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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你相遇在黑夜的海上

我與你相遇在黑夜的海上

作者:愛巧克力奶
我猜,八成是羅溫婉和同夥想租一個臨時落腳點,方便行動。23號晚上,她就是去那裡見面;很有可能,眼下同夥正在那裡藏身。
「操,你不是最喜歡逼供嗎,來試試啊。」
「藍波,雖然你騙我,但看在你父親的份上,饒你一次。」
蔡若文也的確沒驚動別人,她對伴娘說,反正錢沒丟,不要敗壞婚禮,等事後再處理。於是她們趕去宴會廳,繼續應酬。半個多小時后,蔡若文回房間換西式禮服,打開保險柜,發現鑽石項鏈消失。
我跳出窗戶,落地時打了個滾,站起身。接著寧嘉跳下,我看準落點張開胳膊迎上去,她撞在我懷裡,兩人一起踉蹌摔倒。然後我們爬起來,往麵包車飛奔。
現在是四點半,再過一會兒,下班的人就要多起來,而且肖軍吃完飯,說不定會召來弟兄們。透過玻璃櫥窗,可以看見快餐店裡幾乎沒有人,正是動手的好機會。
寧嘉挽著我的胳膊,親昵倚靠在我肩頭,滿臉幸福。按說該讓藍波與她扮新郎新娘,因為他倆本來就是一對兒。可我對電腦不太懂,除了偶爾上上網打打CS,很少碰那玩意兒。我初二就不上學了,在社會上瞎混。沒辦法,只好調換角色,我與寧嘉吸引開公司職員的注意力,藍波趁機用U盤下載文件。
「是啊,」藍波附和,「我們可以進房間搶劫時蒙面,但總不能在大堂和電梯里就提前戴上面具。」
寧嘉扭著臉,不吭聲。
我沒立刻回答藍波,繼續專心切牛肉片。如今買賣不好做,水電房租人工什麼都漲價,只有牛肉拉麵不敢漲。我盡量把肉切薄一點,讓它堆在麵條上顯得多一點。
這跟以往的小打小鬧不同,蔡溫兩家的婚禮是大場面,藍波和寧嘉身為底層小流氓根本沒機會見識,他們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程序,該從哪裡動手。萬一失敗就死定了。兩人商量著,要再找一個人幫忙。
「好啊。」
大老楊面無表情,仍是一副老實憨厚的嘴臉。大約他內心也稍有些羞愧,不敢與我對視,他低聲對老六說:「我先走了。」
我從墊子下拿出槍,揣進褲兜,下車走向肯德基。
「是的,有什麼事兒?」
「對,趁你出門辦事、寧嘉昏迷不醒時,肖軍在屋子裡裝了竊聽器;另外,我們還找到黑道上與你有交情的人物,讓他們一有消息立刻報告。你騙寧嘉去廣州,自己偷偷聯繫大老楊找船出海,我全都知道,決定將計就計,在海上攔截你。等會兒邊防巡邏艇會經過這裏,發現你的屍體,和大老楊的指紋。警察調查,還會發現你們在幾小時前通過話。事情顯而易見,他打死你,搶走了項鏈。至於大老楊,在兩海裡外停著我家的遊艇,馬上用快艇把他帶到那裡,切碎餵魚,誰也找不到。」
「我沒進去,是海哥一個人進的——」
「這兩年我混得不錯,要錢有錢要人有人,不過有時候也會出事,去外面躲一躲。韓國是個好地方,在那裡躲事時我認識了一個朋友,受到他很多照顧。如果你有機會去旅遊,幫我問候一下,好嗎?」
「那你打算怎麼辦?」
金潤投資公司實際上是一家地下錢莊,干這種買賣,少不了要欺男霸女殺人放火,所以,朱潤厚還開有許多酒樓、夜總會和洗浴中心,養著一大批小混混。他算得上黑白兩道通吃,在東海市橫著走,沒人敢惹。
肖軍緊張地盯著我,身體微微弓起,隨時準備撲上來。
23號晚羅溫婉說家中被人搜索,兩人約定在淮安路天橋上見面,商量對策。藍波先到一步,看見我在後面跟蹤,於是撥打我的手機,驚動羅溫婉。因為當時他就在天橋上,如果直接通知羅溫婉逃跑,我會起疑心觀察四周,發現他。
一段時間后,事情冷卻,出現轉機,我可能被緩刑。那晚,我請客在龍皇海鮮宮吃飯,然後去夜總會玩,同行的還有我女友雯雯和鐵杆弟兄寧恆。玩到一半,雯雯去洗手間,在走廊上被一個喝醉的小混混調戲。他們撕扯叫罵起來,我出門一看,是肖軍的人。那時候肖軍剛出道不久,還不像現在這麼有名氣。
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意料,當走到肖軍座位旁時,才發現他對面坐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正埋頭舔冰激凌。
另兩個年輕人抓起碗,狠狠摔地上,掀翻桌子大罵道:「操,牛肉臭了也拿出來賣」,「我吃著味道不對,像死貓肉」。
接著我們又去三百米外的半島酒店趕了一個場,總共到手七個紅包,一萬一千加八十八塊零頭。藍波把錢分成三份,兩份四千,另一份少一些。
站在甲板上,我一邊解開帶子,一邊懷疑地打量「老六」,他細皮嫩肉,一點兒不像常年在大海上討生活的漁民。
「放心,我一定……」

seventeen

「劉女士,您好,要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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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波瞥我一眼,不敢直接說是我偷的,只含糊答應:「是,我不知道項鏈的事。」
我不知道這個要求有沒有過分,但看樣子,接待小姐非常想做成這筆生意拿提成。她從電腦中找出一份文案,我們假裝認真地看,提一些問題。沒幾分鐘,寧嘉不耐煩起來:「這個一時半會兒弄不明白,列印出來拿回家吧。」
「恭喜你新婚快樂,我該給你送紅包嗎?」我開玩笑說。
我當然不會去火車站。
三個人帶上大老楊的屍體,沿繩索爬下船,發動快艇朝西面返回。我胸口劇痛,一動不能動,耳聽馬達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
公路上空蕩蕩,一輛車見不到,麵包車向前飛馳,將危險甩在身後。我鬆了一口氣,說道:「先找個賓館住下,明天再說。」
藍波以前在富士康流水線干過,對電子懂一些門道。工作沒多久他嫌太累,辭職不幹,成天在社會上瞎晃,靠吃軟飯混日子。他長相秀氣,像韓劇里的小白臉。後來他認識了寧嘉,變得挺專一,與其他女人斷絕來往,一心一意陪女朋友敲詐外地人。
去醫院的話,醫生看見槍傷會報警,只能自己治。我家裡恐怕也不安全,想來想去,還是寧家比較合適,他們應該想不到我們會重新返回被綁架的地方。
「為什麼?」
五千多萬歐元的項鏈丟失,不可能一直瞞下去,一旦公安調查,我將成為最大嫌疑人,有嘴說不清。另外,溫家知道我和蔡若文曾經的關係后,她也會很難堪。為她為自己,我都必須儘快解決這件事。
不過,這種合作的前提是互相熟悉或有人介紹,特別是干到大堂經理的級別,沒必要為少許外快冒風險丟飯碗。面對寧嘉的勾搭,吳利斌有些遲疑。
兩名伴娘一個叫沈雪,一個叫羅溫婉,U盤裡有她們的照片、住址、工作單位、手機車牌號等信息。我調查當然不會像警察那樣,更不會像電影里的私人偵探,我只懂一個辦法,就是「簡單粗暴」。事實上這是最有效的辦法,蔡若文也對此心中有數,才會來找我。
老天站在了我這一邊,他褲兜里正揣著一把車鑰匙,不出意外就是那輛麵包車的。我和寧嘉摸上二樓,走到窗戶邊,從上往下看去,大約有四米多。
直到二十幾天前藍波來找我。
陽光從破舊窗戶透進來,灰塵在半空中沉浮,街道上傳來收舊家電的喇叭聲。藍波坐在油膩的飯桌邊,緊張不安地等。
「你進她們的家裡,把柜子抽屜全翻一遍,裝得好像找東西的樣子。有現金的話可以拿走,別的值錢小玩意兒不要動,首飾什麼的都不許帶走,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玩夠了沒有?」
「好,你再去另一家,幹完直接回去,沒你事兒了。」
我抬頭望去,前方路口有一輛三菱麵包車正在起步,緩緩滑過。
我父親是打漁的,常帶我上船玩,六歲那年,在修馬達時,一個壓艙的箱子掉下來,砸中他的腦袋。他倒在我腳邊,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臉,鮮血和腦漿滿地,我一輩子忘不掉那個畫面。
說完,我用力甩手,像丟洋娃娃一樣扔開寧嘉,坐回沙發。
「今晚就走,坐火車去廣州。不過,警察和黑道說不定已經盯上我們,在車站有監視,兩個人一起太顯眼。咱倆戴上墨鏡,分開行動,上車后再會合。」
「你們在哪兒?」
所以,我制定了這個計劃,讓寧嘉當誘餌。
我吃了一驚:「高薇薇?新娘不是黃欣么?劉文強和黃欣的婚禮……」
「站住!」他們一邊叫嚷追趕,一邊開槍。
兩名伴娘立刻聽話地趴在地上,臉埋在地毯里,一動不敢動。雯雯卻站著,注視我兩秒鐘,說:「你把錢都拿走,我不報案。請不要傷害我們。」
如果有人在監視竊聽,那麼他們就會認為我和寧嘉準備帶項鏈坐火車逃跑。他們沒必要冒險在本地下手,最好的策略是跟蹤去廣州,殺人奪項鏈,再毀掉能證明我倆身份的東西。整件事就此風平浪靜,人人都會以為我是偷項鏈后躲了起來。
「來一碗大份牛肉麵,加肉。」肖軍說道。
肖軍平時的座駕是沃爾沃,換開麵包車,一定想隱瞞行蹤。我又回憶起,在拉麵店尋釁時,肖軍說有人看見我與藍波在一起,可明明是他親自撞上的。他是隨口一說,還是故意不讓兩名小弟知道那晚的遭遇?
我的視線落在藍波懸吊的晒衣桿上,靈機一動,會不會藏在管道里?我快步走到衛生間,水管的各接頭都嚴絲合縫,生著銹,沒有近期打開的痕迹。我又來到廚房,灶具錚明瓦亮,櫥櫃里碗筷摞放整齊,只是垃圾桶比較亂,堆了很多快餐盒、方便麵袋與礦泉水瓶。另外,熱水瓶空空的,冰涼。
「項鏈在哪裡?」
在婚禮策劃書上看見新娘叫蔡若文時,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雯雯」。
我右手插在褲兜里,握緊槍,走過去。肖軍的目光落在上面,顯出一絲恐慌。
「隨便,你看著辦吧。」
「怎麼,想帶項鏈走?不是說好要還給我嗎,這可讓我挺失望的。」蔡若文微笑著,彬彬有禮地說。
我不得不又回到柳州路寧家的小平房,半路上去24小時藥房買了手術刀、紗布、抗生素等,還在便利店買一瓶白酒、一包蠟燭。
「不用那麼麻煩,」他說道,「監控錄像保存在保安部的電腦里,可以刪除。我有個朋友在麗晶酒店管監控,我去找他玩過,監控室里只有一個人值班,估計海岸大酒店也差不多。」
寧嘉跳下床,又驚又喜:「你從哪裡找到的?」
六點十分,羅溫婉身穿套裙,手提公文包,在路口出現。她絲毫不留意地走過桑塔納,我推開車門,幾步追上去,圈胳膊勒住她的脖子。
吳利斌點點頭,說:「你們跟我來。」他帶領我們乘電梯上到十二樓,1207號房門前,拿出門卡開鎖。那好像是一張樓層卡,只能開12層的門,不是萬能卡。
「辦一件大事。」
大概每個女人都無法抵抗珠寶的魅力,寧嘉輕撫項鏈,愛不釋手。
藍波被打暈了頭,脫口叫道。
肖軍站住,回過身,笑著掏錢包付賬。他拿出十五塊,想了想,又說道:「上次三碗面沒給錢,還有三個碎碗,每個算兩塊五。」
「可惜要還回去,唉……」
目送寧嘉的車遠去后,我又攔了一輛車,吩咐司機:「去劉家港碼頭。」
終於,在四公分深的地方探到了一粒硬東西,我用力夾住,一下子提起鑷子。緊接著往傷口處倒上兩小瓶雲南白藥,用酒精棉球擦掉四周的血跡,包紮上紗布。整個過程寧嘉一聲不吭。
「海哥,我估算過,刨去那些給支票的大戶,剩餘按一千人、平均每人兩千算,至少有兩百萬現金紅包。我們只要九十萬還債,剩下的全歸你。」
「在酒吧喝過一次酒,不算熟。主要是聽琪琪說的,她在海岸的酒吧做,你知道。」
就在這時,船艙中走出兩個人,一個是肖軍,另一個是蔡若文。
「為什麼要陷害我?」
我沒馬上回答,拿出一支煙,插在他嘴裏,用打火機為他點上。然後誠懇地說道:「我只想把項鏈還給蔡家,解決這件事,殺你幹什麼,自找麻煩。如果我貪錢,出來后就不會開家小麵館過日子。我真的不想再打打殺殺,希望咱倆能講和。當年是意外,我也坐了七年牢,一輩子最好的年紀搭進去,還不夠補償嗎?你不用那麼恨我。」

fourteen

三月份是結婚旺季,已事先打聽過,今天花好月圓要同時主持四家婚禮,職員們差不多全出動。再加上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半,所以,當我們走進大門時,公司里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前台接待員在吃盒飯。
「這哪能行,海哥——」
我聽從她的建議,不停把自己弄上半空,又摔下來,鐵管發出嘎吱的聲響,搖搖欲墜。我的手腕劇痛難忍,快被勒斷,胳膊肘也幾乎要脫臼。我又盪起鞦韆,前後用力,終於,喀嚓一聲,鐵管從牆壁鬆脫傾倒,我重重摔在地面。
「好。」
「石海洋,你讓我相信你,那你也應該相信我。要不這樣,我寫下字據,承認整件事是自己做的。我不敢逃的,如果你放出消息,黑白道都會追殺我,拿著鑽石也脫不了手,死路一條。」
女人埋頭扒拉紅包,有些著急。我不方便插手,識趣地與桌子拉開一步距離,袖手旁觀。
這會兒是深夜,四周一片漆黑,景物模糊,只能隱約看見稍遠處有一座高大房子。我們朝那邊跑,半路上經過一輛麵包車,可能是剛才綁架用的。
「那我們先去監控室控制住值班員,破壞電腦,然後再搶劫?扯雞|巴蛋,要是這中https://read.99csw.com間正好有人去監控室辦事,不全砸了。行動必須萬無一失,不能靠僥倖。」今天寧嘉像吃了槍葯,對男友也一頓頂撞。
寧嘉跑到大衣櫥的鏡子前站好,說你幫我戴。我站在她身後,在脖子上圍上項鏈,掛上挂鉤,她的身體散發出酒精和消炎藥的氣味。
嗯,他已經把婚禮策劃書下載好。不是剛才看的那份,是另一份,將在三月十九號舉行的一場盛大婚禮。
藍波和寧嘉都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連聲發問。我陰沉著臉,一言不發,駕車拐上僻靜的淡水路,在路邊停下。右側是大海,正退潮,露出一片礁石灘,沒什麼人。
「啊,對不起,對不起。」
「嗯,我相信。」她朝我露出一個微笑。
肖軍走過來,俯身看了看,說道:「沒救了。老六,送蔡小姐上快艇。」
藍波乖巧地不再出聲,我倆沉默著,一口接一口懶洋洋地吸。
「偷到項鏈后該馬上跑路的,」藍波嘆氣說,「可我想帶寧嘉一起走,她不知道真相,必須把事情弄圓滿騙過她。」
逐條點開歷史記錄的網頁,與手機中的通訊記錄對照,大多數中介僅一兩次通話,其中只有一家,羅溫婉多次聯絡過。網頁上顯示的房子,地址是溫嶺路73號1號樓2單元302室。
藍波呻|吟著,努力睜開青腫的眼。
但寧嘉津津有味,注意力被有效分散:「第十六集啦,上一集漏看……金歐巴真帥……」
「日子不要緊,我們可以調整安排。關鍵是要把婚禮辦漂亮,最好能有新點子,不要老一套。」藍波說道,他以新娘哥哥的身份出場。
這個計劃差不多可行,只要能躲開攝像頭。
肖軍拿起醋瓶,往湯里倒少許,又加一些辣椒醬,拌了拌,夾起麵條開吃。
酒店房間的鑰匙是IC卡,當客人入住時,前台通過電腦往卡里寫入信息,就能用來開門。通常一張卡只對應一個房間,並且開卡后電腦中有記錄,不好亂來。但是,酒店的高級管理人員擁有一張萬能卡,能夠開絕大多數房間的門。萬能卡是防止意外的,平常不用,如果丟失,主人短時間內發覺不了。
屋子裡腳步聲走近,有開鎖的聲音。門剛拉開一條縫,我用力一腳,門向後撞去,伴隨著驚叫聲,有人撲通摔倒。我衝進去,地上的傢伙瞧見是我,嚇壞了,爬著往裡屋逃。我上前狠踩在腰上,他再次撲倒在地。然後我抓起他的頭髮,揪著腦袋咣咣咣撞擊地板,不一會兒,他就血流滿面奄奄一息。
「我相信不是你拿的,我懷疑兩個伴娘。」蔡若文說。
「啊?」藍波傻了眼,「那怎麼辦……咱們得躲起來!」
「呵呵呵,」寧嘉突然笑了起來,「放心吧,雯雯捨不得讓咱們海哥進監獄的,說不定會主動送錢呢。」
「吳經理,是琪琪介紹我來的。」寧嘉不緊不慢地說,一點兒不顯出急切。
我連忙離開椅子,向眼鏡胖子和女接待員道歉,四周的賓客發出鬨笑聲。我低著頭,尷尬地朝宴會廳外走,來到門口接待處停住腳步。
前面路口亮著紅燈,我老實地停住,不想找麻煩。忽然,一輛三菱麵包車從後面追上來,並排停在旁邊的車道。我下意識看過去,車窗半開著,那個司機也正好扭頭。視線對上,我們兩人都一愣,肌肉本能地縮緊,汗毛豎立起來。

nine

沃爾沃駛上長江路,這條路上大部分是酒吧,夜裡才開張,白天很安靜,行人也稀少。肖軍在一間肯德基門口停下車,走了進去。
我一個箭步躥到船舷邊,從懷裡掏出項鏈,伸胳膊探到船外:「你們別亂來,不然誰也得不到!」
按東海市習俗,新娘在婚宴中要換幾次裝扮,第一次蔡若文穿中式禮服出場,與鑽石項鏈不搭配,所以沒戴。她到宴會廳后,不知怎麼鞋裡面混進一顆小石子硌腳,當眾脫鞋自然不雅觀,於是找了個理由,與伴娘匆匆返回化妝間,正撞上我偷紅包。
「第11層的監控線路被破壞,沒錄像……不是你做的嗎?」
我手提盒飯,走到302房前,嘭嘭敲門,捏細嗓子喊:「送外賣。」
「好的,小姐,請這邊辦手續。」吳利斌彬彬有禮地擺了個手勢。
五十分鐘后,我離開房間,下樓走出海岸大酒店。在接待處沒看見吳利斌,想必他已被寧嘉的電話召喚去1207號房。
藍波不說話。他的左手掌纏著厚厚的紗布,小拇指的地方短一截,我握住那裡,猛力扭轉。
我彎腰拚命干,卻趕不上進度,越落越遠,管教喝罵著提電棍走近,我發現他長著一張寧嘉的臉,陰森森冷笑說,你終於落在我手裡了。他舉起電棍戳過來……
藍波找上門的時候,我正在店裡切醬牛肉。他是一個人來的,寧嘉沒露面。
「項鏈在哪兒?」
我拿起他的手機,寫了一條「救救我」並附上地址的簡訊,設置在二十四小時后發送給他通訊錄上的一位朋友。然後,用膠帶封住藍波的嘴,離開房間。
我伸手為她撩起頭髮,然後,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臉頰。
寧嘉一臉無辜:「雯雯是誰?」
沒有回答聲。我回過頭,寧嘉臉色蒼白癱在座椅上,肩膀處一大塊暗紅色。
「啊——」
「我沒拿項鏈。」
蔡溫兩家將要結親的消息一個多月前便傳開,連街道上大媽都知道,因為男方買斷了所有本市報紙的整張頭版做求婚廣告,有錢人才玩得起的浪漫。兩家都是響噹噹人物,蔡鼎中是房地產老闆,溫永志是互聯網大亨,他們的子女在美國留學時認識、戀愛。婚禮有很多貴賓參加,有大筆的紅包要送。
此刻,互相呆看了幾秒鐘后,我先清醒過來,迅速抽出衣兜里的手槍,厲聲命令:「都趴地上,不準動,不許出聲!」
我戒備地推開門,一個男人坐在黑暗中,是肖軍。
我沒理睬,等藍波也回來后,開車駛出停車場。這時候又發現一件怪事,馬路斜對面家樂福超市門口,停著一輛三菱麵包車——不會是肖軍開的那輛吧,他在這裏做什麼?
於是我開車離去,前往羅溫婉那裡。羅溫婉是六點二十分到家的,她進去才一刻鐘,便又出來,在路邊攔下一輛的士。我急忙跟上。
小夥子走近,我叫住他:「是給302送嗎?」
領頭的是肖軍,另兩人很年輕,只有二十歲左右,一副誰都不服的欠揍樣。他們拉開椅子,大咧咧坐下,佔據了整個過道。
但我不想告訴寧嘉這些,掃她的興。我已經爛透,但希望她仍能對人性保留一點美好的想象。我記得第一次見到寧嘉時,她放學回家背著書包從大門外衝進院子一臉傻笑,我希望她能保留一點點那個小女孩的東西。
女人會意,說你稍等,我把紅包找出來。她繞進桌台後,拿起一個紙箱,打開封口,把裏面的紅包全部倒在桌面上。
「嗯……這個。」
「還裝傻,監控錄像上看見你們仨了。前幾天在海岸大酒店,你們進新娘化妝間,偷了蔡若文的項鏈。」
拐子離開,我繼續在車上等。我給藍波和寧嘉發了幾條簡訊,他們都沒回,打電話也不接。說實話,我對藍波一點兒好感沒有,他斷手斷腳無所謂,只是放心不下寧嘉。
「不是我,是我們。我在南方有幾個朋友,做文物買賣,找他們把項鏈賣掉,然後出國重新開始,再也不回來。」
「弄完了。」
「我想要一個標準間。」寧嘉笑吟吟地說。
「大哥,別打了,有話慢慢說……」
我把車停在路邊,等候目標。
寧嘉恢復得很快,我推門進屋時,她正側倚在床頭翻一本舊相冊,怔怔出神。陽光從玻璃窗斜射,撒在花被子上。
她看上去虛弱極了,一丁點力氣都沒有。我十分擔心,問:「你怎麼樣,疼得厲害嗎?我去買麻|醉|葯。」
很多人有錯覺,以為開門要先開鎖,可實際上,大多數門都不結實,一腳就能踹開。不過眼下為保險起見,我先從雜物堆里找到一把螺絲刀,將木頭門框挖爛,活頁弄鬆動。然後,我拿起一條大鐵扳手,緊握在手中。
訂婚時,溫家送給蔡若文一條鑽石項鏈,價值連城。項鏈由二十一顆粉鑽串成,每顆都大小相同,重將近兩克拉,三年前在巴黎以五千六百萬歐元的價格被神秘買家拍下,那人就是溫永志。蔡若文打算在婚宴上戴,把它鎖在1119號房的保險柜中。
「你想看什麼?」
後來,他倆又找到一個生財之道——冒充婚禮賓客,偷紅包。挑選在豪華酒店舉辦的婚禮,有錢人的朋友也往往是有錢人,紅包比較厚,而且來參加的人也多,場面混亂容易下手。偷竊方法有好幾種,比如說從門口貼的座位示意圖上找賓客姓名冒充,等真人來到后要求退回紅包;又或者,寧嘉冒充酒店服務員,直接混進放紅包的房間。她十幾歲時,曾跟本市有名的一個老扒手混過,手腳練得相當麻利。趁亂偷幾個紅包,對她來說是小菜一碟。
「你幹什麼?」寧嘉一邊倒紅酒一邊問。

five

青年舉起刀,用力落下,一段手指頭蹦落在地,傷口鮮血噴涌。緊接著他又將刀壓在無名指上。
肖軍起立,往門口走,兩名小弟跟隨。走了沒幾步,他站住,回過頭:「砍完藍波的手,接著砍寧嘉的。」
「其實五一那三天都不宜結婚的。我看一看……六月三號特別吉利,你們有空嗎?」
行動方案是藍波想出來的,他和寧嘉之間,據我觀察,大概是搭檔兼炮|友的關係。不清楚藍波對寧嘉有多少感情,但寧嘉應該是愛他的吧,否則不至於放下自尊來求我幫忙。當然,他倆愛也好不愛也好,都不關我的事。
「先生請放心,公司有資深策劃師,專門針對客戶的需求提供服務。花好月圓在這一行是有口皆碑的,您肯定也聽說過。」
我看了看後視鏡,寧嘉與藍波膩在一起,撒嬌呢喃,絲毫沒留意外面的情形。希望她沒瞧見那個男人。
噗嗤,寧嘉笑了,抱住我的腰,像小貓一樣蜷縮在我的懷裡,用小貓一樣的聲音呢喃道:「說不定,人家更喜歡裝酷的大叔呢……」
話沒說完,寧嘉撲上來摟住我的脖子。我也摟住她的腰。我們緊緊摟在一起,瘋狂地親吻,嘗到彼此嘴裏的血腥味。
她的笑容還是那麼甜美,卻少了幾分率真,多出優雅。她梳著一絲不苟的頭髮,化著精緻的妝容,像一件嶄新的瓷器,像銀樓里那些閃閃發光的珠寶,璀璨奪目,美不勝收。
她居然裝得挺像。
「我被她堵在房間里,還有兩個伴娘。」
「保險柜好好的沒破壞,開的人一定知道密碼。可能我放項鏈的時候被看到了,當時只有伴娘在場。為了方便,酒店給了好幾張門卡,她們手裡也有,可以在婚宴時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回去。」
「快,翻他身上有沒有車鑰匙。」我小聲對寧嘉說。
寧恆死後,他的母親受刺|激精神分裂,住進醫院,父親每天酗酒,拿寧嘉出氣。他家裡本來就很重男輕女,寧嘉從小不受待見,只有哥哥對她特別好。寧恆經常帶妹妹一起逛街看電影,給她買各種東西,囑咐她好好學習,不要像自己一樣不務正業。有時候我也在,跟著閑聊,問你想考什麼學校?她吸著可樂咯咯笑著說,我要考公安大學,當警察,把你們兩個壞蛋抓起來。
這麼說來,肖軍的確在干一票買賣,非常秘密,連身邊的小弟也要瞞過。那與藍波的欠債無關,會是什麼呢?鑽石項鏈?
從24號之後,就再也沒電話了,可能那同夥已知道羅溫婉被我盯上,不敢繼續聯繫。
「不要拉倒,我要!裝什麼逼呀。」
「別出聲,跟我走。」我揮舞手槍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個紅包上寫著「祝劉文強新婚幸福,周家輝恭賀」,女人接過來,向我出示。我點頭,不好意思地再次道歉:「是這個,給你們添麻煩了,對不起。」
四點多鍾,沈雪回來了。沒多大工夫,又看見她急匆匆跑向值班崗,與門衛說些什麼,兩個人一起往裡走。又過半小時,一輛警車開進了小區。
我簡單講說經過,寧嘉咬著嘴唇,臉色變幻不定。我有些擔心,岔開話頭說:「要不要戴上試試?」
我記起來,卧室梳妝台旁邊的立柜上,是安放有一隻小保險柜,那是酒店給配備的,每間房都有。
「操,你牙口硬是不?」
我問過藍波,他還沒來得及刪除錄像,就接到撤退的電話。而且,聽蔡若文的意思,是有行家弄壞了線路,與我們無關。我記起那個在安全樓梯口探頭的神秘人,心中產生被窺視的不舒服感。
我苦笑一下,從茶几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不用,你們兩個分吧。」我淡淡拒絕。
羅溫婉的身體癱軟下去,她看著自己胸口的傷,恐懼哭喊:「不要殺我,我給你鑽石……」
他注意到我們,目光投射過來。寧嘉沖他嬌媚一笑,吳利斌心領神會,馬上離開接待處,迎上前來。
「海哥,肖軍帶著人到處抓我,我和寧嘉躲起來了。你能過來一趟嗎?」
走廊拐角有一盆巨型盆栽,斜對著新娘化妝間,藍波在樹葉中放了一個微型無線攝像頭,監視出入的人,等新娘前往婚宴后開始行動。我們做了兩手準備,如果化妝間里留兩個人以上,就一起進去,控制住他們。如果只有一個人或沒有人,那就由我單獨行動,藍波直接去23樓監控室破壞錄像,這樣可盡量縮短行動的時間。
我們默然無言清理完地面,然後,我放下簸箕直起腰說:「對不起九_九_藏_書,我不知道新娘是你。」
我趕到碼頭,大老楊正等在那裡,他看上去像一個樸實的漁民,暗中卻是東海市最猖獗的走私販子。以前他曾欠過我一個非常大的人情,我從沒要求過回報,現在用上了。而且他還是我的遠房表叔,老家的漁村裡,至少有一半的船兼干走私。
藍波似乎上了鉤,語氣中透露出一些鬆動:「我憑什麼相信你?」
「寧嘉呢——」
她抓起我的領帶,在手指上纏繞玩弄,接著用力一推,把我推坐在沙發上。我冷冷地看著她,一動不動。我知道她在耍我,她絕對不想與害死親哥哥的人上床。
寧嘉一口氣說太多,咳嗽起來,我笑道:「好,好,你別急,金歐巴最帥,我奧特了還不行嗎?」
我拖著鐵管跑到寧嘉身邊,費力地幫她解開繩子。倉庫不大,沒有窗,只有大門一條出路。我走到門口觀察,是普通的木頭門,趴縫隙上觀看,外面黑黢黢,什麼都看不清。
我剛開口,一支槍突然頂住了後腦。
「趴下!」我又喝道。
「先生,請問您想點什麼?」
運氣不錯,說實在的我早厭倦了暴力,能悄悄把活干利索最好。我拿著三個疊好的空帆布袋,走到房門口,小心推開一條縫,見走廊上空蕩蕩,便飛快地跑到1119號。這時藍波也從拐角出現,過來用萬能卡打開門。他沒進屋,直接乘電梯去監控室。
雖說很久不混江湖,但以前的老關係仍然能用一用。我撥通一位朋友的電話,請他查車牌號DH-569023,第一次遇見三菱麵包車時,我暗記下來。
我好奇起來,問:「你挺恨我,我得罪過你?咱們以前好像沒見過面。」
我一點兒也不相信他。在江湖中混,最重要的本領是學會看人。從第一次見面,我就看出藍波是個什麼貨色,他只信任自己,絕不肯與別人共同保管項鏈。這傢伙還假惺惺地表示不捨得寧嘉,騙我同情,其實他真正在意的是羅溫婉,否則明知道她暴露,為什麼不殺掉滅口?如果愛寧嘉,怎會自己裝死躲起來,把她丟棄在危險的境地中?
我喘息片刻,再次屈胳膊把自己拉上去,用牙咬。沒用,很快又掉下來。
但我和寧嘉逃了出去,還追查到他的藏身地。
我的手無力鬆開,鑽石項鏈掉入大海,沒人看它一眼。
「那間房的保險柜里,本來放著一條鑽石項鏈,後來不見了。」
的士開到淮安路的路口停下,羅溫婉下車,走向人行天橋。我也在路邊停靠,跟在後面。電梯上人很少,我們相隔六七米,就在羅溫婉升到頂部時,我的手機鈴聲響起。我急忙掏出來掛斷,但晚了一步,羅溫婉聽見聲音,本能地回頭看一眼,認出了我。
「有什麼可難過的。藍波死就死了吧,窩囊廢一個。」
小漁船尾部豎立的一個柴油桶輕微晃動,頂蓋掀開,一個姑娘從裏面露頭,接著她跨出桶,走向甲板上的我。
我拉下煤氣罐的橡膠管,裏面隱約有東西晃動。於是找出剪刀,小心剪開,果然,一條淡粉色鑽石項鏈露了出來。
肖軍的沃爾沃在前面行駛,我開著租來的桑塔納,隔五六輛車,悄悄尾隨。在我的座椅墊子下放有一把五四手槍,我要解決這個麻煩。
「別咬了,把管子拉倒,管子!」寧嘉大喊。
我放下她,掰開手指拽下公文包,跑回車子上。路邊有幾個行人朝這邊張望,等他們發現屍體,鐵定會以為是我殺的。我急忙發動汽車,向前駛去。到了路口右拐,麵包車已不見蹤影。
旁邊走來一個穿酒店制服的姑娘,向女人打招呼。女人抓住了救星,趕忙說:「麻煩你幫我找一個落款『周家輝』的紅包。」
「看電視消磨時間。我們要演得像一些,在房間里至少呆夠一小時,我不想被漂亮的前台小姐當成快槍手。」
要想解除一個人的心理防線,不一定非要折磨肉體,有時候讓他放鬆,給一些希望會效果更好。
「我沒拿錢,她可能不會報案。」
「張斌是我最要好的兄弟。他被你戳死了。我發誓要報仇,等你從監獄出來第一天,就送你進火葬場。可前幾天晚上,在海岸大酒店遇見你,才重新想起這碼事兒。我早就忘記。好像寧嘉也在車裡面,她是寧恆的妹妹吧?對了,當時打架的有五個人,劉衛兵三年前被人打斷腿,從十七樓丟下去,也死了。現在只剩下你和我。呵呵,江湖,就是這樣子。」
肖軍大口吃面,呼嚕嚕喝湯,同時自顧自講話。

two

藍波賠著笑臉說:「海岸的大堂經理叫吳利斌,很好色,我覺著可以從他下手。」
我冷冷地看著他,半晌,笑了笑。
原先我在道上混,干替人收債的行當,以心狠手辣、說一不二聞名。有一次,帶弟兄們綁架了一個開服裝廠的老闆,索要一百六十萬欠款。沒想到,那傢伙有慢性病,心力衰竭死掉。我只好跑路去外地,同時花錢找關係疏通。
我和寧嘉摸黑前進,不發出聲息。走出一段路,牆上出現一道小門,進去一看,果然是通往二樓的樓梯。走上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平台,我停住腳步,把圓鐵管擺在最上面台階,然後拉寧嘉躲在拐角處,屏住呼吸等待。
在江湖中,每個人既是獵手也是獵物,你以為自己掌控一切,實際上卻是更龐大更兇惡野獸的一盤菜。
寧嘉翻一個白眼,正要開口,隔壁突然有個男人扯嗓子叫喚:「看電視的小聲點兒,這都幾點鐘!」
「呵呵呵,」我忍不住嘲諷地笑起來,「要放了你才能拿回項鏈?」
我心裏亂糟糟,有些失措,本能地想解釋不知道新娘是她,才會來偷錢;但轉過念頭,還是不要讓其他人知道我們認識的好。
是新娘和伴娘。
海悅酒店是一家挺上檔次的四星級酒店,每碰上良辰吉日,來舉辦婚禮的新人特別多。很明顯,今天事情湊巧,有兩個叫「劉文強」的新郎,我不小心找錯了會場。
話剛說完我就感到後悔,實在不應該同寧嘉開這種玩笑。我不知道今晚是怎麼了,有些心浮氣躁。也許與她一起行動是個錯誤,藍波說自己曾跟吳利斌照過面,所以不能假扮嫖客,讓我來。
我在看守所時,曾託人給寧嘉送錢,她沒要,只對我說了個「滾」。出獄后,我想找她見面,但聽人說起她這些年的經歷,便打消了念頭。落到這個地步,顯然她不可能再原諒我。我也寧肯在記憶中,仍保存當年那個愛笑愛吃薯條的穿校服的小女生。
三個人沒動。肖軍歪頭打量牛肉麵一會兒,拿起旁邊的調味瓶,嘩啦啦倒進碗里半瓶子醋。他像反手握刀那樣握著筷子使勁攪拌,湯水四濺。然後,他夾起一筷子面,放進嘴裏,緊接著又吐了出來。
「嘉嘉,別胡鬧,快把錢給海哥!」藍波提起嗓子叫喊。
過了片刻,肖軍開口問:「藍波呢?」
「你動動腦子,去婚禮偷錢是你們倆出的主意,事先我根本不知道蔡若文有什麼狗屁項鏈,放在哪裡,怎麼偷啊?」
藍波避開目光,沒回答。大家都明白,對付好色的男人,自然是用美人計。
寧嘉從枕頭裡轉過臉,微弱地說:「不……不去醫院,肖軍在找我們……」
按原計劃,如果化妝間有人,要控制起來,所以布袋中裝有繩子和膠帶,現在正好派上用場。我把三個女人反背手,分別捆在卧室床的三腳,並堵住嘴。然後,將裝在袋子里的錢全倒出來,離開1119號房。
十點五十分,新娘抵達酒店,好一陣喧嘩熱鬧。藍波不時地發來簡訊,說某某人來了,某某人走了,看見有人拿著裝紅包的箱子出電梯了……
我倆沉默地對視。
「能不能切斷監控線路,像電影里似的?」我問道。
我剪開衣服,露出鮮血淋漓的後背,上面有一個小洞眼。我安裝好手術刀,先用酒精擦乾淨,再放到蠟燭上燒一會兒,說:「要開始了,你忍著點兒。」
一瞬間,怒火直衝上我的腦門。眼前又恍惚回閃過寧恆被刺中倒地的情形,他劇痛地抽搐,用手去捂腰,滿手是血;他漸漸昏迷,驚慌失措、故作鎮定地自己安慰自己,沒事的,救護車快來了,這點小傷能治好……
「藍波,你夠狠,連自己的手指頭也敢砍。一開始我小瞧你了,以為你只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
「楊叔,麻煩你了。」
「下車。」
「我們兩清了。」
他轉身彎腰,撿甲板上的繩子,老六從腰間抽出一根鐵棍,猛砸下去。大老楊後腦被擊中,無聲地摔倒。
酒店服務員上前,插入桌子與我之間,幫助尋找。過一會兒,她舉起一個紅包:「是不是這個?」
「拿到了,」他拿著門卡給我看,「吳利斌把卡放在辦公室,沒帶身上,應該很少用,不會發現丟了。」
牆角柜子上有一台老式電視機,我搬到床對面,放椅子上,打開,用遙控器挨個兒換台。
「我真沒偷項鏈,連錢都沒拿,真的……」他反覆嘮叨,幻想對方能放一條生路。
這種事兒我以前沒幹過,我殺過人,坐過牢,多年以前,當我石海洋走進夜總會時,許多人會緊張地站起來,恭敬叫一聲「海哥」。我不是好人,但我不幹小偷小摸的事。
幾分鐘后,剛才幫忙找紅包的姑娘出現,她已脫掉了酒店制服,換上牛仔褲和大紅色衛衣。她的腿很長,屁股很翹,腦袋后簡單綁一條馬尾巴,走起路來彈性十足。

seven

兩名青年看了看我,又看看被嚇壞的藍波。一人從褲兜里摸出一把彈簧刀,蹲下身,提起藍波的左手小拇指別在椅背空當上,用刀刃壓住。
「放屁!我算看透你了,你他媽就是個六親不認的雜碎!你害死我哥哥,現在又害死藍波,你這個王八蛋!」
「切斷線路?聽起來好高端。我記得你好像初中都沒畢業,在監獄里自學成才啦?」寧嘉撇嘴嘲笑。
是肖軍的兒子?好像沒聽說他結過婚。私生子?
花好月圓是東海市最大的婚禮策劃公司,名聲響亮,收費昂貴,主要接有錢人的生意。為了演得像,我們丟下菲亞特,去車行另租了一輛嶄新的凱迪拉克。
肖軍的幫助,也許是想還人情,但更大可能,是出於他老闆的授意。現在我是一張牌,握在金潤投資的老總朱潤厚手中,他隨時可以打出來,要挾蔡家。
一開始我以為是找藍波要債的,不料竟為了鑽石項鏈。或許蔡若文頂不住壓力,對家裡說出實話,派人來找。
我無話可說,只有沉默。

fifteen

黃燈閃爍,緊接著綠燈亮起,肖軍面無表情回過頭,麵包車向前駛去。
寧嘉直勾勾注視著我,臉上浮現奇怪的笑容,慢慢說道:「不相信,但我願意賭一賭。」
寧嘉睜大了眼,露出驚訝的表情,但隨即又拉下臉,氣沖沖說:「誰記得呀,都這麼多年了。再說,我也沒見過新娘的照片。」
出事的時候她上高二。
寧嘉呼出紅酒的氣息,手撫摸我的臉頰、胸膛,慢慢向下滑去。
藍波從沙石灘上狼狽地爬起,身上濕漉漉,急切賭咒發誓:「我們真不知道,海哥。我哪敢騙你!這事兒是我看見報紙上的求婚廣告出的主意,跟寧嘉無關,她從沒說起過你有個女朋友……」
下午一點半,沈雪的寶馬車從大門開出來,拐子走進小區,二十幾分鐘后幹完活,返回車上。我開的是飯店拉貨用的小箱貨。
接待小姐迎上前,熱情招呼。我們告訴她,計劃在五一結婚。她查了一下電腦,說公司的日程已排到兩個月外,最好另選良辰吉日。
「扔吧,請便。」蔡若文說。
「能不能看一下你們以前做過的婚禮,策劃書什麼的?我們好大概有個數。」
「你去哪兒了,一整夜沒回來。」她放下相冊,半埋怨半撒嬌。
過了半個小時,藍波從酒店出來。
我站住,回身猛地一拳,打在他下巴上。緊接著又是一腳,踹中他小肚子。藍波摔倒在地,疼得直抽筋,發不出聲音。
「藍波,你父親的事是我不對,我很抱歉。所以,我給你一個機會,你說清楚真相,把項鏈交出來,我就放過你。」
肖軍抬起頭,目光鋒利地逼視我,他伸出一根手指,壓在那張寫有電話號碼和地址的紙條上,慢慢推到我身前。然後,他站起來,搖搖晃晃朝外走。
橫在空中的鐵管好像是暖氣管道,因時間長久,已生滿銹,與牆壁固定的地方鬆動,每次我跌落時都搖晃得厲害。寧嘉旁觀者清。
以前藍波和寧嘉幹活兒每次也就偷三四個紅包,最多萬把塊錢,即便當事人報案,警察也懶得管。可這次有好幾百萬,是大案子,以蔡家和溫家的勢力,警察非賣力不可。只要露出一丁點馬腳,就完蛋了。
「沒關係,鑰匙也從吳利斌身上拿。」
三個傢伙感覺到殺氣,緊張起來,繃緊了身體盯住我。我們互相對峙,彼此間充滿了仇恨。
羅溫婉的家離公司只有幾百米,平時她都是走著上下班,從遵義路口向北拐,經過一段僻靜的小馬路。
「保安離開監控室會鎖門吧?」
寧嘉受不了父親的打罵,離家出走,大半年後被警察抓獲賣淫,還懷有兩個月的身孕。派出所通知家裡來領,但寧父沒出現,寧嘉被關在一起的吸毒女踢流產,送去勞教一年。從那以後,父女倆徹底斷絕了關係。
肖軍是朱潤厚手下的頭號打手,排場也很大。他每天帶領幾個小弟到處轉,白天人模狗樣地到中銀國際大廈上班,晚上去各夜場巡視,很少有落單的時候。我跟蹤三天,才九_九_藏_書在今天下午看見他一個人從寫字樓出來。
「海哥,到底怎麼啦?」藍波問。
柳州路有一大片棚戶區,以前寧家住在那裡,後來寧恆跟著我討債掙下不少錢,給父母另買一套房子。老房子對外出租,但因為太破爛,加上周邊環境差,不大容易找到合適的租客,一般都是空閑著的。
「出門後跟著我跑,如果敵人放槍,你也別停,別瞎躲,明白嗎?」
186號碼在電話簿中沒保存,並且從通訊記錄看到,它最早通話在大半個月前,相當頻繁。3月19號十一點多,有兩次外撥——差不多正是蔡若文離開房間去宴會廳的時間;下午四點多,又有一次打進。很明顯,這個號碼是專用來聯繫偷竊項鏈的。
那段時間我迷上了她。她不大肯講自己的事,只說名字叫蔡雯,父親搞小三拋棄了母親,氣不過就從家裡跑出來。我也懶得問,看得出來,雯雯的出身不一般,我給買了不少名牌貨,她都很隨便地說聲謝謝,不當回事。而且她特別有學問,懂很多東西,蹦迪時能隨口說出那些外國舞曲的名字,有一次還拉著我去音樂廳聽一個叫巴赫什麼的演奏會,聽到一半時哭了。
可牽扯到寧嘉,我就沒辦法拒絕,儘管我知道,就算偷到錢救出她的小白臉,她對我的恨也一點兒不會減少。
紅包就是我們的目標。
「我就是,多少錢?」
「把項鏈交出來!」一個外地口音的傢伙狠狠抽我一耳光。
我沒怎麼上過學,所以,能交上一個有文化的女朋友,心裏挺得意的。我們倆成天泡在一起,逛街喝酒蹦迪搖頭,玩得非常嗨。不知不覺,我受到了雯雯的影響,在債務公司見客戶時一本正經地穿西裝打領帶,講話時不時冒出個文縐縐的詞。我們甚至想過要結婚。為此弟兄們沒少嘲笑我。
「藍波你真當自己很聰明?其實偷紅包失敗后我就懷疑你了,新娘離開十分鐘,你才給我發簡訊,因為要先去1119號房偷項鏈。明明你的房間離那裡更近,卻做賊心虛,故意比我晚到。不過,我沒弄明白,你怎麼能打開保險箱,我了解蔡若文,她做事很仔細,決不會按密碼時被人看見。」
但我顯然高估了女人的心理素質,一個伴娘嚇得直哆嗦,臉色煞白,完全不知該幹什麼好;另一個則發出聲嘶力竭的尖叫,啊——
拿到項鏈后,恰好肖軍上門逼債,藍波趁機說服寧嘉躲到老房子里,不與我聯繫,等待各方反應。
「出什麼事兒?」
「嗯。」寧嘉細聲答應。
「海洋,我不是懷疑你,你別誤會,聽我慢慢說。」
「說啥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要不是你,我都死十年啦,哈哈哈。」
曾經那些被逼債的人肯定恨我,這我能理解,但他們想過債主嗎?就拿最後一個活兒來說,服裝廠老闆欠供貨商一百多萬,他死後,廠子倒閉錢沒能還上,債主又急又氣,心肌梗塞癱瘓了。他找誰訴冤?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沒事。」女人簡短答應一句,便不再理睬,忙著將紅包塞回紙箱。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大概暗罵我是個傻逼,走錯地方不說,連紅包都不會寫。通常應該寫祝新郎新娘百年好合之類,哪能只寫新郎一個人的名字。當然我不能向她解釋,如果寫上新娘「黃欣」的名字,萬一往箱子里投紅包時被看見,戲就沒辦法往下演了。
十一點四十五分,走廊上又一次響起說話和歡笑聲,估計婚宴開始,新娘出發。但奇怪的是,重新安靜下來后好久,藍波也沒消息,讓人擔心是不是出了事。足足等待十分鐘,才收到簡訊:化妝間的人已全部出來,現在行動。
藍波去金潤借了高利貸,存進自己的賬戶,騙寧嘉說輸光了,鼓動她找我幫忙搶劫紅包。另一方面,他與羅溫婉早有勾搭,商量好要偷蔡若文的鑽石項鏈。3月19號一大早,他溜進1119號房,在梳妝台對面的油畫框上方安裝一個藍牙攝像頭,保險柜在梳妝台旁邊,蔡若文輸入密碼的動作反射在鏡子里,被拍下。羅溫婉用手機接收信號,再發送給藍波。
推開大門,一眼就看見肖軍坐在雙人椅上,正高興地笑。差不多同時,他也瞧見了我,笑容登時僵在臉上。
直接闖進去不是不可以,但目標手裡有槍,最好謹慎些。
我打開酒瓶,遞給寧嘉。寧嘉接過,仰頭喝了兩大口,吞下止痛片和抗生素,然後轉過身,趴在床上。
「好的,請稍等。」
我回過頭,只見婚禮迎賓處那位三十多歲的女人掛著程式化的笑容站在椅子后,身邊還跟著一個戴眼鏡、油頭粉面的胖子。
「怎麼偷吳利斌的卡呀?」寧嘉換了個蹺腿的姿勢,挺起撩人的胸,裝模作樣地問。
遠遠看見一個送外賣的小夥子走向這棟樓,我立刻從車上下來,提著一個裝滿雜物的塑料袋,假裝成倒垃圾的樣子。
「老闆,來三碗牛肉拉麵,大份的。」
寧嘉吃一驚,回過頭看我。
「……求求你……送我去醫院……」
「少裝蒜,有人看見你們這幾天在一塊兒。給他打電話,開大聲音。」
「石海洋,算我倒霉,栽在你手裡。不過,你逃不掉,別人會以為你和我是一夥的,警察和黑道都要抓你,你又交不出項鏈,等死吧!哈哈哈!」
接待小姐有點兒警覺,回答說不行,公司有規定。她稍稍遲疑,又說道,在展覽室有很多現場照片,有興趣的話可以看。於是我和寧嘉跟著她去展覽室,藍波聲稱要繼續研究策劃書中的流程和儀式,留在前台。
「好,你把那兩個伴娘的資料給我。」
那個伴娘停止喊叫,驚恐地看我。
我不耐煩起來,喝道:「行了,別吵!藍波,說你的打算。」
兩天後的中午,拉麵店裡坐了不少客人,我忙著接待,突然間砰地一聲響,門被踢開,三個男人橫膀子闖進來。
「不好意思,新娘叫高薇薇,您可能搞錯了。」女人回答。
我站在桌子對面,沒答話。
呵呵呵,蔡若文咯咯嬌笑起來,肖軍也面露揶揄的神色。
「還好,」我掀起衣服,拽下綁在身上的染料袋,有幾個子彈頭鑽進防彈衣一大半,「沒想到這麼疼,肋骨差點兒斷掉。」
鏡子里的女孩穿著睡衣褲,頭髮披散,清秀美麗中透出幾分憔悴。
裝到第三個箱子時,意外發生了,房門推開,三個穿白紗的女人走進來。
「我沒偷項鏈,大哥,你相信我——啊!」
「你是沒見過我,我見過你!八年前在北山區法庭上!你他媽害死兩條人命,才判十年,那時候我發誓,要讓你血債血還!」
我走後,蔡若文掙脫繩子——實際上是我故意沒綁牢。兩個伴娘趴在地上時,蔡若文用眼神暗示我,不會報案。我決定相信她。如果宴會廳那邊等不到新娘,肯定要來化妝間找,所以我系了活扣,讓蔡若文自己脫困。

eleven

電視里放的是一部韓劇,俊男美女,說著些白開水台詞,人物關係狗血,情節進展緩慢像蝸牛。我看半天,才明白男主角是外星人,活了四百多歲。
我心中有一些柔軟的東西冒出來,對身邊這張清秀的臉龐笑了笑,我站起身,走到駕駛艙內。羅盤已定好方位,在韓國近海岸,有人接應我們。
「給你最後一個機會。」
天已完全黑暗,船舷邊,一個身影隱約冒出頭,放下一條帶腰扣的繩子。大老楊先系牢腰帶,抓住繩子,那人把他提上船。接著我也照做。
「項鏈在你身上?」
等待二十分鐘,他沒有出來。
我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音量調到最大,在深夜的寂靜中震耳欲聾。然後與寧嘉互相對視,一齊笑起來。
我心中一跳,仔細端詳他:「你是周延剛的兒子?」周延剛就是那個被我綁架逼債、意外死亡的服裝廠老闆。
「你喝點酒。」
「不要緊……你打開電視。」
我一邊往回走,一邊拿出手機,未接來電顯示藍波的號碼。
藍波沉默著吸煙,煙霧繚繞,好半天過去,終於點了點頭。
我真佩服她的演技,明明在心裏面恨得我要死,還能裝出風騷的樣子。她抓住我的手,十指交叉相扣,我的胳膊肘能感覺到柔軟的乳|房擠壓著,一時間有些走神。說真的,從外表看不出來她這麼有料。
「還行。」
寧嘉發出尖叫,我也被對方的心狠手辣震驚,今天恐怕是在劫難逃。
藍波徹底崩潰,把從策劃到行動到發生意外的經過全部講出來。
藍波原打算破壞電腦時留下電梯里的監控攝像頭,讓人看見我從11層下樓,產生懷疑。沒料想蔡若文提前返回化妝間,我放棄搶劫,叫他不要刪錄像。
夏天,來東海市旅遊的人特別多,他們在海邊支一個攤子,賣貝殼海螺之類的紀念品,以及花言巧語招攬遊客坐快艇出海觀光。等船開到深水后,立刻翻臉,命令遊客補錢——原先說好的票價只是單程,返航還要再收一次,不給錢就在這裏下船吧。
一瞬間腦子裡轉過許多念頭,我稍微停頓一下,繼續往前走,來到櫃檯前。
我身上穿著寬鬆陳舊的套頭衫,腳上的休閑鞋沒系帶,一副臨時下樓的住戶打扮。小夥子信以為真,很高興不用爬樓梯,痛快把盒飯交給我,收錢離去。
下午,藍波在酒店訂下一間房,813號,提前等在那裡。我「嫖完」后,寧嘉給吳利斌打電話,邀請他去1207,並偷偷打開房門。然後,寧嘉勾引吳利斌在客廳里脫衣服,再進卧室,方便藍波偷鑰匙。
我走到後面廚房,打開燈,點火燒開水。冰箱里還剩小半塊醬牛肉,我把它全切成片。十分鐘后,麵條煮好,我撈進碗中,加上牛肉,端著放到肖軍的面前。
他們三個人出拉麵店,上一輛沃爾沃車,開走了。
「你要吞下項鏈?」
我的心更沉了。
1119號房內布置得富麗堂皇、喜氣洋洋,六個紅紙包裹的箱子就擺在客廳牆角。我先到卧室和衛生間轉一圈,確定沒人後,才撕開箱子,抓起紅包往布袋裡塞。
「剛才你找我?」
不是她偷的項鏈。
旁邊桌子上,有一名來參加婚禮的賓客插話說:「今天酒店有三家結婚的,好像另一個新郎也叫劉文強,在九樓夏威夷廳。這裡是二樓。」
我先給「拐子」打電話,約他出來吃飯,他是開鎖高手。在飯桌上,我把兩個女人的地址給了他。
「聽起來不錯,好吧,我先搜一下房子,看項鏈在不在。」
「項鏈?我真不懂你們在說什麼,是不是搞錯了……」

sixteen

「不用,就住一兩個小時,您給隨便找間房得了。」
「海哥,這是你的。」他拿起四千的一沓遞過來。
這是一個心理試探,對普通人來說,見到有人闖入家中,肯定要報警。可如果是偷項鏈的賊,第一反應多半會擔心自己敗露,來人是不是在找那條鑽石項鏈。她會驚恐不安,不敢主動找警察惹麻煩。
在酒店,職員們和特殊職業者有著親密的合作關係,一方面,酒店服務員為她們提供入住客人的信息;另一方面,特殊職業者在外面勾搭上客戶,也會帶到相熟的酒店。這時候通常是大半夜,沒人監督,服務員可以把沒租出去的空房間拿出來用,省下的房錢一人一半。現在寧嘉和我,就是在扮演妓|女和嫖客。
「你有沒有找酒店要監控錄像,看誰回過房間。」
現在要想辦法逃出去,寧嘉被綁在一台舊車床邊,我被吊在半空中的一根橫鐵管上,相距四五米遠。兩人互相幫忙解繩子不可能,只有自己努力。
在江湖上混,講的就是一個面子,雖然我有事在身,也決不能退讓。我們混戰起來,對方有三個人,而且肖軍當過兵,很有兩下子。我正跟他對打,一個傢伙從身後拿刀偷襲,寧恆衝上來,空手抓住刀刃,救了我一命。不料,另一個人趁機刺中他后腰。這一場架的結果是兩死三傷,我因非法拘禁、故意傷害被判十年刑,關押七年後假釋。肖軍那邊有小弟頂罪,他沒進去,反而因此打出了名頭,在道上越混越如意,我在監獄里常聽說他的事迹。
我收拾殘局,把桌椅歸攏好,從櫃檯后拿出簸箕笤帚,彎腰清掃。忽然,一雙高跟鞋、一截秀美的小腿和一片墨綠色裙擺出現在視野中,款款走近。她蹲下來,一塊塊撿拾碎碗片,放進簸箕里。
她驚慌失措,一愣之後撒腿奔逃,我緊追不捨。她衝下樓梯,翻過護欄,穿過車來車往的馬路,逃到另一邊。前方有一間燈火輝煌的金店,她竄了進去。我追到門口,兩名保安懷疑戒備地盯著我,並且很多路人也投來好奇的目光,沒辦法只好放棄追趕。
藍波話沒說完,寧嘉從後座上探過胳膊,一把搶過錢,然後又抓起儀錶台上的另一沓四千塊,理直氣壯地一起放進自己的包里。
1207是豪華海景套房,從窗口能望見遠處海面上的一輪明月,大魚山頂矗立的電視塔,以及弧形海灣的璀璨燈火。吳利斌確實相中了寧嘉,想討好她。
「最麻煩的是監控錄像哎,警察肯定要挨個兒查進出酒店的人,他們辦案子只會這一招。」寧嘉叼著煙,斜靠在沙發上,晃著二郎腿說。
「柳州路寧家的老房子。」
我大出意料,不禁回頭看大老楊。
「前段時間公司有兩塊地壓手裡,炒期貨又賠了錢,資金周轉不靈,父親用鑽石項鏈做抵押,從金潤借款。結婚後,我應當把項鏈帶在身邊,否則沒法向溫家解釋。溫永志正打算注資父親的公司,如果知道資金狀況糟糕,肯定合作破裂。所以,父親https://read.99csw.com訂做一條假項鏈,請金潤的朱總幫忙,在婚禮那天演一出搶劫戲,矇混過關。當時我帶伴娘回房間,是想讓她們親眼看見肖軍蒙面搶走項鏈的場面,為我作證。可沒料到,碰見了你。你走後,我打開保險柜,發現假項鏈不見,趕忙通知等在安全通道內的肖軍取消行動。我想,乾脆順水推舟,讓你來頂缸。」
「石海洋,我操你媽!」寧嘉突然朝我怒吼。
離開肯德基后,我立刻趕往羅溫婉上班的地方。肖軍有了警覺,再想對付他不容易,得趕緊把鑽石項鏈找回來,然後帶寧嘉去外地躲一陣子。
「我擔心死了,躲在桶裏面什麼都看不見,聽見槍響,明知道已經安排好,可還是害怕肖軍坑我們。他竟然真的肯幫忙,哎,我又開始相信有好人了。」寧嘉死裡逃生,十分興奮,一口氣說個不停。
其他顧客嚇壞了,一個人膽怯地說,老闆結賬。我笑笑說,不用結了,不好意思,請各位改天再來。客人們呼啦站起來,全都跑出店門。煮麵師傅也聽見動靜,從廚房裡探頭看,我對他說,你先出去一下。
「時間差不多了,去花好月圓。」我說道。
從花好月圓公司下載的那份策劃書里講,婚禮在海岸大酒店十一層的宴會廳舉行,為招待貴賓,整個樓層都被包下來。新娘化妝間在1119號房,位置緊靠著安全通道,選這個房間大概是圖吉利,卻為我們作案留下了方便。不出意外,紅包收齊後會放到新娘化妝間保存,我們打算在婚宴開始后不久行動,那時賓客全部入場,化妝間多半沒人。就算有一兩個人也容易解決,綁起來堵上嘴鎖衛生間就行了。然後我們帶著現金從安全通道逃走——不能走電梯,因為幾百萬現金體積不小,很招眼,如果半路遇見人,事後警察一調查,立馬會懷疑。
接待處排著長隊,許多賓客在等待入場。除了女人之外,還有一個男的負責接待。按原計劃,他們一個登記來賓姓名,一個負責收紅包發喜糖,現在只剩下男的幹活,難免不利索。
「我說,我說,放開我!」
他認真地一張張數出五十二塊五毛,碼整齊,放到門邊的桌子上。
「那天在夜總會,是我故意讓張斌去挑事的。因為你是道上有名的狠角色,我要想出頭,就必須踩著你上。那會兒我找不到工作,錢都花光了,欠著好幾個月房租,每天只能在樓下小店吃一碗牛肉麵,還是賒的。我得找一條財路,把你干倒,我就能打出名頭,就會有老闆請我做事。」
「別問,馬上到外面會合。」
看起來,終於找到了一個天衣無縫的方案。
姑娘上車,藍波踩下油門,菲亞特駛離酒店。
我看向眼鏡胖子,皺起眉困惑地說:「是不是重名了……我真是劉文強的朋友,你把他叫過來。」
我被綁架了。兩名青年抓住藍波和寧嘉,用電話引我上鉤。他們把我們三個人蒙上眼,開了幾十分鐘車,經過一段顛簸的路,帶到一間廢舊倉庫中。然後拷打,逼問鑽石的下落。
麻醉針劑需要大夫開處方,否則只能強搶,剛才我怕惹事,沒敢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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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嘉攥緊胸口的項鏈,沉默一會兒,問:「你有什麼計劃?」
「嗯。」
鋒利的刀刃切開肌肉,鮮血一下子滲出來,我扒開傷口,將鑷子插|進去尋找彈頭。寧嘉臉埋在枕頭裡,渾身綳得緊緊地。鑷子不可避免地刮擦在傷口深處的血肉上,每次都引起她整個肩背的一陣痙攣。我幾乎要手軟。
我眯起眼,透過車窗注視著廣場上暖和的春日陽光,扎束的紅綢、彩條和氫氣球,以及滿地金閃閃發亮的紙屑。
到了晚上,寧嘉就穿上露大腿的裙子,在五四廣場溜達,專勾引外地人,有時還跟幾個小姐妹搭夥。她們把凱子騙到黑酒吧,那裡用糖漿、酒精和色素兌的紅酒賣八百塊一杯,一小碟杏仁要一百二。
我猛然站起身,揪住她的胳膊把她整個人半提起來:「你給我聽好了,寧嘉!你哥哥的死賴不到我頭上!是,我很抱歉很難過,因為他是我兄弟,但不等於我要負責。混社會就會有這個下場,他也捅死過別人。我不欠你的。做完這一票,你他媽的有多遠給老子滾多遠!」
我又做夢了。
「你還恨他嗎?」
之前我說不欠寧嘉的,也許不是真心話,也許我有那麼一點點內疚,所以我違背了走出監獄時對自己發下不再犯法的誓言,答應幫忙。
羅溫婉急速喘氣,說不出話來,生命迅速流失。鑽石果然是她偷的,不過,她已不可能說出下落,看傷勢基本上沒救了。
「為什麼要還回去?」我不動聲色地說。
「算啦,關上吧,我不想看了。」寧嘉溫柔地輕聲說。
寧嘉愣住,稍過片刻,憤怒地朝我大喊:「你發什麼神經!操!」
我一隻手控制方向盤,一隻手打開旁邊座位上的公文包。裏面露出筆記本電腦和手機,讓我心裏多少有了些底。破壞監控設備的線路,羅溫婉應該幹不了,另有同謀幫忙,希望從電腦手機中能找到線索。
寧嘉喝了一小口酒,放下杯子,輕盈地走過來,拿過我手中的遙控器,關上電視。她挨得很近,仰起頭看我,眼睛里閃著莫測的光。我想讓開,但身後是沙發,無路可退。
「因為我長大成人了,」蔡若文淡然回答,隨即又譏諷嘲笑,「你不也打算把寧嘉騙進火坑?裝什麼呢,咱倆是一路貨色。」
我鑽進副駕駛座,關上車門,藍波急忙拿起儀錶台上的煙盒,抖給我一支,幫點上,然後自己也叼一支,問道:「海哥,順利嗎?」
店裡面只剩下我和肖軍三人,他們坐在椅子上兇狠地瞪著我,我站在對面,保持微笑,不說話。
拉麵店的門虛掩著,但沒點燈。最近多事,我在門口貼通知休息一禮拜,放了幫廚的假。是誰在裏面?
我又拿過筆記本電腦。對電腦我不怎麼在行,只會基本操作,先把所有文件夾看一遍,沒找到有價值的東西;接著打開瀏覽器,翻查歷史記錄。很快,出現了瀏覽房屋中介網的信息。
我把人牢牢捆住,吊在南窗前晒衣服的橫杆上,拉上窗帘。他只能腳尖勉強夠著地,像前幾晚我在倉庫里一樣。
夢見自己在監獄的農場幹活,太陽像火爐,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塵土,囚服濕答答粘貼在身上,皮膚被麥芒刺得紅腫生疼。管教坐在樹蔭底下,擺開桌子喝茶;更遠處外圍,武警挎著槍虎視眈眈。
「你認識他?」
藍波扭過頭,不回答。
我在頭裡,深一腳淺一腳走向石灘深處,藍波和寧嘉跟在後面。
我默默掏出手機,撥打藍波的號碼,屏幕上一直顯示正在撥號,鈴聲不停地響,最後自動斷掉。
終於,整塊牛肉切完,我把盆子扔一邊,在水龍頭下洗乾淨手,然後拿起布擦:「你去打聽婚禮是哪家公司承辦的,想辦法弄來策劃書。還有,你們帶我干幾個活兒,熟悉一下。」
「新郎還在路上,沒到酒店。名單上只有一個周家輝……」女人想了想,又追問道,「您確定是來參加劉文強和高薇薇的婚禮?」
不多久,寧嘉也回來了,我發動汽車。凌晨的馬路非常空曠,只有我們這一輛車在無聲地疾馳。藍波和寧嘉在後座上玩笑嬉鬧,看上去挺高興。
我走進電梯,沒按九樓按鈕,去參加什麼「黃欣」的婚禮,我直接下樓,穿過大堂快步走出海悅酒店的大門。在停車場,有一輛破舊菲亞特正等待著。
展覽室的四面牆上掛著廣告畫和彩照,另外還有一台投影儀,婚禮錄像在大屏幕上放起來挺帶感。寧嘉看得津津有味,面帶紅潮緊緊摟住我的胳膊,不停撒嬌說「海洋,我們也這樣子好不好」,「那件旗袍真漂亮」……
寧嘉在一樓的安全通道內接應。因為不能拿著錢走電梯,從消防樓梯徒步跑十一層又太費工夫,容易出意外,所以,我們計劃搶到現金後分成幾小包,直接從11樓扔到樓底,寧嘉在下面撿。酒店的安全通道是敞開式樓梯,中間有非常大的空隙。然後,我和藍波乘電梯下樓,與寧嘉會合,帶錢離開酒店。
我拿著項鏈回到卧室,藍波露出絕望的神情,破口大罵。
她扶起我的身體,焦急地問:「你沒受傷吧。」
寧嘉不說話了,她沒理由反駁,但仍喘著粗氣,怒視我。
羅溫婉是高級白領,在一家外企做人力資源部總監,每天九點上班六點下班,很規律。沈雪是富家女,不工作,常常去夜店鬼混到凌晨三四點,睡到中午起床。轉天,我和拐子先去沈雪住的小區外,監視等候。
上當了。
我一邊往電梯走,一邊又通知寧嘉。她躲在安全通道內,手機信號不太好,我在走廊拐角處站住,大聲對她講。掛斷電話時,我無意識回頭看一眼1119號,卻恍惚有一個腦袋在安全通道門那裡探了一下。我吃一驚,再仔細觀望,又什麼都沒有。
我第一次見到雯雯是在迪廳,她一個人在那裡瘋狂地喝酒、跳舞,身上帶著某種氣質,與尋常的夜店女孩不同。我走過去搭訕,輕易便將她拖回家。那晚她爛醉如泥,第二天醒來根本不記得昨夜的事,但也不在乎,跟著我出去吃午飯逛商場,還看了一場電影。
蔡若文凝視著我,臉上呈現出複雜的表情,她嘆了口氣,說:「我曾真心愛過你,現在也還有點兒喜歡。最初見項鏈丟失,以為是你偷的,你騙了我,心裏很難過。後來才猜到是藍波瞞著你乾的。我本打算推到他頭上,因此殺掉羅溫婉,希望你追查不下去。可你太聰明,仍然搶到了假項鏈……沒辦法,海洋,生活太艱難,我要好好活著。」
「對不起,海洋,我有老婆孩子。」
我見勢不妙,正要衝上前打昏她,雯雯已轉身抱住,捂她的嘴:「別叫,再叫會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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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青年飛起一腳,將他連人帶椅子踹倒在地,另一人跟上去,又是一腳。兩人像踢足球一樣,椅子在地上來回滾動,藍波大聲慘叫。
寧嘉冷笑,裝得滿不在乎,卻控制不住流下來眼淚。
這時兩名青年已追進了車間,小心地慢慢搜索。
「不知道,我跟他不熟。」
「沒有,很順利。」
「謝謝,」蔡若文勉強笑了笑,猶疑著說道,「我來找你是有件事……」
「您好,請問是周家輝先生嗎?」
從藍波的口供中,看得出他不知道羅溫婉被殺的事,那是另一伙人乾的。還有更可怕的對手在暗中窺伺著獵物。其實我是一個細心的人,否則也活不到今天。我留意到,寧家老房子本來只有西邊的鄰居住人,東邊空閑,可有一次,我聽見裏面傳出動靜。
「是。」
我對小男孩舉起甜筒,伸舌頭舔一圈,然後眨眨眼,做個鬼臉。小男孩咯咯笑起來,我徑直走過去,出門。
青年點點頭,從腰間拔出手槍,頂住藍波的后心扣動扳機。砰砰砰三響,藍波的身體隨著震動三下,後背迅速染紅,腦袋耷拉下去。
她閉上眼睛,不再出聲,過了一會兒,漸漸昏睡過去。
「接著裝。我以前的女朋友,你沒見過?今天結婚的是她。」
吳利斌的視線落在女孩的俏麗臉蛋和厚重眼影上,然後向下飛快掠過高聳的乳|房,亮閃閃真絲短裙下緊裹的翹臀,直到筆直的黑絲長腿和馬靴,顯示出一個資深色鬼的老練基本功。我敢說,短短一秒鐘內,這傢伙已弄清楚寧嘉的三圍,也猜到了她的職業。
忽然間,衣兜里的手機振動,拿出來一看,是藍波發的簡訊:辦妥了。
我笑著說,回身在房間里轉悠,打量四周。藍波怒氣沖沖叫嚷,你不信我?
肖軍喝下最後一口湯,碗里乾乾淨淨。他放下碗筷,從衣兜里摸出一張紙,放到桌子上。
三月十九號是一個晴朗的好日子,我和藍波早早來到海岸大酒店,分別躲進11層的空房間中。
「什麼事?」
兩名青年對我拳打腳踢,我緊閉嘴,不出聲。他們打累了,大概覺得我挺難對付,便轉向旁邊被捆坐在椅子上的藍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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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掖起槍,對我說道:「給你點時間考慮,等明天肖哥來了,可不像我一樣好說話。」
我不是為自己辯解,更不想把責任推到其他人頭上,其實世界就是這樣子,沒有對錯,人人都在努力活下去。我也一樣。
「想起以前的風光日子,耐不住寂寞啦?好辦,再重操舊業,拿槍殺人唄。」寧嘉略微歪著頭,輕蔑、憎恨地斜睨過來。
左邊那個年輕人率先吃不住勁,罵道,看什麼看!說著想要動手。肖軍喝止:「小傑!我們走。」
羅溫婉租下了這套房子。
啊——藍波發出尖利的慘叫,身體在空中來回搖擺,手掌上紗布迅速染紅。

twelve

我拉開被子,她後背上的紗布只在中間殷紅一小塊,顯示血已經止住。我稍微放下擔憂,小心把被子掖好。她兩臂緊貼身體俯卧著,裹在被子中,像一個蠶蛹。她的臉側壓在枕頭上,蒼白中透出病態的紅,眉頭痛苦地蹙起,一縷頭髮被汗水浸濕耷拉下粘在眼皮和鼻樑邊。
兩人將藍波的屍體連椅子一起拖出屋子,鎖上門,倉庫里只剩下我和寧嘉。聽口風,他們是肖軍的手下,奇怪……
對方很快回電,說車管所資料庫中沒這個號碼,是假的。
寧嘉的臉拉得更長,鼻子里哼冷氣:「琪琪,叫得真親熱。」
「呸,呸,太酸!我操,麵條餿了。」
「我們可以做能熬過一個小時的事兒。」

eight

大海九*九*藏*書輕輕晃動著,疲倦襲來,我想要好好睡一覺直到天亮,不再有夢。
「我想請你幫忙查一查,把項鏈找回來。現在我還沒對丈夫說實話,但拖不了太久。」
藍波和寧嘉來錢快,花錢更快,吃喝嫖賭抽一身壞毛病。尤其藍波喜歡賭博,前些日子,他被人下套,輸掉八十多萬。賭金是從金潤投資公司借的高利貸,藍波被抓去暴打一頓,限一個月內還錢。兩個人正走投無路的時候,恰巧看到了報紙上的婚禮消息,於是決定干一票,解決自己的麻煩。
我還是不說話。
「喂,你別沒事兒找事兒好不好。在場面上混大家不都是叫綽號的?」
肖軍手抱肩,靠在椅子里說:「藍波欠我們公司九十二萬,躲起來找不到人。你給他帶個話,三天內還錢,晚一天剁一隻手,剁完手剁腳。石海洋,以前你也是做這一行的,明白規矩。」
是雯雯。
身後響起槍聲,我打開車門,與寧嘉鑽進去,發動引擎衝出廠區。
蔡若文從手袋裡取出一個U盤交給我,看樣子她是有備而來。
他叫肖軍,是殺死寧嘉哥哥的兇手,也害得我進了監獄。
在東海市黑道上,肖軍是一個響噹噹的名字,這不僅因為他本人心狠手辣,更在於背後有一個牛逼的老闆。
「不,我早就想通,其實我不恨任何人,這些年來我恨的是自己。現在我原諒自己啦。」
我與藍波分開在不同的房間,如果有意外發生,可以互相接應,避免被一網打盡。他在電梯旁邊,緊鄰著攝像頭,我在走廊另一頭,等他的通知。
「有事找我。」吳利斌小聲說,悄悄把一張名片塞進寧嘉的手裡,然後轉身離開。
這三次是同一輛車嗎?裏面都坐著肖軍?
婚禮包下了這一整層,但實際上有資格享用單獨休息間的貴賓沒那麼多,大部分房間閑著。策劃書裏面有示意圖,標明了每個房間的用途。
坐在昏暗的拉麵店裡,我打開羅溫婉的手機,查找通訊記錄。3月23日,我派拐子去她家裡搗亂,下午六點二十八分,也就是她剛回家不久,撥打了一個186開頭的號碼。對方應該就是同夥,羅溫婉告訴他被人闖入的情況。
我和寧嘉走進海岸大酒店,半夜一點多,大堂內已沒什麼人,一名年輕女職員和一個三十歲左右戴眼鏡的男人站在接待處。男人是吳利斌,今晚上值班。
我用手指挑起粉鑽項鏈,在她眼前晃。逼問藍波沒用那麼長時間,我又約了一個人,做了一些別的事,暫時不打算說出來。
寧嘉從地上爬起來,甩了甩頭,滿不在乎地走到落地窗旁,將半個屁股擱在書桌上,拿出手機開始玩。她低著頭,長發垂落下來,我看不見臉。遊戲音樂每隔十幾秒就循環,主角死亡的慘叫不斷響起。後來我起身去廁所的時候,看見一滴眼淚掉落在手機屏幕上。
兩名青年聽見動靜,從倉庫旁邊的小屋子追出來。
「你怎麼還不明白,如果我的目的是拿回項鏈,何必費這麼大功夫,直接報警抓你就好。」
她們獃獃地看著我,一時間沒回過神。我也愣住。混江湖許多年,還不至於因為被撞破犯罪而驚慌,嚇我一大跳的是,我認識新娘,熟得不能再熟——她是我多年前的女友雯雯。
「石海洋,有種殺了老子!老子不怕你!」藍波瘋狂叫罵,眼神中充滿了仇恨。
我苦笑一下,說:「我沒偷鑽石。」
接下來,我去代售點買了兩張晚上七點二十分東海至廣州的車票,又買一些衣服和旅途用品。行李簡單,很快收拾完,然後我與寧嘉在屋子裡呆坐著,誰也不說話。太陽漸漸西斜,出發的時候到了。我們來到馬路上,攔住一輛的士。我放好行李,拉開車門,寧嘉卻停了下來。
那兩個青年或許是第一次綁人,沒經驗,雖然我的兩隻手腕被捆在一起,但位置不對,有空隙可以活動。我抓住上方的繩子,用盡全身力氣,做引體向上,身體升了起來,嘴湊到繩結附近。我使勁咬繩結,可綁得很緊,一點咬不動。我的胳膊開始支撐不住,肌肉劇烈顫抖,手一松墜落。
她中槍了。
「切,你懂個屁,現在就流行花樣美男,你這樣裝酷的已經不……不,咳咳……」
「好了,安心睡一覺。明天早上看發不發燒,不行送你去醫院。」
我也抱住她。
之前曾兩次遇到過三菱麵包車,一次是偷吳利斌的鑰匙后從海岸大酒店出來,肖軍開著;另一次是行竊失敗,逃離時在對面超市停車場出現。
反正已經在雯雯面前露了相,如果她不報案,被別人看見也無所謂;如果她報案,那怎麼都逃不掉。我不再多顧忌,徑直乘電梯下樓,出酒店小跑到兩百米外停車場上的菲亞特前。
「不相信我?」
「他不接。」
我意識到,她不再是「雯雯」,是蔡若文。
他聽說我出獄后,便開始計劃報仇。他不想一槍打死我,認為那樣太便宜,既然我想要重新做人,那就偏反著來,讓黑道追殺我,或者再抓進監獄。
「跟你沾光,能住進這麼貴的房間。」我笑著說。
「你會按約定來吧?」寧嘉的眼睛閃閃發亮。
「等到了韓國,我帶你去見金歐巴。」
「項鏈你帶著咯?」
這句話讓我產生了疑惑,蔡若文說,酒店的監控線路被破壞,眼前的綁架者卻不知道,他們不是蔡家派來的。
「什麼項鏈,我不知道。」
「這位也說叫周家輝,是新郎的朋友,來參加婚禮……」
後來我出了事,宣判時雯雯去法院旁聽,被押下受審台時,我匆匆看了她一眼。之後我發送到外地農場服刑,自然斷掉來往。
對方也謹慎仔細,黑暗中非常安靜,聽不見一點腳步聲。然而他們還是差了一著,幾分鐘后,旁邊響起咣啷的金屬撞擊聲,有人摔倒。我竄出去,只見一個人趴在樓梯上,我舉起扳手,狠砸他的後腦,手中感受到顱骨破碎。隨即我四下摸索,尋找他的手槍。可是,沒等找到,另一個傢伙出現,朝樓梯上砰砰放槍。
他也記恨寧嘉的哥哥,想一石兩鳥,把我和寧嘉全搞翻。
我急忙提起地上的身體作掩護,退回拐角後面。樓梯下的人不清楚狀況,一時不敢上來。
現在看來,羅溫婉非常可疑,說不定,她眼下正打算去檢查或轉移贓物。那就太順利了,來一個人贓並獲。
「被人聽見電視的聲音才更奇怪吧。」
隨後,藍波找來同夥,綁架了我們三人,自己裝死。那箇舊工廠正在搬遷,白天有人來,到時候兩個綁架的人假裝被撞破逃走,我和寧嘉可以得救。藍波的想法是,海岸大酒店的監控錄像上我們三個人出現過,人們能猜到誰偷了項鏈,他死後,焦點便集中到我身上。並且我誤以為綁架者是肖軍,會找他火拚,把事情鬧大。
我鬆開槍,拿出錢包付賬,接過甜筒,握著向外走。小男孩恰好抬起頭來,一邊看我一邊舔嘴唇笑。他的臉腮上滿是巧克力和草莓醬,面前放著兩個冰激凌杯,一個已吃光,一個半滿。
天黑暗下來,一片破舊的平房像城市的疥癬,骯髒醜陋,只有一小半亮著燈光。我穿過臭烘烘的小路,來到寧家門前。往事不由得湧上心頭,我與寧恆上中學時就認識,常來這裏玩,他的父親是個豪爽的男人,母親悶悶地不愛說話,寧嘉才八九歲,黃毛小丫頭。
藍波和寧嘉是一對小混混,平時沒什麼正經職業,到處騙吃騙喝,偷雞摸狗。

six

到底在哪兒?
蔡若文溫文爾雅地講述,血淋淋的事情在她嘴裏像小女人聊逛街購物一般。我忍不住搖頭,失望說:「雯雯,你變得心腸狠毒,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先前的猜測錯誤,廚房裡有整套的用具,可藍波一次沒用過,連熱水都不肯燒……
寧嘉先到一步,問:「怎麼回事?」
我翻箱倒櫃,把所有地方搜查一遍,連馬桶水箱也掀開,沒找到項鏈。藍波冷笑不屑地斜眼看我,好像覺得我很蠢一樣,但這更堅定了我的信心。
「你倆玩我是吧,早知道新娘是雯雯!」我冷笑。
我抓著項鏈,有些不知所措。
我走進後面的廚房,讓煮麵師傅先給這幾個傢伙煮。不大工夫面熟了,我特意多擱一倍的牛肉,端著送到前面桌子上。
「沒,存在銀行保險柜,我和李全聯名開的戶。李全是那天綁架你的,個子高的那個。」

thirteen

我來到路邊,坐進菲亞特,慢慢地等。現在寧嘉大概正在使美人計,而藍波也趕到了現場,推開1207虛掩的門,悄悄潛入房間。
我敲了敲門,片刻后,安靜的屋子裡響起聲音,藍波打開門。他沒說話,側身讓我進去,屋子很久沒住人,顯得空落破敗。
我注視著他的背影,當他走到門口時,說:「大碗牛肉麵十塊,加肉五塊,一共十五,謝謝。」
我驚醒,冷汗淋漓。喘息片刻,我跳下床,赤著腳走到廚房,從水龍頭接一杯涼水,咕咚咕咚灌下肚子。
我板著臉不搭理她,轉頭吩咐藍波:「萬能卡還在你身上么,趕緊找機會給吳利斌送回去。」
「我出獄的時候發過誓,決不再犯法。這次只是為你才破例,寧嘉。我不為錢。」
「你打算以後一直詐騙、盜竊,這麼混下去,不想換一種活法?」
我是從坐牢后開始做夢的,夜裡總睡不好覺,夢到外面的日子,自由是如此寶貴。但可笑的是,出來后也沒安穩,又接著做監獄里的夢。
另外,私藏高利貸的事根本沒必要說出來,他是想用小實話,來掩蓋大謊言。鑽石項鏈一定在屋子裡。
寧嘉不理睬,斜靠車窗上面無表情看外面。藍波無奈搖搖頭,朝我抱歉地一笑。

nineteen

我沒吭聲,也假裝沒看見藍波使眼色制止女朋友。
羅溫婉嚇呆住,就在這一剎那,空氣中爆出一聲悶響。她身體猛然一震,連我也感覺到很強的衝力,隨即,她胸前白襯衣上綻開鮮血。
「項鏈在哪兒?」
「味道不錯,很久沒吃這麼地道的牛肉拉麵,」他稱讚道,「牛肉也醬得好。以前窮的時候,我每天都吃三塊五一碗的面,裏面只有兩小片肉,手指頭大。我想,等有錢了,一定要讓老闆多放肉。」
朱潤厚是金潤投資公司的老總,身家少說幾十億。早先,他是某銀行東海市分行的行長,由於牽扯到官場爭鬥中,貪污受賄的老底被對手翻出來,不得不辭去公職。之後他下海做起了生意,仍是老本行,投資融資。憑藉多年攢下的人脈,搞得風生水起。
我在樓下埋伏了一整天,等待羅溫婉的同夥出現——是的,我已猜到他是誰。然而,他始終沒出門,只在中午,有一個肯德基外賣來過。他大概是不願意拋頭露面。因此,當傍晚又有外賣出現時,我攔截下來。很少有人晚上也叫外賣,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是那傢伙,他臨時躲藏,沒準備做飯的家什。
拐子很上道,沒問為什麼,痛快答應。
她轉過頭,向肖軍示意。肖軍舉起槍,砰砰開火。巨大的力量衝擊胸口,我向後倒跌出去,撞上船幫。我倒在甲板上,痛苦掙扎,胸前被鮮血濕透。
「我先下去,你再跳。別害怕,我會接住你的。」
我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如果真是他倆急著要搞錢還高利貸,怕我知道目標是前女友不肯幹才故意隱瞞,那倒還好。可就怕裏面另有文章,肖軍的出現讓我有不祥的預感。
我退後七八米遠,助跑,用肩膀猛撞上去。活頁被撞落,門歪扭開一半。我和寧嘉匆忙擠出縫隙。
我放緩聲音安慰:「對不起,事情搞成這樣,你別難過。」
鐵管一陣搖晃,在身體的重量下,手腕被勒得生疼。
「帥嗎,我看是娘炮。」
「你的意思是,石海洋偷了鑽石,沒告訴你,你什麼都不知道?」青年加重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問。
「明白,要讓房主懷疑,有人假裝成小偷來找東西。放心吧,海哥。」
我們乘坐快艇,往東面行駛,一個多小時后,轉過一座大島,前方出現一條小漁船,船艙的窗戶亮著燈。快艇靠過去,大老楊喊道,是我,老六,把繩子放下來。

four

「我和他真沒什麼來往,我會盡量找,但不敢保證。」
「船在紅山島東面,靠近公海,我們坐快艇過去。船上油、水、吃的都弄足了,今晚沒風浪,很安全,約摸四小時能到韓國。」
「你懷疑是我偷的項鏈,但不敢報警,怕找回來后檢驗出是假貨。於是找上拉麵店,讓我調查這件事,試探反應。同時在暗中監視,等待時機。」
「管監控的保安肯定認識大堂經理,可以搞來吳利斌的手機號,冒充他給保安打電話,有一種能隨便顯示來電的軟體。到時候編個理由,說有事情談,讓他去停車場等。保安離開后,我們就進去刪除硬碟上的資料,再關閉電腦,停止錄像。」
「去他辦公室的時候碰上人了嗎?」
到走廊上,我立即給藍波打電話:「你在哪兒,監控不用刪了,快走。」
接下來幾天,我跟著藍波寧嘉跑了七個婚禮現場,五次成功,一次沒機會下手,一次被發現,狼狽逃竄。我大致摸清了門道,現在,列印好的婚禮策劃書也攤放在面前。
「一個甜筒。」
「是藍波偷的,他騙了我們。」
我和寧嘉來到大房子前,原來是一幢二層舊廠房,門窗都碎掉,這地方是廢棄工廠。我倆跑進大門,車間里被搬空一大半,只剩幾台機器,地面上散落著一些鐵件。我立馬有了主意,撿起一根空心圓鐵管,帶寧嘉沿牆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