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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兒眼

狐兒眼

作者:水心沙
兩人一名年輕一名年長,看上去相當有錢的樣子,他們的車子牌子我認得,是賓士。當他們進村時,很多人都丟下手裡的農活,跑到村招待所門口看熱鬧,但很快就被聞訊趕來的村長趕走。
我記得那年夏天特別熱,熱得走兩步汗就跟掛漿似的從背上淌下來了。我裹著件潮濕的裙子跟在姥姥身後走進那個村子,東看西看,看不到一棟高房子,也看不到一輛公交車,只有一片連著一片的老槐樹,還有整日沙沙作響的樹葉下那一小間連著一小間的青磚瓦房。它們懶洋洋地曬在烈日下,和周圍的泥土一樣蒸騰著熱氣。

一

在比較清閑的時候,姥姥常常打發我爬到抱果子樹上去,給她摘采那一大捧一大捧肥得能掐出汁來的抱果子花,因為她要用它們來做點心。
他看完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說得也是,既然這樣那我們趕緊走吧。」說完循著剛才追來的方向走了回去,我在他身後跟著,默默走了一陣,想起他之前那些話,於是打著手勢問他:山上那座廟,供的是什麼菩薩?
而對此老秦沒有任何知覺,他一邊拉著我往前走,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自己的脖子。
姥姥由始至終看著我寫在紙上的那些字,沒有說一句話。
他到底是什麼人,您認識他么?我不由立即追問姥姥。
幾時干?
秦伯伯,你見過狐兒眼么?
澈泉水裡有個狐兒眼。
「他叔!你別嚇壞了孩子!」不等村長說完,姥姥急著阻止了他,一邊走過來拉住我,「快跟姥姥回去吧,那些別去管了。」
所幸在用力吸了幾口氣后,老秦臉色慢慢又緩了過來,只是無論如何也無法站起來了。他重嘆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腰,朝我笑了笑:「老了,過去跑生意走多遠的路都跟沒事人一樣,現在爬幾小時的山就累得不能動了。」
這就要走?他的身影比剛見時更佝僂了些,同白天相比更是幾乎換了個人,這種樣子怎麼能在崎嶇的山路上行走?當下拉住他的衣袖試圖阻止他,他猛地回過頭,冷聲道:「小妹,不是我嚇唬你,知道為什麼澈泉山很少有人上來么,因為這地方太邪!」
空想家,妖孽製造者,非妖孽不寫,非奇異不說,在東遊西盪里尋找和描繪那些個潛藏於世的妖孽,以及古古怪怪的傳說。
但沒等邁步,冷不防感到背後一陣發麻。
狐二爺是村裡人對野狐狸的尊稱。山裡頭野狐狸多,但本分得從不偷雞摸狗、毀壞糧食,因此村裡人都說它們是有靈氣的,逢年過節常會拿點祭品去祭拜,對它們十分尊敬。
只是玉還沒得到,卻同助理兩人雙雙被殺死在槐莽村外的澈泉山下,兇手至今沒有被找到,也不知是人為,還是山裡的野獸所為。
被蟲咬了?見狀我比劃著問他。
我沮喪地摸了摸手裡的點心盒,忽然覺得一點胃口也沒有了,甚至連點心的甜香也聞不見,不由得眼圈紅了起來。我用手背將臉用力抹乾凈了,眼見天色快要黑下來,便轉身準備回家。
會不會是我們在哪條路上走錯了?想起他之前走下山路卻成了往上的描述,我猜可能是走的道兒出了什麼問題。

二

我自然不會說,因為我根本就不知道該怎樣跟別人形容這個無論長相還是聲音都難以描述的男人。
我再次搖頭,然後朝自己的喉嚨指了指,對他搖搖手。
狐兒眼裡金銀堆成山,
他沉默了陣,然後輕輕說了句:「這得問你姥姥。」
她說那隻狐狸精叫胡清。他同村長的女兒是真心相愛的。
而那叫做胡清的狐狸精呢?卻是再也沒有在這村裡出現過,只留滿山的大小狐狸打洞居住,來來往往。村裡人說那些都是胡清同那村長的女兒所生的子嗣,也都是狐仙,所以才如此有靈性,從來不傷村裡一隻雞鴨,從來不毀壞村裡一點糧食。所以無論多少年,村裡人都同那些狐狸和平共處,去往澈泉山祭拜狐仙廟的習俗也從來不變。
那一個多禮拜里,我朦朧地躺在床上,似醒非醒,期間常常會聽到過來探望的村裡人同姥姥談論起我。無一例外,他們都說我命大,半夜能從澈泉山上跑下來,實在是命太大了,那可是一座一到夜裡就吃人不吐骨頭的妖山。
話音落,他轉過身朝我看了一眼,我不由得對著他發出一聲尖叫。
聽他這麼說,我立刻朝周圍掃了眼,隨即一驚。他說得沒錯,我們走了差不多刻把鍾的路,此時我們走到的地方,仍是我們剛才停下休息的地方。走了那麼久的路,我們竟繞了個大圈子又兜回來了?
「那大概就真沒有吧。」
直至靠近他。
「狐兒眼」三字一出口,也不知道是我多心還是怎的,姥姥原本笑吟吟的臉忽然僵了僵。也就短短一瞬,隨即神色回復如常,轉頭對那年長者笑道:「秦老闆真是說笑了,那種東西都是故事里唬小孩子玩的,哪能當真咧?」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身邊喘息聲愈加粗重,老秦突然朝前一個踉蹌,沒等我反應過來,人已經撲通跪倒在地,月光下一張臉青得幾乎發紫,把我嚇得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
「哦?什麼東西?」姥姥問。
她再度想了想,然後點點頭:「算是認識吧。年輕時候治過一個傷口化膿的陌生人,跟你說的一樣,個子很高,身上一股鐵鏽味,手臂上長滿了毛……治好后給了我一塊玉說是診治費用,那時也不知道是塊什麼玉,後來才曉得,原來是塊狐兒眼。」
他很快|感覺到了我的這種不安,將視線移開:「既然這樣,我指你一條生路,但你不能把今晚在這裏看到我的事同任何人說,明白么?」
長大成人後,我才知,這叫夜光玉,不僅國內市場,在國際上也是價值連城的,又因極其罕見,幾乎已在玉石市場上絕了蹤跡。也難怪那秦老闆會千里迢迢跑來這麼個窮鄉僻壤專門收購,還不顧村裡的忌諱趁夜上山……
老秦顯然也並不在乎我回不回答,低頭沉思了一陣,他搖了搖頭,輕嘆了口氣:「古怪,這山裡真的有古怪……」
石頭是烏黑色的,通體沒有一點瑕疵,真好像一個人眼睛里的瞳孔一樣。
離開村子前,村裡的小孩終於接受了我這個啞巴。他們和我一起玩了幾天,之後,到了離開村子的最後那天,我在村人的帶領下上山祭拜了那座狐仙廟。
「呵呵,好奇而已。」一邊說,一邊遞給姥姥一張名片,隨即起身要走,忽然想起了什麼,又道,「對了老姐姐,澈泉山上那座廟,如今還在么?」
山腳下全是人,提著燈執著火把尋找我的人。為首的是村長和姥姥,一看到我從山上下來,姥姥就哭了,一邊哭一邊奔過來緊緊抱住我,大聲吼罵:「死丫頭!你這個死丫頭!一聲不吭怎麼跑到山上去了!你知道這是什麼山!什麼山!」
我常常央求姥姥多做些,姥姥卻不肯,每次只做兩籠,一籠自己吃,一籠放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問她為什麼,read.99csw.com她說那是留給狐二爺的,因為咱吃了人家的抱果子,這是還人情。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那座供奉狐狸精的廟。
他輕輕吸了口氣。
我搖搖頭。
我也哭了起來,又怕又累,全身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還在呢。」
劉四叔是住在隔壁房子里的鰥居老人,平時常會幫著姥姥做些粗活重活,所以姥姥做了什麼好吃的總會先想著他。但這回當我把糯米卷帶到他家時,卻發覺他不在。我正要往回走,一回頭,卻望見村裡幾個小孩在不遠處踢毽子玩。
一整晚我一直都跟什麼在一起?!
澈泉水裡有個狐兒眼。

六

一時間,種種念頭風車似的在我混亂的腦子裡瘋狂轉動了起來,轉得我腦子更加混亂。
那天晚上,從山裡出來被村人找到並抬回家后,我則發了場高燒。
蠟黃的紙片上畫著一個人。
既然如此,那兩個外鄉人為什麼要特意跑來收購這麼一塊不值錢的玉呢?想了想后我再次問姥姥。

四

這似乎令他怔了怔:「你是個啞巴。」
見狀老秦緩了緩神色,朝我伸出一隻手:「趕緊走吧,下了山有的是時間休息。」
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是往上還是往下,不知道是往東還是往西。
原來,他們離開我姥姥家時,才下午一兩點鐘光景。夏天日頭長,所以這兩人一合計,打算自己爬上山去靈仙寺上香,拿老秦的話來說,是不想去麻煩村裡人了。
我看到身後那片樹叢里有東西在拱動,隱約像個人形,可這種時候是根本不可能有人會進山的。
也不知道是他說的話,還是他臉上那一剎那的表情,我驚得鬆手朝後倒退了兩步。
那時候空氣總彷彿是凝固的,帶著一點淡淡的硫磺味,慢慢地從泥土濕熱的溫度里蒸騰而起,穿透窗戶和牆壁,把人逼出一身熱汗。每每這種時候,我要麼躺在涼席上用腳趾頭撥弄著窗戶上的風鈴,要麼搖著蒲扇坐在客廳那台6吋大的黑白電視機前,一邊等著姥姥外出回來,一邊對著日復一日的新聞聯播和廣告打著瞌睡。
慢慢三個星期的時間消磨過去,就在我倍覺無聊時,一天中午,有兩個南方人開車來到了這個位於大山下的小村子。

我一愣,片刻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們問的是我姥姥。姥姥是村裡的赤腳醫生,沒有行醫執照,但小毛小病的總能給人瞧上一瞧,因此村人見了她都客氣地叫她一聲羅大夫。我張了張自己的啞嘴,點了點頭,正要把他們引進屋,忽見姥姥推門從屋裡出來,客氣地笑著,朝年長的那個招呼道:「唷,原來是秦老闆,好久不見,怎麼今兒有空過來?屋裡請屋裡請,小葉啊,快給兩位客人沏茶。」
傍晚就死了?那晚上跟我一直在山裡亂闖的老秦又是什麼?!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沿著我姥姥家宅子後面那條路一直往前上了山,登著前人鑿刻的山路,攀登兩三小時不到,他們就成功找到了那座廟。燒完香后,老秦覺得有點累,於是就在廟裡小睡了一陣。

十

我匆匆朝前走,試圖擺脫那個物體,它就像只幽靈,雖然我根本就看不清楚它的形狀或者顏色。
我見他注意力不再放到我身上,便悄悄往後退去,可沒退出兩步,他霍地抬起頭:「你想死么?」
我搖頭。
「那休息一下吧。」我做手勢道。
我一驚。立時停下腳步,用力搖了搖頭。
「聽他們講,過去這山裡有精怪,一過午夜就開始作祟,所以古往今來不到萬不得已,從沒人在山裡頭過夜。當然那只是傳說,可是這山邪門是肯定的,」說著,脖子似乎又癢了起來,他伸手用力撓著,抬頭看了看天,「不然我們繞了那麼久,哪會連自己在上山還是下山都摸不著邊?是不?哪座山會讓人分不清是上山還是下山,這不叫邪乎又叫什麼,小妹?」
沒想到他立刻拒絕,反拖住我的手繼續朝前走去:「別浪費時間了,午夜前我們必須下山,不然……」說到這兒似乎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他看了我一眼,我發覺他的手心裏全是汗,冷冷的,讓我很不自在。
不太妙,因為澈泉山是座「野山」。
只是不同種類的界線和村人的恐懼最終分開了他倆,也導致了村長女兒在另嫁后不久便自盡身亡。
而且,後來他為什麼又好像見鬼一樣地逃跑了?
我從他緊盯著我的眼睛里看到一絲期盼,看情形他在這山裡繞了好一陣了。可是他今天上山是要做什麼呢?聽他之前跟姥姥說的,不是明天才打算進山的么?
聽姥姥說,從她家院子後面那條小路上山,往上爬兩三個小時,會看到一座廟,廟叫靈仙寺,村裡人則叫它大仙廟,據說是幾百年前,一群路過這地方的和尚開山建造的。每逢過年過節,村裡會組織人上去磕頭燒香,從不鼓勵人獨自進山,因為山裡唯一一條人工開鑿的山路建於唐代,之後再也沒有修葺,幾乎已經被時間給磨爛了,所以貿然上去,是很危險的。
但似乎沒用。
一度幾乎抖得無法走動,就在這時,身側忽然悉索一陣響,隱隱有什麼東西在離我不遠的地方忽閃了一下,轉眼間又消失在我視線無法觸及的地方。
姥姥聽我這麼問,一把拍開我的手笑著叱道:「沒聽姥姥跟他們說么,哪來的狐兒眼,都是哄你們這些小孩子玩兒的故事。」
聲音不大,卻似悶雷一樣讓我腳下的地面很明顯地震了震。沒等站穩,那動物一扭身,朝樹叢里縱了進去,奔跑速度極快,像道離弦的銀箭,眨眼間就消失在茂密的灌木間。我哪肯就這樣放過,忙甩腿跟了過去,心想,這該不會就是姥姥常說的狐二爺吧?
直到村長他們把姥姥勸開,才有人過來,一邊給我擦眼淚,一邊問我:「小葉啊,你怎麼跑到山上去了?」
「小妹!羅大夫家的小妹!」叫聲再次響起,我原本提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了下來,放慢腳步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個大口喘著氣追來的身影。
話是這麼說,他看起來卻有點緊張,特別是我們第三次回到那個休息地的時候。當那片熟悉的空地再度出現在眼前時,我看到他那張臉明顯繃緊了,甚至幾乎有些站立不穩,同白天的穩健判若兩人。
樹下坐著個人,似乎是個人,天色太黑,我只能隱約看清模糊的一團人形,以及一張隱匿在黑暗裡相當模糊的臉。
我沒回答,只用樹枝匆匆寫道:秦老闆還在山上,他在山上迷路了,還生著病。
想著,我從地上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寫道:我不認識下山的路,我也迷路了。
幾時干……
我又開始比劃:那大仙廟在哪裡?能帶我去看看不?
於是我真的哭了起來。
我也抬頭看了看月亮。
約摸一個多小時后我站在了山腳下。
我瞥見他脖子上紅紅的,隱約幾顆細小的疹子在他咽喉部分凸起,被他手指抓得滲出了一些暗紅的顏色。
「鬼」字剛出口,他猛一轉身,發瘋似的朝前方林子里沖九*九*藏*書了過去,速度快得我都沒反應過來。
「怎麼古怪?」我忍不住問他。
見此我不由得笑了起來。明明一幅年代久遠的老畫,卻畫得跟漫畫似的有趣。不禁再對它多看了幾眼,這一看,卻叫我後背一陣發涼。
說起來,槐莽村雖小,一直以來倒也算是個旅遊景點,雖不怎麼有名,不過在一些背包客中間頗有點知名度,因為這座位於村后的大山的緣故。
那時總覺得他的臉有種說不出的怪異,直至見到這張圖才意識到,那細長的眉眼,堅挺而細長的鼻樑,令他看上去不像個人,倒像只狐狸……
姥姥說,老秦在山上跟我說的那個關於狐仙廟的故事,並不是全部,也並不都屬實。
那天傍晚也一樣,在守了灶台個把小時后,姥姥從熱騰騰的蒸汽里探出頭,遞給我一隻裝滿糕點的盒子,朝我甩甩手:「小葉,去,把這給劉四叔他們送去。」
水心沙
直到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我仍沒追上那隻動物,反而不知不覺地跑進了澈泉山裡。
每每這麼問時,姥姥總會按住我的手,輕聲對我說:「小孩子忒不懂事,所幸你是啞巴,若真的用嘴說出來,少不得被狐二爺教訓……」
他看了眼,微微一怔,隨即笑道:「見是沒見過,聽人說起過。」
「你這丫頭凈知道問東問西,你看姥姥這忙的,還想不想吃冰糖糯米卷了?」
「您是說那座大仙廟?」
兩人一前一後推開院子門走了出去,見姥姥沒事人一樣轉身進廚房淘米,我忙跟了過去,扯著她衣袖比劃著問:姥姥,我們家真有狐兒眼么?
死了?!我吃驚地瞪大了眼,怎麼可能死了,就在不久前我還和秦老闆在一起呢。
他看了看,輕輕吸了口氣:「要不,一直往西吧,我們剛才就是朝月亮東面方向走的,現在往西走走看。」邊說邊朝前繼續走去,不知道他脖子是不是被蟲子給咬了,他一邊走,一邊再次將手伸進衣領里撓了好幾下,似乎很癢的樣子。
時間對於槐莽村來說是緩慢而冗長的,它就像一部生了銹的發動機,在炎熱的氣溫里有氣無力地朝前推進,甚至可以聽見它經過時發出的那種吱吱嘎嘎的聲響。雖然我不太確定那真的是時間的腳步聲,還是姥姥家那些多年沒擦的窗戶被風吹動后的聲音。
狐兒眼裡淌著溫柔的泉。
那是一雙眼睛。
我臉一燙,低頭朝著那方向急急跑了去,頭也不回。
狐仙?我怔了怔。按照姥姥所說,那廟有好幾百年歷史了,還是一群和尚蓋的,為什麼好端端的,一群和尚要替一隻狐狸蓋寺廟呢?
一時沉默著沒有回答,他倒也並不在意,只再次盤腿坐了下去,一把掀開盒蓋,抓起裏面的糕一塊一塊塞進嘴裏,直到再也塞不下,才咀嚼了起來,狼吞虎咽的,彷彿餓了很久。
這話令姥姥咧嘴一笑:「老玉是有那麼幾塊,不過都是些沒人要的下等貨色,年頭是有,但根本就不值得買。」
而這雙奇怪眼睛的主人,屬於一隻更為奇怪的動物。
這發現把他嚇壞了,當下沒再敢繼續沿著那山路走,而是一頭鑽進了邊上的山林里,一邊對比著寺廟的方位,一邊估摸著大概,往下的方向摸索著前行,這樣又走了兩個多鐘頭,寺院也見不到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往山下走,就在進退兩難之際,他碰上了正站著發獃的我。
看他的神情似乎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於是我沒再追問,正打算休息一陣,卻見那老頭兩手用力撐著地站了起來,朝前搖搖晃晃走了兩步:「走吧小妹,別再浪費時間了。」
我幾乎已經把這盒點心忘得一乾二淨了。它被我抓得變了形,一些汁液被擠到了外頭,因而空氣里隱隱開始散發出一股甜香。
也不能說是人,因為人是不可能有尾巴的。那人坐在一塊黑色的石頭上,全身幾乎赤|裸,臀部繞著一圈厚而長的尾巴。
怎麼個不一樣呢,就是明明自己在往下走,可是走著走著,發覺越走越高了,不出半小時他發覺自己竟然望到了那座小廟的寺頂,這足以證明之前的半小時,他根本沒在往下走,而是一直在往上攀!
「小妹!小妹啊!」
澈泉水,
我下意識拉住了他的手。正要跟著他繼續往前走,無意中朝他手臂上看了眼,月光照耀下那條手臂上的東西驀地讓我再次吃了一驚!
直覺似乎有雙眼睛在背後盯著我,這令我一個驚跳急轉過身,循著感覺朝那方向迅速看過去。
「對。」
我略一遲疑,雖然不太明白他這話里諸多令人叵測的含義,但還是點了下頭。
聽他們聊的內容,似乎這姓秦的是鄉里的投資商,也難怪村長對他倆那麼敬畏,村裡一半人靠農作養家,還有一半在他投資的廠里工作著,幾乎是衣食父母了。只不知為什麼他們忽然會想到來村裡旅遊,還特意跑來看姥姥,坐那兒客套話說了好一陣。
老秦瘋子一樣跑遠之後,一切再度寂靜了下來,靜得只有樹葉聲在風裡一波波涌動。這聲音讓我無法控制地彎下腰一陣嘔吐,吐出來的都是苦水,它們的味道嗆得我全身難受,而我不得不拖著難受的身體,循著老秦離開的方向繼續走下去。
狐兒眼裡淌著黑黑的血……

七

「那就走吧。記得不要同任何人說起遇見過我。」
我朝那方向看了過去。
他點點頭,終於妥協,抹掉頭上的冷汗在地上坐了坐正,一邊將衣領扣子又解開一顆,伸手在脖子上抓了幾把。
姥姥說那是唬人的,沒有狐兒眼。我比劃道。
快速奔跑讓那道原本挺拔的身影變得微微有些佝僂,一身整潔的衣服在奔跑中被樹枝颳得早已不成樣子,那個被姥姥稱為秦老闆的老頭煞白著一張臉奔到我近前,一邊用手指了指我,一邊彎下腰一陣咳嗽:「小……小妹,你跑那麼快做什麼……」
片刻止了哭,她道:「傻孩子,你是不是一個人在山上嚇糊塗了。」
他搖頭:「應該是沒回吧,傳說故事而已,也當不得什麼真。」
「胡清……」我大聲叫他。
死地……我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那不是我剛才過來的方向么?
我點頭。
「別動。」他冷聲道。
都說人能按照月亮和星星的方向來計算自己的方位,但我抬頭看到那一片月光,只覺得一陣茫然。
我不由自主停下了自己正要繼續後退的腳步。

八

村裡人通常不喝茶,因為茶葉苦而貴,他們習慣招待人喝抱果子樹葉泡的水,那水酸而清口,如鄉下平淡無奇的生活。聽見姥姥讓泡茶,顯然這兩人是被當作貴客來看待的。我不自禁地也有些拘謹了起來,小心翼翼在炊間里燒著水,盡量不出去打攪他們談話。
「就在傍晚的時候,我們在山腳下發現了他們的屍體,死得可慘,全身都爛了,尤其是秦老闆,脖子像被什麼東西抓爛了一樣,喉嚨都看不清了……」
「你知道關於這座山,村裡有什麼說法么?」腦子裡一片混亂的時候我聽見他問。
它的確不是一塊普普通通的墨玉。在寺廟極暗的九九藏書光線內,它通體會發出一種翠綠色的光。好像螢火蟲尾部的光似的,閃閃爍爍,令它看起來晶瑩剔透,煞是好看。
廟很小,跟土地祠似的,但四周香火繚繞,可見這村裡人對它的虔誠。同我想的不一樣的是,廟裡沒有很大的狐仙塑像,只有一塊足球大小的黑色石頭被供奉在香案上。石頭的質地同姥姥那塊狐兒眼一樣,而在黝黑的廟堂內,我終於看到了它的與眾不同之處。
澈泉山,
隔了片刻,忽然隱隱見到一絲光亮透過那些樹,從那個方向透了過來。我趕緊點了點頭,卻不知道為什麼那方向會有光。
「但我們想買的那塊玉有些特別。」
自車子出村開始,他始終在後面尾隨著,長長的銀白色尾巴隨著他奔跑的動作在身後劃出月牙似的弧度,很漂亮,漂亮得幾乎令人落淚。
而他見此後便不再繼續追來。
叫到司機不得不靠邊將車停了下來,隨後我等不及車門開便從車窗內跳了出去,然後一邊哭一邊揚著手裡那盒沒有吃完的點心,朝著遠處那不知究竟是人還是狐的男人奔了過去。
我朝他搖搖頭,示意我不知道原來一直跟在我身後的人是他。
話雖如此,每到夜裡,我卻總能見到她坐在窗邊對著澈泉山的方向喃喃低語,說著一些謝謝山神的話。有一天,在她又開始自言自語的時候,我按捺不住心裏的好奇和衝動,將那天夜裡在澈泉山上的遭遇,以及遇到一個奇怪男人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
似乎料到我姥姥會這樣說,秦老闆轉了轉手裡的杯子,微笑著道:「我也是聽知情人隨口一說,老姐姐說沒有,那興許真的沒有。只是聽說它就在這村子里,老姐姐也是村裡說得上話的長輩,所以如果有它消息,還望老姐姐知會一聲,我願意出高價收購。」
既然這樣,不是人會是什麼?腦子裡一瞬間閃過曾經聽到過的山精山魈的故事,登時人就慌了,沒頭沒腦朝著前面就是一陣狂跑。而身後腳步聲也迅速追了過來,步子聲很大,帶著一陣接著一陣奇怪的喘息聲。這讓我更加恐慌,張開了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能大口吸著氣,隨風衝進肺里的空氣撐得我兩側肺葉隱隱作痛。
狐兒眼裡沒有金銀堆成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到底見鬼的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特別?」
這說法似乎有些牽強,但當時我也這麼接受了。在醫院住了陣后,我終於出了院,也結束了自己為期兩個月的暑假。
她沉吟片刻,對我道,也許因為它是古董。什麼東西一跟古董兩字沾邊,就值錢了。
只停在原地遠遠地看著我,而姥姥在我身邊亦住了嘴,靜靜地望著我。
隨即見到的一幕令我一下子跳了起來。
「再會,秦老闆。」
「行啊。不過秦老闆,您怎麼會對一件野故事里的東西那麼感興趣?」
這畫上那個長著尾巴的人,看上去好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似的。
「那明天能不能請老姐姐行個方便,帶我們兩個上山去拜拜?」

三

是腳踩到了干樹枝的聲音。可是這荒山野嶺的,會是什麼東西踩到樹枝?這問題在腦子裡一閃間,只覺得整個後背登時有點發硬了,我僵著身體強迫自己慢慢回過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悄悄看了一眼。
他蜷縮著坐在那兒,似乎在看著我,或者我手裡的那盒點心。
真的有鬼打牆么?我比劃著問他。
我說不上來它到底是種什麼動物,它看起來像狼,像豺,又像狐,卻又什麼都不像。體型要比那些動物大很多,遠看過去估摸著站起來能有一人多高,通體一層銀雪似的白毛,在風裡微微抖動著,在傍晚的夕陽下折射著一層火似的顏色。

九

她說,什麼妖山,那是迷信說法,只是山裡瘴氣重野獸多,一到夜裡自然不安全,哪會真的吃人不吐骨頭。
很俗套,但也百聽不膩。
逆著月光,他一言不發看著我,似乎像是要從我身上看出些什麼東西來,這狀況令我再次不安起來。
澈泉水裡有個狐兒眼。
「沒道理啊……」抬頭看了眼月亮,老秦喃喃道,「是一條直線啊,怎麼可能走錯呢……」
只是當我提到那人身上有一股鐵鏽一樣的味道,而且兩條手臂上長滿了毛時,她神色似乎微微動了動,之後沉思了片刻,對我道:「小葉,他們說你命大,你倒的確是命大。如果不是遇到他,你那天夜裡準保跟姓秦的那兩人一樣,在山裡丟了命了。」
他把自己的脖子硬生生撓爛了……
我突然大叫了起來。
那些血是從他脖子上流下來的,不知什麼時候,他喉嚨部位的皮膚已經被他手指完全撓爛了,皮膚連著肉,同血攪和在一起,而他只是自言自語般說著話,渾然不覺。
我點頭,轉身匆匆跑進了廚房。
那是1996年7月,爸爸因做生意回不了家,所以剛放暑假,我便跟著姥姥搭上一輛充滿了各種氣味的長途車,一路吱吱嘎嘎去了北方大山裡的老家。
登時我的心情一瞬掉落到谷底。
「這……」聽他這一說,姥姥臉上泛起了難色,「但村裡老規矩,您是知道的,外鄉人不能上山拜廟,會惹大仙生氣。呵,雖然說是迷信,也不能壞了祖宗留下來的規矩是么,秦老闆?」
就在我身後那叢樹陰密集的地方,隱隱約約有一雙很奇怪的眼睛。那眼睛的瞳孔竟然是金色的……好像太陽在午後的雲層邊所綻放出來的色澤,耀眼卻並不刺眼,在一片墨綠色的灌木叢中閃爍著忽明忽暗的光線。
但抱果子不是生在姥姥院落,長在姥姥家的么?自個兒吃自個兒家的東西,為什麼反說是欠了野狐狸的人情?我不解,於是問姥姥。
原本又說又笑熱熱鬧鬧的,但一見到我朝他們走過去,立刻用當地話飛快地說了幾句,隨後朝著我咯咯一陣笑,便一鬨而散地離開了。
「把它給我。」他朝我伸出一隻手。
這倒也確實。
他看上去有點失望,不過很快恢復過來,他拍了拍我的肩,朝林子深處指了指:「那你總認得下山的路吧?」
很多人都不曉得我曾經是個啞巴,因為在課堂上的侃侃而談,絕不會讓任何人聽出我曾經口不能言。
此時我站在一片密林之間,離地面應該不算遠。放眼四周,卻已尋不到過來時的方向,周圍到處都是樹,密密層層的,稍遠些便隱在昏暗的天色里,彷彿一團團氤氳的霧氣一般,遮擋著村子此時應該已經亮起的燈光。
狐兒眼裡金銀堆成山,
他低頭聞了聞點心盒,片刻后抬頭看向我,輕聲道:「你是羅大夫家的孩子?」
他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了什麼?
後來聽說,澈泉山在不久之後就被關閉了,不僅是外地遊客,就是當地人也不準自由上下山。
說到這裏,似乎是有些熱了,老秦解開領口的扣子,一邊用力在脖子上撓了撓。我趁這機會在地上寫道:這樣的話,我們繼續按著您剛才下來的方向往前走,應該就到地面了,我才上山不久,應該離地面很近。
狐兒眼裡淌著黑黑的血,
直到他的身影在前方的黑暗深處徹底消失,我九-九-藏-書才回過神來,腦子裡依舊空落落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澈泉水,
「聽說您家裡收藏著一枚老玉。」
看清他的臉,看清他臉上有些詫異又有些快樂的神情,我猛地朝他身上撲了過去。
誰知睡醒后卻發覺,一直跟在他身邊的那個年輕人,也就是他的秘書小王,不見了。
「希望別是鬼打牆才好。」之後聽見他又道。
我一愣。
那是一幅年代已久的畫,久到紙張已同下面墊著的石頭黏合在了一起。
那方向有棵大樹。
與此同時按在我脖子上的手鬆了開來,我得以迅速爬起身,惶恐不安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沒人能回答我。
他看著我時的眼神好像見到了什麼怪物……
我望見窗外有一道黑色的影子在跟著這輛車飛奔。
「她還好么,那個羅大夫。」這時他又問我。
澈泉山,
但我的的確確曾是個啞巴,在我十六歲之前。
我點點頭,打了個手勢示意我不會說話。
之後過了整整一個多禮拜,我的燒才漸漸褪了下去,神智也恢復了過來。
「也是,也是,那就不打擾了,再會,老姐姐。」
「點心?」見我不答,那人又問了句。我總算反應了過來,用力點了點頭。
他再次看了看我,然後站起身,朝他身後右側的方向指了指:「看到那光亮了沒?」
他身上發了那麼多濕疹樣的東西……
前後繞著廟轉了一大圈,始終沒見到小王的影子,剛開始老秦沒怎麼在意,以為小王趁著自己休息的時候到附近閑逛去了,可是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仍不見小王的蹤影,老頭這才真的開始不安了起來。當下沿著來時的山路往下走,他想先回了村再說,可是說也奇怪,那條石階上山時記得清清楚楚是一條道兒到底,非常好認,可是下山時一個轉彎,卻不一樣了。
但每每他們這麼說時,姥姥都會予以否認。
而警察在調查秦老闆和他助理死因的時候發現,那秦老闆很有錢,但原是靠倒賣文物發的家。之所以成為槐莽村的投資商,其中一個原因便是想找到這村裡流傳已久,聞名但從未有人見過的「狐兒眼」這種古玉。
那股山泉便是現今的澈泉。
細想,這不正是我在山裡迷路那天,所遇到的那個高大的、身上充滿了鐵鏽味的陌生男人么……
但老秦顯然並未留意我在地上寫的字,他一邊看著周圍的林子,一邊慢慢揉著自己的腰,臉色看起來有點發青,於是我走過去扯了扯他的衣服,示意他坐一會兒。
這逼迫而來的味道讓我徹底慌了,咬了咬牙再次加快了速度拚命狂奔,眼看就要跑進密林深處,突然有什麼東西在我腳下一絆,令我無法控制地撲倒在地。
山取名「澈泉」,源自於山裡一眼叫澈泉的泉眼。山體海拔兩千多米,如果從高處往下看它是半環狀的,像半圈圍牆似的環繞著我們居住的這個村子,所以外邊也有人叫它月芽山。
什麼時候?怎麼死的?我急急比劃著問。
他看了我一眼,一副「難怪了」的表情:「原來你不是在這村子里長大的?山上那座廟供的不是菩薩,是狐仙。」
原先老秦在的時候,這種感覺還沒有那麼強烈,那種清晰無比的孤獨感和恐懼感。此時只剩我一人,它們便排山倒海般從我身體各個器官里涌了出來,充斥著我全部的感官,令我身體抖得更加厲害。
他看了看我,然後又看向周圍那片在夜色里變得更加濃郁的林子:「誰知道呢,我活了大半輩子,走過大半輩子的路,也開了大半輩子的車,從沒見過有什麼鬼打牆,興許只是編出來糊弄人的。」
我沒法回答這個問題,只能聳聳肩。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上氣不接下氣的叫聲。南方的口音聽起來有些耳熟,似乎在哪裡聽見過。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點心?」我聽見邊上有個男人低啞的聲音問我。
同那些看熱鬧的人一樣,在遠遠的觀望之後,我很快就離開了,帶著給姥姥打好的醬油。直到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幫姥姥收菜乾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在院子外敲門。
他看著我的樣子愣了愣,半晌醒悟過來,訥訥道:「你是個啞巴?」
直到我端著兩碗茶進客堂,一旁年輕的那個忽然話題一轉,問姥姥道:「嬸子,咱言歸正傳吧,其實我們老闆這趟來槐莽村找您,是想跟您買樣東西的。」
縱然如此,每年仍會有一些背包客偷著上山,有的為了探險,有的則對山裡那座古廟頗感興趣。有些人就此在山裡失蹤……這也是為什麼我感到不妙的原因。
「你依著那光亮一直走,走到石階的地方徑自往下走就是了,不要偏離了那光,明白么?」
自出生時起,我就因先天的疾病導致聲帶失效,雖然耳朵能聽,但口不能言。十六歲后,一場突然而來的變故令我突然間能說話了,至今都沒人能說出原因,唯有姥姥,她必然知道些什麼,畢竟,若不是因為她,我不可能去槐莽村,也完全不可能見到那種被稱作「狐二爺」的動物。
時至多年過去,我仍忘不了當時那一幕。
澈泉水,

五

那是我這一輩子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
開門后意外地見到那兩名衣著整潔的南方人在外頭站著,看到我,他們很和氣地沖我笑笑,然後年長的那個問:「小妹,羅大夫在家不?」
那狐狸精後來回來沒?聽到這裏我忍不住問他。
澈泉山,
看完我寫的東西,老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緊抿著嘴唇一臉嚴肅地坐了好一會兒,隨後慢慢看了眼手錶,將目光再次轉到我身上:「那你怎麼會跑到這山裡來了呢,小妹?」
不知他指的方向究竟該不該信?
她死後不久,胡清也就此失蹤不見,村裡原本被他壓制的瘟疫再度爆發起來。為了避免更多人的死,村人將胡清贈給村長作為定親物的黑色玉石抬到了澈泉山上,為他修了座廟,終日供奉著,終日向它禱告。過了七七四十九天,廟的下方突然湧出一股山泉,村裡人喝后不久瘟疫便消失,村裡也逐漸重回生機。
姥姥說這就是姓秦的想找她收購的狐兒眼,但我覺得那就是很尋常的一塊墨玉,也就一粒桂圓那麼大,看不出它到底有什麼值錢的地方。除非,它真的跟傳說一樣,擁有它的人可以擁有無盡的力量和財富。姥姥一見我這麼問立刻就笑了起來,她說我漫畫小說看多了,要真是這樣一件寶貝,我爸爸還需要去辛苦做什麼生意。
老秦說得沒錯,這山的確邪門,它讓人無法判斷方向。
我想那可能是我這輩子吃到過的最好吃的一種點心。它是用抱果子的花和糯米摻在一起做成的,做的過程很甜,不僅是因為那些散發在空氣里的香氣,還有顏色。白色的抱果子花,肥肥厚厚的,融化在白色透明的冰糖水裡,輕輕晃動一下,好似裹了細紗裙子的小生物在水晶里搖曳。
手臂很長,也很粗,藉著月光我看到那隻手上全是毛,銀白色閃亮又亂糟糟地團在手臂上,襯得那隻手掌紙似的白。
「它叫狐兒眼。」
被月光染得發紫了的血,大片大片爬滿了他胸前整片衣料,在月光里閃著幽幽read.99csw•com的暗光。
於是我只能在原地干站著,無從分辨方向,也不敢貿然朝前走。周圍靜靜的,除了偶爾一兩聲鳥叫,幾乎什麼聲音也沒有。突然一陣風起,吹得我一身油膩膩的汗透出逼人的冷,不禁覺得喉嚨里有些癢,忍不住輕輕咳了兩聲,也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見身後咔嚓一聲輕響。
在我那聲尖叫之後,他望著我的眼睛突然間瞪大了,大得幾乎像要從眼眶裡爆出來般,沾滿了血污的手顫抖著指向我,臉色煞白地對著我道:「你……你……鬼啊!」
「村裡人為了活命,答應了。但他們並沒有守信,誰願意把好好一個閨女嫁給一隻不成人樣的妖怪呢,於是在村子里的傳染病消失之後,他們暗地裡請來了五台山的得道高僧,把狐妖的元神給封印了。此後,那隻狐妖不知所終,村長家的閨女在那之後不久也匆匆嫁了人。
那兩人說是來旅遊的,但很奇怪,他們一點也不像常見的遊客,因為他們穿得太整潔,也沒有到處拍照或者打聽旅遊景點。
他獃獃看著地上我寫的字,有些心不在焉,又似乎隱隱有些焦慮,好半天才緊了緊身上的扣子,慢慢道:「剛才從你家出來,我們並沒有回招待所,因為看時間還早,所以打算自個兒先上山去那座廟看看……」
我點頭。
他用力喘了兩口氣后,抬頭看向我,略有些激動:「既然能碰到你,那就好了,那就好了……對了,你有沒有看到和我一起的那個年輕人?」
狐狸的尾巴。
聽姥姥說著那個故事的另一版本時,我正在車上一邊吃著她做的糯米卷,一邊望著車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
起先我什麼也沒看見,只見到影影重重,除了樹還是樹。
看得有些出神,以致後來姥姥又說了些什麼,我一個字也沒有聽見,亦忘了手中正咬到一半的點心。
看他同那兩個人說話的樣子,似乎彼此認識,並且村長對他們十分敬畏。
我搖頭。正要繼續告訴他們秦老闆和他秘書的事,一旁村長對我道:「你還不知道吧,秦老闆和他的秘書小王,他們都……已經死了。」
全身不由自主顫抖起來,我抓著姥姥的手,想把之前的經過告訴她。可沒等開口,突然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了地上,如同墜進深淵,不出片刻我失去了全部知覺……
「拿來。」他再次朝我伸出手,於是我不得不將手裡的點心盒遞到他手上。
隨即一股冰冷的風從我身體上方席捲而過,帶著剛才那股奇特的味道。我正要抬頭,脖子突然被一隻堅硬的手一把扣住,驚得我哇的聲大叫起來,說也怪,剛叫出聲,原本如影隨形的腳步聲和喘息聲消失了,連同周圍奇特的味道。只留樹葉被風吹得嘩啦啦一陣響動,繼而周遭沉寂了下來,凝固般靜止在一片夜色之中。
只是無論怎樣的價值和利潤,在那樣一種年齡的我眼裡,都是無足輕重的。匆匆看過那塊石頭后,我的注意力很快被它下面所鎮著的一張畫所吸引了去。
一邊說她一邊翻開領子,從裏面摸出一塊串在紅繩上的石頭給我看。
看出我眼裡的疑惑,老秦接著又道:「知道這廟的傳說不,小妹?」
「那就不要再往那個方向走,那地方是死地。」
唯一能判斷它存在的東西是周圍那些樹,在它悄然經過的時候,它們會發出一些細微的聲音,如同看不見的手從它們身上拂過,不動聲色地留下經過的痕迹。
「這麼說真有狐兒眼?」
「原本都以為,事情到此算是完全結束了,誰知不久后,村長家閨女就死了,而那場古怪的瘟疫再度在這村裡蔓延開來。幸好那時候一群行腳僧經過這個村子,看到當時的情景,告訴村裡人說,那是被狐狸精給咒了,要平息瘟疫,得先平息了狐狸精的怨氣才行。怎麼平息?狐狸精早不知下落,元神也被封在這大山裡不知道哪一個角落。於是和尚說,那只有修廟了,修一座專供著這隻狐狸精的廟,好好供奉著,不要間斷廟裡的香火,也許可以解這村子的一場浩劫。說來真的很神奇,那場瘟疫在寺廟建成的當天,一夜間就徹底消失了,於是供奉那座山廟的習俗,就這麼一代代流傳了下來。」
通常做完糯米卷后,姥姥會讓我帶上一些去分給周圍的鄰居。
豈料一看到我寫的這句話,所有人一下子都沉默了。唯有姥姥仍在抽泣著,一雙眼緊盯著我,有些吃驚,又有些猶疑。
「野山」的意思就是未經現代人工開發過的山。
他那件原本雪白的襯衫上此時全是血!
那是什麼?
那我們現在怎麼走?半晌我用樹枝在地上寫著問老秦。
他的手臂通紅,在月光下呈一種冰冷的紫色,很多細小的疹子爬在他手臂紅色的部位,一片連著一片,密密麻麻好像蛾子孵下的卵。
聽到她說起冰糖糯米卷,我立時不再追問,只安靜跟在她身後轉著,看看有沒有什麼地方好打個下手。
往下看不到燈光,往前望不見房子,只能看見周圍連綿起伏的群山,和風一吹就跟浪花翻滾似的樹陰。見狀,我心裏突地一陣急跳,登時有些慌亂了起來。
好漂亮的顏色……引得人不知不覺想靠近了再看仔細些,不料那動物一見我往前立刻齜開牙咆哮:「吼!」
我害怕地朝後倒退了兩步,他見狀忽地站起來,個頭很高,黑暗裡像座鐵塔般立在了我的面前。
我的猶疑再次被他看了出來,他輕輕嗤笑了一聲,然後朝後輕輕一仰,懶懶靠在了身後那棵大樹上:「信或者不信,你還有選擇餘地么,小啞巴?」
當不得真為什麼您還特意跑來拜祭它?我的反問令老秦的神色微微變了變,轉瞬又恢復如常,他站定腳步朝周圍看了看,隨後眉心微微一皺:「怪了,我們又繞回來了。」
「狐兒眼」,源自這一帶流傳很久的故事,小時候聽媽媽說過好多次,說那是件神仙落在凡間的寶貝,因為狀似眼睛,槐莽村自古又多野狐狸,所以這裏的人給它起名叫狐兒眼。據說擁有它的人會擁有無盡的力量和財富,所以同所有流傳民間的鄉野小故事一樣,它自古在邪惡的壞蛋和正義的好人之間被爭來爭去著。
所以那些在山裡失蹤的遊客,就是因此沒能再走出去的吧。想到這裏我用力甩了甩頭,試圖把這種不祥的念頭從腦袋裡驅趕出去。
「蟲咬?不知道,怪癢的,可能是在廟裡睡著的時候被咬的。」說著他將衣領攏了攏。我見他臉色似乎好轉了些,便又拿著樹枝在他面前寫道:
我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緊緊拽著拳頭朝前跑。我的速度越快,那東西的速度也在加快,甚至可以聽見風裡傳來一陣悶悶的喘氣聲。那聲音絕對不屬於人類,它帶著某種奇怪的嘶嘶聲,像喘息著的蛇,隨著速度的加快,風裡散出了一股鐵鏽的味道,腥而甜,夾雜著一些模糊的,如同檀香般的氣味。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哭,哭得彷彿淚水怎樣也止不住。
我再點頭。
「我也是聽說的,就這麼隨便扯扯,你當個故事聽就行。據村裡人說,以前這村子里真的有狐狸精存在,好像還和人生活在一起。後來有一天,村裡爆發了一場古怪的瘟疫,好多人都死了,有人就求狐狸精,能不能用它的法術救救這村子。狐狸精答應了,但同時提出,要把村長家未出閣的閨女嫁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