡拿著一把半尺長的剪刀,像是修剪植物的用具,刀把上全是銹,鋒刃很光亮。
東琪掏出手機,沒有信號,只能當手電筒用,藉著屏幕的微光把屋子上下看一遍,除了一張床,桌子和衣櫃,再無其他,比病房還要簡陋。屋子裡散發著一股莫名的味道,東琪去開窗,窗框也是金屬的,費了九*九*藏*書好大力氣才打開。甫一開窗,疾風夾雜著豆大的雨點傾瀉而至,東琪只得趕緊關窗,這時,她聽到一聲凄厲的慘叫——
東琪連哭都哭不出來。
站在門口的竟然是白絲絲!
「我……」看著譚夕伸過來的手,東琪一咬牙握住,只要能逃出這座瘋人院,一切都好說,「好!」
「我不能離開二樓。」小薇突然說話了。
是陸染,繩子斷了,陸染掉了下來。
「……我不知道。」蘇櫻剛要回答,卻被白絲絲瞪了一眼,硬生生咽回去。東琪在病曆本上畫了幾筆給她們看:不說話我怎麼救你們!
東琪從窗口偷偷朝外看,果不其然老杜已經用鐵鏈將門鎖上,就算他不鎖,自己要從大門走,勢必會經過他。想起老杜手上寒光森森的大剪刀,東琪搖搖頭,這條路行不通,自己在三樓,下樓再小心,也會被「從來不離開二樓」的小薇發現,更何況一樓大廳一覽無餘,自己沒處躲藏。
「我……這裏就是我的家,我生在這裏,長在這裏,對我來說不管病人醫生,都是外人,」譚夕說這段話的時候,眼神飄得很遠,「我沒想過離開,可偏偏有人要來破壞,你試過被強迫改變過生活嗎?」
「你們為什麼不報警?」
東琪做下決定,連滾帶爬地衝到樓下。
「我不能離開二樓。」
這時窗外一個碩大的陰影掠過,隨即一聲悶響,迫使東琪拉開被子往外看。
「那個誰,拿著走啊!」
看到摔在地上四仰八叉的陸染,東琪突然沒那麼怕了,他們也是人,也會死,她為什麼要怕他們。東琪死死盯著陸染仍未閉合的雙眼,雙腿漸漸有了力氣……
「水煮青菜……沒有變化啊。」
「為什麼找我?」
小薇這才抬起頭來,她的眼睛對於臉來說太大了,眼神對於面容來說也過於蒼老,盯久了瘮得慌,東琪小心移開目光,輕聲打了個招呼。小薇又低下頭去,專註地寫著什麼,筆尖穿透紙張的聲音一下一下,在空曠的走廊回蕩。沒有燈,她是怎麼寫字的?東琪注意到辦公桌上沒有檯燈,就算他們晚上習慣不開燈,就算他們熟悉了醫院環境,閉著眼都能找到路,看書寫字總不能摸黑作業吧。東琪滿腹疑惑,正打算問問,一旁的陸染就伸手鉤住譚朝的脖子,兩人吻在一起。東琪被嚇了一跳,心想這個中心的作風真大胆,臉紅起來,別開目光。小薇寫字的沙沙聲沒有停過,可她的眼睛卻一直盯著東琪。
「譚夕在哭?」小薇問。
「認識。」譚夕突然抓過東琪的手,在她手心寫下一個字:走!
「對,因為小薇要值班。」譚朝接過話頭,「我送你去宿舍。」
譚朝帶著東琪到了院子,老杜正在鬆土,見兩人出現便跟上來。
東琪實在拖不動行李箱了,就在門口站著。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可樓里還是沒有開燈,甚至連人聲都聽不到,那個人像融進了黑暗裡,消失了。
小薇不在?
「你不該問,你該逃,馬上逃!」
東琪衝到辦公室,譚朝不在,她看到桌上有一部電話,抓起來卻發現線路不通。譚朝明明剛跟警察通過話,還是說——東琪慢慢循著線路查過去,電話線從走廊的窗戶伸出去,鑽入二樓窗外的鐵盒中。東琪跑到二樓,護士站空無一人。
升騰的水汽,讓遠處從樓上飄下的一片白影特別模糊,東琪心臟怦怦直跳,攥著手機的掌心沁出冷汗,分分鐘準備奪路而逃。這時,白影已經到了眼前,東琪如釋重負。站在她面前的是個穿白大褂的男醫生,微笑望著她:「你好,我叫譚朝,是這裏的醫生。」
「好。」東琪慌忙收好病曆本,這時白絲絲一把抓住了東琪,伸手去奪病曆本,兩人撕扯間東琪聽到她說了一句話,緊接著小薇衝過來一抬手,白絲絲被直直彈了出去。
東琪鬆了一口氣,拿著查房記錄本慢慢從201、202走過,裏面的病人看起來很平靜,平靜得不像精神病人,甚至不像人。但東琪的目的地是最裡面那一間。
電梯門緩緩關上,東琪心臟怦怦直跳,馬上,馬上就可以逃出這個鬼地方了。她又心酸又欣喜。電梯沒有顯示屏,但東琪卻感覺它在上升,怎麼會上升呢?這是怎麼回事?東琪疑惑地看向譚夕,他正掏出一把刀,刀刃雪亮,直直地看向東琪。
「為什麼?為什麼就我不行?」小薇喃喃地問,一邊問一邊快速朝他們二人走來,鞋子走出的每一步都帶著水聲。
「我叫顧東琪,」東琪思考片刻,又添上一句,「顧院長是我叔叔。」
東琪不好再說什麼,她隱約覺得小薇不是那個意思,但也只能隨著譚朝一步步上樓。到了三樓,譚朝在第二個房間門口停住,「你先住這裏吧。」
「我沒有殺過任何人,陸染、歐陽玉,還有那兩個女護士,都是你殺的,而你又會死在誰的手裡?」譚夕笑了,轉向東琪。東琪坐倒在血泊里,手上還握著插入東琪身體里的刀,她聽見警笛聲漸漸逼近,她曾經那麼期待的警笛聲。
「沒看到我是被關在裏面的嗎,你有密碼自己開啊。」譚夕懶懶的長腔聽起來很不舒服。東琪一巴掌拍在玻璃門上,用力很猛,拍完掌心一陣刺痛,譚夕也被她這一巴掌嚇到,收斂了做派。
東琪蹲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聽到頭頂有清脆的金屬咬合聲。
小薇臉上難得有了表情,關切之情表露在外。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房裡的四個人同時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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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正常人只剩下她一個。
「我、我找你們顧院長。」
陰暗的樓梯,伴著一聲聲悶雷,東琪每走一步都戰戰兢兢,顧不得把手上的灰土,抓著一點點向上挪,終於挪回了三樓,心想馬上就要回房間了,東琪略放下心來。突然牆裡伸出一隻手抓住她,另一隻掩住她的嘴,把她拖進屋子裡。東琪拚命掙扎,對方貼著她耳朵說:
幾句話下來,東琪知道了門口翻跟頭的叫歐陽玉,窗邊的叫白絲絲,床上那個叫柳眉,床底下的是蘇櫻。她們幾乎不說話,點到名字只是舉個手,像怯生生的小學生。但病房裡的氣氛怪異得很,東琪總覺得她們是在偽裝,正如陸染小薇她們一樣。
她一邊走一邊對東琪說:「他喜歡陸染,那我就是陸染。」
「這位是護士小薇,小薇抬頭。」
「不然你下去安慰安慰他?」
尖叫聲在她頭頂響起,那個方位是——203!
東琪著急地說:「喂,等一等!他知道我要來實習啊!」說罷掏出電話,但不知怎麼回事,叔叔的電話一直打不通。
「胃疼,估計有點水土不服。」東琪背對著他。
「陸染她死了!」東琪拚命掙脫開他的禁錮,「屍體就吊在樓頂!」
「那你呢?」東琪突然問。
「小薇說你剛才去二樓了。」
東琪在房間里沉默了很久,餐盤已經不知被誰撤走了,東琪吃了些餅乾,她要保持體力和理智。逃離已經成為奢望,如果譚朝的話是真的,那外出道路已被斬斷,救援正在路上;如果譚朝在騙她,即便橋沒有塌,老杜也絕不會讓自己踏出大門一步的。
東琪一夜沒有睡好,是夜的大雨,劈里啪啦打在窗上一整夜,加之隆隆的雷聲,閉九-九-藏-書上眼感覺像睡在戰壕里。從進惠慈大門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一件事、一個人是正常的,東琪想著想著,疲勞終究還是趕走了理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下的,醒來時雨已經停了。
「站在你這邊?」東琪感到涼氣從脊樑向上攀。
「我不是病人,小薇和陸染才是!我是警察,我們奉命調查顧院長的案件,卻被下了葯,醒來后我就被困在203,另外兩個同事都已經……另外三人也不是病人,白絲絲是醫生,蘇櫻、柳眉是護士,她們早我們一步被困在203,這幾天時間我們試過無數辦法逃跑,聯繫外界,都沒有成功。他們用藥控制我們,我們沒有力氣,每天都昏昏沉沉的,一小時不吃藥就會萎靡頭疼。你來了,你是我們的希望,你一定要救救我們,不光是為我們,也是為你自己!小薇她們都是瘋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初來乍到,你們不熟悉我很正常,或許你們認識我的叔叔,顧副院長——」東琪猜得沒錯,一提起叔叔,歐陽玉三人突然安靜下來,錯愕地看著她,連白絲絲都停下了手裡的筆朝她看過來。見這步棋管用,東琪一面觀察著門外,一面從病曆本上撕下一張紙,連筆一起遞給歐陽玉。
「沒有時間了!」歐陽玉焦急地打斷她,「他們會趕在救援來之前動手,把我們除掉,一個不留!譚夕通過藥片通知我們,他們準備下手了!」
東琪搖搖頭,輕聲說:「陸護士長死了,所有人都不能離開。」
「胃藥,」東琪越看越不對勁,把臉貼到窗口處仔細看,大驚失色,「譚醫生?」
203。
「出什麼事了嗎?」
是老杜,老杜緊緊攥著手裡的剪刀,一雙血紅的眼睛不知在看陸染,還是東琪。二樓的窗口鑽出一個腦袋,是小薇。小薇突然對東琪說:「看!護士長在瞪著你!」這句話把東琪從窗口扯開,她跌跌撞撞衝下樓,心臟似乎要從胸腔跳出來,在一樓她撞上正往外跑的譚朝,譚朝身上有濃重的福爾馬林的味道,可東琪還是不敢撒手,她死死抓著譚朝一塵不染的白大褂:「譚、譚醫生!護士長……護士長……」
如果護士不是護士,病人當然也有可能不是病人。
東琪睜開眼睛,低頭一看,心臟幾乎停了一刻。
東琪跳起來,一定是這樣!如果她能找到那條路,就可以避開小薇的監視,說不定還能逃離這個詭異的康復中心!
「救我們!」
小薇沒有回答。
「我有事情要問你,能讓我進去嗎?」
「二樓是護士長和護士的負責範圍。」
「……」譚朝躊躇的神態很少見,「我需要找你談談,關於我弟弟。」
譚朝皺起眉頭,示意老杜鬆開,幾鋤頭下去看到了黑色的塑膠袋,東琪扔下鋤頭,伸手撥開袋子上的土,黑袋子露出來更多,隨後,是一隻已經腐爛大半的手臂,東琪臉色煞白,身後兩人的臉色也不好看。
「這位是護士長,陸染。」
譚朝拖著她到了院子,和老杜一起朝樓體看過去。小薇根本不打算下來,她站在二樓窗口,如一具木雕,目光空洞地盯著三人站立的地方。東琪靠在譚朝身上,總算鼓足了勇氣抬頭,陸染最後的樣子呈現在她面前:
譚朝譚夕,東琪恍然大悟,他們是雙胞胎兄弟!歐陽玉寫的「藥房譚——」指的就是眼前這個人。可譚朝是醫生,歐陽玉怎麼敢讓他的兄弟作證明。東琪蹙著眉頭,不接葯,譚夕也苦著臉看她,把藥瓶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你們怎麼不開燈啊?」東琪問。
這些人,該不是以為我是兇手吧?!
「你請說。」東琪警惕地看著他。
「這裡是康復中心,不是那種全科醫院,沒有新病人和門診,病人習慣天黑就休息了,我們也一樣。」譚朝的話消解了東琪的疑惑,又讓她擔心以後的生活會很無聊。
「203有個精神狀況不穩定的病人,經常在夜間喊叫,我們都習慣了,護士長不是要攔著你,是覺得沒必要而已,小薇!」譚朝看到小薇從病房退出來,「情況如何?」
東琪不著痕迹地閃開:「那我先回去了。」說完,一個人離開了。
「我……」她一時語塞。
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悶雷在惠慈的大鐵門附近炸開。
「聽說你來找顧院長?」譚朝一直很專註地盯著東琪。
「203一號柳眉,二號蘇櫻,三號歐陽玉,四號白絲絲……」東琪翻閱記錄,發現了蹊蹺。201、202的病歷都很嚴謹,紙張看起來有黃有白,有不同的筆跡,但203的病歷明顯要新得多,出自一人之手,而且病歷表述……
「蘇櫻?」東琪又問了一遍,語氣也失了平和。
小薇開始哭泣,淚水把她眼角的血污沖開。
「肉呢?」
「你為什麼不走?」是老杜的聲音,「她為什麼會死?」
她朗聲說道,「哪位是柳眉?」
她反鎖上門,安撫著劇烈跳動的心跳,方才那一張「救我們!」的紙條證實了她的猜疑。這間康復中心確實有古怪!叔叔究竟去哪兒了?警察為什麼遲遲沒有來?小薇和陸染為什麼說不能離開二樓?203關的到底是什麼人?
「那我去!」東琪說著就起身,可譚朝垂下頭,低聲道:「不行的,老杜去看過,橋斷了,應該是這段時間雷雨的關係。」三面環水清幽處,叔叔曾這麼向她推介的康復中心此刻成了一座孤島,東琪搖搖頭,不知是在否定誰。
「他做了什麼?」
「譚夕。」
「哪一個?是我,還是他?」譚夕需要一個答案,可東琪不敢回答,至今她都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誰,但門外的白絲絲已經在砸門了,她在急切地嚷著,可東琪一個字都聽不清楚。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憑什麼相信你?」歐陽玉的話比雷聲還要震撼,如果是真的,那譚朝,小薇,老杜和死了的陸染……
譚朝輕嘆,揉揉眉心,看起來很是憔悴:「你可能不知道,這個康復中心是福利院改建的。我和譚夕從小在這裏長大,後來我上了大學,主攻精神疾病研究,陰差陽錯回到這兒工作,可我弟弟因為……」他指指頭,「……他從沒離開過這裏,他的記性特別好,就被留在藥房打雜。我一直照顧著他,生怕他鬧出事情來,他雖然有病但智商奇高,就怕萬一再弄出……」
雨後的泥土氣息格外重,想到自己初來時曾無意識瞟過的這個角落,竟是叔叔安身的地方,東琪一陣鼻酸。她本該哭的,可淚水卻被怒氣壓下去,強烈的報仇意識佔據她全部思維。東琪奪過老杜的鋤頭,照著譚朝指的地方開始挖土。兩人先是一愣,接著上去攔她。東琪掙脫不開只得大聲嚷著:
「我帶東琪來看看顧院長,」譚朝邊說邊朝樓西邊的空地走去,「原本我們都等著警察來,可兩路人都沒有回應,我們只能先讓院長入土為安……」
「是他殺了叔叔?」東琪不敢相信。
「只能等了,」譚朝冷冷地說,「先回樓里去吧。」
等她的手終於抓住滿是鐵鏽的大門時,東琪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她坐在行李箱上喘氣,打量著自己的實習地點。
惠慈康復中心無疑很老舊了,連「惠慈」二字的亞克力「心」字底都沒了,只留下模糊的痕迹。灰泥牆面九九藏書,方方正正的三層樓,一側的爬牆虎已經攀到了樓頂,樓內沒有開燈,昏沉沉看不清所以,窗口又長又窄——
毫無徵兆,一張臉突然出現在二樓的玻璃上。
「這怎麼可能,我明明包好了才埋的!」
為什麼樓梯全是灰,為什麼行李能悄然從一樓到三樓,為什麼她灑在房間的粉底會在藥房出現。這棟樓果然有第二條通道!東琪終於把一切想明白了。
「我想問問關於我叔叔和譚夕的事。」東琪開門見山。
203!歐陽玉殺了兩個病人……東琪把鋤頭抓在胸前上樓,二樓護士站沒有人,而譚朝剛才出現的窗戶邊,站著一個人:她穿著護士裝,披散下來的長捲髮,高跟鞋……這是——陸染?!東琪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了。對方聽到聲音,朝東琪的方向嫣然一笑,東琪這才看清楚,那不是陸染,而是裝扮成陸染模樣的小薇。
東琪本來空空如也的胃開始抽痛,她只能貼著牆角坐下,讓冰冷的水泥牆頂替脊柱支撐身體。不知道坐了多久,東琪茫然地思考著,一邊是醫生護士,一邊是精神病人,她知道醫生護士們可疑,但那四個病人的話就能完全相信嗎?
小薇搖搖頭:「他們躲在辦公室里不出來,我哭了譚夕都不管,那幾天譚夕不舒服,經常頭痛,人也沒什麼精神,心情有時候好一些,有時候差一些。我問他為什麼選擇陸染,他說不是他的本意,可他又不接受我,為什麼!」
眼看小薇步步緊逼,東琪慌亂間抓起桌上小薇的習字紙一疊疊扔過去,可小薇仍微笑著越走越快,東琪逃跑似的在樓梯口摔了一跤,直接滾到一樓,目所能及的是老杜的身影,他就站在大門口,如一座黑塔。
如果她不是那麼累的話,或許會多想想,但是現在東琪又累又困,只想早點休息。
「電話線早就被破壞了,沒有任何聯絡方式,我們兩名醫生曾徒步到城區求援,可現在還沒有迴音……」
譚朝點點頭,白色衣角翩翩起舞,一塵不染。
「讓小薇帶我去就行——」東琪見陸染想殺人的眼神,連忙撇關係。
東琪皺起眉頭來,如此說來只有她的餐盤裡有肉,而且那肉……用意何在?
「這件事由我決定,」東琪打算專註在叔叔的案件上,或許自己釐清真相,就能知道病人跟醫生誰說了謊,「我知道飯菜是你準備的,那塊肉就是信號,你既然特地讓我發現這件事,為什麼不讓我問!」明明剛過午時,烏雲卻已經聚成黑壓壓的一片,遮蔽了日頭,看來又是一場雷雨將至,兩人只隔一道玻璃門,東琪卻看不清譚夕的臉。
那不是什麼屋檐的落雨,那是一滴血!
東琪慢慢轉過身,眼睛亮得不可思議:「這是惠慈的第二條路,」她直視譚夕,「玻璃門只進不出,我一直在疑惑譚朝是怎麼出去的,原來是這樣,三樓是譚朝,一樓是譚夕。有強迫症的哥哥偷走了我的電腦和手機,為什麼灑落的粉底會留在弟弟的鞋邊上?」
噗地一聲,小薇喘著粗氣,目光全是仇恨和不可思議,她沒有看東琪,她看的一直都是譚夕。
「肉?」歐陽玉奇道,「這裏一直都沒有肉菜,青菜也是後院種的。」
「你知道叔叔研究的課題嗎,分裂人格是否會吞噬原有人格的,我從未想過這裡有一個鮮活的病例,就是你!你和譚朝根本不是什麼雙胞胎,你們其實是一個人,有一個是分裂出的人格!那個人格殺了叔叔,帶著病人們佔領了醫院……」
「他不能離開一樓!」小薇還是搖頭。東琪突然想到,全樓只有她和譚朝可以自由行動,小薇一直在二樓,如她所言譚夕一直在一樓,老杜也從未出現在院子以外的地方。那麼是誰做的飯?又是誰送上來的,那個人,把叔叔怎麼了?!小薇不能問,譚朝不能問,老杜更不能問,而203的病人,縱然東琪對這家康復中心有懷疑,也無法信任她們四個。她學過案例,很多精神病人會利用自己的高智商操縱別人。
「不要太傷心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要小心。」譚夕微微一笑,將刀刃朝內遞到東琪手邊。東琪睜大眼睛,滿心防備地接下刀。這時,電梯停了。伴隨著吱呀的機械聲,門緩緩開啟,有人在迎接他們。
「怎麼回事?」譚朝出現在陰影中。陸染見他來了搶先告狀:「顧醫生非要去病房。」
她回想起司機師傅的眼神,惠慈缺了偏旁的招牌,窗口那個女人的臉,古怪的看門人……一幕幕都說不出地詭異,像是老掉牙的鬼片的必備情節,還缺什麼呢……
「為什麼?」她問。
「想知道誰是兇手嗎?」譚夕突然看向黑沉沉的玻璃門。東琪顫抖著,慢慢把手電筒光向那邊移過去。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小薇!」東琪突然想起來,提到譚夕時,小薇的眼神難得有了變化。譚家兄弟的話既然不能信,那不妨去會會這個第三人。她來到二樓,小薇手中的筆停了片刻,又繼續奮筆疾書。
「……我知道了。」東琪慢慢退開,在小薇身後,203門上的玻璃窗,驚現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三個暗紅色的大字:
「搞什麼嘛!」東琪快要後悔死了,當初為什麼會答應叔叔畢了業來幫他呢。
「要不要我扶你?」譚朝注意到東琪的窘態,伸出手。東琪感激地握住他的手,扶手上面全是灰,都沒有人打掃的么?
那是個女人,她似乎看見了東琪,手大力地拍著玻璃,張大嘴喊著,但東琪一點也聽不見她在喊什麼。她只看到那張貼著玻璃扭曲的臉的主人,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似乎下一秒就要衝破玻璃撲咬上來。
「當然了,你是醫生啊!」
陸染恨恨地盯著她離開的背影,譚朝瞥了她一眼,也走了。黑暗裡,小薇突然笑起來。
東琪衝進去,她能聽到老杜在她身後的低吼。地上有一個手電筒和一張紙條,不管是誰,那人救了自己一命,「譚夕?」東琪小聲叫著,一步步朝里走。
白絲絲猶豫片刻,拿起桌上一個空藥瓶,裝作蘸顏料,又放回去。藥瓶?這意思已經很明顯,東琪知道了自己下一步該去的地方。她轉身就走,歐陽玉卻攔住她,在她耳邊輕輕問:「救我們!」
「後院,後院種菜的地方,我天天聽老杜挖地,絲絲說同事和另外幾名醫生的屍體就在那裡!你若不信現在就去看!」
她該相信譚朝嗎?
誰都不敢信,只要一想到出門就會面對他們中的一個,東琪連站起來的勇氣都沒有。
「你幹什麼?」
東琪沮喪地嘆口氣,慌忙拖著箱子進了門廳。樓內一股涼意慢慢滲入身體,她這才注意到,門廳里幾乎空無一物,沒有導醫站,沒有宣傳欄,什麼都沒有……
譚夕慢慢退開,死一般的寂靜,藥房里突然爆發出他的吼聲,那吼聲痛徹心扉,藥瓶落地,滾到東琪腳下,吼聲慢慢變成低沉的哭泣,最後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東琪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想安慰他卻開不了門,躊躇間譚朝從樓梯跑下來。「怎麼回事?」他沉聲問,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焦急。
「大家都吃飯了嗎?」東琪高聲問。
殺人,盜竊,下一步會是什麼她不敢想。憑自己的力量,就算203有什麼情況她也幫不上忙,東琪現在最想read.99csw.com做的就是——逃跑。
「不用了!」東琪轉過身,居然還能笑出來,「我自己去就好。」
「叫誰?我不是醫生,」「譚醫生」全然不是平時的精英狀態,說話有氣無力,一雙手搭在窗口前,袖口的毛邊都卷了起來,「給,胃藥。」
「嗯。」
「因為陸染,你不該動她,」譚夕或者譚朝,東琪根本分辨不出他是誰,只能聽他慢慢說,「她是被電昏再被吊到平台上的,你把繩子連在了電梯起落繩上,等我上樓的時候,繩子就會絞死,陸染就被弔死在空中,是這樣吧?」
譚醫生是事後才出現的?東琪記在心裏:「那叔叔找他做什麼你知道嗎?」
什麼?
陸染已經死了,全樓唯一一個護士就是小薇。東琪看到桌上有餐盤,米飯青菜和肉,飯菜的香味刺|激著她的腸胃。東琪想起除了幾塊餅乾,自己已經十多個小時沒有吃飯了。想到陸染還吊在窗外,東琪也沒什麼胃口,她慢慢挪過去坐下,看著尚溫的菜肴,拿筷子挑了挑,突然,筷子啪啦摔到地上,東琪臉色煞白,那塊看似尋常的紅燒肉上有一塊疤痕——
「因為譚夕他不像個壞人。」
「我們先離開吧,一切事情等逃出去再說,」東琪沒有再注意白絲絲說的話,譚夕已經走進電梯,伸出手:「你願意跟我走嗎?」
「……」譚朝的臉色尷尬,泛出愁苦,「東琪,我們,對不起你!」
東琪倒吸一口冷氣,她從沒見過長發及腰、濃妝艷抹、腳蹬十幾公分高跟的護士長,不過她確實很漂亮,甚至稱得上美艷了。
「一樓是門衛室和藥房,二樓是病房區和護士站,三樓是醫生的辦公區。」譚朝一邊走一邊介紹道,譚朝走得很平穩,東琪卻不得不攀著扶手,樓梯實在太昏暗了,她根本看不清台階。
「晚安。」譚朝笑笑先離開了,他白色的身影飄入黑暗中。
藥房裏面大得很,一排排藥品櫃像山一樣,在藥品櫃盡頭,有一個小桌子,譚夕坐在桌前,看到自己,嘆了一聲:「說過要你逃的。」此刻譚夕懶洋洋的長腔倒讓東琪全身緊繃的神經松下來,她抓著手電筒坐倒在地,哭了起來。
以現在的處境,相信譚朝是最理智的選擇,這是醫院,不站在醫生和護士的陣營里,難道真的要投靠病人嗎,譚朝口中的弟弟,是個危險人物,還是害死叔叔和陸染的最大嫌疑人,但東琪回想起他們接觸的那幾分鐘,譚夕雖然怪,卻不像壞人。東琪被夾在中央,她不知道除了自己之外,誰才是正常人。
「嗯,」東琪咬著下唇,看著譚朝陰晴不定的臉,「陸染不在了,我想幫忙。」
「我去報警,你們看著屍體。」譚朝終於打破了寂靜,留下老杜跟東琪兩人。
「我叔叔胳膊上的一塊肉被割了下來,送到了我的餐盤上,你有什麼要說的嗎?」見譚夕並不忌諱被人偷聽,東琪也就直接問了。
「放開我!我要看看他!」
藥房的門仍鎖著,東琪對著窗口叫了幾聲,沒有人應答,她回想起譚朝按鍵時的動作,往按鍵上哈氣,試了幾次都不成功。在她繼續嘗試的時候,譚夕已經來到玻璃門前。譚夕與他哥哥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他略高些,但破牛仔褲和卷了毛邊的襯衫,絕不是譚朝的風格、他透過厚厚的鏡片看著東琪:「你想幹什麼?」
「這飯都是誰做的?」
「很管用呀!」小薇冷笑,看了東琪一眼,「還是你打算讓她把你撕成碎片?」
除了大門,東琪觀察四周的石牆,至少四米高,上面還有鐵荊棘,這裏畢竟不是普通的醫院,門禁森嚴是為了防止病人逃脫,如今卻成了東琪逃離的障礙。
在小薇狐疑的注視下,東琪故作鎮靜地走進護士站:「譚醫生說我可以來二樓照顧病患。」
「譚醫生告訴了我關於叔叔的事,我……我也去看過他……他提過叔叔遇害的事,可不是很詳細,你能告訴我嗎?」
「你留在這裏,我去看!」
東琪的行李已經被送上了三樓,奇怪?老杜是怎麼把行李拖上來的?她在二樓沒看到人,也沒有聽見聲響。
譚朝握住她的肩頭:「東琪,陸染不知死在誰手裡,我們沒有任何外援,只剩下四個人了,203的病人很危險,我知道譚夕一直跟她們有聯繫,萬一這時候他組織病人暴動,我們四個就死定了!我求你,為了顧院長,請一定站在我們這邊,等待救援!」
「你好,我叫東琪。」譚朝不僅長得帥,還很和善,東琪長舒一口氣,心裏笑話自己膽小。
「警察說了,任何人不能離開。」他的聲音冷冷的。
沒有回答,只有四雙同樣警惕的目光,東琪又問了一遍:「你們誰能告訴我今天的菜單是什麼,蘇櫻?」突然被點到,蘇櫻嚇了一跳,不敢回答,偷偷朝白絲絲看。白絲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不停在白牆上描畫。
雷聲在她頭頂炸開,東琪倒在地板上。
這麼說譚夕真的在接受治療,這豈不證實了譚朝的話?東琪見小薇情緒激動,拍拍肩膀安撫她,小薇卻從抽屜里翻出一瓶葯,咽下去兩粒,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抖動,藥片撒了許多也不在意。東琪見狀心生疑惑,趁著拿病曆本的檔口偷偷撿了一粒。
小薇的護士服被染紅了大半,她聽到聲音朝兩人看過來,原本欣喜的表情在見到東琪的剎那凝結,東琪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刀。
東琪皺起眉頭,道:「你叫我一聲顧醫生,我就有義務查看病人情況。」
東琪被嚇了一跳,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那張臉又憑空消失了,窗戶空空如也。若不是一雙手的水印尚未消散,東琪都不確定方才那一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老杜正拖著沉重的步伐慢慢朝自己走過來,東琪決心搏一把,她奮力把鋤頭扔過去,試圖阻擋一下對方,自己衝到玻璃門前按下這四個救命數字,門開了。
譚朝的故事只讓東琪唏噓,而歐陽玉的故事讓東琪膽寒。
東琪輕輕點頭,隨譚朝回到那棟陰森的小樓。
「我想知道事發當日的情形,你是當事人,這裏你最清楚。」
「要什麼?」
她雙腳被縛住,倒吊在惠慈的招牌下,肉粉色的睡裙被剪得七零八碎,衣不遮體,頭停在東琪窗戶的上緣。東琪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在她的注視下睡了一整晚,感覺胃被人從裡到外翻了過來。
「照顧病人也是我們醫生的職責,不是嗎?」東琪背在身後的手,指頭糾結在一起,「我是來實習的,我可以幫忙照顧病人。」
東琪一愣,藉著閃電的光瞬間看清她的臉,但並未放鬆警惕:「你這是什麼意思?」
東琪似乎明白了什麼,不敢出聲,默默等他說下去。
譚夕並沒有管她,只默默走過來,坐到另一邊,等著她安靜下來。哭了好久,東琪終於靜下來,她望著譚夕:「現在怎麼辦?」
「你方才執意要挖,是知道了什麼嗎?」譚朝突然問東琪。
東琪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再看小薇一眼,快速回到自己宿舍關好門,倚在門板上大口呼吸,她腦海中全是白絲絲說的四個字:「護士殺人!」
「不在,你走吧。」
她想喊,卻似被扼住了喉嚨,這時有人替她喊出來:「出事了!是陸染!陸染死了!」
「顧醫生,」譚朝敲敲門,「你怎麼不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