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形罪犯
不過在主人去超市買花瓶的空隙,我打電話又訂購了一隻玻璃水瓶,店主承諾明天就會送到。那才是和楊茜後腦勺傷口吻合的真正兇器,用花瓶冒充只會露出更多的破綻。
「陸先生,它損毀得很嚴重,而且零部件都被雨水浸泡過,就算修好了使用壽命也不會太長的,你要不要考慮放棄。」
「怎麼還在?」主人第一眼沒有看見我,而是拿起柜子上的水瓶表情顯得很詫異,喃喃自語道。
我繼續從洗衣機里取出一塊塊的身體,大腿、小腿、軀幹、頭顱,總共十塊,不看臉我也知道這是女主人的屍首。頭顱的後腦勺上有一塊明顯的凹陷,看起來女主人是被人從身後偷襲,繼而殺害分屍。假若我是兇手,洗手間的淋浴房是不錯的分屍地點。
我在廚房裡烹飪了一份早餐,都是中式的餐點,這一點至關重要。中餐比較花費時間,燒飯的空隙我會回到小暢的房間翻動屍體。
「以後我就是你的公主,封你為我的騎士。」小暢曾經這樣告訴我,還在我的額頭上輕吻了一下,作為我加官晉爵的獎勵。
女主人的屍體一定是經我處理過了,切割屍體的手法,包裹密封的屍塊,還有埋在草叢裡培養蛆和螞蟻的小腿,都不是主人能夠想到並且實施的點子,我從儲存的知識中提取這些內容,才能像一個職業謀殺犯一樣做到這些。還有一點,草叢裡找到的那隻小暢的口罩,應該也只有我會拿它做標記了吧。
我在底座上站定,主人走了過來,他彎腰替我打開了充電電源開關。立刻,我的胸前亮起了橘紅色的燈光,那代表正在充電的狀態。
「居然和機器人接吻,小暢還真是奇怪!」
女主人,對不起!
「騎士」這個詞,也成為了小暢心中的一道疤。她對我的態度愈發惡劣起來,平時不願和我多說一句話,不讓我踏進她的房間一步,甚至都不允許我和她同處一室。哪怕在我捨身救她以後,她對我也刻意保持著距離,在她的心裏,我不是家庭的一員,只是一個惹麻煩的家用電器。
「是的。」我流利地背誦了一遍。
土裡埋的正是女主人楊茜屍體所缺少的那條右小腿。
「她不在。」
不過這隻是小暢自己的想法,毋庸置疑的一點,這個家庭里的每個人都深愛著她,小暢是這個家庭不至於破碎,能夠繼續存在的唯一理由。
與此同時,看著爬滿噁心昆蟲的腐爛殘肢,我領悟到為什麼要將小腿埋在土裡。
「附近超市只有這種瓶底的花瓶。」
今早醒來的我並非故障導致的失憶,而是被主人刪掉了一天的記憶。那隻我的禮物——水瓶和女主人後腦上的傷痕完全吻合,主人在襲擊他的妻子時,那隻水瓶被打碎,他生怕那個留在柜子上的圓形水漬會暴露消失的兇器,所以急急忙忙去最近的超市買了相似的花瓶來彌補,可他忽略了小暢對花粉過敏,家裡從來都不養花,一旦警察詳細調查,就會發現這個破綻,所以我才扔掉了花瓶,買了和從前一模一樣的玻璃水瓶回來。而他今天再次更換水瓶的原因,應該是怕警察追查他在超市剛買的花瓶下落。
回顧今天的整個過程,主人在刪除我的記憶后,將我醒來的時間設定在八點,比平時晚了一個小時,因為這個時間他通常已經在上班的路上,可以迴避我被捕的場面。我醒來后警察就隨即而來,一定是主人在路邊的公用電話亭里打了報警電話。可我第一眼看見小暢的屍體時,就知道我不是兇手,在小暢的指甲里嵌著細微的皮屑,是在掙扎時抓傷了兇手,剛才看到主人轉身時極不自然的後背,一定是被小暢傷到了那裡。只是小暢黑色的指甲油覆蓋住了指甲縫裡的污垢皮屑,主人才忽略了這一點。而另一個讓我認定兇手就是主人的原因,是會在殺害小暢后,將她的屍體抱回床上蓋好被子,並將拖鞋擺放整齊的,除了我,只有主人陸堯才會這樣做,排除女主人的原因是她顯然缺乏足夠的臂力。
關上門,我立刻移開手掌,露出牆上那幾個並不顯眼的血污,剛才我就知道它是什麼了。
尖叫聲、呼救聲、剎車片的摩擦聲,漸漸從我耳邊消逝,僅存的意識里,充斥著我身體的每個部位,它們散落在混亂的街道上。
「你不是人類,你只是一個冷血的機器人。」我一遍遍告誡著自己。
這一切要歸罪於尚未修復的我,在車禍中損傷到的大腦,對於機器人三大法則的嚴格實行出了差錯。今天醒來時,我手裡的兩件東西正是殺害小暢和女主人楊茜的兇器,一隻悶死小暢的枕頭,一隻砸死楊茜的花瓶。事情一定是發生在凌晨,主人和小暢入睡以後,晚歸的楊茜可能沒帶鑰匙,在我為她開門的時候,不知是不是有外部因素,我發生了故障,打暈楊茜把她拖進了洗手間,門邊牆上的血跡正是那時候飛濺上去的。為了隱藏屍體,我肢解了她的屍體,為了不讓屍體腐爛發臭的氣味散發,用廚房裡的保鮮膜封起了屍塊,一塊塊放進洗衣機里,打算趁主人不在家的時候再去拋屍。
冬天的天黑來得早,剛才還明亮的天空,一眨眼功夫太陽躲進了晚霞的掩映中,西邊的天際泛起一抹胭脂紅。
「哈哈,和你開玩笑呢!機器人現在也會忘事了?是不是電子組件被水泡過之後就不好用了呀?」康康拿我開起了玩笑,他背上自己沉重的行囊,趕往他下一個快件的送貨地址。
我從灰色的記憶中回過神,發現床上的隆起似乎引起了警察的疑心,他們其中一人走到床邊,突然低下頭,問道:「這是什麼?」
第三法則:在不違背第一至第二法則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
剛邁出一步,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可是,她們笑得越大聲,小暢的臉色就越蒼白,嘴邊呼出的白霧也越發急促起來。
喀嗒——
月亮從雲朵里灑下皎潔的月光,我們身旁蔥蘢的小樹林也微微搖曳起來,像是發出輕快的笑聲。
第二法則:除非違背第一法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
我制定了全面應對的方案:對於屍斑,我打算不停移動和變換屍體的姿勢,經過幾個小時后,屍體的皮膚上產生更多新的屍斑,屍斑需要二十四小時才會固定下來,這個方法會讓人分不清新老屍斑,能夠渾淆視線。屍僵和屍溫的問題用電熱毯來解決,屍僵會隨著溫度的提高而加快消失,屍體的變化程度會隨之發生變化,電熱毯的發明不可謂不是一項創舉。屍溫判斷的另一個關鍵,是直腸的溫度,我捲起了電熱毯的一隻角,包上了保鮮袋,塞入了小暢的直腸內。
「是為了蓋住柜子上的印記嗎?」
舞會是在學校的練舞房舉辦,布置班會剩餘的裝飾品都拿來了這裏,劣質的喇叭播放著時下當紅的流行歌,有活躍分子和著節奏難看地扭著腰肢。
早上醒來時我抓在手裡的藍色花瓶,是敲擊楊茜後腦勺的兇器,我從門口柜子上取走這隻花瓶,用康康快遞來的那隻水瓶替代了它的位置。
這雙用來保護主人一家的手,真的要用來干這樣的事情嗎?
我丟下吸塵器,緊跟著他們,心裏學著主人陸堯的口頭禪,罵了句:見鬼。
Chapter 1
很快,他們結束搜查,其中的一位警察把手伸進警服里,從他們的身軀里取出了幾張紙,他們在體內安裝了微型複印機,可以將剛才我們的對話記錄並列印下https://read.99csw.com來,讓我簽字確認。手續結束,另一名警察向總部彙報了情況。
接下去的步驟有些神奇,被電熱毯包裹著的屍體不斷升溫,胃部的小圓球開始發熱,起到凝結作用的豬油漸漸融化,要不了多久,那些經過加工的食物就如同消化物一樣留在了屍體的胃裡。
「你教訓孩子扯我頭上來幹嗎?」楊茜對丈夫的指桑罵槐提出抗議。
一看見我,她們故意吊高了嗓門:「哎喲!我們公主的騎士又來護送啦!」
我摸到了一塊硬邦邦的東西,經歷了驚奇的整整一天,對於地下所埋之物,我已經失去了獵奇的驚喜。
冷凍櫃里的小圓球也差不多達到理想狀態了,流質的食物經過冷凍,變成固態,拿在手裡也不易破碎。這些小圓球和皮管,就是我偽造胃中殘留物的工具了。
醒來的時間是清晨八點整,我不確定今天是不是星期二,更不知道今天是不是1月14日,並不是我的大腦出了什麼問題,而是因為今天發生了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情。
處理小暢屍體的各種手段,是為了延後十個小時的死亡時間,製造出不在場證明。而意外出現了新的屍體,讓我原本的計劃不得不做出改變。如果無法統一兩具屍體的死亡時間,那麼所有的偽裝都會失去了本來的效用。
外面又是一個和煦的冬日。
「沒錯。這三大法則是作為機器人的你,必須遵循的。」主人指著我,神情中略帶一絲痛苦地說道,「生產你的MPC公司有過承諾,但凡他們銷售的機器違反了三大法則,所造成的損失將由MPC公司全權賠付。你上次在救小暢的時候,受到了非常嚴重的創傷,雖然MPC公司對你進行了大幅度的修理,可仍有一些頑疾是無法修復的。就像一輛出過重大事故的汽車,大修之後的狀態總不如事故前。正是因為你的故障導致沒有遵循三大法則,我的老婆楊茜和女兒小暢都被你殺害了,我不希望把你砸個稀巴爛或是也被你殺害,只希望能夠把你送回MPC公司繼續修理,而我也能夠拿到那筆賠償金。今天早上我叫了警察,沒想到他們沒有帶走你。」
主人聽見我的聲音,手中的水瓶差點掉在地上,嘴唇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隨後,他將不安的眼神瞟向了洗手間的方向,問道:
想定了計劃,我走進了廚房。
屍體的身份並不讓我意外,但是被切成十塊的屍體,居然是不完整的。我清點以後,才發覺缺少了一條右小腿。
「這裏一切正常。」說這句話時,我盡量控制自己不去看小暢的房間。
主人用鑰匙旋開門鎖,我的計劃也許只得想辦法趁夜晚再度實施。
「你快走開吧!」小暢推開我的手,口罩掉在了地上。
裝著巨大攪拌滾筒的卡車像一隻發瘋的野獸,撞開面前一切阻擋它的物體,就在它前行路線上,小暢雙腿顫抖,竟然無力地癱坐下來,望著眼前的龐然大物,已被嚇得寸步難行。
小暢被打上了「愛上機器人的怪胎」的標籤,成為了學校里最大的笑柄。
那是一張我背著小暢走在樓梯上的合影,照片上的她露出了難得的笑容,我弓著背,朝鏡頭擺了一個老土的V型手勢,這手勢也是小暢教我的。這原本是我和小暢最喜歡的照片,我們曾是最好的朋友,我仍清晰記得照片上的情形,小暢拉著全新拆封后的我,讓我背著她上上下下跑了好幾趟樓梯,說是先來測試一下我的質量。主人說要留個紀念,拿出照相機,記錄下了這一個美好時刻。
小暢在舞會上搜尋著她喜歡的男生,不曾想,男生居然主動找到了她。
「我替你關掉開關吧。」主人繞到我身後,我的後腦勺的假髮下,是我所有控制開關所在,關掉我大腦的總開關,我就會處於休眠狀態。只是通常我會在第二天事先設置好的時間蘇醒過來,而明天我應該會在修理廠里醒來才對。
「開門!」傳來了敲門聲。
用來判斷死亡時間的依據,通常是死後屍體皮膚表面出現的屍斑,屍體的僵硬程度,屍體的溫度,角膜的渾濁,以及胃中殘留物的鑒定。這些數據都存儲在我的原始資料庫里,要製造出不在場證明,就必須想辦法改變這些法醫所信賴的判定死亡時間的依據。
只有女主人,也就是主人的太太對我的態度冷漠,她覺得我的到來是丈夫對她的一種控訴。
我用最快的速度沖向她,大腦來不及思考如何去營救她,本能地伸出雙手推開了小暢。幾乎同時,堅硬的車頭將我撞飛,巨大的車輪從我身上碾過,卷著我的殘肢咆哮著馳騁而去。
我今天所做的事情,只有一個目的——隱藏罪行。我已經死過一次了,不想躺在陰暗的廢品回收站里,被人稱量論斤。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會讓我喪失了一天的記憶?
來客是我熟悉的康康,他是我們這個小區的快遞員,雖然還很年輕,但是干這行已經有些年頭了。
「沒有。」
茫然地走到門邊,看見門邊柜子上原本的水瓶不見了,只留下一個空洞的圓形水漬,我想了想,順手把手裡的藍色花瓶擺了上去。
又一個問號冒了出來,這些血會是誰的?
從走進洗手間我就有異樣的感覺,終於得到了驗證。
一輛巨大的卡車呼嘯駛來,司機拚命按著喇叭,動作誇張地將手臂伸出車窗外揮舞著,似乎是卡車的剎車出了故障。行駛在路上的汽車紛紛避讓,卡車面前閃出一條歪曲的通道來。
「怎麼不親一口?」
「哪位?」
我拽出的是一截手臂。
我們M1機器人雖然被設計成與人類無異的外形,但沒有人類容易波動的心理活動,也沒有會被識破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我的揚聲系統只需表達大腦所傳遞的信號,所以機器人沒有說謊一說,只是表達出錯誤的信息而已。
手中的枕頭有點破損,上頭還沾了少許的血跡,從小暢屍體的狀況來看,她像是被這個枕頭活活悶死的。
記憶正在刪除,我為自己關機倒數計時,主人連看都沒有看我一眼就走開了,他的背影猶豫而又沉默,走路的樣子也和平時不同,看起來不太自然,好像後背受了傷一樣。也許是不願意再面對我,也許他討厭我倒數計時的聲音,討厭我的樣子,討厭我的一切。
程序的設定,讓我無法抗拒主人此類的命令,依照他的吩咐,將水瓶裝入袋子,用榔頭砸碎后扔進垃圾筒,我已經做過一遍了,所以整個過程駕輕就熟。
我目送著小暢公主般嬌小的背影走進舞會,走到一半,她扭頭沖我調皮地咧嘴笑了笑。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美麗的笑容。
沒辦法拿著楊茜的小腿從小區監控攝像頭前大搖大擺地走回去,我也不能把包裹破損,腐臭的屍塊放進胸腔的空間裡帶回家,那樣會在我的身體內留下難以消除的證據。
M1機器人沒有人類的內臟,整個身軀部分主要用作儲藏功能,機器人警察在肚子里裝了複印機,而我則在情急之下裝了我的小主人。
「女孩子的喜好可真是奇怪。」警察略顯喪氣地鬆了手,被子下是一隻體積和小暢相當的卡通貓絨毛玩具。
Chapter 7
當我一身塵土地出現在小暢面前,她那張哭得不像樣的臉上寫滿了問號和驚嘆號,我讓她立馬換好衣服和鞋子,鑽進我胸腔的空間里,原路返回地面。當她的腳踩到地上時,就像登月的航天員一樣激動九_九_藏_書,她一路蹦跳著去了舞會。
又砸碎了?奇怪的用詞。
康康來過之後,讓我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他對我所說的關於昨天的事情,我都一無所知。
雖然丟失了昨天的記憶,好在我的判斷和分析能力還在,從今天我睜眼開始推理,所有奇奇怪怪的事情終於可以全部串聯起來了。
Chapter 5
隨後,他並沒有按下我的開關,而是操作著其他控制鍵,他要刪除我今天自動儲存的記憶。
「孩子心野了,你也不管管。」主人索性就衝著妻子撒起氣來。
「學校不是放寒假了嗎?孩子不在嗎?」警察一定從我的信息里知道了家裡還有在念初中的小暢。
這隻是我計劃中小小的一部分,不在場證明的偽造是為了主人而不是我。無論是加熱小暢的屍體,還是將女主人的屍塊埋在土裡,都是希望將原本在凌晨的死亡時間延後到主人的上班時間內,他所有的同事都可以成為他的時間證人,而我則可以順理成章地化身為一台「殺人機器」。
這條手臂被保鮮膜和保鮮袋包裹得很完好,如同超市裡冷凍櫃檯里的食物一樣。屍體被超出常識地藏在洗衣機里,又密封處理,難怪連搜查的警察也沒有發現。
「小主人喜歡光腳在家裡走來走去。」我連忙收起剛才來不及收起的拖鞋。
對這樣的小暢,需要對她的屍體感到憐憫嗎?
還是先把做中式早餐時弄髒的衣服脫掉,丟洗衣機里洗洗吧。
我殺了小暢。
他今天話特別少,自顧自從超市袋子里拿出一個花瓶,是漂亮的藍色。擺在了門口的柜子上,遮住了柜子上的印記。
騰出一隻手,我擰動門把,打開了大門。
看樣子不讓他們進來是不會善罷罷休的,我只得撤開一步,把兩位警察讓了進來。
我睜開眼睛,此刻的時間是1月15日早晨八點整。
在小暢和女主人相繼死去,這個家庭里唯一留下的主人,便是我所理解的人類整體。死去的人已經離開,就算主人被捕也無法挽回生命,可主人會因為謀殺而被判死刑,我不能對此不管不顧。
外面天色已暗,沒有開燈的屋子裡,我和主人面對面在黑暗中彼此凝望著對方的輪廓。最後,我打破了沉寂,點點頭承認道:「是。我都知道了,主人。」
包裹是一個包裝嚴實的紙盒,拆開厚厚的透明封紙,躺在泡沫填充物里的是一隻精美的水瓶,我認識這個水瓶,它是我在主人結婚紀念日送給他們的禮物。我看到快遞單上收件人一欄,填著我獨一無二的機器人編號。
就這樣,又激起了一場罵戰。
顯而易見,小暢是被人謀殺的。
完成我的整個計劃后,我打算用家裡的電話報警,現場的情況會讓警察斷定是我趁主人不在家的時候,用枕頭悶死了小暢,又用水瓶砸了女主人的後腦勺后將她分屍。而我雖然是個機器人,但在人類的世界無論幹什麼都需要理由,所以我為調查此案的刑警準備了能夠從我身上找到的殺人動機,被小主人惡言相向,即使捨身救了她,也沒有得到任何的好感,大修后的某種缺陷導致我擁有了人類的原罪,並殺死了她們。
我摸了摸她脖子上的動脈,毫無脈搏,身體早已涼了,從屍體已經開始僵硬這點來看,應該是在半夜裡我充電的時候被害的,可就在幾步外客廳里的我卻沒有一點記憶,倘若房間里有大的動靜,我身上的聲控設備會自動退出休眠系統,讓我蘇醒過來的。
這個水瓶很難買到,同一個小區里居然會有同樣的一隻,這是湊巧嗎?康康今天送來了一隻水瓶,那麼原本我送給主人的那隻水瓶又在哪裡呢?
我知道主人欺騙了我,不會有MPC公司的人來領走我,如果真如他所說,就沒必要刪除我的記憶了,我是唯一的替罪羊,也是唯一可以推導出他謀殺證據的證人,所以我必須以一種連自己都相信自己殺了人的狀態被逮捕才行。
這是我在世界上聽見的最後一個聲音。
以為是警察搜查時搬過它,我沒有細想,將它推回了原位。洗衣機出乎意料地重,從透明的圓形翻蓋能看見洗衣機里塞滿了東西,我打開翻蓋,想要拿出裏面的衣服,沒想到,居然拽出了一件跌破眼鏡的東西。
我的語氣一如以往的冷靜。
「你怎麼又來了?」女孩露出厭惡的神情,有所顧忌地偷偷扭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同學。
我本可以做得更好,但是主人清除了我的記憶,令再度醒來的我記不清這點滴的細枝末節。
受了某股寒流的影響,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路上的行人收緊衣領,在凜冽的風中瑟瑟前行。
我用最快的速度把小暢的床鋪整理乾淨,電熱毯放回原位,將廚房裡用過的器皿全都泡到了水池裡,洗手間里還散落著一地的「楊茜」,我匆忙回到洗手間里,重新包裹屍塊,再次放回洗衣機里,一切恢復成原貌,只是我身上的衣服沒有辦法洗了。
「可是……可是我不會跳舞。」小暢把腦袋埋在胸前說道,顯然她完全不知該如何與心愛的男生交流。
我返回小暢的床邊,拉開上衣的拉鏈,露出前胸的金屬外殼,外殼上還有幾道車禍時被攪拌車拖行摩擦的痕迹。我打開胸前兩片護甲,小暢的屍體如嬰兒般蜷縮在我體內,可惜我的胸腔不是子宮,我輕輕放下小暢的屍體,毫無生命的跡象。
我佇立在街邊,梧桐樹上凋零的枯葉在風中飛揚。
主人打開燈,屋子裡瞬間亮了起來,主人也恢復了平常的和藹,他問我道:「你知道機器人三大法則吧?」
只剩下了最後一個難題,對於已經混濁發白的角膜,我實在想不出高明的對策,只剩下了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如果不能偽裝,索性讓其無從辨認。
小暢,對不起!
蕭瑟的午後,我看見梧桐樹下小暢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她的瞳孔中閃爍出熟悉的光芒。
她彷彿在說:為什麼不幸總是發生在我身上,難道我是這個世界上多餘的人嗎?
主人緩緩垂下了手臂,嘆了口氣,喪氣道:「你都知道了吧。」
迎著陽光,我問候道:
也許就在這個過程中,驚動了睡夢中的小暢,她抱著自己的枕頭,站在洗手間門口揉著睡眼驚慌失措地看著正在分屍的我。我想象著這樣一副光怪陸離的場景,一個曾經救過小暢生命的機器人,卻殘害了她的母親,緊接著也滅了作為目擊者小暢的口,徹徹底底違反了三大機器人法則。
忽然,我正捏在手裡的一個袋子破了,裏面的碎片撒了一地,從花紋和顏色來看,應該和康康今天送來的那隻水瓶很相近,因為是我挑選的禮物,所以對這個水瓶格外熟悉。環衛車每天傍晚都會來回收垃圾筒里的垃圾,而和這包碎片混合在一起的垃圾里夾雜著報紙、牛奶盒,那上面印的是昨天的日期,這個花瓶應該是昨天中午以後才被扔掉的。
女孩的房間里鋪貼著粉紅色的牆紙,白色的歐式傢具上到處粘貼著小暢最愛的卡通貓粘紙,書架上整整齊齊地摞滿了各門功課的教科書。一位警察伸手從書架的最高處,取下一個正面朝下扣著的相架,扭頭對我說:「看來你的小主人很喜歡你!」
「二百九十九、二百九十八、二百九十七……」預估主人還有五分鐘到家,我開始了倒數。
「不是我晚上去掙點錢,養得起孩子嗎?」
兇手是個關心小暢的人。
「謝謝。」小暢結結巴巴擠出兩個字,臉頰飛起了九_九_藏_書兩朵紅霞,心裏一定樂開了花。
「怎麼有人會和機器人產生愛情?一定是腦子有問題吧。」
「一百一十九、一百一十八,一百一十七……」
到達舞會會場的門外,她難掩興奮之情,調整著呼吸,說要冊封我為她的騎士,永遠救她于危難之中。
但就在不久后,小暢因為和我太過親近,而在學校里受到了同學的嘲諷,和一個機器人產生很深的感情,無論是親情還是愛情,對人類來說似乎都不是什麼很光彩的事。於是她不願再看見這張照片,將它扣在了書架的最高處,永不見陽光。
我再一次舉起了剪刀,毫不猶豫地朝小暢的眼窩扎去。
第零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整體,或袖手旁觀坐視人類整體受到傷害。
「我只是不想讓他和一堆破銅爛鐵躺在一起。」主人對工程師擺擺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好了,你不用勸我了,我是他的主人,我希望他每天都能夠活在我的世界里。」
在等待小圓球凝結的時候,我把沒有攪拌粉碎的早餐,擺成了殘羹剩飯的樣子,放進了廚房的水池裡。再找來一根空心的皮管,是主人以前養魚時用來從魚缸里引流髒水的,我將它里裡外外清洗乾淨,皮管變得光溜溜的,我將它掛起將水瀝干。
主人一念之間毀滅的家庭,就由我來背負所有的罪惡吧!
打開門,門外站著兩個著裝統一,戴著黑色面具的警察,他們的胸前佩戴著銀色的警徽,手臂上的MPC公司的LOGO表示他們是最新的M1型機器人警察。除了印刻在身上的編號,所有機器人警察的外表都一模一樣,甚至聲音也完全相同,這是為了在執行公務時不被區分,杜絕被壞人鑽空子的可能。
一個小時后,早餐大功告成。當然這份早餐不是用來吃的,我用攪拌機將一部分食物打碎,弄成牙齒咀嚼吞咽后流質的狀態,再裹上一層豬油,將食物搓揉成一個個小圓球,放入冰箱的冷凍櫃里。
我跑下了樓,繞到小暢卧室窗戶的正下方,站在一片低矮的綠化帶中,抬頭望著小暢房間的窗口。
我是一個機器人,由MPC公司研發的第一代人形機器人,從專業的角度上來說,我們這代的機器人代號統一為M1。我渾身上下承載的是2022年最為先進的科學技術,不僅外表看起來和普通的人類毫無差別,連我的行動力甚至思維模式都能夠百分之百模擬人類,所以我們此類機器人經過國家允許,大量投入生產,並且深受大眾家庭的喜愛,因為沒有比一個只需充電就可以無所不能的用人更好的事情了。
這個工作日的上午,主人早早出門上班,女主人宿夜未歸,家裡只剩下我一個人。看著手裡的枕頭,我有些擔心車禍修復后的自己。那天被撞碎的零件都被暴雨淋透了,會不會存在著無人知曉的隱患,從而導致我在失控的情況下,做出違反機器人法則的事情。
「稍等片刻!」我拖延著時間,把手裡的枕頭藏進了沙發上一堆靠枕之中,順手把藍色花瓶放在了門口的柜子上,那隻柜子上本來有一個玻璃水瓶,現在卻不見了,只留下了一個圓形的水漬印記,我稍稍挪動了一下藍色花瓶的位置,遮住了它。
Chapter 4
「沒關係,我可以教你。」男生滿不在乎,大大方方地把小暢牽到了舞池正中央。
深夜在門口失手殺害女主人楊茜,在洗手間分屍時被小暢發現,又殘忍用枕頭捂死小暢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我的主人陸堯。
只要把這截腐爛生蟲的小腿放回楊茜的屍塊中,就完成了不在場證明偽造的最後一塊拼圖。這難道是失憶前的我,所做的準備工作嗎?
只是今天早晨,這個理由不存在了。
「這個家已經不存在了,沒有使命需要你去完成了。」主人打斷了我,「你回到你的底座上去,我替你充滿電,通知MPC公司明天來帶你走。」
兩位警察在屋子裡轉了一圈,逐一檢查了廚房、洗手間、主人的卧室、陽台,最終來到了小暢房間的門口,問我:「今天就你一個人在家嗎?」
「啪嗒!」
隔著房門,我聽見小暢傷心的抽泣聲,她趴在那身粉紅色的公主裙上,從未如此傷心過。
好在我只是一個機器人,況且在車禍的時候就已經死過一次了。
可我知道,為今天的情人節小暢一個星期前就做了準備,她偷偷做好了愛心巧克力,正是為了在情人節舞會上送給她心愛的那名男生。
「我還有沒完成的使命……」
「主人,您好。」我站在原地和主人打招呼。
我點點頭。
小暢聲嘶力竭地喊出了這句話,主人再沒有開口。
「修理的花費可能會接近你重新買一個機器人的價格,你可以買到一個幾乎相同甚至更好的機器人,為什麼不呢?」
「我討厭你!我也討厭這個家!討厭所有人!」
「小暢?」男生喚她道。
主人的手指在我的開關上停住了,他在我耳邊回道:「是我對不起你。」
他微笑著,小心翼翼地從包里拿出一個包裹遞給我,叮囑道:「你拿穩了,可別又砸碎了。」
不湊巧,再度響起的門鈴又一次打斷了我。
答案依舊是為了不在場的證明。埋在泥土裡的屍體腐爛速度會慢于通常情況,由於楊茜的屍體經過了包裝處理,考慮到法醫驗屍時會採取屍體上的昆蟲,作為死亡時間的判斷依據。所以在不方便將整具屍體搬出房子埋進泥土裡的情況下,用分屍的手段將一部分的屍塊拿來培養昆蟲,將死亡時間往後推延。
Chapter 6
短短几秒的自檢程序完畢,我陷入了一片黑暗。
一下子很難找到答案,待會兒再清除它們,先不管這個吧!當下我先要處理小暢的屍體,未被警察搜查到的屍體依然還在家裡。
「他是我女兒的救命恩人,他也是我家裡的成員,你會放棄你的家人嗎?」主人反問道。
「是。我正準備打掃呢。」我取出吸塵器,試圖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既然已經分屍,為什麼還要帶走一塊呢?就算為了掩蓋死者的身份,也該帶走頭顱才對。
他們要求核對我的身份信息,我開啟身上的藍牙,與他們的藍牙對接后,很快從資料庫里找到了我的信息,也許因為我有過捨身救小主人的記錄,兩名警察對我的態度變得恭敬起來。
比起這個屋子,主人看起來更加反常。
門緩緩開啟,他終於到家了。
我走到貓眼前,用一隻眼睛看向門外,確實是兩位警察,如假包換。之所以我可以如此肯定,因為門口的警察和我一樣,他們也是M1型的機器人。因為人力資源的匱乏,以及工作性質具有一定的危險性,MPC公司和警方合作,正嘗試讓機器人來從事這方面的工作,一部分巡警的工作交由M1型機器警察來執行,相信在未來的社會中,會有越來越多的機器人在各項工作上替代人類,服務人類。
那天是情人節,同學們自發組織了一場舞會,放學回家換衣服的小暢被主人反鎖在了自己屋子裡。
「你能別看著我嗎?」主人對我怒道。
主人,謝謝你讓我回到了這個家。
「你的鼻子不能吹冷風,小心過敏性鼻炎又犯了。」
我握緊拳頭,朝她們跟了上去。
「果然還是更喜歡機器人呀!」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也沒有兇手,警察愉快地完成了這次出勤,與我告別。
這就是早餐必須是中式的原因。read.99csw.com要是在胃裡同時發現了豬油和西餐,一定是件非常可疑的事情吧。
我身體僵直,一言不發。
我將地上一片片的玻璃碎片收攏起來,將它們放進了我的垃圾袋裡,讓兩個花瓶的碎片混雜在一起,如真相一樣撲朔迷離,沉入茫茫的垃圾之中。
怎麼會有警察突然上門?我對門外的人產生了強烈的懷疑。但無論是誰,我現在都不能讓他們發現小暢的屍體。
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整體,或袖手旁觀坐視人類整體受到傷害。
身體開始微微發熱,我不知道要對主人說些什麼,大腦里只是一遍又一遍過濾著白天處理屍體時的計劃,試圖找出破綻加以完善,我一刻也無法停止大腦中這種無用的運算。
「小暢,你怎麼了?」我蹲下身子,想替她戴上口罩。
只是我還想到了遺漏之處,大門旁牆上的血污,從噴濺的角度可以判斷出襲擊時兇手的位置、姿勢和身高。廚房裡浸泡著還未清洗的廚具,會發現我製作小暢胃中消化物的殘留物嗎?而最大的問題是那截被我埋在土裡的小腿,主人是否會記得挖出來,同其他屍塊擺在一起嗎?
我走到垃圾筒跟前,把裝著花瓶碎片的垃圾袋放到了垃圾筒的最底層,再把其他垃圾都堆在了它的上面。
在謀殺這件事上,機器人與人類不同,我們不需要闡明動機。一代棋王古德科夫被他的機器人對手電筒死在棋盤上,結果也只能認定為事故,以及留給後人無盡的遐想。
「謝謝你,我的騎士。」小暢的嘴唇抵在了我的額頭上。
謠言四起,舞會上的所有人都議論著剛才偷看到小暢吻我的景象,那個躲在小樹林里的目擊者添油加醋繪聲繪色在人群中散播著。
這樣的場面相信人類的消化系統一定會受不了的。
今天第一次出門,要去的地方也就是五十米外,小區草坪旁的垃圾筒。垃圾筒的位置相對角落,緊鄰著小區的鐵網圍牆,同時恰巧也在小區監控攝像頭的範圍之外,所以時常有拾荒人將手伸進鐵網內,在垃圾筒里翻尋,總是搞得一塌糊塗。
家裡還有兩具屍體等著處理,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對著小區的窗戶里可以看見,主人提著公文包回來了。
「小暢,你今天好漂亮,穿得像個公主一樣。」男生眼神真誠地說道。
我慢慢站起來,耳邊還隱約能聽見幾個女生對小暢的冷嘲熱諷,我目送著她們的背影,沒幾秒鐘以後,她們的話題就切換到了寒假里的購物計劃,幾張天使般的臉孔笑逐顏開,剛才那些傷害小暢的話早已拋置腦後,我無法理解她們為什麼要說出那樣傷人的話。
一條女人的前臂,我認得出手腕上的手錶是女主人楊茜最愛的牌子。
怎麼會在這裏?我低頭看見口罩下的草坪有被挖過的痕迹,成群結隊的螞蟻在草叢中爬行,那下面一定有什麼。
我給不了自己正確的答案。
細節上的各種準備,是為了對付那些用資料和證據說話的法醫的,當一切都可以說通的時候,偽裝過的細節反而更能增加可行度。
走進洗手間,才注意到有人動過了洗衣機,它從原本靠牆的位置被移了出來,不搭調地杵在半中間。
「抱歉,打擾了你的工作。再見。」
我負責照料主人一家每天的生活起居和飲食,把我帶回家的主人名叫陸堯,他正是小暢的父親。在商場里,他告訴營業員因為太太從來不做家務,所以他才需要買一個機器人來料理家務。兩天後,我就包裝完好地被送到了主人的家裡。
還好不算太高,只是三樓,可以藉助屋頂延伸下來的那根落水管,讓我爬到小暢的窗邊。但實踐總比想象要難得多,我從半空中掉落了好幾次,每次摔下去都壓得綠化帶沙沙作響。
一天的時間過得飛快,快到主人下班回家的點了。我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必須中斷計劃了。
屋子裡一切如常。
「很樂意為您效勞。」我單膝跪地,配合地行了一個禮。
「不許去舞會,家裡已經有一個女人夜不歸宿還不夠嗎?」主人的態度毫無商量的餘地,他討厭男男女女擠在一起的那種場合。
所以,同樣是機器人的警察,自然沒有把我的話當真。我都來不及阻止,他們已經推門走進了小暢的房間。
「警察!」
「今天家裡沒人來過嗎?」
「我們可以進屋子隨便看看嗎?」警察用徵求的口氣問道。
我轉過頭去,但依然開口說道:「小暢有過敏鼻炎,家裡不應該放花瓶。」
我檢查了小暢房間的窗戶,都從房間裏面完好地反鎖著,房門也沒有被外力破壞的痕迹,而且小暢並不是在她的床上被害,她是被移屍到自己床上的,因為小暢的屍體擺出了掙扎過的樣子,可她身下的床單卻沒有絲毫的凌亂。我注意到床腳下的拖鞋放得太過工整,假如兇手是將小暢的屍體移到床上,那麼顯然拖鞋是兇手移屍離開時擺放整齊的。
小暢瞳孔中燃燒著恨意,只有人類才有這麼複雜的感情,雖然我的智能系統能夠幫助我理解這種情緒,但我絕不可能親身體會到這種至親之間的仇深似海。每每我看見小暢的眼中露出這種光芒,儘管我沒有心臟,卻也會引起我的電流異常。
不少女同學都向小暢投來了異樣的目光,小暢反倒毫不示弱地昂起了頭,和全場最帥的男生手牽手穿過一對對舞伴,成為了舞會的焦點。
「歡迎我們的新朋友!」主人興高采烈地將我拆封,小暢也在一旁手舞足蹈地迎接我的到來。
我定睛一看,警察的腳掌正從一隻女孩的拖鞋上移開。
雖然我完全不記得如何下的手。
幾個小暢的同學嬉鬧著走近我們,我認識她們,我也知道她們時常欺負小暢的事情。
「忙得忘記了。」我低頭看見衣服上油膩膩的污漬,一定是在廚房弄的吧。
這是我訂購的東西,可為什麼我沒有儲存任何記憶呢?
「您好!」
我刨去已經鬆動的土塊和青草,手指向更深處挖去,很快我就有了收穫。從地下傳來塑料的摩擦聲,順著聲音我把洞扒得更大了,而我的手沾上了不知從哪兒來的黏液。
她仰面躺在床上,表情有點猙獰,睜大的眼睛空洞洞地望著天花板,兩隻塗著黑色指甲油的手擺出握拳的姿勢,死去的時候似乎緊緊抓住了什麼東西,可現在手裡什麼也沒有。她的皮膚變成了深紫色,乾裂的唇邊掛著幾縷白色的細絲。我想替她拿走那些細絲,這才發現我的兩隻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兩件東西,一個白色的枕頭和一隻藍色的透明花瓶,也許是上次車禍後身上某些部件的修復不夠完善,所以沉甸甸的花瓶才沒有觸發我手臂上的重力感測器。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他,好在他沒法從我的金屬臉上找出破綻。
我知道,我終將被她所遺忘。
一塊隨處可見的紅磚,正壓著一片布,時有時無的微風讓那片布不安分地騷動著。
這是自我來到小暢家以後從未發生過的事情。我的作息時間就像時鐘一樣精準,不,應該說比時鐘還精準,因為我本身就是一個比時鐘更精密的儀器。
每個機器人在關機之前,都會啟動自檢程序,以確保沒有病毒侵入大腦的系統中,而在這個過程中,所有被刪除的記憶會被重新檢索。換而言之,在那短短的幾秒鐘內,我可以讀取失去的記憶。
重新掩埋好泥土,還是把小暢的口罩放回磚頭下面,作為今後可供我辨認的記號。
「開門!警察!」
無論他如何對我,他永遠是我的主人。
打開read•99csw•com窗戶,沒有玻璃的阻隔,溫暖的陽光直射在傢具上,屋子裡突然變得和煦暖和起來。我把藍色花瓶裝在了塑料袋裡,用工具箱里的榔頭把它砸得粉碎,這樣就沒有拾荒人會把花瓶撿去而留下證據了。
就要離開我的主人,離開可愛的小暢了,如果我是一個人類的話,肯定會很失落,說不定還會流眼淚,只是這個家已經到了這般田地,哪怕我再做更多,也無法讓這個家回到從前的樣子。
首先,將屍體的腦袋後仰,盡量讓嘴、食道、胃處於一直線,慢慢從嘴裏插入皮管,皮管光滑柔軟的表面,不易擦傷食道的內壁,以免法醫在解剖時露出馬腳。差不多皮管到達胃部時,就將那些小圓球塞入皮管中心的空隙,讓它們一粒粒滑進屍體的胃部,最後抽回皮管,不留痕迹地將「早餐」送進了小暢的肚子里。
在我七零八落躺在修理台上的時候,MPC公司的工程師奉勸主人放棄對我的維修。
雖然有違倫理,但為達目的我可以不惜一切代價,況且與之後所要做的事情比較起來,這可謂是小菜一碟而已。
「有事發生嗎?」對警察不請自來的原因我依然困惑。
我撿起口罩,撣了撣灰,解釋道:「我只是來送口罩的。」
我只要稍一用力,小暢的眼睛就會永遠消失,取而代之的會是兩隻血淋淋的窟窿。手裡鋒利的剪刀閃著冷冷的光,我沒有絲毫的顫抖,可注視著小暢的眼睛,即使對她做過剛才那樣過分的事情,我仍然沒有辦法落下手中的剪刀。
「我不戴口罩,我以後再也不戴口罩了。你也別再管我了,我一點都不喜歡你,我真的非常非常討厭你。」小暢狠狠瞪了身旁的同學們一眼,拋下我,朝反方向跑去。
被風攪動的雲層壓低下來,一場暴雨行將至來。
這件事就是我居然比平時整整晚醒過來一個小時。
「騎士還真是貼心,難怪我們的公主那麼喜歡你。」她們對我笑著說。
我關機了。
大腦中有個無法抗拒的命令,迫使我儘快處理小暢的屍體,雖然我還沒有弄清小暢被害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但絕不能讓人發現這具屍體,包括隨時可能回來的女主人,以及下午下班回家的主人。
Chapter 2
「騙人!」康康一下就戳穿了我的謊言。
「嗯?」她把手伸進包里,準備拿出那塊象徵她初戀的愛情巧克力。
「三、二、一。」我正對大門站立著,恭候主人下班,這是我們每天的慣例。
不明白為什麼主人看見我送的水瓶會如此反感,難道是知道我所做的事情了嗎?我偷偷觀察著主人的一舉一動,他從進門看見我的一瞬間起,就有點心神不寧。他沒有如往常一樣進卧室,而是轉身離開了屋子。不一會兒,他拎著一個沉甸甸的袋子回來了,看見袋子上印著附近超市名字,原來主人是去買東西了。他似乎對家裡的冷清沒有很大的反應,連放寒假在家的小暢都沒問起,總感覺他對家裡發生的事情有所預感。
「我可以請你跳個舞嗎?」男生提出邀請。
「我可以也做你的騎士嗎?」男生惡作劇地大聲笑起來,一群早有準備的同謀也在這時涌了出來。
移開磚頭,布片上印著卡通貓的圖案,那是小暢最愛的口罩。
Chapter 3
我想說點什麼,可正在充電的我卻無法開啟揚聲系統,整個屋子最終在房門撞擊門框的巨響后,重歸於寧靜。
我不知那晚帶她去舞會是否正確,但我後悔自己做的這件事情,讓小暢的心靈受到了巨大的創傷。她回到家已是深夜,主人這才發現我帶小暢偷溜出去的行為,我站在角落,處於半休眠的充電狀態,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可是被主人嚴厲呵斥激活了休眠系統,我能聽見小暢將那塊親手做的巧克力用力砸碎在我身上的聲音。
工程師抿著嘴唇,敬佩地朝主人欠了欠上身:「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對不起。」本想道個別,但這三個字才是我現在該說的,我是一個毀了主人家庭的罪人。
機器人第一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袖手旁觀坐視人類受到傷害。
又是那種可怕的光芒。
「我們接到電話報案,說這裏發生了凶殺案,所以前來察看。你發現附近有什麼異常的情況嗎?」警察一邊說,一邊往屋子裡探出身子。
「小暢。」我穿過馬路,朝女孩迎了過去。
幾步之外的鐵網延伸到了小區邊緣,我看見在那裡的草坪上,有一件東西吸引著我。
「東西完好。」檢查完水瓶,康康讓我在收件單上籤了字,他指指我身上的衣服,「昨天就跟你說過了,怎麼還沒把這身臟衣服換掉?」
我幾乎鎖定了嫌疑人。
話音剛落,街對面稜角分明的大樓里,準點傳來了放課的鈴聲。這是學校今年最後一堂課,不一會兒,穿著藍色校服的學生彷如一條生命力旺盛的河川,迅速填滿了光禿禿的操場。我在人潮中發現了一個消瘦的身軀,獨自走在牆根的陰影中。
我的起床時間比平時整整晚了一個小時。
常理下,所能得出的結論是:
殺人後,他試圖將所有的罪行推到我的身上,而我曾經被卡車碾壓嚴重受損大修過這一點,成為了他嫁禍的最關鍵因素,讓我相信是未修復的故障導致我殺人了,這樣他才可以領到MPC公司的那筆保險金。所以主人才堅持要將我修好后帶回家裡,替他來背這個大黑鍋。
「希望不用再見了。」我回答道。
「三十四、三十三、三十二……」我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倒數著,「十、九……三、二、一。」
兩名警察對視一眼,問:「小孩子還在睡覺嗎?」
主人會發現妻女的屍體嗎?還是和往常一樣窩在自己房間里沉溺網路?只在吃晚飯的時候才露個面?
即使殺死女主人的兇手不是我,但我對女主人做出殘忍的事情,是依照了三大法則之外的第零法則:
家門口的門鈴不合時宜地響了兩下,在我還沒作出反應的時候,門鈴轉為了重重的敲門聲,還伴隨著陌生男人的喊門聲。
「好的,主人。」我走到了自己專屬的底座上,那裡是我每天醒來的地方,每個晚上我都會呆在底座上,充滿次日所需的能量。
我把他們送到玄關時,意外發現門邊的牆上有幾個圓形的黑色斑點,看形狀像是噴濺上去的。我用一隻手扶著這面牆,手掌正好遮擋在這幾個污點的位置。
他緊鎖著眉頭朝我走來,表情從震驚慢慢變得鎮靜下來,拿出手絹將手裡的水瓶擦乾淨后,遞給了我:「去扔了它。」
「我來給你送這個……」我攤開手掌,把印著她最喜愛的卡通貓圖案的口罩遞了過去,「你今天出門忘記帶了。」
可是已經晚了一步,一位警察一把撩開了隆起的棉被,凝視著被子下的東西。
主人陸堯和妻子楊茜的關係很差,他們之間的矛盾源自於楊茜的工作,她是一名酒吧的駐唱歌手,每天濃妝艷抹的出門,煙酒味熏天的回來,晚出晚歸的生活作息完全脫離了這個家正常的規律。為此引發的爭吵不斷,爭吵一般在楊茜下班回家的時候爆發,那個時間點我通常都站在客廳的底座上充電,處於休眠的狀態,但第二天我從小暢哭紅腫的眼睛就能感受到昨晚那場激戰。
我在小暢的床上,發現了她的屍體。
低頭看見自己兩隻手裡分別拿著一個枕頭和一隻藍色花瓶,衣服也顯得有點臟,今天和我那麼多個醒來的早晨都很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