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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公案之食鐵神獸

朱公案之食鐵神獸

作者:廣思
朱公道:「抱怨無用。我等二人一組,分頭尋找,估計會快些。」杜捕頭自告奮勇,和朱公一組。仵作自和陳老能一起。
杜捕頭還有些不明白想問:「朱大人,屬下還有一事不明,您三個人是怎樣……」
朱公拿出一個杜捕頭帶來的白紗布口袋,問小五道:「這個東西,你可認得么?」小五驚訝道:「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鮑縝一聽,立即將手中油餅放下,起身問道:「大人這是何意?」
杜捕頭驚訝道:「大人是文官,如何捕得那巨獸?」
朱公又問道:「剛才仵作說他看見神獸了,那你可曾看見神獸么?」陳老能搖搖頭。
幾人正聊,杜捕頭突然跑過來,焦急道:「大人,仵作突然不行了!」幾人趕忙跑到仵作屋中,只見他正劇烈咳嗽。
眾人往前尋了一番,直跟到一片山岩,便無了足跡。
小五道:「剛才聽見有慘叫聲,便跑來看個分明。」辛碧正略顯怒色,問道:「我問你為何跑到山裡?」
朱公想了想,問道:「你這麼說,可有何根據?」
一行人到了陳老能家裡,見他兩口子正坐在屋中嘆氣。見了朱公等人,陳老能上前道:「大人,小人無能,找不到那搶走神獸的兩人。」
辛碧正突然打斷道:「回稟大人,大人只管去陳老能那裡,便知道事情端詳了。」朱公笑道:「本官正有此意。順便也要去你家一趟。」又轉身對鮑縝道:「鮑大人,您也隨本官去一趟吧。」
鮑縝道:「這些好辦,下官這就去。」
師爺拱手道:「大人,當今皇上聖明,請大人暫時尋訪四川,想必還有別的用意。」
陳老能爭辯道:「誰說神獸不吃鐵?我們家的鐵鍋就是物證,千真萬確。」
「請問大人,您是什麼時候開始懷疑高山勇的呢?」鮑縝在一旁問道。
幾人回了州府,三班衙役才剛剛到崗齊備。鮑縝正要用早餐,便請朱公一起到內宅。鮑縝寒暄道:「大人這是從哪裡來?」
杜捕頭攔住道:「大人,屬下還有幾件事情不明:仵作到底是不是被陳老能所害?」
辛碧正答道:「那是鮑大人不放心,派小人去尋找朱大人……」說罷兩眼斜瞟著鮑縝。鮑縝站在旁邊,趕忙接著說道:「正是如此。」
朱公道:「上次和鮑大人說話,發現小五等人在一旁偷看,加之後來師爺的打探,便知道鮑大人為人寬和,府中規矩並不嚴格,因此下人可隨意走動——這樣便容易泄露風聲,若不是仵作裝死,恐怕很多內幕都不能查出。仵作假死停在關帝廟中,廟裡還有之前那三具屍體,被鹽鹼覆蓋停在那裡,不許外人亂動。仵作假借死人的身份之便,才得以下手。」又對鮑縝道,「鮑大人,本官一直懷疑你有所隱瞞,於是便也對你隱藏行蹤,和他們單獨去抓捕神獸。」
小五伸手從他腰間摸出一個油紙包,拿出一板深黃色的糖片,掰了一半道:「做事不可斬盡殺絕,我只取一半,其他的給叔叔粘蟲雀用。」又塞回陳老能腰中。朱公之前極少見此類東西,多看了幾眼,陳老能便讓小五將那半塊給了朱公。朱公接過那包糖藏在袖中,深表尷尬。辛碧正說要上城裡買些東西,自拉著小五回去了。
朱公要文明與師爺先回去,師爺只道不妨事。朱公道:「既然不妨事,那便和杜捕頭走一遭,去上次師爺提到的地方。」杜捕頭還兀自一頭霧水,可師爺早已心領神會,拉著杜捕頭先走了。
文明興沖沖喊道:「杜捕頭,大人已經捕獲了食鐵神獸,端的是一匹巨物!杜捕頭不用在這邊等了,快去幫忙。」
陳老能上前打圓場道:「你已經數日未回家了,我替你去抬送傷者,你趕緊回家去罷!」說著便來接他手中樹枝。
三人出門去陳老能家。沒走幾步,便遇到杜捕頭和師爺。杜捕頭道:「大人,我們已經去過那個地方了。那人昨夜到今早並未回到住處,行李也沒拿走。」
師爺苦笑道:「這邊遠閉塞之民,全無教化,怎能對按察使大人這般無禮。真是:群童欺我老無力,嫩柳發生杏關西!」因他一嘴南方口音,將「嫩」說成了「論」,眾人聽了,都哈哈大笑。
陳老能家的指著地鍋上說:「大人您看,這鍋上還有神獸的爪印和牙印,鍋沿上還有咬缺口的地方。過年時我們陳家人在院中熬湯,全家人把湯分完后,那神獸就推翻籬笆闖進來,將鍋弄成這樣。」
小五道:「早已賣到別處了!」
朱公走到辛碧正面前,繼續道:「開始時,本官已經懷疑你為何總是在山中出現,而且你並沒有聽從鮑大人的意見,可是鮑大人卻還替你遮掩,本官便想到其中另有內幕。另外,本官還發現你並不願意小五也出現在山中,而小五恰恰參与了搶奪神獸的案件。本官便做出了一個大胆的推測:有人先委託鮑大人捕捉神獸,許下豐厚報償。鮑大人本來答應其要求,可是又想到神獸乃是川中獨有的祥瑞之兆,應該獻與當今天子,或許報償也不比私自賣出的少,便有了悔意。於是有人又設計幾樁神獸傷人的事件,使人不敢再說神獸是祥瑞,以動搖鮑大人的心思。」
陳老能嘆息道:「那次確實是意外。梁三那人,好勇鬥狠,和我進山時,想要用短刀和神獸搏鬥。我苦勸無效,為了阻止他,便用竹棒在他後腦打了一下,誰知道卻被神獸退下山坡,不幸身死了。」
這時路邊一塊大石后突然跳出一人,差點和抬著仵作的杜捕頭相撞。朱公定睛一看,原來是羌族少年小五。
朱公道:「仵作走後,我又看了看《川中異事》那書,發現我們看到的那車與竹葉青相比還是有很多區別:毒蛇腦袋是三角形,身軀都是前粗后細,見了人之後,便露出毒牙恐嚇。可是那蛇看了我們半天,卻並沒有張口顯牙。應該只是一種類似竹葉青的無毒蛇。」
辛碧正突然沖他大吼一聲:「老子不似你這般耙耳朵!」但又見朱公和杜捕頭都回頭看他,頓覺失態,也只得將手中樹枝交給陳老能,趕緊辭別幾人,同小五要走。
師爺正要嗔怪他怎能如此與大人說話,朱公攔住問道:「你們說的神獸,可是最近殺傷人命的食鐵怪獸么?」
師爺道:「書吏有心中有文才,你便替他取了吧!」
仵作被送到府衙,讓師爺醫治傷情。師爺檢查一遍道:「仵作右臂骨折,舌尖被自己咬傷,其他並未有重大傷情。現已給他包紮好了。」朱公方才放心。
這時文明突然道:「第一樁案件若是高山勇作下的,那他應該等捕到神獸之後,再下手殺死獵戶。可是死後偽造的那些輕傷,便與生前受的傷不一樣了。因此不可能是為了爭搶神獸而相互鬥毆致死。再依照杜捕頭和朱大人的說法,是有人為阻止獵戶抓捕神獸而偷襲他的,而依照各位的表現,這個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陳老能了。」
陳老能低聲解釋道:「這是神獸,務必將它完完整整交給大人,不能傷害,否則多有不利。」
「川中有奇獸,狀如貔貅。」
文明轉過頭笑道:「她老人家早已讓我跟定朱公了。有了朱大人在,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的學習!」見草地旁邊一片茂林修竹,便道:「就把那大傢伙放在這裏了罷!」等後邊馬車過來,打開籠門讓它離去。那獸卻不有些依依不捨,一直回頭看文明。
文明笑道:「此物不是神獸,卻有幾分人性。」
文明故意輕描淡寫道:「沒什麼大事,只是不小心,讓神獸被人搶走了。」
眾人來到一處關隘,師爺道:「這便是杏關了。過了杏關,便都是巴蜀之地,道路多為險要。」守關將士驗看了朱公文書,便擺下薄酒款待。
小五掩嘴笑道:「如今時候也不早了,阿媽叫你回家吃飯。」
鮑縝想了想道:「此類怪獸古來已有,可從未聽聞此類事情。只是近日才連連哀報,說此獸殺人行兇。」
杜捕頭不解道:「這怎麼是誘餌?」
朱公道:「將軍最近可聽聞什麼大案未破的?」
朱公道:「與其派人進山搜捕,不若在山中設下陷阱,以誘捕此獸。」
朱公笑道:「不妨。」
「還有一件事引起了本官注意:小五與錢塘客商高山勇十分親近,可是辛碧正卻不太願意讓小五接近他——這便符合了之前的推測:辛碧正和某人密謀捕獵神獸,而卻不願意讓小五捲入。這個人『某人』便是高山勇。而他沒想到的是,小五又恰恰是高山勇read.99csw.com派來監視他和山中情況的人。」
鮑縝答道:「川中有許多珍禽異獸,下官平日極少進山,雖未親眼所見,卻也聽百姓說過,此處山中有一種食鐵異獸:身多白毛,黑目而玄耳,墨足而青肩,頭如麥斗,眼似銅鈴,牙排利刃,爪勝鋼鉤,口若血盆,掌賽磐石,後肢能二足站立,前掌可如人一般抓握,有摧山破林之力,甚是兇惡。有山民砍柴採藥偶然遇到,也只是遠遠觀看,不敢靠近。在下官到此上任之前,此獸已有數年未有人見過,如今甫一出世,便傷了幾條人命。」
杜捕頭道:「沒什麼事情,你怎麼又來了?」
師爺又道:「錢塘話我還比較熟悉。可是那高山勇的口音,卻不太對勁,到底像哪裡,我也說不清楚。」
辛碧正道:「我家孩子七歲時,暴病而亡。這時正好遇到小五無家可歸,且也是七歲,相貌與小人之子相似,便收為養子。」
杜捕頭氣得捶胸頓足,也拿他沒辦法,只得向前追去。那神獸早已不知蹤影。
陳老能道:「咱們要抓的可是食鐵神獸,這便是它愛吃的。」
朱公在前走著,隨口問抬人的陳老能道:「那辛碧正和他家裡的不合么?」
朱公用手在上面比劃了一下大小,道:「本官也感此事甚為離奇,想即刻親自去山中訪查,不知鮑大人意下如何。」
朱公道:「俗語云:『狼有狼道,狗有狗洞』,野獸通常有固定的道路,只要按照痕迹找到,在上邊做下埋伏,便不怕捉它不到。」鮑縝點頭稱是。
朱公笑道:「好,你不說,便由本官來講了。剛才在鮑大人飯桌前,本官已提出了質疑。本官開始故意將懷疑放在你身上,還不讓其他衙役離開,便是怕走漏了風聲。其實,總在出事的時候出現意外的人,並不僅僅只有你一個,還有……」
書吏斜眼看他們道:「驚聞俗客爭來集,嫩柳發生杏關西!」幾個孩童面面相覷一陣,其中一個最大的,約有十四五歲,突然跑上前用漢話大聲問道:「敢問幾位可是從中原來的么?可是來我們這裏抓神獸的?!」
朱公又道:「想到這些天你的其他表現,本官便更為懷疑了……」
文明點頭道:「正是如此。」
杜捕頭突然道:「是陳老能!」一把揪住他道:「其實我早該想到,是你害了仵作!你看到仵作跑去抓神獸,便將山藤甩到他腳邊,將其絆倒后,從石坡上滾下來。因為絆倒的衝力過大,你的手心也被山藤擦傷。誰知仵作命不該絕,只是受了重傷。你又趁在後邊抬他的時候,又給他下了一次毒手,導致仵作當晚便突然死了。因為江湖上常有『咬舌自盡』之說,所有人都會以為他是舌頭受傷而死的,也不忍心剖屍相驗。你這條毒計,真是周到!」陳老能嚇得啞口無言。
杜捕頭禁不住跺腳埋怨陳老能,陳老能也只得尷尬賠笑。二人也都疲憊,正要收拾東西離開,卻見朱公和文明跑了過來。
辛碧正拱手道:「恕小人直言,剛才在草叢中不敢抬頭,也不知是敵是友,故此假裝野獸想嚇跑二位,絕無歹意。」
小五拿眼把著陳老能問道:「陳叔叔今天可帶麥糖了?」
鮑縝尷尬道:「這都是府中的僮僕,全無規矩,衝撞大人,還望見諒。」
朱公來到小五跟前道:「本官調閱了你的戶籍賬目,發現你與出生時的指印不同。所以便只有一種解釋,你並非辛碧正親生,而是他的養子!」
書吏文明和道:「好個『嫩柳發生杏關西』,大人真好雅興!學生雖然不才,也想東借西湊,把大人和前人王空山的詩句拼成一聯來吟,卻也合這時節:遙知兄弟登高處,嫩柳發生杏關西。」又故意拿眼勾仵作道,「仵作哥哥不來一句么?」
陳老能抖了抖衣服,慢聲道:「那蛇突然出現,可能是從樹梢墜下的,下次我們應當帶上斗笠,防止被樹上的蛇咬到。」
仵作沉思一陣,道:「我等追隨大人許久,好容易才做到今日。想韶華已逝,唯有這柳色尤青,當然也有所感,正是:勸君莫惜金縷衣,嫩柳發生杏關西。」眾人都頗感共鳴,叫了陣好。
文明道:「它既然不吃鋼鐵,那食鐵獸就是妄得虛名了,不如換個名字。」
朱公低聲道:「還請鮑大人小心行事,切莫打草驚蛇。升堂也先免了。」
守將敬了三杯,對朱公道:「大人這次初來四川,便要面臨諸多疑難案件,真是任重道遠。」
吩咐完畢后,朱公端杯欲飲幾口茶水,無意中瞥見剛才那幾個羌族童子在窗邊偷看。正要詢問,卻被鮑縝將他們攆走。
杜捕頭打量著旁邊的素衣人道:「難道你就是仵作?為何要詐死欺瞞我們?」又見那人一直兜著右手,只是左手執杖,才相信他的身份。
鮑縝又起身小心翼翼問道:「那大人是如何捕捉到那頭神獸的?」杜捕頭也表示想問。朱公道:「仵作走後,本官便和師爺、書吏一道去辦了件事,沒有告知任何人。我們先用拉屍體的板車,找木匠在上邊釘了個簡易木籠,只用半個時辰便完工了。又用托鮑大人買來的瓜果梨桃放在籠中,作為誘餌。」
「高山勇身上有多處疑點,這些疑點湊在一起,才形成了本官的推斷:其一,他自稱是錢塘人,可師爺卻說他口音並不是錢塘方言。其二,我派遣杜捕頭和師爺去他的寓所中查看,發現他的行李中有特殊的竹片,其實那是沒有上弦的竹弓——一人多高的竹弓,本國是沒有的,乃是東瀛特有兵器。其三,他的住處有幾十個白紗布的小口袋,每個口袋底都分兩叉,呈丫字形。本官開始也沒想到這是何種物件,回想起在京城見過的日本國特使,才記憶出那是日本的襪子——高山勇一定是習慣穿這種襪子,雖然外衣皆是漢族樣式,可貼身的衣物卻不習慣更改,才帶了這麼多東瀛襪子。本官也是靠這襪子從小五口中詐出了他的下落。其四,從日本國使者那裡聽說,東洋男子常常將各色花紋塗在臉上,故此高山勇寓所中有許多類似脂粉的東西,這也是我最能判斷他不是本國人士的地方,因為與衣食住行的喜好不同,中華男子很少能接受這種裝扮。最後,也是最有意思的一處,師爺叫了高山勇幾次,不論叫『高先生』還是『山勇兄』,他都不予理睬;而小五叫他『勇叔』卻立即得到了回應。因此他應該是姓高山名勇的人,他並不習慣把高山兩字拆開來叫。這個名字也是典型的東洋倭人的姓名。巴蜀地理不便,恐怕也沒人知道錢塘口音是什麼樣子,他只是在沿江出海,到了錢塘等地時才表示自己的日本身份。」
還未等辛碧正回答,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慘叫,三人都不由轉過臉去。
仵作趕緊道:「我們還是趕緊去追那神獸吧。」
辛碧正道:「那人好像在我們剛出衙門時就跟著了。」
到了之後,朱公看眾人都在陳家,也不曾有人逃走,才鬆了口氣,想道:「本官推測的果然不錯。這些人並未生亂。」先讓眾人坐定,朱公掃視一周,緩緩說道:「如今此案已經算是告一段落,神獸也已經捕到,想必大家還有很多不解之處。」眾人都點頭稱是。朱公語重心長道:「本官之前辦理過許多案件,可是本案卻與之前大有不同,對作案手法的推測,遠遠少於對人心的推測。」
陳老能道:「為了捕獲神獸,小人便舍了這口鍋!」朱公甚喜,叫陳老能和杜捕頭把鍋推到山中,因為不便躲在草中看守,自己便回了府衙。
二人只好將鐵鍋換了個地方,繼續等待。杜捕頭掏出草繩,對陳老能道:「等神獸過來時,你在它身後嚇它一下,我在前邊趁其奔跑時絆倒它。那獸身形胖大,摔倒后不易起身,我們再按住它。」陳老能點頭答應。可二人直等到天邊泛白,再無神獸經過。
朱公道:「他說:神獸是吃素的!」見眾人不解,朱公又解釋道,「當時仵作一定是看到了神獸在吃素,和他一同的陳老能肯定也看到了。但是他後來卻還是用鐵鍋來做誘餌,可見是故意轉移我們的注意,以拖延時間。另外,本官還想到,第一次進山時遇到蛇,恐怕也是陳老能故意拖延的詭計。他聽說我們要跟他進山,便將蛇掖在腰中,看準時機,便偷偷將蛇拋出來,讓我們幾個暫時無法行動。」
杜捕頭不解其意。朱公解開竹片一頭的部分絲線,讓杜捕頭把九_九_藏_書竹片壓彎,如拱橋一般,將解開的線頭纏在竹片另一頭,便成了一張一人高的竹弓。杜捕頭喜出望外,用腰刀草草削尖了幾根樹枝做箭,在廟外隨便射了幾發,試手覺得不錯,才走到山神廟院中,輕輕推開大殿門。
還沒等他問完,旁邊樹林中又跑來一人,卻是辛碧正。他見了眾人,便大聲問道:「大人,你們沒事么?」
那人又起身道:「這幾個孩童,都是小人族裡的孩子,最大的這個正是犬子小五。小人在太守老爺跟前當差,也是本地的羌人,漢名辛碧正。這些天太守老爺日日盼著大人來,總讓我們四處打探。」說罷便牽起朱公馬韁,要給他們帶路。
陳老能笑道:「這是巴蜀方言,『耙』是用火烘軟的意思,『耙耳朵』便是耳根軟,禁不住枕邊風的人。」
朱公道:「知道這些,已經足夠了。只要他還沒有離開,一切都好辦。」
小五畢竟年輕,一時也沒了主意,想了想道:「山裡有一個破破爛爛的山神廟,神獸就藏在廟的地窖里,本來準備晚上再運出去的。」陳老能聽言,一個箭步便沖了出去,杜捕頭緊隨其後。朱公讓其他人呆在屋中,自己也追了過去。
辛碧正道:「這裏沒有深山,匪人倒不曾有。只是小人懷疑,那前幾個死在山中的村民,恐怕是人為致死。太守大人高額懸賞食鐵獸,可能是村民中有人為了賞金而互相殘殺。」
師爺補充道:「他那裡有各色獸皮數張。還有幾條九尺多長的竹片,兩邊都綁了絲線。我們也拿來一根,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說罷遞給朱公。
辛碧正哼了一聲道:「你回去對她講明,府衙公務繁忙,今天就不回去了!」
少年見仵作受了傷,便問道:「這位傷者也是被食鐵神獸所害的么?」
鮑縝跟師爺、書吏文明出門送行,誰知在府門口遇到一位熟客,就對朱公簡要介紹了一番:「這位是錢塘來的商人高山勇,與下官是老相識。」那人笑容可掬,沖朱公作了一揖,略略寒暄了幾句,兩廂人起步分別。
杜捕頭這才找到機會,插言道:「朱大人是怎麼捕獲神獸的?剛才說把神獸拉走,是怎麼回事?」
朱公擺擺手,低頭嘆道:「他也算是死得其所,你們不必過多在意。我已讓人將屍身用板車拉走,暫存在關帝廟了。」又頓了頓道,「本官到此未有政績,卻先損兵折將,看來出師不利。不過仵作臨終前定了一計,有望幫鮑大人抓捕神獸。」
門房通報之後,即刻便有一名州官穿戴整齊出迎,想必是早有準備。那官員見了施禮道:「下官綿陽州官鮑縝鮑細稔,迎接來遲,當面恕罪。」
朱公看了看鮑縝,接著說道:「本官姑且相信你的說法。那人見鮑縝遲遲不肯捉捕,便賄賂辛碧正,請他抓捕神獸。因傳說中神獸及其危險,故此辛碧正並不希望小五捲入此事。辛碧正假借和內人有口角,經常不回家中,在此捕捉神獸。可是他懷疑到前三個人有可能是在捕獵中被害,因此也有些猶豫不決,甚至還懷疑是陳老能害了那三個人。為了監視辛碧正,也為了不讓神獸被其他人先捉到,某人便派了小五,讓他經常進山。」
辛碧正支吾道:「回稟朱大人,小人不知。」
文明道:「大人設了陷阱,現在已經將怪獸困住,要請杜捕頭把它弄出來。」杜捕頭和陳老能趕忙隨二人前往。
杜捕頭此時全然慌了神,哪裡躲得開。說時遲那時快,只聽一聲慘叫,陳老能嚇得不由緊閉雙眼。緊接著噹啷一聲,有人從旁邊破窗而出,陳老能這才敢睜開雙目,見朱公肩頭正有一根竹竿。跳窗的那人跑了幾步,縱深翻出圍牆,誰知下來正遇見一頭神獸,正卧在地上吃東西。神獸見狀,也被那人嚇了一跳,猛地站起身來,一掌便將他打得捻捻轉兒似的轉圈。那人倒地后,神獸方才害怕,扭身疾走而去。
杜捕頭向朱公身後看了看,又突然問道:「大人,後邊那個素衣竹杖,用草笠遮住面目的人,好像有些可疑。」
杜捕頭道:「那他自己不怕蛇毒么?」
次日清早,鮑縝急匆匆來見朱公,問道:「聽說大人手下的仵作不幸殉職?」
只見山神廟大殿中,積存了厚厚的灰塵,只有零星幾個腳印。大殿中供著一尊彩繪山神,身披紅布斗篷,臉色亮白。供桌前有個人用草帽擋臉,縮成一團正休息。朱公使了個顏色,杜捕頭便張弓拉弦,一箭射在那人腰腹部。那人猛抖了一下,便不動了。杜捕頭知道那人已無還手之力,趕緊上前去看他傷勢。不料那神像突然一晃斗篷,從紅布下伸出一柄細刃刀來,迎頭對杜捕頭劈下。
晚飯時,朱公問師爺道:「你和文明在這邊休息,可有什麼新鮮事?」
朱公又問道:「敢問鮑大人,這食鐵獸數年之前出現時,可曾聽聞有傷害人命的?」
二人將鐵鍋放在發現神獸足印的小道旁,又分別躲在小道兩邊的草叢中。陳老能特意給自己和杜捕頭戴了斗笠。杜捕頭早已準備好一副弓箭,就等神獸前來。倆人誰也沒敢說話,一直等到天色擦黑,才見一巨獸徐徐走來,正是傳說的樣子。杜捕頭看它上前扒拉那地鍋,抬手正要射箭,陳老能不知何時在他側邊大喝一聲,一把將杜捕頭推翻。那食鐵獸受了驚嚇,棄了鐵鍋,匆匆往前奔去。
陳老能突然道:「我們且不要說這些了,趕快把神獸搶回來才好。我們分頭去尋找吧!」說罷便頭也不回匆匆跑了。
朱公放下手中油餅,低聲問道:「辛碧正,你可知罪么?」
守將嘆了口氣道:「巴蜀之地交通不便,小將也聽不得許多川中消息。只知道這幾個月,綿陽山中驚現怪獸,貌若貔貅,州官本以為是祥瑞之兆,要上表朝廷邀功請賞。誰知那怪獸甚是詭異,能吞食鋼鐵,還殺傷人命。官府不敢上報,只得派山民多方搜捕。」朱公從袖中取出一個手卷道:「入川之前,我已在驛館買了這卷新出的《川中異事》,得知這種怪獸自古便有,只是已有數年未曾現世。最近重現,四川及周圍各處,都有小道傳說。」
杜捕頭道:「還有熊掌虎骨若干,都不是新的。還有幾十怪模怪樣的白紗布小口袋,口袋底都分叉。另外,奇怪的是,他竟然還有些類似脂粉的東西。」也取出來一兩件給大人看。
朱公道:「我們且先回去,再做計較。」
二人腳步未動,又等了一陣見那一尺多高的草叢中漸漸不動了。杜捕頭突然大喝一聲「誰?!」草中又猛地一顫,一人拿著一副捕獸夾緩緩站了起來,正是辛碧正。
此後,朱公與眾人回衙,審問醒來的高山勇,果然與推測不差。案結完畢,高山勇殺傷兩條人命,判處死刑,秋後問斬。陳老能判了個誤傷人命,發配至瓊州。小五參与高山勇殺人,因年紀較小,發配雲南。鮑縝和辛碧正勾結外國商販,走私本國珍獸,本要罷職,念其有悔過之意,犯罪未遂,動機也無惡意,又有百姓聯名作保,只罰俸一年,充作綿陽公用。
朱公和杜捕頭找了一陣,突然想到:「食鐵神獸身形巨大,應當把巢穴做在山洞或樹洞中。此間以竹林為主,沒有粗壯大樹,應當是藏在山洞里。」
朱公答道:「他是不慎跌倒,摔傷成這樣的。」又問小五道:「那神獸你們可見過么?果真如太守他們所說的那般樣子?」
朱公端起一碗粥,道:「鮑大人,本官有一事相求:請大人立即拘捕辛碧正!」
書吏笑得直不起腰,掙扎道:「看來大人這句詩要成名了。走了半天,腹中也有些飢餓——借問酒家何處有,嫩柳發生杏關西!若找到一家好酒館,便可——烹龍庖鳳玉脂泣,嫩柳發生杏關西!」眾人邊走邊說笑,那幾個羌人孩童只是跟定了圍著看。
杜捕頭又問道:「那神獸果真如傳說中那樣么?」
師爺道:「剛才有個蒙面人,過來要拉走神獸,我正要阻攔,卻被另一人用手臂從後邊勒住脖子。我情知掙扎不開,便垂下手臂閉氣裝死,才躲過一劫。」
原來朱公自從破獲了京城連環縱火案,更受皇上賞識。正巧近年川中多有匪事,並諸般奇聞怪案,便加封朱公為臨時四川按察使,監理巴蜀各處大案。朱公素來不喜張揚,因此平日只穿便服,也不用車轎,行李只讓各人背負。此刻,他正與師爺、杜捕頭、書吏文明、仵作四人,縱馬來到川邊read.99csw.com。
朱公點頭道:「或許是小五陰差陽錯結識了損友,亦或許他本來就是另有目的才做你養子的——鮑大人說過,川中有許多種珍禽異獸。外來客商想必不能隨意買賣,因此需要在此安插眼線,偷捕盜獵,做些違法的生意。」朱公又轉過來問小五道,「可是據本官所知,本朝律法雖然不許隨意買賣珍禽異獸,可是官府經過繁瑣核實后,也還是會批准大部分的。為何還要如此大費周章呢?」
朱公道:「這樣一來,前後案情便都說得通了。本案至此完結。」
至於那頭神獸,應文明之要,拉回驛館用果品養了幾日,將其尺寸、習性記錄在案,還繪製了幾幅畫作。仵作的舌頭和擦傷也基本痊癒,只是右手還有些不靈便。過了幾日,朱公一行五人要離開綿陽,順路將食鐵獸用馬車拉了放生,依舊罩上黑幕。那獸在籠中住的舒坦,一路上不曾出聲。
師爺急匆匆一陣檢查,也不知是何原因。仵作咳了一陣,突然用左手拉住朱公手,朱公連忙將耳俯在他嘴邊。仵作嘴唇微動,囁嚅了幾聲,手腕一軟,垂在床邊。文明聽說此事,失聲大哭。杜捕頭一向剛猛,也在牆角哭成了淚人。看得朱公與師爺也不由垂淚。
朱公攏起手卷,問旁邊師爺道:「本官辦了一輩子人的案件,今天竟然要辦獸類的案件了么?」
朱公正要下馬攙扶,杜捕頭攔住問道:「你如何認得我們?」
杜捕頭上前按住那人,掏出麻繩三兩下捆了,扳過臉來一看,只見滿臉紅白,血粉交匯,也分不清面目,想要問那人,卻發現他又昏迷了。朱公看了看,覺得那人沒有致命傷,便叫杜捕頭和陳老能先把那人押回陳家。杜捕頭這才想起來那個被他射中腰腹的人,掀開草帽,原來是個草人。又想看那素衣人相貌,可發現那人臉上全是繃帶,只好作罷。那人也不出聲,只是跟著幾人。朱公又讓杜捕頭從地窖里拉出一輛囚車似的木車,外邊罩著一層黑幕。將那昏迷的人放在黑幕頂上,一同拉著回去。杜捕頭想偷看一下黑幕中是何物,但被陳老能搶了先,看了一眼便低聲道:「那是神獸,不可衝撞,小心受傷。」
杜捕頭突然想起來:「我在京城和東瀛來的特使切磋過一些武功,他說過東瀛特有一種暗殺術,其中就有這樣扭斷脖子的姿勢,其他國家並沒有這類打法。那些暗殺者還有多種獨門兵器,其中有一種叫『貓手』,便是類似神獸手套的!」
朱公講解完一干案情,便要回府做判詞。杜捕頭攔住道:「大人,這神獸該如何處理?」朱公笑了笑道:「它從天地間來,還放回天地間去罷!」杜捕頭扯下木籠上的黑幕,發現神獸正縮成一團酣睡,並無兇猛之態,不禁又問:「大人說過知道神獸是吃素食的,並不吃鐵,可為何幾百年來,都被人稱為食鐵獸?」
師爺聽了哈哈大笑:「杜捕頭,大人剛剛已經說明白了,昨天還派仵作去檢查屍首。難道他死後還能去查案么?」
朱公故意不理他,轉身對師爺說道:「你剛才不是問那另一個蒙面人去哪裡了?現在告訴你,他已經被杜捕頭射死了。這便是他的遺物。想必一般人是沒有這些東西的。」又走到小五跟前道,「只是沒來得及知道,那頭神獸被你們藏在何處了。如果你能告訴我們,便可將他屍首取回。」
杜捕頭趕上前道:「我等既已上路,便不要計較那麼許多!大人何時變得這般不爽利了?」猛一拍馬,大聲笑道,「既然受了聖上錯愛,自當建功立業,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一陣朗聲大笑,貫徹雲霄。
杜捕頭問道:「剛才他說的什麼耳朵,是何意思?」
杜捕頭又上前道:「你束手就擒罷!」陳老能已經被他扯過一次,這回有了經驗,向後一閃,便到了門邊。正要退出門去,突然小五一躍而起,左臂纏住陳老能脖頸,左手抓住右臂,右手猛壓他後腦,陳老能頓時被勒得上不來氣。
朱公上前問道:「你說不知是敵是友,難道這山中還有什麼匪人?」
鮑縝又喚辛碧正拿來案卷給朱公看,才知前後來由:原來兩個月前,有外鄉獵戶梁三,在山中遇害,身上有多處猛獸抓咬傷痕。屍體手中緊握一柄短刀,似乎與猛獸有搏鬥跡象。官府衙役查看周圍地面,認為他是從山坡上滾落,其中後腦受傷較重。地上還有奇怪足跡,類似人掌而寬圓,爪甲約有二寸長。又有村民在山中見到食鐵神獸出沒,足跡相同,方知是神獸傷人。官府派村民進山搜捕未果。一月前,卻又有採藥人林四,在山中被斷喉而死,屍身周圍多有食鐵獸足跡。半月前,小販王鐵頭在山溪邊脖頸被扭斷,左面頰抓傷並食鐵獸掌印一個。三人皆不知籍貫,居無定所,亦無親眷。
師爺疑惑道:「不知他怎麼這樣著急?」
朱公笑道:「你終於露了馬腳,現在知道為何在你家裡推演案情了?」
朱公大喜,叫上杜捕頭道:「既然是大件,咱們先去他家中看看。」
鮑縝大喜道:「下官公務繁忙無暇顧及,怎麼沒想到此種方法!?只是這山路複雜,要在何處安排陷阱?若是陷阱太多,又恐傷了行人。」
朱公道:「不必在意。我等且先去陳老能和辛碧正家。」
朱公拿起一塊油餅,道:「鮑大人先莫多問,若是晚了,估計人就跑了。」
小五被拖回家中,師爺問道:「你便是那個偷襲我的蒙面人!那另一個人在哪裡?」小五看了看眾人,欲言又止。朱公勸道:「我在府衙查了你的人口記錄,今年你才十五歲,不會判處死刑。你不必憂心,儘管講來。」
四人正要起步,陳老能突然高叫一聲,「竹葉青!」其他三人都回過頭。只見一條辮子粗細的綠蛇,正窩在幾人旁邊。杜捕頭一見,便要拔出腰刀,剛拔出一半,那蛇也猛抬起頭,吐著信子,十分警覺。說時遲那時快,陳老能趕緊伸手攔住杜捕頭,嘴唇幾乎不動,從牙縫中慢慢擠出幾個讓幾人能聽懂的字:「別動,蛇一般不會咬不動的人。咱們幾個別亂動,一會兒它便走了。」那蛇看了幾人一陣,慢慢爬動,約過了一炷香時間,才離得眾人遠了。四人這才鬆了口氣,朱公發現,陳老能這時方將攔住杜捕頭的手放下。
朱公又道:「仵作的舌頭和手臂都受了傷,既不能說,也不能寫。若不是他臨終前在本官耳邊悄聲說了幾個字,本官還會繼續被你所欺騙。」
朱公接著道:「陳老能或許並無心要取獵戶的性命,可或許也正是因為這件事,啟發了高山勇等人偽造神獸殺人的想法。最後還有一個疑點:高山勇只是讓小五作為他的探子,卻不願意讓小五來參与抓捕神獸的事情,是不是他們倆關係非比尋常?」
朱公上前道:「你怎麼在這裏?」杜捕頭不由分說,將其衣襟揪住。
書吏笑道:「捕頭哥哥這句甚是應景,你看前邊那群孩童,登山越嶺如履平地,可不是好身手么?!」眾人抬頭遠看,只見前方十步遠處,有幾個羌人童子,衝著他們指指點點地說笑。
文明問道:「仵作哥哥臨走前說了什麼?」
杜捕頭知道川中多有匪患,剛才便怕朱公下馬回禮時遭了暗算,此時更是加了小心,緊握著腰刀柄,直到來到州官府衙,才放下心來。
鮑縝只好道:「來人,將辛碧正給我押過來!」
陳老能滿臉尷尬道:「方才仵作先生正在走路,突然大叫一聲,說看見類似神獸的東西了,拔腿就向前飛奔,誰知被山藤絆倒,滾落石坡。那神獸聽見慘叫,早已嚇跑不知所蹤。這裏地形複雜,常有類似事情。即便小人這樣常來山中的,也在下坡時候被樹枝擦傷手掌。」說罷攤開手掌,掌心處還有一道麻繩般的傷痕。
朱公笑道:「其實這也並不稀奇,之前也有猿猴把穿獸皮的人當作同類的事情。大家且看這頭野獸,它身上多是白毛,可眶、耳、肩、四足都是黑色。當時陳老能夫婦身穿重孝,通體皆白,又燒了許多紙錢,雙手和衣袖上必定全是炭黑;哭泣時難免擦淚,眼眶也被染黑;二人相擁而泣,因此肩背也被塗上黑色;跪在紙灰旁邊,致使雙腳也成了黑灰色。頭上不能被白布包全,兩旁露出一些黑色頭髮,又恰似一雙黑耳朵。再加之二人都身材肥胖,哭號時也不出人語,身上氣味也被燒紙的濃煙掩蓋,很容易被食鐵獸誤認為是同九九藏書類。那時又正值春季,百獸發|情,或許是它們通過叫聲來相互呼喚,聽到你二人的聲音,便都過來回應。」陳老能夫婦這才恍然大悟。
朱公卻不慌不忙,問道:「那食鐵神獸,你們藏在哪裡了?」
辛碧正早已板起臉孔,對小五道:「你為何在這裏?」
小五聽了大驚失色,忙撇了陳老能往外跑。門口便是山區,上了山便難尋蹤跡了。小五身手矯健,快如猿猴,轉眼間便爬上一塊山岩。誰知上頭突然站起一人,頭戴草笠,身披素衣,左手執一竹杖,輕輕一揮,正點在小五膝蓋內側。小五登時疼痛難忍,從山岩上滾下來,便爬不起來了。
片刻后,辛碧正被兩個衙役押過來,也沒捆綁。鮑縝讓那兩個衙役先退下,朱公低聲止住,只讓他倆停在辛碧正兩邊。辛碧正跪在桌前,不知所措。
朱公笑道:「你這孩童還真會說謊。神獸是今天天亮后才被搶走的,光天化日之下,如何能運到別處?即便用黑布遮掩,也免不了有嚎叫,定會引人注意。這神獸一定還被你們藏在山中。鮑大人,你可知道藏在哪裡么?」鮑縝滿臉冷汗,只是拱手搖頭。
師爺會意,答道:「我們兩個在茶館和人閑聊,探訪民情,頗有些發現:那鮑縝為官清廉,執法公正,人稱『鮑青天』。只是綿陽地界,耕地稀少,人民窮困,鮑縝才學又較為平庸,也沒有許多辦法。」朱公點了點頭。
朱公道:「下次應當找鮑太守尋一條能斗蛇的獵犬來,也方便尋找神獸。」
辛碧正忙解釋道:「小人是太守大人派來做埋伏,捕捉食鐵獸的。」杜捕頭喝問道:「那你剛才在這裏裝神弄鬼地作甚?」
杜捕頭笑道:「大人您看,前邊便有一處洞穴。」二人走到洞穴邊,朱公閃在一旁。杜捕頭先往裡吼了幾聲,又往裡扔了幾塊不大不小的石頭,這都是古宅燈光案時,恰巧向獵戶學的。朱公見洞里沒有動靜,正要和杜捕頭進去,看看有沒有獸毛等痕迹,突然旁邊草窠中一陣猛動,二人心裏頓時繃緊了弦。
杜捕頭大怒道:「你這是做什麼?!」
杜捕頭驚叫道:「不好,是仵作!」便急忙向發聲處跑去。朱公和辛碧正緊隨其後。在山中繞了約有二三百步,便看見一片陡坡,陳老能正如履薄冰往坡下走,坡底正趴著仵作,衣衫破爛凌亂。杜捕頭忙大聲問陳老能剛才出了何事,才知道原來仵作好像發現了神獸,跑近去看時被山藤絆倒,滾下石坡,如今生死未卜。
朱公等人出了杏關,一路騎馬徐行,看到路兩旁柳色如新,風中也還略帶暖意,不禁嘆道:「這川中景色,果與中原不同,九月還能是這般光景,別有一番滋味。真是:川塞秋來風景異,嫩柳發生杏關西。」
小五憋了半天,突然瞪大眼睛喊道:「那另一個蒙面人,正是太守鮑大人!」眾人都大吃一驚。
鮑縝一驚,道:「哦?願聞其詳。」
仵作道:「嗅其氣,觀其形,神獸應當剛過去不久,我等隨著這足跡追尋便是。」陳老能看見他如此文縐縐,不由大笑。
杜捕頭問道:「那按他的話,你便是懼內的人了?」陳老能笑了笑,不置可否。
師爺也笑道:「比人間那許多見利忘義的人強多了。」
辛碧正道:「太守老爺尋不見大人,特地派小的來尋。」
眾人想在山中選一處好地界。文明騎在馬上,見山坡前方一片開闊草地,不由來了興緻,拍馬向前飛奔,高聲唱道:「春風得意馬蹄疾,嫩柳發生杏關西!」
陳老能臉紅道:「之前多次捕捉神獸不到,確實是小人從中作梗。這其中有一件事,小人不大願意說。」朱公再三推問,陳老能只好道:「去年清明節時,家父家母同時去世。下葬之後,我夫妻還跪在墳前不願意走,又燒了好多紙鈔,想到往事種種,我倆如幼兒一般涕淚橫流,抱頭痛哭。這時幾十頭食鐵獸慢慢圍在我倆周圍,看到我們傷心,也紛紛哀嚎,不願離去,經久不息。因此我們便知道此種獸類心存憐憫,重情重義,就不願讓人將其抓捕。可此事雖然千真萬確,只怕說出去不會有人相信。」
杜捕頭笑道:「那這麼說,剛才偷襲我的假神像便是高山勇了?果然臉上塗了厚厚的白色脂粉!剛才他拿的那柄刀子,也是中華少有的樣式。我回憶之前看過的刀譜,正是倭刀,而且是武士經常帶在腰間的『肋差』短刀,關鍵時候,切腹自盡也是用它的。」
原來杜捕頭要被那人砍中時,一直跟著朱公的那素衣人不知何時出現在朱公背後。他把手中竹杖如吹嗩吶一般放在嘴邊,用力一鼓氣,便從竹竿中飛出一支吹箭來,正中那人的右肩。那人護疼,刀也掉在了地上,只好從旁邊破窗而逃。
鮑縝起身道:「大人遠道而來,還是休息幾日再去的好。」
文明問師爺道:「那您又怎麼昏過去了?」
朱公再三要求,執意要去,鮑縝只好說道:「既然大人有令,下官莫敢不從,只是這山中艱險,還望大人小心。下官有一嚮導推薦,前幾次多虧有他帶路。這次也為大人將他尋來。」鮑縝還要召集衙役隨朱公同去,但朱公想到人多容易驚擾野獸,便婉言謝絕。
不多時,辛碧正領來一個身形肥胖的漢子,腰上系著山民常見的粗搭膊,這便是上山的嚮導陳老能。朱公也確實有些好奇,不顧旅途奔波,只略休息了一個時辰,便帶上杜捕頭和仵作,要隨陳老能上山。
朱公道:「其一是再請陳老能帶本官進山;其二,請鮑大人置辦幾筐新鮮果品,用來祭奠仵作。」
陳老能笑道:「你這小鬼,真是賊不走空,我腰間還包著一塊。」
杜捕頭后怕道:「大人這著實是一招險棋!若是鮑縝怕他和外國商人有瓜葛的事情泄露,想要暗害大人怎麼辦?」朱公笑道:「這個本官也想到了,所以在鮑大人早飯時突然前往,和他同桌而食,不會怕他下毒;還讓仵作拿著吹箭站在門邊保護,也不讓辛碧正和其他兩個衙役離開,以防消息傳出去,變生不測。」
到了山神廟門前,陳老能踹開大門,邁步要進去,卻被杜捕頭追上死死拽住。朱公也趕上道:「你們先不要進去,恐怕中了埋伏。」又舉起手中的長竹片對杜捕頭道,「你先用這個試試。」
鮑縝道:「大人儘管吩咐,下官莫敢不從。」
那漢子道:「我們太守老爺等待大人良久,早已派人尋得大人畫像。還得知大人身邊總帶著四個人,有老有少,有文有武。」
辛碧正家的問道:「大人如何有小五的指印?」
朱公逼問道:「你且說,為何本官兩次進山,你都在不合時機之時突然出現?」
幾人來到一小片空地,卻只見師爺倒在一棵樹下。眾人忙將他扶起,朱公取出水囊,打濕他面頰,才將他弄醒。
守將道:「小將也不曾見過這種怪獸,只聽說當地一些蠻夷之民,將其奉若神明,只是應付官府差事,不敢抓捕。」朱公謝過守將,與四名隨從用完酒飯,便離關上路。
陳老能滿口是巴蜀方言,朱公等人也絞盡腦汁,也只能聽懂八分左右。不知不覺,四人已來到山邊。此處有大片矮山,路徑崎嶇,幾人尋了半個時辰,便在泥地上看到兩串神獸足跡,正與朱公之前看到的拓片相同。杜捕頭眼尖,看到旁邊草上一片濕漉,走近叫道:「這想來是神獸排泄的痕迹。」
杜捕頭沒好氣道:「剛才我們差點捉到一頭,拜他所賜,又給放跑了。想必是心中有愧!」
鮑縝低聲解釋道:「下官與人商議買賣神獸,著實是為了改善民生,絕無私益!」
杜捕頭有些急道:「早知如此,剛才我便拔刀和那蛇拼了,就算被咬,也能趕上那神獸。」
杜捕頭也跟上去笑道:「書吏賢弟好文學啊!你本是個秀才,什麼時候再向上考取功名?也好給你家岳母一個交代!」
杜捕頭也道:「那蛇剛開始看我們時,樣子很沒精神,恐怕也是剛從陳老能腰裡摸出來,呼吸還不暢通的緣故。」
杜捕頭又問道:「陳老能,你還有一件事未曾說明:為何你三番兩次攪混水,不讓我們捕捉神獸?」
杜捕頭心中焦急,仗著有功夫在身,一路小跑來到坡底,仔細查看了仵作,發現並無致命傷,只是身上有多處擦痕,右臂腫脹,不省人事。朱公等三人隨後也趕到谷底。朱公看了看仵作道:「我等且先送仵作回府衙,再做計較。」便解下長衫,讓九*九*藏*書杜捕頭和辛碧正綁在兩條粗樹枝間,做了小榻抬仵作,路上又問陳老能事情端詳。
朱公道:「這個不妨,你們先隨本官到辛碧正家裡。」夫妻倆只好聽命。
陳老能家就在山群旁,他妻子正在家中,也與陳老能一般無二,身材肥胖寬大。陳老能家的將一口桌面大小的黑鐵地鍋推到院中,陳老能道:「這便是誘餌了!」
仵作用竹杖指了指高山勇的臉,口中嘟囔道:「灰。」杜捕頭方才明白,山神廟地上多有灰塵,只有高山勇的腳印,而神像卻沒有積灰,明顯是新放上去的。朱公道:「沒想到的是,仵作還能引來神獸在山神廟窗邊吃食,要不然恐怕就無法順利抓捕高山勇了。」眾人聽了都笑。
朱公正欲深問,突然一中年漢子跑過來,望朱公納頭便拜,問道:「您想必是聖上派來巡查四川的朱大人了!」
文明又接著說道:「今天下午還出了一件趣事。我們在街上走著,遠遠看到錢塘客商高山勇,師爺喊了他幾聲『高先生』,又喊了幾聲『山勇兄』,他竟然都不答應。這時小五突然從一條衚衕跑出來,到了他跟前,叫聲『勇叔』,他才答應,停下來與小五說話。辛碧正隨後追上,趕忙拉著小五要走。我們兩個也走上前去和他寒暄了幾句。」
眾人都低頭不語,不知道其中奧秘。朱公環顧四周,突然說道:「珍禽異獸雖然可以買賣,可是卻不許走私出境!因此我們便可猜測,是有外邦客商或者出海貿易的本國客商,要以小五為眼線,做些走私的勾當。」
陳老能來了之後,朱公向他講述要設陷阱的計劃。陳老能突然道:「設陷阱需要誘餌,小人家中便有,還是大件,一會兒便讓家裡的送來。」
朱公道:「可是本官發現了一些細節。第一次你說是奉命去安捕獸夾,可是鮑大人卻說並未想到安裝陷阱之事。第二次你說是鮑大人派來山中尋找本官的,可是本官並未向州府中任何人交代去向。今早回到府衙,見其他差役都剛剛到齊,也沒有剛剛出門尋人的跡象。難道是鮑大人只派你一個人去尋找本官的?鮑大人在用早飯時見了本官,也沒有表示知道本官外出的樣子。」說罷也側目看鮑縝,鮑縝也只是低下頭,咳了兩下,便默不作聲。
自此,《川中異事》中又多了一筆:貓熊,古稱食鐵獸,有書吏文明隨按察使朱公尋訪綿陽,遇而得名。民為求音韻,多呼為熊貓,(乃)大誤。
小五終於開口道:「我其實是在東洋出生的高山小五郎,高山勇是我親叔叔。之前他每年來四川一次,通過我偷偷將一些珍禽和狨猴運回日本,賣給大名和將軍閣下。這些事情都做得十分隱蔽,連辛家人也不知道。」
朱公還禮道:「鮑大人不必多禮,遠道而來,今日還要多有叨擾了。」二人來到客廳,僕從伺候看茶,寒暄已畢,朱公問道:「聽聞今日有神獸在山中作亂,鮑大人可知詳情么?」
文明想了想道:「你看他與狗熊最為相似,花紋又黑白相雜如貓兒一般,我看就叫它『貓熊』吧!」眾人拍手稱好,那頭貓熊也點了幾下頭。文明放下一筐梨子,趁貓熊大快朵頤,才與眾人離開,繼續尋訪別處去了,心中也滿是離別之悵。
小五大聲答道:「就是那樣,我們在山中見過幾次。當時看到如此神物,我和小夥伴們都驚呆了!」
師爺道:「那人以為把我勒死了,便順勢往樹邊一扔,導致我後腦碰在樹榦,才昏了過去。」
朱公道:「那次小五將成塊的麥糖掰成兩半,自己拿走一半,另一半上也留有他的指印。除了他之外,我們其他人都沒有碰過那塊糖。本官便是用那上頭的指印和他出生時上交官府的指印對照的。」
朱公繼續道:「陳老能一味掩飾,阻礙我們抓捕神獸。本官想到,之前發生的三起人命案,應該也與你脫不開干係。」
朱公道:「再說之前那三樁人命案。昨天白天已經讓仵作檢查了相關證物和屍身,雖然有些腐敗,可還是看出了許多異常:第一件中的被害的獵戶梁三,身上有多處輕傷,後腦處卻是致命傷。可是仵作發現,後腦上的傷痕非常奇怪,除了圓形的一片傷痕導致顱骨碎裂以外,還有一道橫條形的皮肉傷。因此本官推測,應當是他與神獸面對面搏鬥時,突然腦後被人橫掃一棍,當時便分了神,被神獸推下山坡。梁三正好是頭部偏下,碰在山岩上喪命。可是從仵作、杜捕頭和本官先後幾次遭遇神獸的情景可知,神獸十分膽小,只是在狹路相逢時才與人搏鬥幾下,能跑便跑。於是便顯出了另外兩案子的可疑,林四是被極其乾淨利落地殺死的——若是被神獸殺死,身上應該有搏鬥痕迹,和梁三一樣留下多處傷痕,可是卻只有喉嚨有一處疑似獸爪的致命傷。第三件案件中,王鐵頭被扭斷脖頸,臉上還有怪獸掌印,大家可想想那怪獸的動作,是不是和小五勒住陳老能的姿勢極其相近?再加上神獸指爪較長,那人的左臉上便會留下痕迹。可依照神獸的脾氣,見了人先要逃跑,不可能會從后偷襲人。想必是高山勇為了假冒神獸殺人,用熊掌虎爪等物品做成類似神獸前掌的手套或鞋套,帶上它來殺人和製造足印偽證。另外,三人都是居無定所的單身漢,不會有苦主催逼官府查案,線索也不充足,更方便兇手逍遙法外。」
朱公回憶道:「後來本官想到,杜捕頭拔刀和陳老能伸手的時候,那蛇都沒有攻擊我們,應當是無毒的。提到尋蛇犬時,陳老能又忍不住撣了撣衣服,恐怕也是腰中藏著蛇的原因。更關鍵的是,陳老能給小五剩下的半塊糖上,還粘有一些青綠色的碎屑,本官昨日白天讓人查看過,那是一種無毒青蛇的碎鱗。」陳老能低下頭,啞口無言。
朱公勸慰道:「這個不妨事,神獸不只有一頭,而是一種,我們再捕一頭便了。」
文明聽了低聲道:「小生聽了也不相信。這食鐵獸畢竟是野生畜類,怎麼能如此通人性?」
文明答道:「朱大人用一個帶輪子的木籠,裡邊放上誘餌,當神獸吃得歡喜時,便用繩線牽動,合住了籠門。那門上有屈戌,藉著拉動的勁,就自動扣上了。」
杜捕頭大喜道:「這次仵作可是立了大功了!」伸手便拍他肩膀,仵作猛一側身閃過,用竹杖一點杜捕頭膝蓋內側,杜捕頭頓時痛的皺眉。原來仵作驗傷多年,對人身上脆弱之處頗為了解,所以才能出其不意點住小五和杜捕頭。杜捕頭剛想發火,又想到剛剛被仵作救了一命,只好揉揉膝蓋,問仵作道:「剛才你是怎麼知道,那神像才是真人?」
那少年不悅道:「不是食鐵怪獸,是食鐵神獸!它是我們這裏的山神。」
朱公笑道:「此獸並不食鐵,而是需要吃鹽。當時陳家熬完湯,鍋中有很多鹽水,才引來此獸舔食,因為他爪牙鋒利,便將鍋上咬缺劃破了多處。其他素食的野獸也要經常進食鹽分,可是他身體比猿猴野豬等都碩大許多,岩石和汗液中的鹽分有時無法滿足它,便飢不擇食了。」
杜捕頭手腳麻利,衝上前去將小五捆了個結實,喝道:「怪不得你要坐在門檻上,原來早想逃跑!」那素衣人一縮身子,又不見了。
待朱公看完案卷,鮑縝又苦笑道:「下官也親自帶領衙役進山尋找,無奈這食鐵獸神出鬼沒,並未找到。」又拿出一張神獸足印的拓片給朱公看:似虎而六趾,似熊而寬圓,似人而指甲尖利。
朱公又道:「還有兩件事想勞煩鮑大人。」
辛碧正大驚,愣了片刻,捶胸頓足道:「這事情怎的鬧成這樣!」
杜捕頭也喜道:「俺雖然不知多少詩書,也借些前人詞句來一句:朔方健兒好身手,嫩柳發生杏關西!」
陳老能慢慢道:「小人和他是近在咫尺的鄰居,還算有些了解。之前也沒聽說有什麼不合,兩口子一向是相敬如賓。但是近幾個月,辛碧正卻常不回家,聽說是和家裡的鬧了口角。」
杜捕頭嘆道:「吃素的獸類,肯定也都願意吃這些果品。」鮑縝低聲道:「原來朱大人是有如此用處。」
辛碧正家中只有其妻和兒子小五。小五甚是機靈,見大人前來,便將一干人都讓進屋中坐,自己只坐在門檻上。朱公尋把椅子坐了,讓鮑縝也做在旁邊。辛碧正家的趕忙給眾人倒水。朱公讓眾人安定下來,對辛碧正道:「現在你還有要說的么?」辛碧正低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