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獄專家
他的聲音忽然頓住了,上下摸索了一下,又小心地擦了擦小丑的臉,白色與紅色的顏料在他掌下糊作一團,冰冷的眼珠與齜著的牙從下面浮現出來。
斯瑞德和夏佐以及另外兩名獄警,對牢房區開始了全面而仔細地搜查。掀起床單、拆開被褥、打翻抽屜、扯去牆上的海報和鏡子……他們幾乎把每個角落都耙了個底朝天,違禁物品發現了一大堆,那把失蹤的槍卻一直不見蹤影。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庭院里的小型運貨車前,把木箱搬進後車廂。出於職業謹慎,伊森在關閉廂門前,打開箱蓋檢查。
艾倫坐在下鋪床位上,從書本中抬起頭,不感興趣地看了一眼:「你自己滿意就行,幹嗎問我?」
是的,我成功越獄了,又一次!我可以想象你此時有多麼生氣,為此我也覺得遺憾,但是,對於我而言,「自由」並不是最終的目的。有時我覺得我的確是個瘋子,一個病入膏肓的癮君子,我熱愛著不斷從牢獄逃脫的那一瞬間——那一瞬間的愉悅與成就感,就是我生命的意義。
尤金乾脆利落地說:「要麼是你們監獄的庸醫給他開錯了葯,要麼就是一場手腳不幹凈的謀殺。出於老朋友的情誼提醒你一句,如果不想擔下太多責任,就看好你的醫生和獄警,別讓他們在我來之前溜掉。」
斯瑞德似乎開始慢慢冷靜下來,臉色陰沉道:「蘇茜懷孕了。直到快臨盆她才告訴我,醫生非常不建議她生孩子。她患有心臟病,很可能就這麼死在產床上……但她堅持要生下那個孩子,因為夏佐喜歡孩子,他在她面前不斷地提起嬰兒車、玩具、兒童樂園之類的話題,他看著她的肚子笑得像個傻瓜……她為了那份笑容,願意做任何事!她求我幫忙瞞著他。而夏佐,她朝夕相處的丈夫,居然一點蹊蹺都沒有察覺,就這麼始終生活在幸福的幻影里!
天下溪
艾倫沒有反駁他,繼續往下說:「你以為你刪掉了那段錄像,但實際上,在那之前有人搶先一步把它拷貝下來,鎖在自己辦公室的計算機里,並以此來要挾你,成為他殺人的工具,對嗎?」
肖恩錯愕了兩秒鐘。
夏佐不假思索地說:「沒錯,就是它!」他衝過去拾起來,幾秒后又覺得有些不對勁——這分量太輕了,手感也很奇怪。他把槍拿在手上反覆掂量,發現自己的手指被染黑了,於是用力一掰,手槍在槍管處斷成了兩截,露出了黃澄澄的斷面。
艾倫不為所動地推掉他的手:「那又怎樣,因為我是唯一的知情者,就該對此負責嗎?」
他驟然頓住了。
證據是一名去醫療室看病的犯人提供的,他親耳聽見狄克醫生對監獄長說過,他前兩天剛給了凱爾一瓶什麼噴霧劑,用來治療哮喘的。獄警們在箱子里發現了旋開的空藥瓶,而死者的衣服上濕漉漉的都是藥水。
「——所以他們是親兄弟?從長相上看,他們可沒有多少相似之處。」塔克曼說。
「當然不,我還有計劃B、C、D,隨便哪一項成功都行。」塔克曼信心十足地回答。
咧嘴大笑的小丑雕塑瞪著無機質的眼睛躺在箱子里,夏佐從旁看了一眼,總覺得那笑容中透著一股陰森邪惡的意味。
「你想怎麼樣?」他乾巴巴地問,嗓子里像撒滿了酸澀的沙子。
思考時他沒顧得上自己的腳步,等他醒過神來,發現正站在凱爾生前的囚室門口。
「去給他陪葬吧!」他冷酷而蠻橫地宣布,然後扣下扳機。
「除了藝術家外,你還是個哲學家嗎?」艾倫哂笑起來,「腳踏實地吧,罪犯,為你的異想天開找出證據。如果凱爾想發一筆橫財,那麼它從哪兒來?」
這是塔克曼第一次在監獄里看到艾倫的微笑。
「也許是替罪羊。」塔克曼固執地說,「露出來的只是冰山一角,還有更大的部分隱藏在水面下——我會徹底撬起它。」
「這是偷竊!被獄警發現了要被拉去『坐后』的!」
「我當時慌了,我從沒見過屍體……我想回來問問大家到底是怎麼回事……」夏佐手足無措地回答,這使他看起來更稚氣了。
「當然!我們還沒弄清楚,羅勒和凱爾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還有那些密碼的碎片,快把我的腦袋弄炸了!」塔克曼抱著頭說。現在他確定自己這顆藝術細胞豐富的腦袋,與任何數字密碼之類的東西無緣。
凱爾沒有理睬他,固執地盯著目標。
「為什麼?因為你知道他是具屍體——還是說,那時他還是個活人?」
「你管不著,反正給我就是了,從流水線上摸一塊藏衣服裡帶回來,這一點也不難。」
艾倫注意到,錄像上的人影在關門之前有個小動作:他左手拿著手電筒,右手整理了一下后腰,似乎想把上衣邊緣拉下來一點兒。艾倫點了暫停鍵,放大人影后腰的那塊區域。他立刻辨認出藏在布料下的東西——那是一把手槍的形狀。
「我知道很多犯人給獄警送賄,換取更好的生活條件和更寬鬆的管理,這幾乎是所有監獄的潛規則。沒人傻到四處去告發,獄警更不可能把白送來的錢拒之門外——只有一個天真過頭的傢伙對這些毫無所察,所以你,斯瑞德——」
眼下,看到室友終於忍無可忍地爆發,昆汀心底有點兒欣慰,覺得對方還不是軟弱到無可救藥。
及時趕來的聯邦調查局突擊隊帶走了帕瑪斯和斯瑞德。肖恩換了套黑色西裝,開著車跟在大部隊後面回調查局分部大樓。塔克曼也換了衣服,安靜地坐在他的車後座。
然後再試圖從監獄里逃出來。
「我知道自己沒指望啦,78年刑期,如果不越獄我連骨頭都要爛在監獄里。但那個孩子不一樣,他才19歲!要不了幾年他就會出獄,奔向新生活——現在他除了墓地哪兒也去不了,難道你不覺得這種事很過分嗎?」
他聽著一個人從活著走向死亡,他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鬆開雙手——但他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死死壓在上面。
「你考慮得真周到,這樣我們就有三四個小時的時間,一間間囚室仔細搜過去了。」夏佐感激地望向他的老同學兼同事。
「接著你用槍逼迫凱爾吞下大量普萘洛爾——那也是你從夏佐的抽屜里偷的,把他關進木箱里。他的支氣管哮喘被藥物誘發,在氧氣不足的窄小箱子里死命掙扎。他掙扎得太過慘烈,以至於指尖在木板上劃下一道道血痕,指甲都撕裂了……」
艾倫抬頭掃視了一圈房間,牆壁上滿滿當當貼的都是這位藝術家的大作,那些光怪陸離、天馬行空的素描繪畫,以及無數天知道會不會成功的創造構想:房子的節電藍圖、創意無限的小機關、不會撕破的衛生紙……
斯瑞德無奈地嘆了口氣。
「也許是你的大腦剪輯錯了。」艾倫說。
「你怎麼能違反規定把私人槍支帶進來!」斯瑞德責備道。
偷完肥皂后,凱爾回到牢房,爬上床位蜷縮起來。想起之前的偷竊行為,他覺得自己如同蠕動的蟲子般,滿心祈禱著別被鳥喙啄食。幸運的是,沒人發現他的小動作。
「是的,在那種語境下,我們都以為他說的是『拳擊日快樂』。」塔克曼說,「但其實,羅勒當時說的是『節禮日快樂』,它們的讀寫是一樣的。」
「那個箱子!哦哦,之前我怎麼就沒想到!我早該想到的!」塔克曼跳起來,表情亢奮,「才不是什麼意外身亡,他是被謀殺的!沒錯,謀殺!」他手舞足蹈地揮動著畫筆。
但塔克曼一點也不介意。比這多十倍的惡臭他都能忍受——如果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你要肥皂幹什麼?」他斗膽問,帶著輕微的愛爾蘭口音。
艾倫每天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囚室里看書,彷彿對周圍的一切視若無睹,除了室友,基本不跟人打交道。
聞聲而來的刑警們舉著槍,大喝著「別動,放下武器」,羅勒鬆開指尖丟掉空槍,舉起雙手慢慢轉過身。他看著面前一個個黑黝黝的槍口,又好像什麼也沒看見,眼神里一無所有。
「這一點應該由醫生來判斷,我覺得你只是受寒感冒而已。」中年獄醫努力想說服憂心忡忡的病患,將他從醫療室的床位上拉起來。幸虧他天生有一副好脾氣,才沒跟死皮賴臉的病人翻臉,「拿上藥回自己房間去吧,你的病情還沒達到需要留治的程度。」
塔克曼只好悻然起身。在走出醫務室的途中,他與兩名獄警擦肩而過,他記得其中一個棕發的、看起來更稚氣點的叫夏佐,另一個金褐色頭髮、舉止比較成熟穩重的叫斯瑞德。
島城監獄地處荒僻,半個多小時的顛簸后,夏佐開車來到市郊城鎮的唯一一家裝飾品店前,與聞聲而出的店老闆一起合力抬下箱子。
啜泣聲停止了,凱爾在臂彎里沉默不語。昆汀看著他滴滴答答往下淌血的手腕,嘆了口氣說,「不,首先你得去一趟醫療室。」
艾倫想了想:「我好像聽說過這個節日,在聖誕節的第二天——就是羅勒把扎克揍得半死的那天,但我沒見過身邊有誰過這個節。」
這是怎麼回事?前一刻他明明還穿著小丑服,躺在狹窄的木箱子里,等待天亮被運出監獄,然後在半路跳車逃之夭夭呢,為什麼眼下會光溜溜地出現在通往清潔室的過道盡頭,像一隻被剝去皮毛的待宰羔羊!
辦公室內,獄警斯瑞德將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放在同事夏佐的桌面上,對著那張心事重重的臉說:「你到底在煩惱什麼?一整天看你都沒個笑影兒。」
「幽閉恐懼症!」塔克曼叫道,「凱爾告訴我,他有嚴重的幽閉恐懼症。這種人就算搭電梯也會嚇個半死,你叫他去鑽箱子?在黑暗中?一整夜?得了吧,他寧可回去繼續面對羅勒,至少羅勒不會馬上掐死他!」
「如果我告發你,你的計劃就徹底流產了嗎?」艾倫眼皮不抬地又翻過一頁。
「我是個罪犯沒錯,但我從來沒殺過人!」塔克曼憤怒地瞪他,「我搶劫超市、搶劫雜貨店、搶劫老太婆的手提包,不斷地越獄,但我從沒想過要傷害哪個人,一個也沒有!」
「嘿,我是個藝術家!你不能對一名藝術家口出不遜!」
斯瑞德想起,以前他抄完自己的考卷時,也是這麼一副感激且佩服的眼神。
「你瘋了嗎,羅勒!」一名獄警邊給他上手銬邊呵斥道,「別給我們找麻煩!」
「為什麼?」塔克曼問,不知怎的,顯得有些無精打采。
聖誕晚會在七點準時開始,相對寬鬆、表面歡樂的氛圍,使所有人的臉上多少揚起了笑意,最後連獄警們也加入到狂歡的隊伍中來了。
對於無法自救的傢伙,昆汀也只能放棄。
「你的臉色真難看,活像在冰庫里凍了一晚上。」
說實在的,這也不能全怪肖恩沒有警惕心,只要是一個頭腦正常的人,就不會在「光鮮體面的聯邦調查局顧問」和「朝不保夕的監獄逃犯」中選擇後者!
監獄里基本沒什麼秘密可言,不過大半天,犯人間就流傳起一read•99csw.com種說法:警方初步認定凱爾是意外死亡。他想利用小丑箱子越獄,遺憾的是,期間他的哮喘病犯了,拿葯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噴霧劑,慌亂間又推不開緊扣的箱蓋,十個指頭都在箱蓋上抓爛了,最後窒息在裏面。
「別問我,去問凱爾。他半夜莫名其妙地從牢房裡失蹤,又莫名其妙地死在小丑箱子里,跟個靈異事件似的。搞不好他的鬼魂還在這裏遊盪……」昆汀不自覺地打了個激靈,「我要申請換牢房。」
「——夏佐!」斯瑞德把頭探出牢門,叫對方進來,低聲問,「快看這個!這是你的槍嗎?」
「凱爾說,留下它們是為了時刻提醒自己,是怎樣被釘在恥辱柱上的。」昆汀不知何時回來了,雙臂環抱,倚在鐵門旁說。
塔克曼低頭,繼續擺弄筆記本上支離破碎的信息,然後用碳素鉛筆在其中一個短語上勾出個圈:
斯瑞德的手僵硬在警棍上。他的工作是同形形色|色的犯人打交道,分辨得出哪些人是虛張聲勢,哪些人是真槍實彈。
「我討厭小丑,天知道為什麼會有人喜歡……它們只該出現在恐怖片里,扮演變態殺人狂魔的角色。」夏佐抱怨道,「哦,快點關上吧,我都要起雞皮疙瘩了!」
「鼴鼠只會把食物藏在巢穴深處,那樣它們才會放心。再說,派對上有火雞果汁小甜餅,還有樂隊演奏和一堆遊戲項目,誰會煞風景地帶一把槍?而且我們還會事先對活動區清場和進門搜身。」斯瑞德說。
那是一個蠟制的、真人大小的彩面小丑,穿著肥大且五彩繽紛的服裝,靴子的尖頭高高翹起,戴著羊角似的小丑帽,滿臉雪白的油彩,只能清晰地看見圓滾滾的紅鼻子和一張誇張大笑的猩紅嘴巴。
艾倫無奈地嘆口氣:「我真不知道你的自信從何而來,但是……算了,事情總得有始有終。」
艾倫皺著眉遲疑,掙扎著說道:「我不想節外生枝……」
「是的,那是給我妻子用的,她懷孕了,心臟不太好,老是心悸、氣短……我知道我該去醫院買處方葯,不該蹭公款拿免費的,但我們的經濟狀況……」夏佐羞愧地說。
「你偷了夏佐的槍,打算找個機會栽贓陷害他。當你從我們的囚室里搜出那把肥皂槍的時候,你發現了塔克曼越獄的企圖,你意識到機會來了。回到聖誕派對上,你暗中監視著塔克曼,發現他的注意力被那個小丑吸引,還留意到散場時他沒有出去,反而藏進地板垃圾下面。你猜到了他的越獄計劃,於是前往醫務室拿了瓶氟烷,趁著把小丑收回木箱的工夫,灑在箱底的墊布上。
艾倫沉默許久,說:「那就試著查查看吧。」
他知道是怎麼回事——大半個監獄的罪犯都知道,或許也包括獄警——羅勒,那個曾經的黑幫分子,島城監獄凶名赫赫的亡命徒之一,不知怎麼的,跟這小子杠上了。他戲弄他、羞辱他、毆打他,逮著機會就往死里整他,而不論是從體型、力量還是氣勢上,凱爾跟對方都不是一個級別的。
「我試過了,可是監控室那邊說設備出了點問題,昨天一整天的錄像都沒了。事情總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真見鬼!」夏佐鬱悶地抱怨。
塔克曼用打氣筒給一個個彩色的氣球灌滿空氣,然後成群結隊地掛上牆壁。一把年紀還要做這些,真是傻透了,但沒辦法,如果他想吃聖誕派對上的烤火雞,就必須按獄警的要求把監獄的一角布置成歡樂屋。
「我根本不知道他拿那瓶葯來做什麼!他說是給妻子治病用的,還給我看了醫生的處方——」狄克急切而慌亂地解釋。
「一種治療心律失常的葯。」尤金說,「問題是,凱爾的心臟很健康,而這種葯會誘發哮喘。他體內驗出的藥量很大,似乎一口氣吞了半瓶。」
「他們瞞著你,和聯邦調查局聯手搞測試。」塔克曼用一種毫無誠意的同情語氣說道,「島城監獄就是他們給我的考卷,結果我還沒開始答題呢,你就把它當私密日記本一五一十地全寫進去了。」
狄克無奈地回答:「這麼說是沒錯,但是我們一般不把它跟中風、截癱和肌無力擺放在同個位置上——你再不走,我就叫獄警了。」
對於塔克曼而言,接下來的夜晚既漫長難挨,又驚心動魄。
「……你贏了。」凱爾沉痛地回答。
「因為我受夠了!」斯瑞德猛地抬起頭,朝他咆哮,「我受夠了他的天真,他的不諳世事!他什麼都得我幫忙,幫他佔位子抄作業,幫他打架遞情書,幫他收拾殘局擦屁股,一直一直以來都是如此!連蘇茜都是我幫他追到手的!憑什麼?明明我比他更愛她,明明他從長相到能力什麼都不如我,蘇茜為什麼要選擇他,而我除了笑著送上祝福之外什麼也做不了——他居然還遲鈍到邀請我當伴郎!」
「也只會響一聲而已。」肖恩嫌棄地說。
橡皮鴨子和槍
艾倫在下方幫忙扶著梯子,見他久久沒有動靜,不耐煩地問:「你在幹什麼?」
「想干就干吧,如果不想他一直壓在你頭上的話。小草還能把石塊頂翻呢。」他用十足的教唆語氣說,「在監獄里做掉個把人,比你想象中容易,首先,你得找一把兇器……」
「確實是不小心撞到床架……還有桌角、盥洗台。」凱爾低聲回答。
對面的紅頭髮男孩條件反射地縮起肩膀,用驚恐的眼神看著他。
這會兒塔克曼對他的回答還算滿意,於是不再煩他,在一塊硬紙板上掏了個小隔間來藏這把新製作的「槍」,然後把紙板塗得跟骯髒的牆壁一個顏色,小心地放在馬桶旁。他沒有選擇藏在床底、鏡子後面這些看似隱蔽,卻更容易被獄警搜到的地方,有時堆放雜物的牆角反而是視覺盲點所在。
「塔克曼實施他的計劃E時,你一直藏在門外,看見他把自己打扮成小丑躺進箱子里,因吸入過多氟烷而昏迷。你等了一段時間,等到疲倦的犯人們酣然大睡時,走進凱爾的囚室,隨便尋個由頭把他從被窩裡叫出來,叫他閉緊嘴巴跟你走。你是獄警,凱爾儘管覺得奇怪,也不敢反抗。所以昆汀一直認為凱爾的死亡是個靈異事件,他壓根就不知道好好睡在下鋪的室友,是怎麼從密閉的囚室蒸發掉的。
「哈哈哈……」塔克曼無法抑制地放聲大笑,「我實在忍不住了,看看這個蠢貨的眼神……他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要是知道了真相,他肯定會恨死監獄局的!」
斯瑞德識時務地閉了嘴,邁著生硬的腳步走向樓梯。塔克曼緊跟在他們身後,用背影遮擋著旁人的目光。
「有一點我始終不明白——動機,一切行為的源頭。你究竟為什麼要陷害夏佐?聽其他獄警說,你們是老同學,要好得像一對玻璃。」塔克曼在一旁尖銳地問。
親愛的肖恩
「什麼事?」斯瑞德走過去,習慣性地把手按在腰間警棍上問他。
「我想去一趟監獄長的辦公室,但沒有通行證,或許你可以送我一程。」艾倫說。
「對,隨便什麼口味,反正別是監獄口味就行。」
「你是個怪胎,塔克曼,」艾倫總結道,「一個自學成才的畫手、雕塑師和不入流的蹩腳罪犯。」
「你整天摸槍嘛,比自己的手指還熟。怎麼樣,逼真嗎?」
「在羅勒手上。他剛用它射殺了狄克醫生。」尤金揪著他的衣襟,憤怒地拎起來,「現在告訴我,你他媽的還想借刀再殺幾個人?」
他忽然不那麼生氣了。因為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塔克曼又會因為搶劫超市之類的蹩腳罪行被警察抓住,丟進監獄。
艾倫似乎毫不在意叫聲刺耳的警鳴。他想證實的內容,只需要十幾分鐘就夠了。
「我們會繼續調查。」尤金冷漠地說,「但請先待在這裏,哪兒都別去。」然後他走出房間,吩咐手下守好門,打算去另一個臨時審訊室盤問幾名犯人。
另一個當班獄警聳聳肩:「回來時記得幫我帶街角那家店的招牌熱狗,你請客。」
頭一個是羅勒。
猝不及防的扎克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我去給你拿瓶新的。」狄克在葯櫃里翻了翻,「哦,好像沒了,你等等,我去倉庫里拿。」說著,他走出醫療室。
「別著急,我們馬上就要說到你了。」塔克曼朝監獄長戲謔地點頭,「相信我,一個恨不得把整座監獄賣掉換錢的老胖子,絕對不會比一個被嫉妒沖昏頭腦的愣頭青更光彩。」
它以一種柔軟而無辜的姿態躲在床板縫隙間。
塔克曼緊盯著小丑,眼中逐漸放出亢奮的熱光,彷彿有一種狂野的慾望在其中燃燒。
忙完這一切,塔克曼活動了一下胳膊,對仍在看書的艾倫開玩笑似的說道:「喂,你不會告發我吧?」
斯瑞德朝塔克曼猛撲過去,但他的上司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像甩抹布一樣將他丟進牆角。
直到市局的尤金警官打電話給監獄長帕瑪斯,告訴他驗屍官的屍檢結果。他們從凱爾體內,查出了名為「普萘洛爾」的藥物成分。
斯瑞德贊同地點頭:「你難得說了句有內涵的話。」在對方生氣前,他立刻補充道,「我們繼續搜查吧,如果最後實在找不到那把槍,至少你可以把塔克曼的小壞心思報告給BOSS,也算是將功補過了。」
「你覺得還有必要查下去嗎?」艾倫問塔克曼。
他趁著曲終人散的忙亂,悄悄把自己塞進角落地板的一堆垃圾底下,因為瘦而蜷曲,他隱藏得很好,直到負責鎖門的獄警走掉,都沒有被人發現。他可以銷聲匿跡,直到明天早上七點獄警點名前。
「——以及一名真正頂尖的越獄專家。」塔克曼得意洋洋地補充,「15年間28次成功越獄,無一失敗!在這方面,我可是個大名人!還記得我剛進這座監獄的那天嗎,監獄長帕瑪斯簡直如臨大敵,甚至搞了一場獄警的武裝演習請我列席檢閱,為的就是用他那張傲慢的肥臉警告我,他的手下如何精明神勇、地盤如何堅不可破。天哪,這可真蠢,難道他就沒意識到,這剛好給了我一個仔細觀察整座監獄結構和布局的大好機會嗎?」
斯瑞德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來個大搜查吧,如果真是被犯人偷走了,那麼它現在應該還在監獄里。」
「計算機壞了,不過我能修好它。」他對獄警說,接著開始擺弄熒幕上一大堆跳躍的數據和代碼。
怔了大概有兩三秒,他驀地抬起臉,一雙眼睛彷彿深夜乍亮的火光,咄咄地直視艾倫,「不對!這不是事實!」
兩名獄警打開禁閉室的門,提前將他放出來。羅勒的精神狀態看起來很糟糕,他眼神中充滿著絕望與空蕩,凱爾的死似乎把他身體內部掏空了。
「事情就壞在這裏。」塔克曼滿不在乎地繼續嘲諷他,「你的貪婪永無止境,你從監獄工廠撈錢、從下屬控股公司撈錢,甚至從犯人們的口袋裡撈錢。
「實際上,我懷疑我還真是凍了一晚上!」塔克曼一臉的惱怒與不解,「按九*九*藏*書道理我現在已經在外面享受陽光和美食了,為什麼他媽的一睜開眼,還是在這座該死的監獄里?這情況太詭異了,就跟剪輯錯了的電影膠片,把不同空間的兩幕硬生生拼到一起去了!」
吃早飯的時候,犯人們三五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而監控的獄警擺出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
「憑什麼這麼說?你連屍體都沒看到。」艾倫說。
緊接著,坐在上鋪的昆汀被陡然爆發出的震響嚇了一大跳。他丟開手中的《花|花|公|子》探頭一看,下鋪那個紅頭髮的瘦弱男孩像壓抑多年的火山般,歇斯底里地噴發了。他瘋狂地踢砸著一切他能觸碰到的東西,但監獄里的東西可沒那麼容易被破壞,他沒法傷害它們,只能在力的反作用下傷害自己。他把雙手弄得血跡斑斑,最後終於筋疲力盡地癱坐在牆邊,把臉埋進臂彎里。啜泣聲從他細瘦的臂彎下傳出來,帶著咬牙切齒的憤怒與無法言喻的憎恨:「……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他們都聽說了昨天下午發生的事,羅勒的發狂、狄克的死,以及夏佐作為嫌疑犯被刑警帶走了。
「沒錯。他們的父母之間有嫌隙,平時老死不相往來,所以我猜這對兄弟十三年後的久別重逢,應該是在島城監獄。」艾倫說。
「……嘿,我一點也不意外,他是只小雞,小雞最後都得進烤箱。」對面桌的大個子扎克肆無忌憚地說,他曾是個打黑拳的,嗓門就跟拳頭一樣粗。
監獄里的某台計算機從外部被侵入后,一份保存在加密檔里的視頻發送到艾倫的眼前。他點開它,那是一小段相當清晰的監控錄像,地點有些眼熟……是獄警辦公室門口那段走廊,時間顯示是12月21日夜裡11點34分。一個人影拿著手電筒,鑽進一間沒開燈的辦公室,大概五分鐘后,又拿著手電筒走出來。
「他說得沒錯,你就是個白痴。」帕瑪斯說,「閉嘴吧,斯瑞德。主動權在我們手上。」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斯瑞德矢口否認。
凱爾盯著它,臉色白里透青。
——當然,艾倫肯定會發現室友不見了,但他不會四處嚷嚷。他恨不得全世界的人都隱形了,誰也不要來打擾他的小小世界才好呢,塔克曼想。
肖恩語聲低沉地說,「我很難過。我甚至覺得,如果他不那麼正義感過剩,就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搶劫犯自然有市警去抓,何必我們出手呢!為此我鬱鬱寡歡,醫生說我有點障礙,心理創傷後遺症什麼的……但BOSS不肯批我的假條,他說有個輕鬆的活兒適合我,可以調劑調劑精神……」
塔克曼在午後的走道里攔住了凱爾,對他說:「幫我拿塊肥皂,大方塊兒、嶄新的,晚飯前我要見到它。」
「而這位,當然也不是什麼銀行詐騙犯艾倫,他的檔案是調查局偽造的。然後監獄局負責把我們倆打包裝進一個囚室,好讓他就近監視我別光拿福利不幹活。」塔克曼用力拍了拍艾倫的肩膀,「向你鄭重介紹一下,肖恩·博斯威爾——FBI探員。」
「——我不知道!我以為它只是個小丑!我什麼都沒做,我沒有殺人!」夏佐悲憤欲絕地叫起來。他或許有些天真,但並不傻,從尤金的問話中,他知道自己已經成為警方的頭號殺人嫌犯。
在開出第一張補液鹽和益生菌的處方后,「暫代醫生」艾倫就坐鎮醫療室了。當然,旁邊還有一名負責監視的獄警。
「……我可以把它們帶走嗎?我的新雕塑需要一些零配件。」塔克曼問。
有幾個犯人正在翻找遺物,試圖找到一些看中眼的帶走。這是監獄的慣例,但一般只對於轉監與出獄的人,這麼對待一個死者可有點不敬。塔克曼進去,憑藉著「瘋子」的震懾力驅散他們,然後掀開的床褥,看到了下面的橡皮小鴨子。
羅勒被壓制得動彈不得,但仍然抬起臉,緊盯著蜷縮在地板上呻|吟的扎克,一雙漆黑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慄。
伊森十分狐疑地把報告提交給監獄長,帕瑪斯立刻叫人去調取檔案,卻沒有發現相關信息。
儘管他從沒見過屍體,但此時他敢斷定——那是一具人類的屍體!
羅勒對他的話恍若未聞。
凱爾臉色煞白,雙腿抖得像只即將進烤箱的鵪鶉。
角落裡坐著一個黑髮男人。他的五官堪稱英俊,表情卻陰冷而暴戾,眼神里沉澱著濃濃的黑暗,彷彿有什麼凶獸隨時要從那兩潭沼澤里爬出來……他突然起身,大步走到扎克身邊,一隻手揪住他的頭髮,另一隻手將塑膠叉子狠狠插|進他的眼珠!
「調查局才不會要這種特工。」艾倫冷冷地插了一句。
狄克面色煞白,驚惶地說:「別!別衝動,羅勒,你知道我是站在你這一邊的,我們——」
「他們已經抓住了兇手。」
「你怎麼忍心在這種時候還來責備我。」夏佐表情沉鬱,「要麼幫我想想辦法,要麼安靜地走開!」
他從上鋪縱身跳下來,激動地抓著室友的肩膀,灰藍色的眼睛向外噴吐著火舌,「你聽到了嗎?有個婊子把我迷暈了,偷走了我的自由,難怪我在箱子里聞到一股爛蘋果味……那是氟烷的味道!結果我又被關回籠子,而他在外面逍遙自在!我真想把他碎屍萬段!」
伊森笑著闔上箱蓋:「你不得不多忍受它一會,哈里請假回去過節,你得負責開車去貝殼街,把租來的小丑還給威爾森兄弟裝飾品店,別忘了把押金要回來。」
尖叫聲把夏佐從驚愕中拖出來,他蹲下身去觸碰那個小丑露出來的臉和手指……那不是蠟像的觸感。
塔克曼危險地眯起眼睛,神色懾人地逼近兩步:「我猜你也有羅勒恐懼症?你知道我跟他有點交情,要不要我好心提醒他一下,他看中的橡皮小鴨子到處說他的壞話,還試圖把告狀信塞進監獄長的郵包里?」
斯瑞德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咱倆是好哥們兒,不是嗎?你看,我連前任老婆和舊情人在汽車旅館里鬼混的爛事都告訴你了,你還有什麼事不能對我說?」
十一點過後,聖誕派對也差不多到了尾聲,獄警用難得溫柔的動作把意猶未盡的犯人們清出活動區,滿地散落著綵帶、氣球、用完的紙花噴筒、食物殘渣、禮品包裝盒……像個新鮮的小型垃圾場。犯人們拒絕在聖誕夜打掃衛生,負責的獄警也懶得連夜清理,乾脆就這麼丟著,等第二天天亮再說。
「羅勒幹嗎發這麼大的火?」一個囚犯疑惑地問,「我還以為如果凱爾有一天掛了,肯定是死在他手上。」
「我不知道……我都不記得什麼時候開的戶,我對基金理財什麼的一竅不通,也懶得去打理……反正卡里有錢我就取來用……」夏佐努力想把意思表達清楚。
塔克曼立刻挖出所有小鴨肚子里的秘密,艾倫繼續翻譯出其他的紙條,「『不必再給』、『去醫療室』、『有所察覺』、『一半被轉移』、『做好手腳了』——我不能保證排序正確。」
槍里的唯一一發子彈,在醫生的眉心開了個小小的黑洞,血從裏面淌下來,將他的臉劃出一道暗紅的裂痕。
塔克曼悻悻然脫掉身上的臟囚服,換上自己的。
「你知道我在禁閉室里摸到一把槍,裏面只裝了一發子彈時,心裏是怎麼想的嗎?」羅勒面無表情地將槍口指向狄克,「這是上帝,或者魔鬼投下的聖誕禮物,好讓我在精神崩潰時拿來自殺。但很遺憾,就算他們再把我關上一個月,我也不會如祂所願。」
尤金一雙銳利的眼睛牢牢盯著他,彷彿鷹隼鎖定遙遠地面上的獵物:「半年前你剛成為獄警時,在美林銀行開的賬戶是怎麼回事?之前它陸陸續續有不少小額匯款進賬,分別來自好幾個本地和異地銀行,其中一個匯款賬戶的主人就是凱爾。可從上個月起,他一個子兒也沒匯給你。」
它一直在那裡,等待著發現它的人。
夏佐接過咖啡,用小棍兒有一下沒一下地攪拌著,欲言又止。
「這是……肥皂做的假槍?」斯瑞德不可思議地接過來,在鼻端聞了聞,「天,做得真像,差點把我們兩個都騙過去了!這是哪個閑得沒事幹的混蛋做的?」
夏佐看了看牢房編號:「艾倫,或者塔克曼?」
「所以我就成了你的調劑品?這可真令人欣慰。」塔克曼咬著光禿禿的指甲說。
塔克曼打了一個響指:「很好,你跟上了我的思維快線——你知道嗎,雖然我被關在這裏,但我可以想象火星,想著我已經飛到那裡——思想可以到達任何地方,沒有任何監獄能關住它。」
「沒問題。」肖恩把車停在路邊,走進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幾分鐘后,他帶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出來,打開車門說:「你的——」
帕瑪斯傲慢地睨著他和艾倫:「說吧,繼續說。聽到外面的聲音了嗎?警察正在趕來,周圍很快就會布滿突擊隊和狙擊手,現在你還可以得意洋洋,不久后就將成為一具屍體。這裡是監獄,小子,我的監獄。」
帕瑪斯瞪大眼睛,極力理解對方的意思:「你在說什麼?跟監獄局有什麼關係?什麼蒙在鼓裡?」
是的,一隻乒乓球大小、黃色的橡皮鴨子,就像小孩子的洗澡盆里漂浮的那種。
艾倫仔細想想,覺得有些道理,於是點頭道:「我會打電話叫外面的朋友去查一查羅勒和凱爾的身世,看看有什麼收穫。」
他很快被獄警拖走了,照慣例,至少得關上一周小黑屋。
「噢!」老闆心疼地叫起來,一邊衝過去搬它,一邊說,「別磕壞了!蠟像很貴的,要求做得逼真還得再加錢……」
「搭把手,老兄。」同事伊森拍了拍木箱,示意夏佐過來。
塔克曼繼續發揮他豐沛的想象力:「也許就在某一次毆打與欺辱之後?哦,這可真是陰差陽錯。我想羅勒回憶起往事,一定恨不得把自己的手砍了——那可是他『嬌弱的』、『需要保護』的小弟弟,所以他覺得他欠凱爾的。」
「我在看小丑……」塔克曼喃喃地說。
犯人們如同歸圈的牛羊,一群群被驅趕回各自牢房所在的區域,鐵門在電子鎖操控下迫不及待地哐啷關緊,接下來的夜晚,跟其他被囚禁的夜晚並沒有什麼區別。
接著他用手指蘸著番茄醬,在臉上勾繪出星形眼影和咧開的嘴巴,他很擅長跟美術相關的東西,根本不需要藉助鏡子和畫筆。
那個身材瘦弱、神情總是唯唯諾諾的凱爾。
夏佐覺得這主意不錯,想了想又問:「你肯定那傢伙不會把槍帶去?」
接下來的兩天監獄里很平靜。羅勒還在關禁閉,凱爾的屍體被運走了,夏佐寫了一份關於事發當時情況的報告。
在一片寂靜中,肖恩有點尷尬地乾咳了一聲,不太自在地說:「我想對你說一聲,呃,也許你並不在乎,但是……謝謝。」
箱子里的氣味糟糕透頂,混合著灰塵、油彩、潮濕木頭和太久沒洗的舊衣服的味道,還有一種帶刺|激性的香氣……有點像熟過頭的蘋果。
毫無疑問https://read.99csw•com,在他眼中塔克曼是個危險分子。他瘦而有力,皮膚透著久不見天日的白,一頭亂髮旗幟般向後梳起,發色是純正的深咖啡色,眼中永遠閃著一種瘋子藝術家似的狂熱精光。
兩名獄警邊走邊聊,並未在意他拖拖拉拉的腳步。
艾倫以一種超乎常人的敏捷貼到他身後,指間握著一根被塔克曼削尖的硬塑牙刷柄,頂在對方的腰眼上。
他彎腰撿起那隻小鴨子,左右環顧一下囚室,又拉開了一個剛被光顧過的抽屜,發現深處還有五隻這樣的橡皮小鴨子。他把它們拈出來,在桌面一隻只排好隊。
肖恩捏著這張紙條,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塔克曼說完,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覺得因為耗氧過多而有點頭暈。他從沒有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但這種揭露真相的感覺……真是出乎意料地好。
剝光衣物的蠟像被他用餐刀切成許多零碎,分別塞進垃圾袋裡。最後,塔克曼躺進地上的木箱子里,無聲地挪上蓋子。
「證據在凱爾的加密壓縮包里,我們知道它藏在網路的什麼地方,他還複製了不止一個副本。」艾倫說。
「那可不光是想象!」塔克曼嘟囔。
夏佐在早晨六點多一些的時候,走進遍地狼藉的活動區,哈欠連天地看著清潔工打掃衛生。
「——他搶了我的女神,還極有可能害死她。到那時,他一定會無知無覺地抱著我哭……」斯瑞德咬牙切齒地說,「一想到那場面,我就忍不住要發狂!」
「我有幽閉恐懼症!」凱爾絕望地呻|吟,「我死也不去小黑屋!」
「你想越獄嗎?」斯瑞德立刻說,「沒可能的,死心吧,即使你劫持了監獄長也出不去。直升機和警車很快就會包圍這裏,你會被射殺,或者再抓回來,除了刑期越加越長你什麼也得不到——塔克曼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什麼?」斯瑞德驚道,「你的佩槍?」
「那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羅勒打斷了他的話,「凱爾死了,一切都土崩瓦解。我聽說,葯是從你手上開出去的?」
在回去的途中,羅勒腳步踉蹌地倒在地板上,人事不省。押解的獄警只好將他緊急送往醫療室。
「可感冒是百病之首!」塔克曼控制著自己的眼神,不要往醫療室後門溜去,他知道凱爾的屍體就在後面的冷庫里,而且很快就會被市警接手移走。
夏佐嘟噥著「烏鴉嘴」走出去。結果被斯瑞德不幸言中,他們始終沒有找到那把槍,它就這麼古怪地消失了。
「你的同事伊森說,你們一起把箱子抬上車時,他想打開箱蓋仔細檢查,但被你阻止了。『哦,快點關上吧』,你當時是這麼說的吧?」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斯瑞德重複道,聲線透出一絲綳不住的微顫。
中年獄醫瞪了他一眼,帶著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但他知道這時最好不要再刺|激傷員,只是嫻熟地把繃帶裹緊。
作品完工了。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把漆黑槍管、棕褐色握把的手槍,除去重量與功效,光從外形上看,它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亂真。
塔克曼端著餐盤坐下來,收聽周圍不斷折射的信息:有個犯人死了……死在監獄外面,屍體被運回來時穿著小丑服……屍體正放在醫療室里……
「這……這不是我的小丑……」他磕磕巴巴地說著,似乎還有些搞不清狀態。但片刻之後,震驚與恐懼猛地擊中了他,他手腳並用地向後爬行,尖叫起來。
「但你們低估了這個黑客少年的本事和胃口。」塔克曼又轉向監獄長帕瑪斯,「凱爾從犯人的賄款順藤摸瓜,抓到了你的不少把柄。他在網上勒索你,而你一邊討價還價地給錢,一邊瘋狂地想查出匿名敲詐者是誰。你知道對方深諳內情,一定是監獄中的某個人,你不動聲色地排查、慢條斯理地布線,利用你那龐大的監控系統,一點點地摸清對方的身份……哦,你干這活可比當監獄長出色得多,足夠去聯邦調查局當個特工了!」
凱爾坐在角落的陰影里,盯著長桌另一頭正在吃餡餅的羅勒。
「氟烷應該也是在醫療室偷的,他是那裡的常客。」塔克曼邊畫邊說,「他迫切地想要逃出去,也不得不逃,否則就像他們說的,總有一天會死在羅勒手上。」
艾倫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眼神看他,彷彿面前站著的是個陌生人。
「抱歉,我也利用了你,就跟斯瑞德一樣。我很抱歉。」肖恩說。
其實我覺得做你的同事也不錯,至少有人幫我跑腿買咖啡。
塔克曼啐了他一口,動作粗暴地爬上床位,雙手抱頭開始沉思。幾分鐘后,他那極具跳躍性思維的大腦從凍僵中回暖:「有人摘了我的桃子!混賬王八蛋,那是我的創意!我的!他沒付版權費就想偷走它!」
「那麼,手槍消失的時間是從昨天下午到今天早晨。你可以把監控錄像調出來看看。走道那邊不是有個正對著辦公室門口的攝像頭嗎?」
「用光了。」凱爾說。
有一些漏洞——也許非常小、非常不起眼——但一直存在著,就在某一句話、某一絲微小的表情、某一個看似平常的舉動中……它存在著,像一顆遠隔千萬光年的星星,雖然光芒微渺,卻從未湮滅于宇宙——
夏佐茫然地看他。
「偷肥皂——或者撿肥皂,你自己選一個。」塔克曼說。
「Boxing。」他清晰地吐出一個單詞。
艾倫思考了一下,說:「羅勒罪行累累,這輩子基本沒有出獄的可能,但凱爾只是個窮困潦倒的黑客,關個三五年就出來了……我想他需要錢。一筆不會被人揭發的橫財,好讓他在出獄后衣食無憂。」
塔克曼猛地睜開眼睛。
「你最好不是在戲弄我,否則回頭要你好看!」伊森揉著隱隱作痛的肚子,語氣不善地說。隨後他在官方網站上找到了那份藥劑師執照,上面的照片和姓名正是艾倫本人。
天知道塔克曼那瘋瘋癲癲的腦袋裡在想些什麼!肖恩憤怒地拾起後座坐墊上的一張便箋,上面用碳素鉛筆潦草地寫著幾行字:
「或許你該狠狠給他來那麼一下,叫他知道你也不是好惹的。」昆汀曾經這樣勸道,「不想讓人捏你,你自個兒就別當軟柿子。」
「所以,這是一起意外事故了?」艾倫說。
他又潛伏了一段時間,確定周圍徹底安全了,才鑽出那些泡沫塑料和垃圾袋,摸索著來到一個大木箱子旁邊。
斯瑞德雙手扶住辦公桌面,彷彿要靠著外界的支撐,才能避免從罪惡感的懸崖滑落。
見帕瑪斯徹底懵了,艾倫只好開口解釋:「塔克曼在過去15年間成功越獄了28次,聯邦政府懷疑監獄系統存在著巨大的管理漏洞。於是監獄安全保障辦公室的負責人提了個建議,聘用塔克曼擔任FBI反越獄計劃的顧問。如果他同意合作,調查局負責向大法官申請將他的刑期減免一半,並假釋在獄外服刑。」
「這是——他媽的——怎麼回事?!」帕瑪斯第一次露出了驚愕的神色。局面在一瞬間脫離了他的控制,朝不可預知的方向一路滑去。
小丑和箱子
凱爾被獄警帶回牢房時,口袋裡多了一瓶嶄新的布地奈德氣霧劑。
羅勒的陰影兇殘地籠罩著凱爾,他連呼吸都會把地獄來的惡毒火焰捲入肺中。
艾倫搖頭:「信息量不足。」
「拳擊日快樂——」他森冷而清晰地說。
「你發現屍體的時候,為什麼不當場報警?為什麼要把他再運回監獄?」尤金神情冷肅地逼問。
他當然得幫他——整個高中時期他都在幫夏佐抄筆記和考試作弊,現在也不能例外。
「對於你,以及這座監獄的絕大部分囚犯而言,很難。」艾倫毫不留情地回答,「密碼的意思是『小心監控』。」
艾倫對他腦子裡的諸多詭計不感興趣。實際上,他對監獄里的絕大多數事情都不感興趣。
「——閉嘴!你已經死了!我說閉嘴!」斯瑞德歇斯底里地叫喊,雙手緊捂住耳朵,彷彿直到現在那些聲音還在耳膜里回蕩。
回到囚室后,塔克曼發現自己已經不恨那個小偷了。相反的,他還有點同情凱爾,打算給他畫一幅遺像。
帕瑪斯的手僵在抽屜里,兩腮的肥肉不由自主地抖動著。
「我們找到了你的槍。」尤金再次走進房間,用異常諷刺的語氣說,「就是你曾向監獄長報告丟失的那一把——知道它在哪兒嗎?」
艾倫皺起眉,用上了罕見的鄭重語氣:「我不建議你接近他。那種人很危險,會對一切觸及自身秘密的人趕盡殺絕。」
「那不就得了,我幹嗎吃力不討好呢。再說,過不了多久我就能離開這個鬼地方,再也不用見你這張神經兮兮的臉了。」
「只要我做出生命受到威脅的動作,你們就會變成兩塊滿是洞的蜂窩乳酪。」帕瑪斯勝券在握地說,緊接著他突然發現,那些紅點忽然消失了,彷彿它們從來就不在那裡一樣。
他對抱頭蹲在角落裡的獄警說,「你為了不讓夏佐顯得鶴立雞群,陪他去銀行開了賬戶,用來接收賄款,夏佐還傻乎乎地以為那些錢是什麼基金理財的產品。警方查到之前凱爾往他的賬戶里打錢,但從上個月起忽然停止了,對吧?因為有了羅勒,他已經不需要再用自己的賬戶給你們交保護費了。」
他拒絕回答任何問題,用沉默與殺氣騰騰的眼神對抗整個世界。
「我會逃出去的,再一次!」他像個為自由女神作戰的鬥士般宣告自己的信仰,「等著瞧吧。」
最後,夏佐被他單獨留下來。
獄警看了一小會兒,無聊地走到醫療室外抽煙去了。
「如果你不要求它打出響來,騙騙人是夠了。」艾倫說完,繼續低頭看書。
那個該死的越獄狂人還在繼續刺|激他:「要不你以為他的藥劑師執照是怎麼在一夜之間考到的?他想調查誰,資料就能在當天之內送到他手上?他知道警方訊問嫌疑人的所有細節。哦,還有醫療室那台計算機,他又不是超級黑客,怎麼能發現凱爾殘留的痕迹,並找到他存放證據的地方?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肖恩想,很多人究其一生都不能做好一件事,至少塔克曼把一件事做到了極致,無人能超越——他是真正的越獄專家。
即使如此,報紙上也沒有資格用「走進精神的死胡同」、「迷失人生目標的瘋子」之類的詞彙來評價他。
艾倫瞥了一眼,脫口而出:「很簡單的摩斯密碼。」
「你們沒有證據。」帕瑪斯在他的真皮辦公椅上坐下來,一副無所謂的神情。
不等他把混亂的思路理清,不斷放大的腳步聲從過道另一頭傳來,他條件反射地躥起,從附近的臟衣回收車裡隨便抓了一套囚服,手忙腳亂地套在身上。
「不,你們沒條件知道,你們是在監獄里。」帕瑪斯冷笑,盯著兩個犯人的灰色囚服,「而且你們也永遠拿不到了。」
危險分子離開后,犯人們又開始交頭接耳,這下塔克曼聽清楚了,死了的那個人,是凱爾。
「簡單嗎?」塔克曼覺九*九*藏*書得自尊心有點受傷。
「為什麼必須是我!你幹嗎不去!」夏佐無力地抗議,雖然明知一點效果都沒有——伊森不是斯瑞德。
斯瑞德的眼神有些渙散,意識似乎又回到了那個幽暗的房間:他的身體使勁壓在箱蓋上,聽見裏面凄厲痛苦的喘息、泣不成聲的求救、嘎吱嘎吱的抓撓聲……
「咖啡?」
塔克曼想了想,說:「我有個壞脾氣的小侄子,整天摔一個自己不喜歡的模型,把它折騰得快要散架。後來有天鄰居孩子來串門,想把那個他不要的模型拿走,結果你猜怎麼著?這臭小子又哭又鬧死活不肯,吵得天花板都要翻了。」
「那是什麼東西?」帕瑪斯在電話里問。
「於是所有的線索都被你串聯起來了?」塔克曼問回到囚室的艾倫,「可我還不太明白,譬如他為什麼要偷夏佐的槍?他跟他有什麼仇,非得這麼陷害他?還有,他知道攝像頭拍下了他的臉,肯定會偷偷洗掉那段錄像,為什麼它又出現在另一個人的計算機中?還有還有……」
「得了吧,頂多關一兩天,誰沒關過小黑屋。」塔克曼不以為意地說。
去醫療室。
凱爾沉默片刻,問:「我能在醫療室里多躺一會兒嗎?就一會兒。我不想太早回去,雖然我知道這點傷還達不到留治的標準……」
「我勸你別動。」他在對方耳畔用威脅的口吻說,「我熟知人身上的每個要害部位,從這裏插|進去,你的下半身就得癱瘓了。別小看牙刷柄,如果掌握了技巧,牙籤也能殺人。」
「你知道這種葯是孕婦慎用的嗎?」
當肚子疼的獄警伊森在藥品櫃里亂翻一氣時,接到了來自犯人艾倫的報告。他宣稱自己具有藥劑師的執業資格,願意暫時在醫療室幫忙兩三天,條件是提高伙食標準。
槍和咖啡
塔克曼對他的妥協感到欣慰:「我有預感,這會是比越獄更驚險刺|激的事。」他把那張遺像端端正正地貼在牆壁上——在一個灑滿黑色玫瑰花瓣的木箱里,穿著小丑服的骷髏正雙臂環膝而坐,擺出一副憂鬱的沉思姿勢,彷彿正在懷念外面生者的世界。在它的後背上,插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短刀。
艾倫手上加重了力度。
「我看到了那段錄像,」他對斯瑞德說,「是你偷了夏佐的槍。」
昆汀搖搖頭,走掉了。
等到呼吸終於平靜下來,他發現屁股底下有點硌,似乎坐在個小東西上。他伸手一摸,掏出了只橡皮鴨子。
塔克曼得意洋洋地吹著他的「槍口」,像小孩子一樣炫耀道:「你們繳了我的肥皂槍也沒用,看吧,計劃A的升級版。這次我用易拉罐做槍管,鉛筆里的石墨和焦炭做火藥,扳機由一根火柴和一個撞針組成——它很酷是不是?響聲和真槍多像!」
狄克向後栽倒,大睜著雙眼瞪向天花板,彷彿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仍不願相信,死亡的到來竟如此迅猛與毫無預兆。
塔克曼聳聳肩:「他們也說我很危險。我是個瘋子嘛,瘋子無所畏懼。」
「我知道這不歸你管,但有些事既然遇上了,就不能假裝沒看見!至少你得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如同陷入一個永遠走不出的怪圈,這就是塔克曼為自己選擇的人生。
狄克善解人意地點頭:「你可以多待一兩個小時。對了,你的藥用完了嗎?」
「凱爾·席德曼的本名叫凱爾·歐康納——就是羅勒·歐康納的那個『歐康納』。十歲時因為父母離異,羅勒跟隨父親從愛爾蘭來到本國,而他的母親帶著六歲的幼子改嫁,然後把凱爾的姓也改了。」
金髮青年如同一名即將上場的士兵,整了整身上的囚服,走出牢門,朝對面過道上巡邏的獄警叫了聲:「嗨,長官,麻煩過來一下。」
小丑?艾倫轉頭,發現兩名獄警正打開一個長木箱的蓋子,合力抬出一尊小丑雕像,放置在活動區的入口附近。
「也就是說……」帕瑪斯斟酌著用詞。
艾倫愣住了。
原來他們是一夥兒的,羅勒、凱爾以及狄克。艾倫想,這很好理解——羅勒需要弟弟的原諒,凱爾需要醫療室的計算機,而股票跳水的狄克需要錢翻本。
帕瑪斯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實際上,他已經不知道該對這個瘋狂的世界擺出什麼表情了——它就跟命運一樣,以捉弄人為樂。
塔克曼把紙條上的文字在筆記本里顛來倒去地排列許久,仍不得要領,於是沮喪地丟了本子,閉上眼睛開始魂游天外。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一進醫療室的門,他又突然活轉過來,偷襲並打暈了兩名獄警,緊接著像變戲法似的,從衣服里掏出一把手槍。
他異常安靜,安靜得都不像「狂人」羅納德·塔克曼了。
「什麼不對?」
「我感冒了,重感冒。」塔克曼對狄克醫生強調,「我一陣發冷一陣發熱,頭痛得像要炸掉,我病得快死了!」
他動作利索地把它拖出來,脫下那身肥大的小丑服裝和羊角帽,穿戴在自己身上,然後撿起地上的顏料噴罐,閉眼對著自己狠噴一通,直到確定自己的臉變成用麵粉糊成的一層硬殼。
「……今天的崗位真痛苦,我站在禁閉室外面,聽見羅勒在裡頭鬼哭狼嚎。天哪,那可是真正的哀嚎,他聽起來像頭斷了腿的狼,而且一窩崽子全被獵人殺光了。」夏佐說。
當圓球狀的紅鼻子點綴好最後的妝容,他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彩面小丑了——如果靜止不動,與一尊小丑雕像相差無幾。
凱爾則憂鬱地回答:「怎麼做?我又打不過他,我只是個技術員……我能同時搞定十台發瘋的計算機,但一個滿身血腥味的殺手……算了吧,我會被他弄死的。」
「知道,她的治療醫生說過,但我們還是決定使用。」
「你又受傷了,凱爾。」他無奈地起身去拿醫療箱。
艾倫「外面的朋友」調查力驚人,當天下午就有了迴音。
他畫得好極了,艾倫想。
「或許是因為人人都有那麼點小漏洞。」夏佐感慨道,「不起眼,也無傷大局,自己和別人都會不自覺地忽視掉——但塔克曼總能看見那一點小洞,並加以利用。」
塔克曼嚴苛地端詳著,改動了點小地方。然後他握住它,轉身指著同室獄友的腦袋:「怎麼樣,逼真嗎?」
誰能想得到呢?塔克曼居然再次越獄了,從一名FBI探員的車子中!
「反正你還有A到D,」艾倫停了一下,說,「不,沒有A了,他們昨晚搞突襲搜查,你的肥皂槍被發現后沒收了。估計要不了多久,監獄長就會來找你聊聊天,順道再加強一下對你的監控力度。」
「你抬過屍體嗎?」伊森哂笑。
有銳響。有黑煙。
塔克曼把紙條遞給床邊的艾倫:「這應該是密碼一類的東西,意思是什麼?」
「反正我就是認為凱爾是被殺的。」塔克曼充分發揮了身為藝術家的偏執與情緒化,一口咬定道,「居然利用我的創意作為兇器,我很生氣!艾倫,我要把兇手揪出來,你也一起來吧!」
一個多小時后,尤金警官帶著手下來到島城監獄,親自盤問了獄醫狄克、當事獄警夏佐和伊森,以及其他幾名獄警。
那個犯人笑起來:「看來自私和獨佔欲是人類的天性嘛。」
醫療室的辦公桌上有一台計算機,狄克醫生平時用它來作病歷記錄、打蜘蛛紙牌和看股票走勢圖。艾倫打開計算機,假裝記錄病歷,沒過幾分鐘就把它弄成了藍屏。
「你可以跟他決裂,把他踢出你的朋友圈子,但你沒有。因為在厭煩的同時,你也享受著這種優越感。你看,他往你身邊一站,顯得你智商情商整個兒都拔高了不是嗎?」塔克曼嗤嗤地訕笑,「啊,我了解這種感覺。但究竟是什麼事,激發了你的殺機?」
艾倫白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你懶得要死,除了畫畫和雕肥皂什麼也不幹。」
直到搜查完其中一間囚室,出門前,斯瑞德沒留意,一腳踢飛了牆角某塊髒兮兮的紙板,從裏面「啪」地掉出一個形狀危險的物件來。
「……聖誕節!過兩天就是聖誕節了。我們聯合其他同事,向上頭提議搞一個聖誕派對,把所有的犯人們都集中到活動區來,然後乘機以突擊搜查違禁物品為由,悄悄把槍找回來。」
尤金費盡心力地問了他二十分鐘,什麼也沒得到,只得叫人再把他帶回禁閉室。
「哈!」塔克曼認真地鼓了三下掌,彷彿看了一幕精彩的家庭倫理劇,「你明明一心想當面揍他、捅他刀子,可你不敢,因為他完完全全地信任和依賴你,當他用那雙單純的眼睛看著你時,你連一句惡毒的話都說不出口。所以你只能暗搓搓地在背地裡搞些陰謀詭計。我猜即使你陷害成功,把他送進了監獄,也會每周拎著禮物去探望他,然後情意綿綿地說一堆安慰的話語對吧?你這個蠢蛋!白痴!膽小鬼!懦夫!」
「因為我們國家不過這個節。會慶祝這個節日的只有英國以及英聯邦的部分國家,譬如澳大利亞、加拿大,以及——愛爾蘭。凱爾就是愛爾蘭裔。」塔克曼看著室友,眼睛亮得驚人,「我很想知道,為什麼一個口音純正的本國人,會脫口而出一個異國的節日?是不是他曾經經歷過?」
「塔克曼。」斯瑞德肯定地說,「這個瘋子又在打越獄的鬼主意了。我真是不能理解,沒有暴力、沒有武器,光靠那些小聰明小伎倆,他為什麼總是一次又一次越獄成功?他之前待過的六七座監獄都在給白痴發薪水嗎?哦,還有法院,你知道他上次是怎麼從法院逃走的嗎?那天他穿著三件套西裝,在監獄拖鞋外又套了雙襪子,讓它看起來像羊皮鞋,跟其他受審犯人一起排成長隊,被法警帶進候審廳,準備走進樓上的審判室。他站在隊伍的第一位,他知道在進候審廳時法警會給隊首的人先除去手銬,當法警走到隊尾時,他意識到自己脫離了對方的視線,於是他一口氣衝下后樓梯,進入樓下的審判室,對裏面當班的法警說『嗨,我是來出庭的律師,剛接到電話說我80歲的母親生病了,你能告訴我怎麼去貝爾維醫院嗎?我必須立刻趕到!』結果,那名熱心腸的法警陪著塔克曼走進電梯,出了大門,並親自把他送上計程車,他就這麼逃之夭夭了——簡直比三流警匪片的情節更拙劣,天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奏效!」
夏佐瞥了一眼無人的辦公室,起身反鎖房門,走到好友身旁,下定決心似的低聲說:「我的槍丟了——在監獄里丟的。」
那尊擺出滑稽姿態站在門口的彩面小丑雕像,已經被獄警順手收進箱子里去了,蓋子隨意地搭在上面。塔克曼掀開蓋子,走廊夜燈投射進來的微弱光線下,小丑的臉在一堆紛亂的顏色中詭笑。
當他們走進監獄長辦公室並反鎖上房門時,帕瑪斯用一種與他臃腫身軀不相匹配的反應速度,按下了桌面的報警器。
他又扎了一串氣球,實在無聊透頂,就坐在鋁合金梯子上方,雙手托著腮望著活動區門口發獃。
「但是,對上頭怎麼說呢,我們得找個由頭。」
「你的問題九-九-藏-書太多,我們可以請當事人逐一回答。」艾倫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跟我一起來看場好戲吧。」
曾一度迷戀玄學,筆名取自老子「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溪」。軟妹子外表、女漢子性格與吃貨靈魂的集合體,充分體現天蝎座的多面性。平日酷愛看美英劇、打遊戲、讀書及寫小說。
昆汀走過他身邊,給自己加了杯橙汁,俯身在室友耳邊低笑:「還在想著你的小小復讎計劃?哦,至少別是今晚。這可是聖誕節!只有惡魔才會在聖誕節殺人。」
「抱歉,我的援軍及時趕到。」艾倫沉靜地看著他。
監獄長臨時找不到頂替的人手。他們在網上發布了招聘信息,最有誠意的回復者也得下周才能來面試。
他短暫地停頓了一口氣,緊接著說,「但實際上,他的幼弟並不像他認為的那麼純良無害。凱爾不讓羅勒公開他們的關係,相反,他要維持表面上的劍拔弩張,好掩蓋他們的真實目的。問題是,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塔克曼一臉認真地問艾倫。
它不該在那裡,塔克曼疑惑地想,不論是誰,收到這種滿含下流與羞辱意味的東西,都不會把它藏在枕頭位置的床褥下面。
艾倫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麼專業人士,但自有專業人士利用網路來挖掘與延伸這台計算機——計算機上滿是凱爾留下的遺迹,像蝸牛爬過的平台,黏液在陽光下隱隱發亮。
夏佐露出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是的,我不想看那個小丑……」
那是一張捲起來的小紙條,非常小,僅夠用最細的字跡簡單勾畫幾筆。上面寫著一串無規則的0和1,像計算機的二進位。
「我覺得我們可以從這裏查起。」塔克曼說。
「你們得上網查,」艾倫說,「進來之前我剛考到的,證書還沒下來,不過現在可以查到了。如果不嫌麻煩的話,你們可以去我家拿寄過來的紙質版,應該在郵箱里。」
塔克曼沉默片刻,開口道:「那你去給我買杯咖啡賠罪吧。」
敲門聲響起時,狄克醫生正盯著計算機熒幕上起起落落的股票走勢圖。他說了聲「請進」,不出意外地看見獄警攙著凱爾走進來——又一次。他已經不記得這是第幾次了。
「你曾經在醫療室向狄克醫生索取過抗心律失常葯,其中包括普萘洛爾,對吧?」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當他回到自己的囚室時,艾倫依舊坐在床邊看那本厚得要死的《悲慘世界》。聽見他進來,對方抬頭瞥了一眼,語氣涼薄地說:「你是衣服縮水了,還是在消失的幾個小時里二度發育?」
「——我知道你不是。」艾倫說。
雖然他手中的那個東西又小又粗糙,外形拙劣得像個小孩子的廉價玩具,但毫無疑問,那是一把與手槍具有相同功能的自製武器。
「為你的……熱情?我不知道,我已經好一段時間,一直處在情緒低落的狀態中了……我的搭檔在兩個月前因公殉職,我們搭檔了六年。其實他本不會死的,他剛剛乾完分內的活,拿著一筆獎金,準備回去跟女朋友結婚,結果在半路碰上了一樁搶劫案,他上前阻止,對方朝他開了槍……」
他用顫抖的手指壓了一下,橡皮鴨底部的塑膠小哨子發出一聲尖細刺耳的嘶叫,彷彿是某個惡作劇者故意把這東西丟在他床鋪上時,捏著嗓子發出的詭笑。
塔克曼用雙手捂住了臉:「天殺的……小偷!」
由於不寫手癢、寫了自虐,八年間于網路連載過多部小說,題材涉及武俠、懸疑、魔幻、科幻等。
肥皂和槍
艾倫沉默了片刻,反駁道:「也許他的恐懼症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嚴重。總之這不是個充足的理由。」
意識清醒之後,塔克曼的第一個感覺是冷。
「我只是打個比方。」塔克曼說,「總之,你逮住了凱爾的小辮子,順道也懷疑上了羅勒和狄克。於是你利用斯瑞德幹掉了凱爾,又利用羅勒幹掉了狄克,大獲全勝!至於羅勒,你會想:『哦,不用管他,他會因為實打實的謀殺再上一次法庭,然後繼續回到我的監獄蹲禁閉。』你隨時可以掌控他——這是他現在還活著的唯一理由。」
昆汀看著這副罕見的情景,忽然覺得凱爾挺可憐。
肥皂在他手中漸漸呈現出另一種形狀。他用監獄美術課上偷來的黑色和棕褐色顏料給它染色,趁晾乾的工夫,拆掉了自己的眼鏡,用框架做了個扳機護環,最後把理髮室里剪刀上偷卸下來的兩個螺絲安上去。
車後座空無一人。
塔克曼低頭,看見胸口星星點點的紅色光斑,它們從窗戶外直射進來,宣告著自己已經進入死神的狩獵範圍。再看艾倫,那些兇險的紅色光點也出現在他的額頭和胸口上。
「難以置信,」艾倫走進囚室,對塔克曼說,「你那天馬行空的想象居然是正確的。」
……真他媽的冷極了!他猛地彈起來,發現自己正赤身裸體地坐在冰冷的瓷磚地板上,渾身上下只剩一條內褲。
「大概吧。」塔克曼畫完了一具紅頭髮的骷髏骨架,「想到他是死在我的創意上,我就覺得有點——」
「雖然我不太明白什麼意思,但顯然,他們在利用橡皮鴨子傳遞訊息。」塔克曼詫異地感慨,「羅勒和凱爾!真令人震驚,我不得不懷疑他們之間的真實關係。那些戲弄與忍受、欺壓與仇恨的相處模式,很可能是遮掩這種關係的煙幕彈。問題是,他們這是在幹嗎?」
艾倫——不,現在該叫肖恩了,上前收繳了監獄長的防身武器,並用斯瑞德身上的手銬將他銬起來。
獄警把凱爾安頓在一張治療椅上就離開了。狄克一邊給他清洗傷口,一邊絮絮叨叨地說,「這次你想編造什麼借口,讓我相信又是個意外?不小心踩到草坪機?還是被長椅上的釘子扎到?哦,別告訴我你的手不小心磕到了床架上——你的指骨都快把皮肉磨穿了。」
肖恩瞪了他一眼,塔克曼只好遺憾地把他的一次性作品揣回褲兜里。
晚飯後回到囚室,塔克曼從袖子里掏出他想要的東西——生活用品里分配的肥皂又小又圓,根本不能用,他要的是這樣磚塊大小、厚實的洗衣皂,只有從監獄工廠的流水線上才能拿到。隨後,他從空心的金屬桌腳里抽出一根打磨鋒利的牙刷柄,開始仔細地雕刻它。
「說『要挾』似乎不太準確,因為你們倆是一拍即合。你想陷害夏佐,對方想殺掉凱爾,於是兩個原本沒有交集的行動合二為一。好吧,讓我們從頭梳理一遍。
艾倫看著被困在自己罪行中的斯瑞德,用冷淡的聲音說道:「你拖出凱爾的屍體,給他換衣化裝,把噴霧劑里的藥水倒在衣服上,替換掉塔克曼,偽裝成他自殺的樣子。後來,你將那把槍裝上一發子彈,放在禁閉室里,希望羅勒拿它來自殺,沒想到他的精神比你想象中堅韌得多。於是在接到尤金警官的吩咐,把羅勒帶出禁閉室盤問時,你利用那一點人身接觸的時間,對他說了一句話。正是那句話,殺了狄克醫生。現在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羅勒沒有襲擊被當作殺人嫌疑犯的夏佐,而把矛頭對準狄克——『他吃了狄克開的心臟病葯,引發了哮喘』,你是這樣斷章取義的,對吧?」
盒子和計算機
「呃,大概是昨天下午或晚上?中午我打開抽屜拿筆記本時它還在匣子里。因為夜裡不是我輪值,六點一到我就走了,然後今天早上來發現它不見了。」
「我有計劃E了……」他自言自語地說。
狄克醫生死了,在新的獄醫上任前,醫療室處於半荒廢狀態,但生病和受傷是不分喪禮日的。
「嘎嘎。」塔克曼朝他發出了滑稽的鴨子叫聲,那是對弱者的嘲笑。
回到自己的囚室,塔克曼依然在迷惑地研究著橡皮鴨子。他把它放在掌心翻來覆去,抽掉下面的塑膠小哨子,往空心的內部窺探——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裏面。他努力把那東西從小窟窿里挖出來,小心翼翼地展開。
瘋子有時比暴徒更可怕——凱爾惴惴地想。
「他丟了個玩具。直到丟了之後,他才發現那東西對他有多重要。」斯瑞德這樣解釋。
「好吧,至少我們知道了他們是有共同秘密的人,也許這就是造成凱爾死亡的原因。」塔克曼把紙條一張張塞回去,然後將鴨子們埋進一大坨做雕塑用的橡皮泥里,「我們可以繼續調查羅勒,說不定還會有什麼驚人發現。」
塔克曼反唇相譏:「效果一樣就行。要是在返修監獄倉庫回來的半途中來上這麼一下,獄警肯定會乖乖給我打開小側門,然後我就混進巷子溜之大吉了!上次我在申特倫斯監獄就是這麼乾的!」
他反反覆復地說著,似乎只有這句話能給他最後的能量,支撐疲憊脫力的身軀和被恐懼浸透的靈魂。
帕瑪斯猝然把手伸進抽屜,塔克曼立刻尖叫起來:「不不,看這裏!」他從褲兜里抽出手,朝天放了一槍,隨即迅速將槍口對準帕瑪斯。
XOXO 塔克曼
上周他剛轉監進入島城監獄,跟塔克曼同一天,於是被分配到同一間囚室。他是個金髮藍眼的青年,長相端正體面,但眉眼中總透著一股暗沉沉的冷漠。
塔克曼噎了口氣,訕訕地說:「不,我知道不關你的事。」他像只追逐自己尾巴的貓,在窄小的囚室里焦躁地轉著圈,哀嘆起來,「噢,我完美的計劃E……」
一顆尖銳的石子意外硌了一下夏佐的鞋底,他腳下一個趔趄,手裡泄了勁。木箱一頭墜地,裏面的小丑摔出來,在柏油路上滾了幾滾。
「我同意了,毫無疑問,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塔克曼笑眯眯地說,「為了讓一些存有異議的人信服,他們把我轉到以戒備森嚴著稱的島城監獄,看我能不能成功越獄。當然我還要寫一份《反越獄安全整頓計劃書》什麼的。順道說一句,我一個字都沒寫。」
「不是佩槍,是另一把。」年輕獄警的苦惱沒有減少半分,「但有什麼不同呢,不過是遲一點被上頭髮現罷了。現在我擔心的是,萬一被哪個心懷鬼胎的犯人偷走了……萬一那混蛋想干點什麼聳人聽聞的事兒……我會完蛋的,斯瑞德!我妻子蘇茜馬上就要生了,我不想丟掉這份工作!」
後者走過去抬起,不滿地咕噥了一句:「這玩意兒就跟屍體一樣沉。」
「你在說什麼,拳擊?」艾倫問。
獄警的聲音逐漸遠去,塔克曼一邊琢磨著一邊走向牢房。說實話,他不能理解羅勒的行為。他知道那個黑髮男人是哪種生物——冷血、暴力,骨子裡陰狠殘忍,或許還有點反社會人格。這樣的人,居然會為一個「玩具」情緒崩潰?這可不太合邏輯。
「你知道丟槍的具體時間嗎?」
圍觀的犯人們被震懾住了,連附近的獄警也愣了幾秒鐘后才衝過來,合力制服了行兇者,將他反剪雙手,按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