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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計 圍魏救趙

第二計 圍魏救趙

作者:漆雕醒
「十年前,祥安旅館還是你爹開的同鄉會館,那時你爹的貨船在海上出了事,破產之後就失蹤了,他沒回家鄉,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你和你娘找到上海來,周祥安卻拿著這一張地契說你爹把這會所賣給了他。」林海易瞟著董輝,他眼睛已經開始發紅,「誰都沒想到是周祥安謀財害命,可你爹卻命大沒死。他不敢回家,因為他臉被毀了,身上有病,又有大煙癮。他回到祥安旅館,住在這祥安旅館的地下,等待機會報仇,這一等,就是十年。而你呢,你一直懷疑周祥安害死你爹,吞了你家的財產,你這次來上海本就是找周祥安算賬的,卻沒想到發現你爹還活著。」
「哎喲,不得了了,遭賊啦!可要了我的命啦!」
常天看著報紙失笑,他知道這便是林海易要送還他的那個人情了。
「嘻嘻嘻嘻嘻!」一陣詭異的冷笑聲從左邊的隧道里傳出來——竟然是女人的笑聲。
「他不會拿你當仇人,但你那手下,就不一定了。殺人償命,這道理你應該懂。」林海易說道。
「那你呢?」常天轉移了話題,「你這死人又活了,不怕七巧幫找上你?」
常天樂得如此,他也不喜歡節外生枝。
「找著賊窩了!」
「董輝。」男學生撓了撓臉,他臉上長了一小片紅疹,眼睛也有些紅腫。
最後,四個人也沒能把衣櫃挪開半步,它是嵌死在牆裡的。
「新店開張,還望各位捧個人場,今天本店的酒菜一律半價。」
常天沒說話,領著眾人往回走。
難道走漏了風聲?
「頭兒!咱們這到底是要抓誰啊?」某位警士問。
「當時你們抄了鄧晉坤的貨,可是有人提供了內幕消息?」常天轉移了話題。
常天有些頭疼,這起案件得快點解決。幸好,要抓住兇手並不難。警方手中已經掌握兇手的姓名。一個大煙鬼,想在大上海藏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已經放出風去,相信過不了多久就會有迴音了。
「那買家是誰?」駱楊問道。
祥安旅館共有四層,共32個房間,一樓靠圍牆住著五個客人。五個都是剛到上海的外鄉人,其中包括一對來尋親的母女,母親三十來歲,女兒七八歲;兩個江浙商人;一個北平來上海找工作的矮個子男學生,五個人都沒有聽到任何異常響動,也沒有看到異常的情景。
巧的是,正對那堆撲草的一樓房間獨獨沒有人住。原本住在這間房的男學生,在前幾天主動要求換到了隔壁,理由是那房裡有一股難聞的臭氣,旅館派人查過,確實有臭氣,但卻找不到臭氣的來源,只好空著。
幾乎是同時,隨著幾聲槍響,他也倒下了。
常天的手下會意,忙不迭地奔後院而去。
常天沒有回答,孫飛便開始抖機靈:「那傢伙引咱們走右邊,肯定不想咱們走前邊或是走左邊,你看前邊的那地和那牆壁,」孫飛用手電筒光圈在地上牆上指著,「地上那麼厚一攤黑泥,不扶著牆走肯定不行,可牆上的苔蘚依舊厚又密,肯定不常走。你再看這邊兒,這面牆上,下部分的苔蘚很厚,可上邊兒的苔蘚就很薄,說明什麼?說明經常有人扶著牆走,我說得對不對,頭兒?」
「就是這東西剛才裝鬼嚇老子吧?」劉全一腳踢向地上那人,卻沒想對方忽然睜開眼睛,狂吼一聲跳起來,用雙手死死抱住了劉全的小腿,狠狠地咬了上去,劉全連聲慘叫。常天掏出槍朝著他的胳膊打了一槍,那人手鬆了,嘴卻沒松,竟硬生生從劉全的小腿肚子上撕下了一片肉來,劉全疼得暈了過去。
「客官,我們這兒做的是實誠買賣,」小陳說道,「只要客人進了房,除非沒付房錢,否則絕不帶往外趕的,賺錢事小,壞了名聲事大,還望客官體諒。再說了,我們貨倉也滿了,你總不能讓人把搬進去的貨給搬出來吧?」小陳壓低了聲音,「實不相瞞,小店的房是被人給包了,這人是政府的官員,小店可得罪不起。」
警士黃小剛正十分認真地給每一處現場拍照,此人的外號頗多,最貼切的莫過於「皮球剛」——因為做事太過古板,因此很遭嫌棄,被當作皮球一樣踢來踢去,這不,上頭又給了調令,探完這個現場,就將他抽調去禁煙處。
「殺惡人的未必就是好人。」常天也喝了一口酒,「你怎麼知道不是為了搶生意?他做黑市生意,那些有牌照的豈有不恨他的道理?」
客棧小二小陳上下打量著高個漢子。
殺人兇手李東成在祥安旅館內被發現。
常天掃視著自己的手下們,他們都是自己臨時召集來的,從時間上判斷並沒有通風報信的可能性。
常天說道:「看來我給自己留了一個禍害。」
「要什麼動機?」駱楊雙眼一翻,「一個瘋子,這就是動機。其他,由得他們去猜吧!」
駱楊緊皺眉頭,這可不是他想要的答案,第一,他不想做捅破祥安旅館私下經營鴉片的出頭鳥,第二,這裏面很可能涉及江湖恩怨,深查下去不知道會扯出什麼位高權重的人來,累及自身大大的不值。
孫飛跌坐在地上,喘著粗氣。
「我不是幫他,我是恨鴉片。」林海易緩緩道,常天知道他此刻說的是真話,因為他認出前者眼裡是一種刻骨的仇恨,「幫他,只是順便。」
只剩下老闆周禮文的辦公室沒搜。
如果真如線人所說,這應該是李東成唯一能離開的通路了。
董輝扭著臉:「我是不是對樟腦過敏,跟你有什麼相干?」
「嘿!」常天失笑地看著手中的扣子,「隨便詐一下就招了,你還真是夠實在的!」
「你讀了那麼多年的書,該不是第一次用樟腦吧?」常天問道,「既然知道自己對樟腦過敏,為什麼還要用樟腦呢?別說你不知道,你這衣櫃和你這書上可就沒有樟腦味。」

引子

「把牆砸了!」
「農業。」
這起案件的報案者,是個記者。兇手年齡不滿二十五歲。要說這兩者之間的聯繫,跟民國政府剛剛頒布的《禁煙暫行章程》規定有關。新出台的《禁煙暫行章程》里規定,年齡在二十五歲以下的,禁食鴉片。
常天蹲下來,在孫飛的臉上扇了兩耳光。
「先生,我們需要您的支持,禁煙拒毒,匹夫有責!」
「老闆!住店!要六間房!」
碎片四濺中夾雜著一聲慘叫。
孫飛打著酒嗝從飯店裡走出來,因在祥安旅館一案中擊斃罪犯有功,在常天的大力推薦下,司法科破格將其晉陞到一等警士,喜事臨門,自然得請同事上司們大吃一頓。
「才升了你,你就報告說有個漏網之魚?咱們辦事有漏洞?」常天把孫飛扶起來,「你讓科長面子往哪裡放?」
旅館里遭了賊,賊窩就藏在旅館的地下,現在旅館老闆又蹊蹺地死在賊窩裡……兇手手段殘忍,沒有深仇大恨斷不不會下如此毒手。
一邊的招福急了:「這位女客,你可別亂說話呀,怎麼我們這兒就成了黑店了……」
「石門會?!」駱楊吃了一驚,石門會雖比不上青紅幫勢大,但也不容小覷,尤其是石門會的現任會長,人稱瘋子魏七,手段極其殘酷,能不招惹還是不招惹的好,但鄧晉坤一案,他拿了人家的read.99csw.com好處,又不得不給出一個交代。
十幾個大漢對著空倉跌足大哭。
常安皺著眉頭猶豫了兩分鐘,最後做出決定。
矮瘦漢子等人酒足飯飽后各自回房休息,留下四個保鏢看守貨倉馬匹。到了後半夜,一隊蒙面人持槍騎馬直接衝進了客棧院子,輕輕鬆鬆地打傷四名看守,將貨倉洗劫一空,待矮瘦漢子領著手下奔出來時,對方已揚長而去。
「我的線人打聽到,祥安旅館那天剛進了一批新貨。這塊有毒的鴉片就出自那批貨。懷疑是周家的仇家在這批貨里動了手腳,李東成是那批新貨的第一個客人,他吸了鴉片就死了。周禮文估計害怕了,所以就叫人處理了新貨,又叫人把李東成的屍體給扔進了井裡。周禮文拿了樣品回到辦公室,大概是想留個證據,卻沒想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出了事……」
「就這麼放過他了?」劉全有些不甘心。
常天拔出槍大聲說道:「裝神弄鬼!這邊兒!」
「或多或少都有些關係。」林海易並不否認。
「兩年前,我辦過一起人命案子,最開始以為是謀殺,後來發現死者是因為誤將樟腦油做了燈油點了,吸入毒煙后中毒身亡。」常天說道,「在鴉片里加入樟腦油,倒還真是人不知鬼不覺的好辦法。你本打算將周禮文的鴉片調包,沒想到那盒子鴉片卻拿去給了客人。」
「不太清楚,」黃小剛搖頭,「我那時還沒到禁煙處,這事也是後來聽同事說的,好像是因為接電話的同事被什麼事耽擱了,直到第二天才將情況彙報。但那時已經太晚了,記者已經把祥安旅館圍得水泄不通了。」
「掌柜的真是神機妙算,」躲過一劫的夥計們對孫天福佩服得五體投地,「您咋知道昨兒晚上會出事呢?」
實施這起劫案的嫌疑人,是死者的丈夫。初步分析,是因為死者丈夫有鴉片癮的緣故,向死者索要錢財不得,發生了打鬥,最後將死者用一把剪刀給刺死了。他們從死者指甲縫裡找到了藍色的真絲,懷疑是她隨身攜帶的錢袋。
「顧忌這個顧忌那個,不要做事了?!」常天瞪了劉全一眼,親自上前大敲房門,「開門!辦案!」

尾聲

在書桌的背後是一個大的紫檀木書櫃,書櫃右側邊上有一攤水跡,散發出一股臭水藻的味道。
奮起撲滅鴉片嗎啡——中華國民拒毒會
「找幾個人去周禮文的辦公室,把他書櫃那堵牆砸了看看有沒有暗道。」常天嘆了口氣,然後說道。
常天追過去,卻只能看到董輝的背影,他毫髮無損地落到地面,在大街上狂奔。
常天裝模作樣地在案發現場走了幾圈,他決定給自己二十分鐘時間。
「哦?」
孫天福這頭悄悄囑咐店裡的夥計:「今兒晚上都早點睡,把門關緊,馬廄貨倉那邊不必管,讓他們自己人去守著。」
高個漢子看著天色,再過個把小時便要天黑了。
「說得好,鄧晉坤出了事,魏七爺便要做第二個鄧晉坤,那個人又貪又毒,手段又狠,跟七巧幫以前結過梁子,是絕對不會和七巧幫合作的,按照他貪得無厭的做法,上海灘那幾個大佬是絕對容不下的,遲早死無葬身之地。所以我不用攔著,我只需要找更好的生意讓七巧幫去做。」林海易笑了,「你知道現在上海灘最賺錢的生意是什麼嗎?」
「長官,您這是要砸我們家的招牌啊!」招福苦著臉,求救似的四下張望,祥安旅館老闆周禮文到現在還沒有出現。
「他是執行公務。」常天說道,「你最好跟他說清楚,好好過安穩日子,從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便裝聾做啞。」
「魏七爺的。」
一間屋子出現在幾人面前。
常天當然聽說過,七巧幫是江湖上的一個神秘幫派,幫中弟子雖不多,卻個個身懷絕技,精通千術、賭術、盜竊、造假、暗器、下毒、易容等等奇門異術。大約一年前,他因一個案子認識了一個名叫林海易的奇男子,他便是曾經的七巧幫弟子,那是他這一輩子所遇見過的最難對付的對手。
常天板著臉走回了那對母女的房間,他忽然發現,這個房間似乎比其他房間要小上三分之一,衣櫃安放的方向也和別的房間不同。其他房間的衣櫃都安放在窗戶的左面,而這一間是安放在床的右邊。
「你家裡是做什麼的?」常天又問。
屋子裡瀰漫著鴉片的味道。
那是一本《拒毒月刊》。
十五間房裡的暗櫃都被找了出來,毫無例外,全是空櫃。李東成沒被找到。
「那賊還在這旅館里。」常天一面說,一面推了推衣櫃,衣櫃紋絲不動,「來兩個人,把這衣櫃移開。」
「周祥安該死,他做的惡事也不止這一樁。這些年他和他兒子賣鴉片不知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林海易說道,「所以,他應該有報應。」
「這專業在上海可不好找工作。」
「我、我不知道,」招福看上去比常天還吃驚,「大概回家去了吧?」
常天得到消息后立馬趕到,他一腳將門踹開,一塊門板從門上裂開,顫巍巍地掉落在地上。祥安旅館的夥計招福心痛地「哎呀哎呀」起來。
馬隊一行漸漸走遠了。
「啊呀!」常天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頭——那樣明顯的證據,他竟然疏忽了!
禁煙處的探員在祥安旅館的地下迷宮裡查獲到了約兩百斤的鴉片,都是上好的川土,周祥安頂風作案,已經被批捕,老頭子當夜便在監獄里畏罪自殺了。
矮瘦漢子訝異:「多的打賞你!」
林海易拽著蒙面人離開了。
案發現場的抽屜里找不出一塊錢,看來連角票都被一併搶走了。
常天用紙包了手指,在窗台上的腳印上蘸了蘸,黑色黏液上面依稀粘著苔蘚,被打開的包裹和床單上也有些苔蘚,從鞋底花紋可以看出,對方穿的是皮鞋,而且應該是男性。
其中一個學生跳出隊伍,將手裡的冊子塞進鄧晉坤的懷裡。
上海。某歐式洋房。
三樓四樓的客人當時都在接受盤查,沒有時間動手,剩下的便只有一樓的那三個男客。兩位商人財大氣粗,一聽自己被懷疑,氣得面紅耳赤。其中一個除了炫富之外又說出了一個警局高官的名字,報出了一個電話號碼,嚷嚷著要讓冤枉他的人好看。北平來的男學生最安靜,老老實實將行李箱子打開讓警察搜查,箱子里幾乎全都是書,滿箱子的樟腦味。
楠木的雕花大床盤龍舞鳳,床上的被褥卻髒得看不出本來顏色,床上一張小炕桌上擺著一桿煙槍和一盞煙燈,紅木的餐桌和椅子則放在房間正中。桌面上油膩膩的,幾個不知多久沒洗的碗盤,殘留著干透了的食物殘渣,散發出一股味道。房間的北側供著一座約摸半人高的綠袍關公瓷像,香几上的香燒了三分之二。房間的南側是六扇樟木衣櫃和四個斗櫃。
說完,也不問價,直接將錢袋裡的袁頭大洋抖落在櫃檯上。客棧老闆孫天福瞟了一眼,立刻算出了是二十個大洋的總數。
「哎呀,這,像是什麼東西掉下來了,」招福一臉無辜的樣子,朝樓上看,「是誰扔了什麼吧?」
「果然如此。」常天心裏有了七八分九九藏書把握。
「對不住,我也是剛想到。」常天說,「那傢伙功夫厲害,我抓不住他。能救了你小命算不錯了,知足吧你!」
他把一個鼓鼓的錢袋拍到櫃檯上:「我出三倍的價,你去跟客人說說,只要肯讓出房間來,我賠他房費,我只要四間房就行!」
天福來客棧的門口出現了十幾匹滇馬,馬背上馱著層層疊疊的麻袋,走在前頭的是一個矮瘦漢子,他健步走進客棧,伴隨著一口剽悍的雲南話:
「他本來有時間逃走的,但為了保護你,他不得不花時間燒掉那些留有你字跡的紙張。」常天嘆了口氣,「他已經在地下住了很久,並不是沒有機會,如果不是你急著下毒要殺周禮文,他是不會搶在你前面動手的。你有想過這是什麼原因嗎?」
常天相信他的話,若真是家黑店,他們也不會把這有暗室的房間租給衣著寒酸的母女倆,而應該租給炫富的富商。顯然,他們不知道這裏的存在。很快,整個暗室都暴露了出來。
「你就是給禁煙處打電話舉報鄧晉坤的那個人,鄧晉坤的貨被連抄了兩次,他急著找貨源,正巧這天福來客棧就出現了一隊販假鴉片的,那陣勢,簡直是吆喝著要別人去搶他。這應該是你安排好的套吧?讓他把假煙賣給魏七爺,和魏七爺結仇,借魏七爺的刀殺了他。」
為何對方不直接舉報,一定要在鴉片里下毒弄出人命不可呢?像祥安這樣的地下煙館,每天消耗的煙土量至少也要十斤。是一整批貨都被下了毒呢,還是只有那間房裡的煙土被下了毒?這麼精準的下毒,是有內鬼?那李東成呢?他是剛巧碰上了?
鄧晉坤把《拒毒月刊》扔在地上。
「你可聽說過七巧幫?」黃小剛突然問道。
「長官,走哪條?」
林海易望向窗外的一棟百貨大廈。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常天朝著關公像拜了一拜:「關二爺,真對不住您了!我也是公務在身,千萬莫怪!」
「扔了什麼呢?」常天問著,招福腳尖綳得畸形,足以證明他心裏的緊張。
「老闆!住店!三間上房五間下房十個通鋪,再租一個貨倉。好酒好肉有沒得?只管上來哦!」
招福的臉已然鐵青。
「長官,長官,您,您這是……」
「你放心,這事兒我會還你個人情的。」林海易說道。
房間里空無一人。
「上海機會多,錢多。」男學生不慌不忙,兩人在一屋子人的詫異眼神下一問一答,更像是家常聊天一般。
「怎麼,上面要你查兇手嗎?」黃小剛打量著常天臉上的憂色,「也是,光天化日之下殺人,沒個交代是不行的。要是找著兇手了,可得告訴我一聲,我得敬他三杯酒!」
「不會真見鬼了吧?」劉全臉色難看地抱住了胳膊,「人會呆在這種地方?」
某種奇怪的聲音,從右側的隧道里傳了出來。
「你不該留著那件中山服的。」常天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顆紐扣,「這扣子是我在周禮文辦公室外的窗台上找到的,是你落的吧?敢不敢把那件衣服拿出來比比看?」
「我也沒把握。」常天說道,「只是看到地上有香灰,猜想有人動過這桌子,這塊兒好大一股子水藻味。」
「想不到這旅館下面有這麼大工程。」警士孫飛讚歎道,「長見識了。」

貳

「你為什麼要救我?」董輝揭下面罩,與林海易對視著。
屋子不大,常天的手下們很快搜到了一個暗櫃,柜子里是空的。常天有些訝異,他收到消息,殺妻命案的兇手李東成,在晚上七點左右進了這間房,旅館前後門都有人守著,他不可能逃出去。
周禮文的身體雖然已經冰涼,但屍斑卻還沒有出現,死亡時間不會超過一個小時。
事情越發蹊蹺起來:禁煙處今夜並無行動,祥安旅館為何如臨大敵般做了大清理?常天皺起眉頭,若只是內部整頓或為預防,為何偏又接了李東成這單生意?
那聲音幾乎立刻就消失了,緊接著是一陣「劈里啪啦」的腳步聲。
牆角有一個銅臉盆,盆里是些剛燒過的紙灰。
「你叫他把刀先扔了。」常天嘆了口氣。
常天聽說過鄧晉坤,他在上海算是一個人物。鄧晉坤的父親鄧文候曾是直系軍閥孫傳芳的紅人,孫傳芳主力被殲后,他又隨孫投靠奉系張作霖,民國十六年張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後,鄧文候便帶著一家老小進了上海……這鄧晉坤表面上是藥材商人,卻和湖南及雲貴的軍閥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暗地裡走私軍火鴉片,和上海灘多個幫會老大稱兄道弟,在警局也有頗深的人脈關係網,確實不可小覷。
常天在祥安旅館的門前停了下來。
「哈。」常天拍了拍手,「要是周祥安沒自殺,魏七爺也不會放過他。你們膽子真大,劫了他的貨去栽贓周祥安,就不怕有天穿幫,死無葬身之地?」
躺在地上的女子,穿著一件藍底白牡丹花紋的錦緞旗袍,黃色的鏤空針織披肩,和屋子裡黃色歐式沙發,倒是滿登對的搭配。從卧室里紅木雕花床也依稀可以看出,這個家裡曾有過好日子。
屋內床桌櫃椅一應俱全,獨沒有主人。
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
話音未落,前方不遠處就響起了槍聲。
小陳長鬆了口氣。
「冤有頭,債有主。」
董輝臉色大變。
「因為我們馬上要對付同一個人。」林海易說道,「我知道你最想殺的人並不是周禮文,也不是那小警察,而是周祥安。」
聲音從常天身後傳來,常天低頭,一把刀正抵在他脖子上。
「常長官!」
鄧晉坤頗覺諷刺地笑了,他剛將一大筆錢存進銀行——都是賣鴉片賺來的錢。
一行人回到了第一個岔路口,常天停下來,走進了左邊的隧道。

柒

常天的手下很快就找來斧頭榔頭,直接砸向衣櫃的壁板,壁板裂開,露出後面的磚牆,不到五分鐘,牆體上便出現了一個碗口大小的洞。
常天查探了下現場,判斷這是一起搶劫案。
董輝沉了臉:「您這是要搜查嗎?我犯了什麼法?」
常天蹲下來看著地上的腳印——這一次它們通往左邊的隧道。
「好一家黑店!」他斜睨著目瞪口呆的招福。
「怎麼不留在北平?」
常天失笑:「那,動機呢?」
天福來客棧的門口出現了五匹川馬,馬背上馱著層層疊疊的麻袋,估計有四百斤左右的貨,走在頭裡的是一個高個漢子。
餐館的老闆走出來,向周圍看熱鬧的人拱著手。
董輝沉默著。
這一位正是一樓來尋親的那個母親:「大姐,你別著急,怎麼回事,你慢慢說。」
房間里,一個六十歲上下的老頭兒,佝僂著身軀卧在一盞煙燈旁,以一種異常麻木的表情,看著這群凶神惡煞的不速之客,他嘴唇嚅動了兩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一看就是私販煙土的,這會子政府抓得緊,把我們連累進去可就不妙了……」
「長官,這可是他自己帶來的,」招福解釋道,「跟我們沒關係。客官,您說句話呀?」
董輝眼神一變,忽然一腳踢向常天,常天連忙側身閃過,一把椅子砸到常天身上。董輝趁此機會,https://read.99csw.com轉身跑向窗戶,直接從窗上跳了出去。
「給我搜!」
鞭炮聲劈里啪啦地響著。
周禮文正是祥安旅館的老闆。
「怎麼,病了?」
「管他什麼人,」孫天福決定不再琢磨了,「下回啊,咱們得學乖了,再見了這種不懂規矩跑江湖的,就說客滿了,可別眼皮子淺,聽見了沒?」
說完,便抄起一把椅子砸向了關公像。
兩天之後,常天敲開了友誼旅館的302號房。
「不如推到周祥安身上好了。」常天說道,「就說他想自立門戶,與鄧晉坤鬧翻,橫豎已經死無對證。」
「董輝!你爹不想你做殺人兇手,你已錯了一次,為什麼還要再錯第二次?」
「哎呀!」招福連連擺手,「長官,您這是抓人還是拆房啊!這我可得問問老闆去,我可做不了主啊!」
「你胡說八道什麼?!」
董輝很吃驚:「你怎麼會知道?」
這年輕老闆不是別人,正是董輝。
木梯下面,是一條需要彎腰才能通行的小隧道,隧道上全是粘糊糊臭烘烘的不明物,稍不注意腳下就打滑。東側是堵死的,常天用手電筒照著長滿了苔蘚的牆壁,他肯定被竊房間的鞋印和包裹上的苔蘚,與這裏同宗同屬。幾人小心翼翼地沿著西側走了十幾米,左右兩側又多了兩條隧道,連同正前方的,一共三條。
「死得好!」這還是黃小剛調任禁煙處,第一次和常天喝酒。他將一大碗酒一飲而盡,抹抹嘴說,「那傢伙死了,真叫我心裏痛快。你可知他一年要販賣多少鴉片?就上個月,我同事在碼頭抄了兩批貨,都是他的,整三千斤!可惜沒有證據,讓他找了替罪羊躲過去了。他死了,上海的空氣都要好上一倍!」
「不請我進去坐坐?」常天一面說一面毫不客氣地走了進去,一把拉開了房間的衣櫃。
常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估計是內鬼,否則不會這麼準確。」
第二天,祥安旅館的命案便轟動了整個上海灘,各大小報紙都報道了這個具有傳奇性的案件:一個居住在祥安旅館地下的怪賊,從井裡挖條直通老闆周禮文辦公室的暗道,將其綁架到地下,用極殘忍的手段殺害……除了旅館老闆周禮文之外,從旅館後院的井裡又打撈出了一具屍體,正是警方追捕的殺妻案兇手李東成。
被酒勁澆得暈暈乎乎的孫飛走進了一條小巷,忽然,一個蒙面男子閃了出來,手持一把匕首,二話不說朝著孫飛猛刺,孫飛來不及拔槍,只得不停閃躲,對方的身手極為厲害,如附骨影一般,沒過幾招,孫飛便被那蒙面人一腳踢倒在地上,頭重重撞到地面暈了過去,蒙面男子正準備將匕首刺向孫飛的心臟時,一把槍指住了他的後腦勺。
天福來客棧位於江蘇與上海交界處,往來客人頗多,孫天福將錢數出八個,推還到客人面前。
「這還了得!」常天打斷招福,「居然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犯案!好個膽大包天的蟊賊,你們傻愣著幹嗎?!還不快去搜?!」
「收您十二塊。」
上司的表揚並不讓常天感到興奮,為了將社會影響降到最低,司法科決定把李東成的死也歸在「地下怪賊」的頭上。雖然李東成的死極其可疑,常天知道,他並非溺死,而是在中毒身亡后,被扔進了井裡。常天也知道,拋屍的應該是祥安旅館的夥計,他們用床單將屍體裹了,用繩子將屍體從窗口墜到地面,窗子木框上的勒痕也可以證實他的猜測。
「周祥安死了,死無對證,貨又是被禁煙處抄走的,跟我們有什麼相關?」
小陳捂住了嘴。
「就是你殺的那怪物的同夥。」常天說道,「人家找你報仇來了。」
警方還沒通緝李東成,命案的報道也要次日才會發出,沒人知道李東成是殺人兇手。
男學生抬起頭直視常天:「只要是份工作就行,他們不挑我就不挑。」
常天拿起桌上的一本書,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頭兒怎麼知道他躲在關公像里?」劉全疑惑不已。
跟在常天身後的警士們一起湧進了房間。
一個買鴉片的因為買了假貨,把賣煙的小販給捅死了,後來那買鴉片的也被人殺了,兇手是當地黑幫石門會的一個弟子。
老頭兒遲鈍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常天瞅了林海易半晌,然後說道,「那件事,是你設的局。」
一雙眼睛與他直視。
常天貓著腰領著手下開追,但手電筒光影里始終沒有出現任何人影,幾分鐘后,腳步聲在另一個三岔路口消失了。
辦公室里也很「乾淨」,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孫天福冷笑:「今兒晚上指不定要出什麼事呢!」
警士劉全狠摔了一跤,開始破口大罵,他嫌惡地抹著臉上黑色黏液:「什麼鬼地方?!」
「是。」
董輝點頭:「不錯。」
「禁煙拒毒,振興中華!」
新法熱烘烘剛出爐,正要些作料添味,這起案件恰逢其時,想必會引起一系列社會影響。
這一側的隧道溫度極低,連聲音似乎都會被冰凍住。
周禮文的辦公室在二樓西側,窗戶所對的地方正好是西側院與后圍牆之間的一個死角,常天很容易就在窗戶正下方的小平台上找到了可疑的腳印,從腳印可推測出主人的身高約在一百六十五公分左右。
「我現在已經回到七巧幫了。」林海易說道。
「第一次來南方,有些水土不服。」
推理懸疑小說作家,12月生人,典型的射手座性格:一半理性,一半野性,此消彼長,彼消此長,從未消停也從未均衡,所以在不同時期的朋友眼中幾乎是完全不同的人。最愛的是自由,最恨的是失去自由。座右銘:願為雲外花,開在逍遙處。非常幸運地住在全國最悠閑的美食之都——成都。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在所認識的人中稱得上最貪心的夢想:有神仙本事,享凡人快樂。
一群成列的學生擋住了他的去路,為首的兩人舉著一面旗幟,旗幟上寫著:
人們蜂擁而入。
常天饒有趣味地打開衣櫃,敲著壁板,發出的是實音,但他已經確認這衣櫃是楠木的,外面刷了一層極厚的黑漆,不仔細或是不懂行,很難辨認出來。
「長官您怎麼不早說呢?」孫飛看著周圍,「您沒抓住那同夥?!」
常天把槍收了。
「老大,是你救了我?是誰要害我?」
蒙面人把匕首扔到了一邊。
「假煙?!」常天的眉頭一挑,「這倒是稀奇了,他弄得到真貨,哪裡有必要賣假煙?」
圍牆外是一道死胡同,堆滿了臭氣熏天的垃圾,圍牆上沒有攀爬過的痕迹。
「長官,這我哪兒能知道啊!」招福說道,「怕是客人不小心掉了什麼下來,又自己給撿回去了吧?」
「也不全準的。」黃小剛說道,「那人之後又打來一個電話。舉報鄧晉坤某個倉庫藏有鴉片,結果他們搜到的全是假鴉片。」
「周禮文!」劉全驚叫了起來。
「咱們這是把人家的藏寶室給抄了吧?」劉全兩眼放光,「這些都是賊贓?」

捌

常天向司法科科長簡單介紹著破案經過:「我們在地下發現的濕衣服上有水藻味,所以我懷疑,那人在井水裡泡過,而且周禮文的九-九-藏-書辦公室里也有一攤水。聯繫以上,我懷疑暗道不止一條。夥計也說,只見周禮文進辦公室后,就沒見他出來。這更印證了我的推測。只是,在查探廢棄井的時候,我沒想到裏面還會有屍體……」
衣櫃後面是三平方米的空間,地面上有一個兩米見方的入口,一道木梯直通下去,常天領了四個手下爬下去。
像某種獸類的低吼,而且個頭還不小。
一個人體從碎裂的關公瓷像里跌到了地上。
夥計不解:「這是啥緣故?」
「不用樟腦了,也不再水土不服了吧?」常天笑眯眯地看著董輝。
衣櫃的後壁是和牆壁連在一起的,因為連著衣櫃壁板的牆壁較厚,所以才敲不出空鼓音,牆壁的這一側有一個特殊的機關,只要啟動機關,衣櫃的後壁便可以像門一樣被推開,要取櫃中的財物甚至不需要走出衣櫃。
楠木是一種十分珍貴的木材,本身有天然防蟲香氣,價格十分昂貴,這小旅店竟用來做客房的衣櫃!
「看來是個好大的物件!」常天道,「這掉下來,聲兒該不小吧?這邊一樓的客人應該聽得最清楚。」
學生們離開了。
女人扭著頭:「我把東西放在衣櫃里,就出去給孩子買了個饃饃的功夫,就不見了!這門鎖是好好的……黑店,這是黑店!」
「怪不得只有個小夥計應付我們,原來老闆早死在這兒了!」孫飛恍然大悟。
「這可不能搜!」招福伸開手攔著警士們。
常天這麼說著,忽然想到幾天前的一起命案。
招福聳著肩膀:「我哪兒知道這個?這旅館比我還大幾歲呢,這衣櫃待這兒的時間比我還長!」
「你為什麼要幫他?」
婦人是九點半左右離開房間的,從旅館到夜市來回不過一刻鐘時間。回來后發現,放在衣櫃里的包裹被解開了,最值錢的一條金項鏈和一對金鐲子不翼而飛,同時丟失的還有五十元現金。
「因為七巧幫替鄧晉坤走私鴉片,而你又回了七巧幫,你不願意販賣鴉片去害人,但又不能跟七巧幫決裂,所以就拐彎抹角地來了這麼一出圍魏救趙。既解決了鄧晉坤,又阻止七巧幫做鴉片買賣。可是,你能攔得住七巧幫不跟別人合夥做鴉片生意嗎?要知道擋人發財,如同殺人父母。」
「是!」警士們知道常天是藉機發作,齊聲吼得震天響。
常天走到那尊關公像前,執刀的關公怒目瞪著他。
客棧老闆孫天福走出來,拍了拍小陳的肩膀:「不錯不錯,看人的眼光見長了,撒謊的本事也長了。」
「對外統一說,是那怪物打算在周禮文的鴉片里下毒,沒想到鴉片被李東成給偷去吸了,姓李的做了替死鬼。那怪物惱羞成怒,把李東成的屍體扔進井裡,索性明刀明槍地殺了周禮文。」
「哈——哼,哈——哼。」
房間的門鎖和窗戶都完好無損,沒有任何被撬過的痕迹。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怪味,像是死老鼠與臭雞蛋的混合物,這怪味來自於窗台上的兩雙腳印,一雙腳尖朝房內,一雙腳尖朝屋外,看上去賊人應該是由窗戶進出的。讓常天奇怪的是,窗外的草地上並沒有任何腳印,也沒有被踩扁的草葉。
「不追,退回去。」常天突然轉了身,「這傢伙想把咱們往迷宮裡帶。」
「追?」劉全有些緊張地望著四周。
大約一刻鐘后,幾人終於走到了隧道的終點。
一架長梯子架在旅館門前,一個男子正將新招牌掛上去:北發餐館。
祥安旅館里的鴉片十有七八是鄧晉坤供的貨,看來這本是一樁一石二鳥的陰謀,卻人算不如天算,因種種巧合流產了。
「是誰的貨?」
「你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林海易笑道,「別裝了,你本來也就打算放他一馬了,否則上次不會一個人去見他。」
「那會是啥人呢?」
「噓——」常天表情嚴肅,所有人跟著他一起屏住了呼吸。
常天暗罵了一聲,急忙蹲下查看他的呼吸。
「這怎麼回事?」常天指著那堆撲草問招福,他並不指望從他嘴裏挖出真相來。
「你憑什麼認為我不會再抓他?」常天朝外面的董輝努了努嘴。
這一條隧道的長度遠超過常天的預料,越往裡走溫度越低,五人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這狹小的隧道里異常清晰。
「應該是石門會。」
常天冷笑,他知道這些地下煙館掩人耳目的伎倆,雇幾個老煙鬼住著,拿著合法許可證定期到指定的售煙處買上幾塊鴉片,若警察來搜查,便讓這些煙鬼出來替客人頂包,推得乾乾淨淨。
常天拿起那套衣服聞了聞,沒有臭味,卻有一股子水藻味。
那人瞪著常天,眼神慢慢失去光澤。
「家父是開武館的。」男學生回答。
漆雕醒
駱楊點頭:「也只好如此。」
「真對不住客官,小店客滿了,住不下這麼多人啊!」
孫天福取了些金瘡葯送去,並找兩個夥計專門照顧那幾名傷者,矮瘦漢子默默接受了這好意,次日帶著傷員和馬隊沿著來路黯然離開。
消息在不久後傳來。
「你忘了在地道里那個裝神弄鬼的傢伙?到那暗室只有一條路,如果只有那怪物一人,他是不可能趕在我們前面回去的。」
「連柴房都租出去了!」小陳賠著笑,「前邊十里還有家客棧,您到那家去問問?」
「為什麼要走這邊?」劉全忍不住問道。
警士劉全跟常天附耳:「長官,這家老闆和鄧晉坤私交很好,咱們還是悠著點兒。」
一雙皮鞋和一套濕透了的衣褲,被扔在屋子的正中心,地面上有著明顯的鞋印,與被竊房間里的鞋印非常相像。
祥安旅館再一次成了頭條新聞。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林海易對蒙面人說道,「別忘了你和你爹真正的仇人還活得好好的。」
「反對鴉片公賣!」
常天按下了按鈕,鐵門便緩緩地打開了。
那是一具橘黃皮包著的骨頭架子,身高約有一百六十公分,體重恐怕不足四十斤,腹部卻奇大,圓得像個皮球,衣服沒蓋住的部分,竟可看到腹皮上猙獰的經脈,只有頭顱的大小是正常的,一雙發黃的眼睛夾在布滿刀疤的臉上,不細看根本分不清彼此。他身上有好幾處傷,血染之處更顯猙獰。
一股惡臭從洞里飄了出來。
常天將旅館住戶問了個遍,沒人聽到異響。正暗自傷神時,忽聽有個女聲帶著哭腔喊了起來:
董輝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常天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駱楊叫到辦公室的。
矮瘦漢子嘟囔著,這掌柜不會做生意。沉著臉囑咐手下們把貨搬進貨倉。
常天在腦子裡勾勒著祥安旅館的地圖,從一樓到二樓並不困難,趁人不備將有毒的鴉片調包也不是不可能,老煙鬼在雲里霧裡時恐怕連自己姓什麼都不會記得。
常天認得這個聲音,它屬於一個故交——到目前為止他所遇到過的最厲害的對手,那個曾經的七巧幫弟子林海易。
常天瞪著招福,他一副受盡委屈低眉順眼的窩囊樣,卻一點也不慌張。

肆

「這個,我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怎麼辦?!」孫飛苦著臉,「報告上面通緝他呀?」
「一個死了的人,幹嗎還要管別人的閑事?」常天問九九藏書,「別告訴我這事兒跟你有關。」

玖

他不再提問,轉過頭下令,「把所有地方都仔細搜上一遍,我就不信這賊能飛上天了!除非——真是內賊!」
孫飛醒了過來,見到常天,立刻大大鬆了口氣。
「哦?你們為什麼沒來查?」
書桌上浸著一攤墨水,墨跡呈方形,像是有什麼物體曾放置於此,後來又被挪走了,鋼筆落在地上,墨水瓶卻並沒翻倒,裏面剩餘的墨水大約不到三分之一。
常天猶豫了一下,跟著林海易進了一間包房。
「那怎麼辦?」孫飛急了,「他可是還要來找我報復的呀!」
常天一言不發地打開衣櫃,柜子里只掛了兩件黑布衣服。櫃底放著一個巴掌大的小錫盒,盒子里裝滿了鴉片,隱約帶著香樟木的香氣,估計曾在樟木箱子里裝過。常天心中一動,忙將盒子提起來查看,果然,他看見盒子底部,有墨水沾染過的痕迹。
那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似乎暈了過去。
常天愣了愣:「繼續走,別管。」
「猜的。」林海易淡淡地笑了笑,「我猜你爹應該就是秦北發吧?」

叄

常天走回到李東成被目擊進入的那一個房間。他推開窗戶,窗下的視野很模糊,藉著月光依稀可見環繞旅館的一道灰磚圍牆,高約兩米,離這樓也有兩米左右的間距,牆與樓之間長滿了野草,目測約有半腰高,估計平日里沒什麼人會到這地方來,所以長期無人打理,牆外一棵大槐樹的樹葉在風裡鬼鬼祟祟地抖動著。
「早聽說上海警察最擅長栽贓嫁禍,今兒我真是開眼了。」董輝說,「報紙上都說了,是那怪賊下毒不成,惱羞成怒殺了周禮文,你憑什麼說是我乾的?」
「上次我們在碼頭抄了鄧晉坤的貨,他之後就找上了七巧幫。」黃小剛說道,「幸好這鄧晉坤死了,不然有七巧幫在後面,要抓他的把柄可是更難了。」
「那賊應該已經跑遠了。」招福插嘴道。
常天點點頭:「真不容易,文武雙全。」
盤查一樓客人是在八點半,這「臭賊」在警察來以前便在旅館里,對方為何敢在警察未曾離開旅館的時候動手,而且偷的不過是一條金項鏈和一對金鐲子?
董輝冷笑:「長官不妨說清楚些,您的啞謎我聽不懂。」
黃小剛忽然道:「對啦!還有一件事。在你查祥安旅館命案的那天晚上,禁煙處也曾接到一個舉報電話,說祥安旅館私自無照販賣鴉片。」
「應該吧。」招福附和著,臉上沒有露出驚慌。
「無功不受祿。」孫天福道,「客人要賞,等吃過了飯,住過了店,覺得好時再賞不遲。再退您一個大洋,今兒小店裡有夥計回家探親,人手不夠,馬廄貨倉那邊兒恐怕得你們自己人看著,真對不住。」
「常長官?!您怎麼來了?」
「他還有個同夥?!」孫飛大吃一驚。
常天擰了擰,門沒關。他大步走了進去。
「進來喝一杯吧。」林海易走到董輝的面前,朝常天打著招呼。
「你們老闆呢?」

陸

學生們一面揮舞著手裡的小冊子,一面喊著口號:

伍

「鄧晉坤私下販賣鴉片,結果兩次都被禁煙處的人給抄了,他急著要交貨給人,不得已便劫了一個販私煙的馬隊,沒想到劫來的貨都是假的,買家氣得發狂,以為被鄧晉坤給騙了,這才殺了鄧晉坤泄憤。」常天向駱楊彙報道。
傍晚。
沒人開門,也沒人回應。
「學什麼專業的?」
「跟七巧幫有關?」常天又問。
街面又恢復了秩序。

壹

常天拉開其中一個斗櫃抽屜,裏面是些金貨:金項鏈有十條,金鐲子四五個,金耳環最多,差不多有五六十個。還有一些陳年的老照片。
誰知,天不從人願。他手下的某個警士卻不爭氣,竟順手牽羊從局子里偷了從那怪賊處搜出的一塊鴉片吸食,結果一命嗚呼。檢驗結果顯示,那鴉片被一種不知名的毒藥熬制過,被點著時會釋放出致命的毒氣。
燈光下的黑色衣櫃似乎閃爍著一種奇怪的色澤,常天摸著衣櫃門,仔細地看著它的紋理,又把鼻子湊上去聞了聞。
常天皺了皺眉頭,他發現男學生的中山服少了第四顆紐扣,而右手手掌心分明有一行老繭——那是長年握刀人的特有印記。
「一間一間地搜!」
「你為什麼要殺了周禮文?!」
「自己小心吧!把功夫練好。」常天心裏暗笑,「下次別再毛手毛腳了,啥時候都記著,給別人留退路就是給自己留退路。」
新鮮的屍體被拖了出來,手筋腳筋都被挑了,心臟、腹部、脖子上全是血跡,大大小小的刀口目測有二十幾處。
常天沒有回答,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條路的盡頭等著他的是什麼。
「買一送二啊!好好好,」司法科科長駱楊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好好乾,前途無量!」
鄧晉坤從銀行走出來,他的車停在五十步之外。
孫天福搖頭嘆了口氣:「用得著我算嗎?瞧他那做派,連財不露白、路不飲酒的道理都不懂,怎麼敢出來跑江湖?一路上不引出尾巴來才怪。不過,昨晚上那幫子人的做派,卻也不像土匪。」
蒙面人怔住,他恨恨地看著手中的匕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下面的那些鴉片,是不是在天福來客棧附近劫來的?」
屋子裡的人都捂住了鼻子。
傍晚。
「叫什麼名字?」
「南京東路那邊的房地產,去年到今年,長了三十倍。比鴉片的利潤要高多了。」
隧道盡頭處是一道鐵門,門上有一個明顯的機關按鈕,設計者大約並沒想到有人會找到這裏。
高個漢子愣了愣:「你還有多少間房?」
醜聞鬧得不可收拾,李東成中毒而死的消息,也被無孔不入的記者探知到,配角一下子又成了主角,上海灘最喜歡熱鬧新奇,一時間各大報紙媒體蜂擁而至,刨根問底,司法科便不得不給出個交代。
「放他走。」林海易說道,「你有這樣的本事,不如去逮那些大魚,跟個可憐孩子計較什麼?」
黃小剛猶豫了一下,還是回答:「聽說兩次都是有人打來匿名電話,說了時間地點。」
警士孫飛蹲下來查看床下。
「謀殺未遂成誤殺。」
倒是草地里有一大片草撲在了地上,像是被什麼重物砸過,周圍是凌亂的腳印,初步判斷有三四個人在此處逗留。腳印接著便朝圍牆的東側去了,延續四五米,一直到了旅館的東側院子,腳印在這裏戛然而止——青石板地面上有掃帚條掃過的痕迹。院子里有三間廂房和一間柴房,廂房裡的住客是旅館的廚子和夥計們,一道暗紅色的小門通往一條小巷,巷子的盡頭便是正街。此時正值夜市時段,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小攤子。
一邊的孫飛受了極大的刺|激,常天沒來得及阻止,孫飛已經朝著他連射了數槍,其中兩槍射中他的腹部,那人喉頭不斷咯咯作響,肚子慢慢地癟了下去,從中彈處流出一大攤血水和黏黃的液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