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影師之楊典娘
一
父親是個商人,原家道還算殷實,但後來染上賭癮導致傾家蕩產且負債纍纍,於是離家逃亡,丟下楊婉貞一人。面對放債者的威脅,楊婉貞幾乎走投無路到想投河自盡。幸而這時楊府託人來說媒,說是楊家大官人楊少卿對她傾慕已久,擇了黃道吉日前來提親,不知她可願意下嫁。
「先生一日不答應醫治我夫君,婉貞便長跪不起。」
於是每個雨夜,每個如同她親手殺了楊少卿那晚的雨夜,楊典娘就會回來。
「……我,聽見一些奇怪的聲音……」
他指著房裡的地板,指著床,厲聲問:「回答我!這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
她見狀不禁有些害怕,不知究竟出了什麼事。
這個家裡必定還存在著一個女人,一個同她一樣的女人,她從這衣帶的做工和香味便能感覺得出來。
「誰!」她立刻意識到那影子根本不是秋月。
婚後生活一如她所期望般美好。
沒人回答她。
看不出有人居住的跡象,滿滿一屋子雜物上積滿了厚厚一層灰塵,絕不像是金屋藏嬌的地方。若不是靠近窗檯的桌子上有明顯擺過燈具的痕迹,她幾乎疑心昨晚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但就在她帶著困惑要離開的時候,她忽然看到屋角里靜躺著一雙鞋。
片刻門開,老啞劉從內探出頭朝他望了一眼,倒也不覺得意外,伸手朝後輕輕一指,便提著燈籠照開氤氳在院中的霧氣,引著他一路朝院內走去。
只是再感興趣,還是難逃一劫。
「什麼事,先生?」
一具穿著大紅新郎服的棺材。鮮艷的衣服遇到空氣,迅速褪變成了一種暗淡的褐色,但臉卻栩栩如生,因為它被非常妥帖地包裹在一層用蜂蠟和某種藥物調和而成的凝脂里。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辦。
「怎麼可能……」片刻低頭一把捂住自己的臉,楊婉貞喃喃問了聲。也不知究竟是問那幾步之外的殷婉貞,還是問她自己。
「是。」
楊少卿到底幾時在這宅子里藏了一個女人?楊少卿為什麼要對自己親手弄出來的女子鞋印驚恐萬分?楊少卿口中的「她來了」,那個「她」到底是指誰?是指西廂房被鎖著的那個女人么?亦或者另有他人……
劉伯仁走近低頭一瞧,登時心裏微微掠過一絲不安。這女屍身上所穿的褙子有些特別,上綉著極為精緻的金絲纏枝花,是八品以上官員的夫人才可穿戴的東西。又用著上好的蜜色緞子料,可見它所屬的主人地位應是極高,可能高於四品之上。
到梳妝台前扯過一旁絹布,正想要將鏡面掩住,再次瞥見了鏡子里自己的模樣,不由令她微微發了會兒愣。這鏡子還是成親那天娘讓人給送來的,當日坐著大紅花轎,吹吹打打成親的一切,似乎都還近在咫尺,轉眼幾年時光彈指剎那,物是人非,自己也不知不覺兩鬢間有了華髮。
沒人應她。
種種傳聞,雖不可盡信,聽多了難免讓人心生芥蒂。所以他家前後上門提親過三次,前兩次都被婉貞婉言拒絕了,但到了第三次,他們特意選了被逼債后的第二天。
「是么。」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隨後一把扯過她頸上的藤鞭,將唇壓在了她險些驚呼出聲的嘴上。
她看著看著,心裏隱隱一陣刺痛。
婉貞立刻輕輕推開門跟了出去。
話音未落,楊少卿忽然面沉似水徑自朝屋外走了出去,不顧婉貞急喚他的聲音。瓢潑的雨瞬間將他淋得透濕,見狀婉貞正要叫秋月將傘送出去,但兩人剛到門口,門外卻已不見了楊少卿的蹤影。
「說是都二十八啦……」
她開始感到嫉妒,嫉妒楊少卿對續弦妻子的愛,嫉妒兩人的和美,嫉妒楊少卿在續弦身上給予的、從未給過她的愛。
許是也察覺到了自己面色的不妥,她在唇上抹了鮮紅的胭脂,這令她那張臉越發顯得蒼白如鬼魅。自到了閻府門口,她始終站在清桐身旁不發一言,低頭看著清桐手指翻飛折著紙花,似乎看得專註,卻又分明神情恍惚,搖搖欲墜得彷彿一碰就倒。
劉伯仁接過茶,輕輕點了點頭:「是,卻也不是,畢竟對方來頭大,沒有確鑿的依據,劉某也不敢妄下定論。」
一雙非常精緻的繡花鞋,因為潮濕而微微有些變形。她記得很清楚,第一次見到它們是在楊少卿的房裡,他用它們在自己房中按出了一個個腳印,然後恐慌得如同驚弓之鳥。
她無法回答。怎麼回答?說她是跟著他來到這裏的?說她剛才明明看到他在這間屋裡跟一個女人說著話,轉瞬間兩人卻都一下子消失不見了么?旋即想起他之前那句無比平靜,又無比冷酷的話——「那我便殺了她。」
那味道讓婉貞忍不住一陣乾嘔,也讓她立刻反應過來,她怎麼可以在這種地方、打開一口不知被放了多久的棺材?簡直是瘋了……她當即倒抽了口冷氣,匆匆拾起地上的燈轉身便要朝外走,誰知剛一邁步,就聽窗戶上突然咔嗒聲響,緊跟著一道人影慢慢在那張雪白的窗紙上映了出來,單手貼著窗,在窗框上輕輕叩了叩:
第二次見到楊婉貞,清桐感到有些吃驚,三天不見,她好像生了場大病似的,不僅面色蒼白,而且形容枯槁。
婉貞只覺得後背心一陣發涼。
他問她介不介意。
十一
一個女人陌生的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雨珠敲打在屋檐上的聲音由輕至響,才把她從失魂落魄中喚醒了過來。
「所以,這兩天每想起這事,老夫就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今日亦是如此……」說到這裏,瞥見閻先生手指在一旁的紙上輕扣著,似若有所思,便住了嘴。
劉伯仁苦笑著點了點頭。
但兩人床笫之歡卻很少。
那依舊是個下雨的夜晚。
拚命抵抗,卻哪裡抗拒得了他如鐵鉗般的手。他扣住她的喉嚨,一點點施加著壓力,一點點看著她掙扎中那雙漲滿了淚水的眼睛。
「是的。而且聽說楊家姑爺楊少卿自他原配妻子楊典娘去世后,先後娶過七次續弦。年輕人可能貪戀美色,換妻頻繁,但幾乎每年都換一個妻子,著實讓人覺得有些匪夷。所以我尋了個借口去楊府瞧瞧,誰知登門后沒見到楊少卿,卻見到了他那位一年前嫁入楊府的新夫人。」
那是條女人的衣帶。
那女人連對這兩樣的嗜好都同自己如此相似。
「啊!」他痛極一聲尖叫。
他冷冷看著鏡子里「楊少卿」那張痛苦到扭曲的臉,手指輕動,將掌心中紅線輕輕一扯,那跪在地上抽泣著望著他倆的殷婉貞便再度站了起來。
「誰?」
那時夜已深了,她想睡,但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論怎樣都無法入睡。一直折騰到三更過後,剛有了那麼一點兒睡意,忽然聽見外頭隱隱約約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聽此言,知道自個兒的私房小金庫今日又沒了著落,清桐悻悻然一笑,道:「先生出門去了,不知姐姐可否告知姓名,找我家先生所為何事,清桐可代為轉告。」
閻先生站起身將它輕輕一抖。
話音未落,婉貞雙手狠狠地一抖,手中那盞燈啪的下落在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眼見時機成熟,就在秋月為自己準備「頭七」的當夜,楊少卿悄悄回府,試圖裝神弄鬼,把楊典娘嚇死,讓自己徹底從這婚姻的束縛中解脫出來,並順理成章將楊家產業據為己有。豈料機關算盡,楊典娘竟沒被嚇死,反而因驚恐至極,失手殺了他。
楊婉貞本姓殷。
「那日大人所託之事,雖屍體保存尚好,那張臉面目具毀,即便做成皮影也無濟於事。是以,閻某隻能按照她顱骨的樣子,憑藉自己想象,繪製了她的容顏。」
沉默寡言,卻又如此俊美,站在她身邊低頭看著她,那雙眼睛就如一潭幽深清澈的泉水。
她低頭笑了笑,褪開衣袖摘下那條鮮紅色的繩鏈,扣到了他的手腕上:「在市集上看到的,雖然不值錢,但合眼緣,特意買給你的。」
七
她沒叫過楊少卿,也沒有聽見任何人叫過他。這夜如此安靜,除了雨聲和他剛才彈奏的琴聲,就一點聲音都沒有了。若有人開口,她和秋月怎可能聽不見。
「想必夫人也已看見了,在下不過是個做皮影的,屋中皆是製作皮影的工具,夫人若要尋醫,怕是找錯了人。」
沒見到任何人。
然後楊少卿就會依著她的吩咐,將續弦殺死,回到她身邊,滿足她嫉恨所需的發泄。
身後旋即也有人輕吸了一口氣。
她再次點了點頭。
走到窗邊聽見爆竹聲響,不由推開窗縫朝外看了兩眼。圍牆外正燃著煙花,紅的綠的,透過雨幕映射進眼裡,煞是好看。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火藥的味道,混雜著臘八粥的香氣,讓人沒來由身上湧起一絲暖意,只是手指碰到一旁燈台上的蠟燭,心又驟地涼了下來。別人家熱熱鬧鬧地過著臘八節,自家卻冷冷清清守著幾根白蠟燭、一盆剛疊好的紙錢,莫非真應了當初那算命先生的白虎臨煞一說?不禁心下有些黯然,又被窗外吹進來那股冷風一激,喉嚨再度難受起來,忍不住捂著袖子輕咳了兩聲,一時沒了去廚房下灶的心思,重新返回床邊坐下,取過一旁錫箔攤放到膝上。
「是么?」清桐聞言兩眼一彎,心裏小算盤已然打得啪啪作響,「這種千葉蓮做法太過瑣碎,現今會折的人的確不多,我這還是當日在廟裡跟那些老和尚學的呢。姐姐想買這些花么?」
「但是姐姐……我家先生真的只是個皮影師而已……」
於是繼續將目光轉向鏡子,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再度看了幾回,看得眼淚一滴滴將那張臉打得透濕,這才戀戀不捨地站起身,走到閻先生面前撲地跪倒在地上,伸手沾淚,在地上寫下一行字:妾身楊典娘,被怨恨蒙蔽,作惡至今,現蒙先生慈悲超度,今日別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眼淚自眼眶中迅速涌了出來,她用力克制住自己抽泣出聲。
他坦言說他不喜歡習俗。
只有一顆頭顱霍地從窗外伸了進來,帶著滿臉滴滴答答的水,朝她那張被恐懼扭曲得變了形的臉發出咯咯咯一陣大笑。
沒等進門,腿已一陣發軟,因為她看到一串清晰的腳印由房門處開始,直到房內的床下,再繞過床停在了離楊少卿幾步之遙的地方。
一晃一個多月,時間就這麼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就在婉貞即將將那晚的事給忘在腦後時,又發生了一件事,令婉貞意識到,她夫君的身子可能出現了某種問題。
「試問世上有哪個女子能容得?!」
正惶惶不安地站在門前發獃時,裡頭傳來嘭的聲響,不一會兒,楊少卿衣衫不整地從裡屋奔了出來,一見到她,對她怒吼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
「這叫引路盞。」第三次將目光投向那盞燈的時候,她聽見閻先生這樣道,「但楊夫人此番來這裏,應不是為了在下店中這些小物件。」
她無聲嘆了口氣:「我read.99csw.com家夫君的病,眼見著越來越糟了,妹子能否替婉貞向先生多多美言幾句,望他無論怎樣,抽空到府上為我夫君做個診斷,無論多少診費我都……」
茫然中忽聽見窗外卡啦聲響,她吃了一驚,立刻意識到有人推開了東邊院子的門,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道縫。片刻果真見到楊少卿提著盞燈籠從院門內走了出來,一路向西,很顯然是朝著那處廢置的西廂房而去。
跟她想象中完全不同,楊少卿是個溫文內向到幾乎有些閉塞的男人。
她濃黑的長發里有一根紅線自腦中穿出,同閻先生手中的紅線交纏在一起,他將這兩根線一併繞在了「楊少卿」的脖子上。隨後湊到他耳邊,指著鏡子里他那張醜陋可怕的臉,淡淡一笑,道:「楊典娘,被憤怒迷了心智殺了如此多無辜之人,時至今日,還沒能解脫出來么?」
沒有嘰嘰喳喳的七大姑八大姨,也沒有跑來跑去吵著要糖吃的小孩,四周靜悄悄的,連個觀禮的長輩都沒有。那個一團喜氣的媒婆在將她帶到這裏后就走了,這跟她印象中的大婚之夜完全不同。
想著,她輕嘆了口氣,對著屋子那扇黑洞洞的窗看了半晌,似乎聽見東邊有什麼動靜,她朝那方向看了一眼。
「我才是殷婉貞!」婉貞尖叫了聲,一股血猛地由臉沖向頭頂,直衝得她搖搖欲墜。她咬牙扶住牆讓自己站穩,盯著那張臉再度說了句,「我才是殷婉貞!」
她伸手匆匆挪開上面的燈,幾乎有些迫不及待地將棺蓋用力往前一推。但沒能推動。棺蓋比她想得要沉,她歇了兩口氣搭住棺蓋再度用力,隨著咔的聲響,那塊厚重的木頭終於被她朝前挪動了一小點。
「那女子身上喪氣重得很,若她下次還來,你仍要避之為妙。」
「楊少卿!」
「我娘子典娘容不得她,所以逼迫我殺了她……」
「殷婉貞。」
窗內一時只有燈光閃動。
「你爹近來身體還好么?」
鏡子碎片閃閃爍爍映出她的臉。
回到府中時已是掌燈時分。
他靜靜靠在門背上,手指輕拈著手心裏那把紅線,有一下沒一下繞著圈,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那女人停下了腳步。
仵作說,她原是埋在河道下游那處人跡罕至的荒丘上的。許是老天憐她死得冤,突然間降下這麼一場暴雨,不僅衝垮了河堤,也沖塌了那片荒丘將近一半的山頭,將這具深埋于山下的屍體沖了出來,不偏不倚剛好隨著泥漿滑到河道旁,被駕船經過的漁民發現,遂向官府報了案。否則,天曉得在那種人不走車不經過的地方掩埋著,何年何月才能讓案情見到天日。
屋內沒有亮燈,也沒有任何回應。
在低頭的一瞬,她看見了他的眼睛,一雙黑得好像夜色一樣深不透底的眼睛。
婉貞的肩膀忍不住微微一顫。她聞到了藤鞭上血的腥臭,但她不明白這是為什麼,今天明明沒有下雨啊……
「婉貞!你看到了沒有!」
沒想到在這樣一個夜晚,會見到楊少卿獨自一人來到這裏。
「聲音?從這兒傳來的?」
「你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裏?」見狀他道。
鏡子里再度映出一道身影。
「我跟了你很久了,在看見你提著燈往這邊走之後。」
空落落的屋子內只有一塊死人的牌位陪著自己,它被端端正正擺放在喜堂正中央那幅龍鳳呈祥圖前,漆黑的顏色對比著圖畫艷麗的色彩,好比這屋子充滿了喜氣的擺設,對比著四周冰冷的空洞。
二
「奴家隨夫姓楊,名婉貞。聽說閻先生會些醫術,所以想請先生跟婉貞回府,替婉貞的夫君看上一看。」
她發覺剛才自己親手繫到楊少卿手腕上的那根紅繩圈,不知怎的竟仍在她自己手腕上系著!
「醫術?姐姐一定是弄錯了吧。」
他笑了。如第一次見到他時一樣,笑得溫柔又好看:「真奇怪,你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裏。」
婉貞一激靈。
他抱著住她,低頭喃喃道:「你來這裏做什麼呢,婉貞……她就要來找我了……」
十二
秋月的身體怎麼會這麼高大,還這麼腫?
殷婉貞是第七個。
「這麼說,之後那些事,便完全是在先生的計劃中了?」聽到這裏,清桐湊到閻先生身邊問他。
「楊夫人,在下略懂一些醫術,但久不觸及,早已生疏,還望夫人……」話未說完,楊婉貞撲通跪倒在地,抬頭望向他道:「先生……婉貞自小喪母,爹爹又常年在外,十九年來幾乎無依無靠,唯有現今夫君伴在身旁,方得一片棲身之地。但眼看著他這一年來備受病痛折磨,又無郎中能給出救治的良方,害婉貞日日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望先生再發慈悲,幫幫婉貞,婉貞這輩子感恩不盡……」說罷,彎下腰便要叩頭。
與此同時一陣腳步聲起,一群官兵猶如天降般兀然出現,蜂擁而至沖入了屋內。
「秋月在哪兒?」側頭避開他,她再問。
那是個沉默寡言的女人,一年裡同她說話幾乎沒有超過百句,有時還常常見不到人影。不過楊府內屋如此之多,若她在旁處忙著,要尋到她,總歸不太容易。
細長,柔軟,上面綉著一朵朵精緻得彷彿呼之欲出的纏枝花。
「我不知道……」她勉強從喉嚨里擠出這四個字。
劉伯仁皺了皺眉,搖搖頭:「老夫不敢斷言,因為那天遇見楊夫人時,見她身上所穿那件蜜色褙子,無論做工還是衣料顏色,竟跟那女屍身上所穿的一模一樣。」
但過後沒多久,她楊典娘的身份就回來了。
這令婉貞一顆少女心如同小鹿般亂撞。
「那仍是你殺了她。」
安靜坐了片刻,婉貞靠近她身邊輕輕吸了一口氣:「你身上的味道真好聞,妹子,你用的什麼脂粉?」
他驚呆了。
臘月初八,天冷得彷彿哈口氣都能凍住,爐里熱著碳,但屋裡總暖和不起來。楊典娘抬頭喚了聲秋月,想囑她去廚房做些熱湯,但很快想起秋月傍晚時已經出門了。於是輕嘆了口氣,放下手裡折到一半的紙錢,楊典娘起身挪開一旁的暖爐,往房門處慢慢走去。
「少卿……」楊少卿的話令她兩條腿也顫抖了起來,她不得不將整個上半身靠在牆上,才勉強維持住自己在這男人面前稀少的鎮定,「你又為什麼在這兒?」
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吸引了婉貞的眼睛。
「你窺探我們?」楊少卿問。
三
低頭正要繼續折,冷不防感覺面前有張臉倏地一閃,把她驚得一跳。
雙腳依然踮著,她慢慢抬起頭,迎著婉貞手裡的燈光,慢慢笑了笑:「妾身殷氏婉貞,見過夫人……」
門外沒人回答,只是緊貼著門口處再度響起一道聲音:「啪!」
當夜她將丫環秋月也殺死了,又用蜂蠟和草藥將楊少卿屍身妥善處置,封存在了棺材里,鎖在了一間唯有她才有鑰匙的房子里。
見狀她不顧身上的劇痛從棺材里坐了起來,一邊摸索著剛才掉落在地上的燈,一邊匆匆四顧,想看看楊少卿究竟去了何處。
一路穿過花園內的長廊,見閻先生執著本書在假山邊的涼亭內坐著,她走到他身邊,歪頭朝他手裡的書看了一眼,咕噥道:「原來先生早已回來了。總見那位劉大人相邀,卻不見有多少好處可得,天寒地凍的,下回不要再去了。」
「洪水和淤泥總會帶來些奇怪的東西,今次也是如此。」磕磕絆絆越過腳底堆積如山的污泥,總算走到下游那處被差人們用人牆包圍起來的地方時,知縣劉伯仁捂住鼻子,心裏暗忖道。
為了府中事情的困擾,變成了殷婉貞的楊典娘來到了閻府,試圖請他醫治那讓她倍感困擾的楊少卿。對此閻先生雖早已洞悉,卻始終沒有點穿,只由著她繼續在她自己所創造出的世界中徘徊和迷茫著,自此,一場只有局外人才能看清的戲,便在楊府里正式開演了。
後來他們又說了些什麼,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不敢聽,不願聽。只匆匆轉身一頭扎入了身後的夜色中,逃似的離開了那個地方。她一口氣奔回自己的房間,竟是連哭都不敢放出聲哭上一次。
既然不是秋月,那會是誰?
「看到啦,生得好生俊俏。」
婉貞登時不安地想立即跟去看看,但就在秋月手忙腳亂著將傘撐起的時候,突然啊的聲驚叫從楊少卿的屋中響起,婉貞哪裡還顧得上撐傘,頂著大雨便朝東面宅院里衝去。一口氣直衝到楊少卿屋內,但見屋裡又同上回一樣,燈燭未點,門窗未關,雨水將地面沖得一片潮濕。
她立刻就驚醒了。
「雖然留雲鎮地方不大,但做官做到五品以上的,倒有兩家。一家是告老還鄉的原中書省左司,張定山張老大人。另一家想必先生有所耳聞,便是曾官居正二品的楊少傅楊大人家。張老大人的夫人兩年前過世了,張老大人只此一妻,無妾也無續弦,所以應同那屍體沒有任何干係。而楊府么……」
那個在楊府中被異象困擾得如驚弓之鳥的殷婉貞。扮成了她,穿著同她一樣的衣裳,說著只有她會說的話,做著只有她會做的事……然後漸漸的,楊典娘真的就成為了她。
「八九不離十。」
一場沒有賓客也沒有拜天地的大婚儀式。
「看到楊家的新姑爺了沒?」
八年前冬,在隱忍許久終於等到楊寶真去世后,蓄謀已久的楊少卿同丫環秋月合謀,先故意耍性子遣退了一個又一個僕人,再在被清空了的楊府內上演了一場鞭打秋月的苦肉計,並在憤怒之極的楊典娘面前裝作被反抗暴行的秋月失手打死,沉屍入湖中。
直至見她身後出現了一道身影,清桐方才回過神來,抬起頭朝著來人乾巴巴叫了聲:「先生……」
「誰?!」跌跌撞撞爬出棺材,婉貞一把抓起地上的燈,迅速朝著四周掃視。
不知不覺便將手絹捏得更緊了,細細一層汗很快濡濕了那塊絲滑冰冷的布料,在一雙黑色靴子停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幾乎有些搖搖欲墜。
以為必然皮開血綻了,可是沒有,因為那層皮被閻先生扯下后,竟又露出一張皮。一張久被壓藏著,以致全然沒了正常膚色的麵皮。
「我的妻。」
「她……先生說笑么,她好些天前便已經死了……」
寫罷,身子輕輕一顫,重又化作薄薄皮囊一層,落地捲成一疊,轟地一聲,被自地下燃起的一把烈火燒得煙消雲散。
想著,她閉上眼抬起頭,似乎能從空氣中聞到那女人的氣味,聽到她說話的聲音。必定就是那聲音讓她的少卿變成這樣的。
九
到自己屋前停了停,她叫了聲秋月,屋裡沒人應她。
「噓,小聲點,誰叫人家爹娘有財有勢,你要有這麼一雙爹娘,還愁找不到才貌雙全的夫君?」
在丟棄了平日的溫文和順后,楊少卿的雙眼在那個暴雨交織的夜晚,尖銳得如同一頭充滿了懷疑和憤九_九_藏_書怒的野獸。他用這樣一種可怕的目光盯著楊婉貞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再也按捺不住哭了出來,跪在地上:「夫君為何會這樣懷疑婉貞?婉貞這一夜始終在房裡做著女紅,秋月可為婉貞作證,更況且,好端端的,婉貞為何要在夫君房裡做出這樣奇怪的舉動?」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她看到地上有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子,女人的腳印,細細的、小小的,從房門處開始,到他床邊終止。
她隨手搓了團雪塊丟下去,正丟在阿萊屁股上,阿萊嗷嗷兩聲夾著尾巴返回了牆內。
這盞燈不正是剛才被她丟在外面的「引路盞」么?!
「是的。」她點點頭,「還看到你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沒等靠近,身子卻突然在離他兩步開外的地方凝固住了。只覺得從脖子到腳,被什麼東西給牽制住了,無法前進亦無法後退,生生將楊少卿驚出一頭冷汗。
只靜靜看著他,看他扯下頭上的朱釵和髮髻,看他抹去臉上的脂粉和口紅,看他脫去了身上那件女人的長裙……然後搖搖晃晃朝著她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注視著她,就像大婚那天,他朝她走來時的樣子。
「哦……」聞言剛點了點頭,轉念清桐一雙眉又蹙了起來,「先生,清桐又不懂了。既然是女婿,剛才那位姐姐就該是楊老太爺的女兒才是,怎的會說是跟了夫姓姓楊?」
清桐想了想,只想到起阿萊在她身上和臉上蹭下的口水。
就在楊典娘感覺到楊少卿對婉貞的愛越來越強烈,強烈到自己漸漸有些無法控制的時候,她便立即佔據了自己的身體,然後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殺死了殷婉貞。
「嘖,那位女婿也真真是好福氣,獨佔了楊家這樣大一份祖業不說,又娶了仙姑般美麗的女人為妻……不過先生,她怎的會說你是個郎中?」
清桐嬉笑著躲開,遂想起了什麼,想說又不太敢說,便望著他那雙眼,小心翼翼道:「先生金盆洗手多年,三年前怎的又出手給殷姑娘的爹爹診治?」
「殺?」女人一聽再度大笑起來,笑得就如同上次那樣絕望而瘋狂,「殺有何用!殺有何用!」
「嘁……」清桐一臉不情願地站起身。
婉貞愣了愣,沒反應過來。見狀楊少卿笑了笑,低頭重新撥弄起了琴弦,似乎剛才那一霎,是他聽錯了什麼。但當秋月將紅棗送到他手邊時,他卻視若無睹,顯然心裏有事。
這似乎已經司空見慣。自她嫁入楊府後就發覺了,楊府雖富,但內府里幾乎沒有用人,只有這名叫做秋月的半老丫環前後操持著。
他在那間廂房門前有些遲疑地站立了片刻,取出鑰匙打開鎖,推開那扇已顯破舊的房門,朝里走了進去。裡頭隨即亮起燈光,窗紙上投映出楊少卿的影子。婉貞小心藏身在離窗不遠的地方看著,見他放下燈籠,在窗邊坐了會兒,然後朝裡屋方向走去。
他獃獃地看了她一陣子,彷彿一下子從之前的失常中回過了神。他冷靜下來,擺擺手示意她離開。但她怎肯就此離開,就那樣固執地在他房裡留了下來,整整一夜,坐在他床邊一動不動,兩眼盯著地上那串腳印,彷彿這樣就能看出那個惡作劇的人。
猶豫片刻后,她慢慢回過身,帶著急促的心跳朝那口棺材慢慢走了過去。
什麼東西?!
想她楊婉貞,這一生要的並不多,只求一個風平浪靜的生活而已。誰想一切竟會變得這樣混亂,這種束手無策的感覺困得她幾乎有些窒息。
婉貞卻不知該怎樣安慰他。
「你胡說!楊少卿,你好好看看鏡子里你抱著她時的樣子!」女人的聲音尖銳起來,像只被踩到了足尖的貓。
「的確不是。」
如抓到了一絲救命稻草,楊婉貞雙手輕輕顫了顫,沉吟片刻,輕聲道:「說起來,婉貞這條命,還是我家夫君救的。」
轉身那瞬,他面前不遠處一塊積滿了灰塵的破布突然墜了下來。露出一人高一面銅鏡,在一口衣櫥上鑲嵌著,清清楚楚倒映著他的身影。
這件事,幾天沒人提起,就好似被人忘記了。但楊婉貞始終沒有忘,那晚楊少卿的樣子著實叫她恐懼。
「先生竟把清桐看得這麼市儈么!」
「大人是想到了什麼人么?」
她回頭對門口方向輕輕問了聲:「……秋月?」
她由驚轉怒,怒失了心性。
「記得。」
什麼也沒有,只有桐樓飛挑的房檐在夜色里勾勒出一道黑色的輪廓,像只振翅欲飛的大鳥。但那麼多年了,它始終都沒能飛出去,不是么?就如同她,這一年來始終被困在這方天地里。
她被嚇壞了。急轉身迅速朝房門方向奔過去,突然身子被前面橫生出來的某樣東西,絆得她一頭跌倒在了地上。手裡「引路盞」因此脫手飛出,撞在那具絆倒她的東西上閃了閃,看似要熄滅,卻隨即驟地一亮,將那東西清晰呈現在她面前。
「閻先生?」婉貞一聽匆忙回頭。
「我怎麼知道你是誰!」
婉貞感到自己心疼得要裂開了。
六
她不由自主回過頭,朝身下那口棺材內看了一眼。
見此情形不由腳底一陣發軟,婉貞晃了晃身子好容易才將兩腿站穩,一時間腦子裡更加亂了,她小心翼翼走到那張桌子邊,提起那盞燈朝四下照了照:「少卿……少卿……」
誰知手還未碰到鏡片,殷婉貞突然兩眼一睜,筆直從地上站了起來:「夫君好狠心……殺了我兩次還嫌不夠,連我爹爹的救命恩人也要殺了么?!」說罷伸出十根尖尖的手指,倏地朝著楊少卿喉嚨上直抓過去!沒等碰到,卻頹然收回,她撲地跪倒在地上,獃獃看向門口的閻先生,「先生……妾身還是下不了手……該如何是好……」
劈頭一通質問,問得楊婉貞腦中一片空白。
「這倒有些意思。」
三天前那些放債的清空了她家僅剩的一棟房子,帶走了一切,而她的爹爹至今不知所終。臨走時,那些人揚言要將她賣去留香院,那刻她以為只有尋死一條路可走,幸而,就在她走投無路跑到河邊時,來自楊家的一紙婚約、一頂花轎,就這麼突兀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思忖間,心下再度黯然,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年輕時就沒怎麼美過,年紀大點了,自然更沒什麼想頭,白不白髮又能如何?總是這樣一張醜臉罷了……目光轉到一旁梳妝盒上,見著裡頭那幾朵珠花閃閃爍爍的光澤,忍不住伸手挑了一支,在梳妝台前坐下,對著鏡子里那張臉左看右看,小心翼翼將它往髮髻上斜插了進去。
秋月搖搖頭。
「楊府中現今主事的楊大官人,倒是有位嬌妻。」
但答應歸答應,幾天過去后,楊婉貞始終沒見到有包佣的婆子領人上門,後來忍不住問起,卻發現楊少卿早已將這事給忘記了。日子似乎又恢復到了原來的樣子,祥和安逸,平靜無波。彷彿為了彌補那晚給妻子帶來的恐懼,楊少卿對婉貞更加體貼溫柔,這讓婉貞遲遲沒法再開口。
急躁,驚恐,充滿著困惑不定的暴戾。
五
婉貞點點頭。
凝脂彷彿一層透明的殼,包裹著那張臉,令他看起來雖然蒼白,但安詳得彷彿只是在熟睡。
目光匆匆一轉,瞥見一旁梳妝台上的剪刀,她立刻朝它伸出手,可就在這時,咔擦一聲,那道原本虛掩著的窗戶突然朝上彈了開來,露出外頭黑漆漆一片暗沉的夜色,以及一道靜立在雨中灰濛濛的影子。
「你怎麼會不知道。」說罷,啪的聲朝她腳下擲出樣東西,落在地上閃出蒼白一道光。
想叫秋月,但秋月在自己的住處養傷,她只能壯起膽子獨自一人開了窗,想看看究竟是誰在外面走動。誰知一望之下,不禁有些意外,那人竟是楊少卿。
最後那道叫聲一下子衝到了門前,驚得她猛站起身,跌跌撞撞朝著自己住屋處狂奔了回去。
登時心臟咯噔一陣劇顫,她一提燈籠猛一轉身,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急急照了過去。正前方那處黑暗的角落裡,影影綽綽一個穿著大紅色嫁衣的女人朝著她慢慢走了過來。
「婉貞!一定是她!她找我來了!」
「怎麼說?」
「二十八的新娘十八的郎……」
「楊老太爺八年前就過世了,如今在楊府主事的,是他的入贅女婿。」
只是沒想到,閻先生根本就不願來為他治療。
那一刻,她只沉浸在他說話時注視著自己的漆黑眼眸里,哪還知曉什麼是介意和不介意。
一動不動看著鏡子中那張臉,那張醜陋的,布滿了蚯蚓般扭曲的傷疤,令他完全無法正視的臉。心跳驟然間加快起來,快得發痛,痛到令他不得不用力將身體緊緊蜷縮起來……
顏色竟比她眉心那點胭脂更加紅艷……
那雙有著美麗線條的嘴唇。
「不是,我是想來求見你家先生。不知閻先生可在府上?」
她嘆了口氣。
見他算是默認,婉貞不安的心稍許定了定,搖搖頭:「自婉貞出嫁后,便再無爹爹的音訊……」
楊少卿說他身子骨不好,同他早亡的前妻楊典娘一樣,有肺熱之症,每到秋冬尤其厲害,所以冬天嫁入楊府時,兩人幾乎完全沒有同房過。
好一陣子,她就這麼紋絲不動僵坐在原地,彷彿整個人都隨著時間流逝而凝固了。
那時候她同楊少卿可謂琴瑟和諧,相敬如賓。
門帘隨之一動,把她驚得險些從凳子上跌滾下去。
屋內熏香繚繞。
「可是……」
屍體被官府找到的同一天,也不知是巧合,還是潛藏在楊典娘體內的楊少卿的另一面,痛失愛妻后所生出的巨大哀痛,讓楊典娘沒有同以往一樣,殺了楊少卿的續弦后重新成為他,而是突然間把自己當成了殷婉貞。
想到這點她立刻回頭朝門外看去,但門外她剛才躲藏的地方一團漆黑,哪裡有什麼燈……
直叫她看得雙腿微微一陣發軟……
「我不是窺探!」女人尖叫了一聲,猛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我只是想去親眼看看那些女人在跟我丈夫做些什麼!為什麼我的丈夫從來不用那種眼神看我!為什麼我的丈夫從來沒有那樣抱過我!她的嘴唇什麼滋味?楊少卿?你告訴我她的嘴唇是什麼滋味?」
「是的。」說完他朝屋裡走了進來,走到婉貞身邊,低頭像看一隻瑟瑟顫抖的老鼠一般,充滿憐憫,「你今晚到底怎麼了,從回來后就感到你有些不對勁。」
「奇怪什麼?」
「婉貞……婉貞啊!」
這屋裡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她坐的是二品誥命的轎子,又說她隨夫姓楊。清桐想了想,這方圓百里姓楊的、又有二品官位的,只有留雲鎮上的楊府了,而留雲鎮離這裏八十多里地,自然是遠道而來啦。不過……真奇怪啊,先生……」
她像一件無人問津的物什一樣被人丟棄在了這裏。
見狀清桐又道:「先生昨日說過,今日必有貴人到來。想必剛才那位漂亮的貴小姐便是先生口中的貴人吧。只是既然先生早已回府,又特意在這裏坐著,何不現身一見呢,好歹人家也是大老遠跑來的read.99csw•com。」
「我那時也問了,楊夫人說,她的褙子和衣裙,一應物件,都喜歡自己親手綉制。」
與此同時,婉貞發現楊少卿不見了。就在她墜進棺材的一剎那,緊緊壓在她身上的楊少卿突然間失去了蹤影。
「你還好么?」然後她聽見他俯下身,輕輕問了她一句。
她點點頭,身子彎得幾乎要匐倒在地上。
擺在一堆雜物間,上面矇著塊骯髒的白布,所以原先根本看不出來。此時被婉貞一撞,撞掉了上面那塊遮布,這才使它顯出了廬山真面目。漆黑色棺身上用硃筆寫著的那個大大的奠字,不偏不倚正對著婉貞的臉,直把她給驚得魂飛魄散。
在她將頭垂得更低的時候,無意間瞥見了他的嘴唇。
「少卿!」他的粗暴令婉貞尖叫。
「婉貞你在哪裡?!」
十五
伸手擲出銀針,針尾所系紅線自皮囊背後直透而過,眼見著那原本死氣沉沉一張皮立即顫動了起來。
很多很多她的臉,一小塊,一小塊……每一塊竟都是楊少卿的臉……
三更敲響,一身便裝的劉伯仁站在閻府門前,有些猶豫,仍拍響了那扇朱漆大門。
積滿了灰塵的桌子上,只有一盞燈孤零零靜躺著,透過光滑如幼兒肌膚般的外殼,在窗下吐著它柔軟的琥珀色光芒。
他依舊沒有回答。只攬著她髮絲在黑暗裡靜靜站著,過了片刻,提起那條藤鞭繞到了她的脖子上,像繞著條絲帶:「你該歇息了。」
清桐將身子挪到一邊,對著這女人道:「姐姐,坐。」
惶恐間,忽然聽見屋內有人輕輕喚了聲:「少卿……」
死了不到一周的樣子,大部分身體被埋在黑黝黝的土裡,只露出一個頭一把長發,死不瞑目般朝天睜著雙空洞的眼,嘴巴微張,似想對周圍的旁觀者述說些什麼。
婉貞等了片刻,見屋中始終靜寂無聲,便打算推門進去看看。豈料就在這時,忽然一道人影被重新投映到窗紙上,勾勒出一道女人清晰的輪廓,隨後響起一個女人輕輕柔柔,卻又充滿了怨怒的話音:「你還來做什麼?你不是已經有了那個女人了么?年輕!美麗!比我好過千般萬般的女人!」
直至她腳步聲走遠,閻先生揮筆一點,手中皮囊上那雙眼如吸入了生命般靈動了起來。
免她居無定所,免她顛沛流離……
紙上畫著一個女人。
「一個女人。」他將這句話重複了一遍,伸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臉,仔仔細細地看著她的眼睛,將自己潮濕的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這屋子裡除了你和秋月,還有什麼女人?」
閻先生沒有回答,只微微笑著,隨後拂袖掃過她的臉:「去給我沏一壺上好龍井,我這便要點睛,莫再打攪我。」
她以楊少卿的心思去選擇女人,去續弦。每一次娶來的女人她都是愛著的,以楊少卿的嗜好和方式來愛。
聽到這裏,婉貞再也按捺不住了,一把丟開手裡的燈,朝著那扇近在咫尺的房門直衝了過去,狠狠將它拍開,「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若想納妾,便自管去納好了,何苦要置我于死地?!」
「可是楊家姑娘那模樣也忒丑……」
十八年前,因為貪圖楊家的財勢,落魄才子劉少卿不顧楊典娘醜陋的臉,進楊府當了楊家的上門女婿,改名楊少卿。
連下了兩天雪,整條四方街彷彿被那片白茫茫的顏色融成了一塊兒,清桐踩著竹梯扒在牆頭哈了兩口氣,透過裊裊的水霧看了幾眼剛掛好的紅燈籠,正要下牆,忽聽見癩皮狗阿萊在牆外繞著圈叫得聒噪。
十六
「婉貞是來請先生跟婉貞一同回府,替婉貞的夫君看病的……」
今年卻詭得很,不僅氣溫偏高,還下起了雨,一場只有在夏日雷雨季節才能見到的暴雨,不禁讓人想起八年前,同樣的臘八月,同樣也下了場大雨。
又來了……她一聲輕嘆。
直至楊少卿的腳步聲走遠,婉貞的心跳依舊劇烈如鼓捶。她是這樣的喜歡著他,所以現今他變成這副樣子,才會讓她那樣的害怕。她多希望一切仍能回到剛剛開始的時候,但似乎不可能了。
那一瞬,婉貞只覺得彷彿晴天霹靂一般。
「有人請我來的。」
閻先生不動也不語。
裡頭直衝而出一股氣味,濃得讓她倒退了一步。
不安間,忽聽到楊少卿在他房裡大叫了聲:「婉貞!」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大得沖爛了剛修好的官道,也衝垮了河岸的堤壩。
「好漂亮的花。」女人贊了一聲,對著手裡金箔折的那串花一副愛不釋手的樣子,「我家祠堂里也見過這樣的花,可是府里現在都沒人會折。」
很少會在臘八前後碰上下雨,因為這個季節的留雲鎮通常早已天寒地凍,大雪覆蓋。
她今日沒有將那女人說出來,沒有把這宅子里她所遭遇的一切原原本本說出來。因為她怕自己每說一個字都會讓自己心碎。
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坐在一具屍體上。
她慌慌張張想站起身,劇烈的心跳卻令她無法控制地一陣咳嗽。
困惑間,見他轉身要走,婉貞伸手扯住了他的衣袖。
話剛問出口,見閻先生目色陰沉了下來,便知他不願多說,忙訕訕一笑轉身要走,忽聽他在身後輕輕道了聲:「丫頭。」
「第七個……」一動不動看著殷婉貞單薄的身體從他手裡滑倒在地上,他笑了笑,將手中那塊鏡子的碎片丟到地上,「好了典娘,她不會來了……這一次,她肯定不會再來了……」
宣德五年 十二月——
婉貞接過,低頭看了看。
「那些腳印……那些腳印又出現了!」
回過神她立即爬起身,鼓起勇氣繞開那口棺材,正要繼續往外跑,但不知怎的,經過那口棺材時彷彿鬼使神差一般,她的目光再次停留在了那口棺材上。
她發現那口棺材斜開著一道口子。
慢慢走到屋前的台階上坐下,冰冷的台階透過衣料冷冷抽離著她的體溫,她似乎完全沒有知覺,只冷冷看著屋檐上一塊蜜色的緞子。
那天,她記得很清楚,楊少卿咳嗽得有些厲害。所以晚膳過後,他沒有同往常一樣陪著她彈琴,早早便回房裡睡了。但她睡不著,窗外雨聲很大,雨水順著屋檐滴落在水缸里,那急促單調的節奏讓人隱隱有些心煩意亂,於是剪亮了燈,她開始做起被自己擱置了很久的女紅。
對面梳妝台上一張鏡子不偏不倚正對著她,在這形單影隻的夜裡,還真是容易把人嚇著。當下長出一口氣,她苦笑著搖搖頭,起身走了過去。
然後她聽見楊少卿厲聲道:「出來!你給我出來!出來!」
「至少我不會再看到你現下這副痛不欲生的樣子……」
留雲鎮上的人都知道,楊少卿楊大官人原是楊府里的入贅女婿。自八年前楊老爺和楊家小姐楊典娘先後病故后,這偌大一份家產便順理成章落在了楊少卿的身上,那時楊少卿不過二十八歲而已,又因著楊典娘自小體弱多病,沒有同他有過一女半男,所以續弦是順理成章的。
一邊走,一邊踮著她細巧的腳。腳上赫然套著那雙被雨水浸得變了形的繡花鞋。
一疊聲質問聽得婉貞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那大人是為了何事而來呢?」說罷,閻先生起身挑亮了燈,走到一旁為他沏了杯茶。
「這些花都是你折的么?」看見阿萊跑遠后,女人走到大門邊,拾起地上一串紙花問她。
是閻先生。他在他身邊美得像幅畫,又冷得似塊冰。
婉貞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不在。」
「那我便殺了她。」
同她住處一牆之隔,門內那道院子終年散發著一股淡淡梔子花般的輕香。她不由站定腳步,深吸了一口氣。
好容易平息下來,楊典娘才發現,原來那張臉是自己的臉。
屋裡點著線香,散發著一股淡淡清透的味道,飄飄裊裊繞著屋裡那些稍顯凌亂的擺設。
那張臉竟跟婉貞一模一樣。
依稀彷彿自己也有這樣的一條,同她這身蜜色褙子是一套兒的。但這條衣帶顯然不是她的。
「這一世我中意的只有你。」窗內的楊少卿這樣道。
他又去見那個女人了么……那個連衣服的飾帶花樣都跟她喜好完全相同的女人……
「原說好要一周時間,大人今夜便急切前來,想必應該不是為了那天大人托在下的事。」
「被你殺死的是么?」
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不知不覺到了二更時分,她忽然聽見東面方向傳來一聲驚叫。叫聲被雨水聲沖得十分模糊,但仍能聽出是楊少卿的聲音。楊婉貞慌忙想叫秋月過去查看,但秋月沒在外屋守著,也不知跑去了哪裡。
他將她推到一邊,自己走到窗檯前打開窗,探身朝外看了兩眼,然後回過頭,蹙眉道:「剛才你叫過我沒?」
「嘶……」那東西發出一陣聲響。
閻先生背對著門坐在一張長桌前,正低頭用筆在紙上描繪著什麼,聽見腳步聲,遂將那紙掩到一旁,回頭朝他笑了笑:「劉大人夤夜至此,必是為了前些日那起命案。」
帶著一絲驚訝,帶著一絲茫然。片刻后一層霧氣自那雙用筆墨描繪出的眼睛里滲了出來,她回過頭,欲待開口,可是喉嚨不知被什麼堵著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話音落,手指一剔,便將那張紙朝著劉伯仁展了開來。
「先生總是太好心。既然已遠離那些是非多年,若因這等小事再惹來麻煩,該怎生是好……」說到這裏,見他目光微沉,知是自己多了嘴,忙彎眼一笑,湊到他近旁指著他手中物件道,「先生這麼用心,又是給誰畫皮呢?」
「你跟著我?」
他正要別過身,忽然閻先生探手朝他臉上用力一扯,硬生生扯下一層皮來!
但楊家到楊寶真這一代時只單傳了一個女兒,名楊典娘。因小時候不慎被火燒傷,所以面目醜陋不堪,無法見人。
鞋子是濕的。
「啪!」這時身後突然響起一道輕響,令楊典娘兩手輕輕一顫。
污泥里蒸騰著一股肉體腐爛的味道,同雨水的氣味交纏在一起,濃烈得幾欲令人作嘔。
這人會是誰……
沿著小徑一路往內宅中走,宅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雪在腳步的摩擦中窸窣作響,伴著婉貞一路前行。
話音落地,屋內一陣寂靜,過了片刻傳來楊少卿輕輕一聲嘆息:「縱然好過千般萬般又如何,無論怎樣,我總需留在你身邊,方覺安心。」
楊婉貞沒有勇氣再同前兩次那樣一口回絕。
驚恐間身旁那盞長明燈倏地滅了,黑暗登時鋪天蓋地席捲壓來,壓得她心口上一陣劇痛。「誰啊!」她在黑暗裡再次發出一聲尖叫。
那是一具女人的屍體。
「皮影師……」她愣愣望著清桐,半是困惑,半是不安,過了片刻雙眼輕輕一眨,再度落下一串淚來,「三年前我親眼見他醫治好我爹爹,怎的會只是個皮影師……」
「我待你怎樣,婉貞?我待你究竟怎樣?你為什麼要放她進來?」
目送她進入街邊一頂青色小轎,清桐拾起地上的紙花和燈籠轉身進屋。
八
read.99csw.com此後不多久,楊少卿的人格便再度回到楊典娘身上,獨佔著她,依照楊少卿的嗜好開始繼續尋覓下一個續弦。
「只有我?」女人冷笑,「那為什麼一次又一次要把她們帶進門?!為什麼!」
想到這裏,婉貞輕嘆了口氣,正預備簡單收拾一下後進裡屋去休息,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一閃,她微張著嘴輕輕倒抽了口冷氣。
院中漆黑一團,只有一盞孤燈自閻先生的書房中透出,穿過滿院的寒氣和霧氣,幽幽閃著層柔和的光。老啞劉將劉伯仁送至書房門口後轉身離去,留他一人獨自在門口。正猶豫不定間,聽裡頭傳出話音道:「劉大人來了么?屋裡請。」
清桐點點頭。
很重的一股蠟香,混雜著各種草藥的苦臭,交雜出一種極為古怪的氣味。
「……你……你到底是誰……」半晌婉貞終於從獃滯中清醒了過來,一動不動盯著那張臉,顫著聲問。
想著,婉貞慢慢放下臉上的喜帕,低頭捏緊手絹,輕輕吸了口氣。
「姐姐走好。」
他跑得好快,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身後追趕似的。
目送那侍從一路離去,忽覺有什麼東西被風吹著飄到他臉上,冷冷的,針尖似的刺得他一激靈。劉伯仁下意識抬頭往天上看,原來不知什麼時候,那場大得讓河岸決堤的雨已經徹底停了,天上飄起了雪,帶著驟然降低的溫度,無聲無息,自那鉛灰色雲層中盤旋墜下。
「少卿……」不由轉過身,對隱在夜色里的屋子輕輕喚了一聲。
她沒好意思說,只訕訕笑了笑,將手裡一朵剛折好的千葉蓮遞給她:「給,送你。」
十四
因為她看到楊少卿手邊放著雙鞋子,細巧精緻的繡花鞋,鞋底的大小跟地上那些足印一模一樣。
那女人再度笑了笑,輕輕道:「妾身殷氏婉貞……」
「這麼說,楊家應該也跟命案沒有任何干係了?」
臉上那塊喜帕被他一把掀了開來,在她被驚得慌亂失措的時候,他修長的手指劃過她額前的珠串,劃過她那張蒼白得如同瓷器的臉,輕輕停在她耳側:「我不喜歡習俗,所以你不要介意,這場婚宴我什麼人都沒有邀請。」
他手指收攏,抓緊了她的頭髮,迫使她貼近了他的身體:「不知道為什麼會跑來這裏?不知道的話,為什麼她會說你看到她了?你告訴我啊,婉貞?」說罷,不等婉貞開口,他一把將她朝屋裡推了進去,又將她按倒在屋中間那口棺材上,隨後身子一附,徑自朝她身上壓了下去,「我便知道,你或者秋月,兩人中總有一個出賣了我!總有一個放她進來的!」
但她沒想到她處置殷婉貞屍體的地方,不到三天就因為一場暴雨被沖塌,衝出了婉貞的屍體。
此話問出,閻先生微微怔了怔,隨後笑笑,用手中畫筆輕輕敲了敲這丫環的額頭:「倒也不無可能,否則即便以『引路盞』引她,也未必能讓她清醒。」
婉貞用力咬住了嘴唇,朝他搖了搖頭。
閻先生但笑不語。
婉貞站起身,正想到他身邊去看看他,忽見他再次停下撥弄琴弦的手指,站了起來。眼裡帶著一絲慌亂迅速朝窗口處看了一眼,隨後問:「你聽到什麼了沒?」
是面鏡子。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跟過來,為什麼要聽到這些東西。手裡的燈因此搖晃起來,晃得燈罩內燭光搖搖欲墜,照到她蒼白迷惘的臉上。
「會不會是楊典娘在這許多年的錯亂和殺戮中,自身也累極了,所以才會借了先生的手令自己得到解脫呢?」
「人命關天,病患既在眼前,怎能見死不救。」
於是她跟楊少卿商議,想再請些用人來,尋了借口,說是因為覺得秋月一個人有點忙不過來。
「因為楊家小姐八年前也已去世。」
每每想起,婉貞都坐立不安,彷彿這一向安寧祥和的天地里突然出現了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鬼魂,在某個黑暗的角落裡躲藏著,伺機窺探著這棟老宅內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永樂二十二年 一月——
她明白了,這些腳印包括上次那晚的,根本就不是哪個女人留下的,而是楊少卿用手指套著女人的鞋子,一點一點在地上按出來的。
正兀自琢磨著的時候,幾名差人已將女屍身上的污泥小心翻開,露出屍體被泥所壓蓋的其餘部分,請劉伯仁過去瞧。
最吸引她的則是廳堂中央那盞擺放在桌上的燈籠。那是一盞藕色的燈籠,看不出是什麼料子做的面,光滑細緻,彷彿小孩的臉一般。邊上套著白色琉璃托,蠟燭在裡頭明明滅滅,這盞燈便彷彿水晶琉璃似的閃閃爍爍,引得婉貞忍不住對它看了又看。
他搭住她肩膀將她扶了起來:「你很瘦。」
「圖樣?」劉伯仁一聽不由微微怔了怔,「什麼圖樣?」
她慌亂垂下頭。
「你容不得她么,典娘?」
十三
「嗯!」
縱然還想再說什麼,也不敢繼續多嘴,當下連做兩個鬼臉,拍了拍一旁的阿萊,嘟囔朝屋外走了出去。
有誰會在這般走投無路的情形下拒絕這樣一門親事呢,如今她身邊連唯一的親人都沒有了。於是思前想後,應允了楊府的提親,並在提親后的第三天,便由一頂花轎吹吹打打,被送進了楊府那片奢華的宅院。
「誰!」後退著將燈舉高,婉貞對著那女人厲聲道。
對楊家的提親,婉貞原是有些介意的。
一路飄搖到了他身邊,轉過身,在鏡中露出了她的背影。
聲音聽上去無比驚恐,這叫楊婉貞越發慌亂起來,忙尋了把傘跌跌撞撞跑出門,一路奔到楊少卿的住處。他屋中門窗都敞開著,屋裡燈光全無,沖入屋內的風雨將地板打得一片潮濕。
最後她只得返回自己住處。
「你知道我必須這麼做。」
那竟是一口棺材!
「一模一樣?劉老爺確定?」
黑暗裡似乎有人在盯著她看……
聽上去像是潮濕的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
「婉貞!」這當口突然響起一聲尖叫。
種種疑問,令婉貞感到不堪重負。她無處向人訴說,也無法尋求答案。直到那天在周口鎮的燈會上無意中見到了閻先生,她才燃起一絲希望。或許醫治好了楊少卿這奇怪的病症,就能連帶弄明白那女人究竟是誰了吧。
婉貞搖搖頭。
而這張臉不是別人,正是之前險些掐死了她的楊少卿!
她不明白一向溫文爾雅的夫君為何會變得這樣暴戾,也不明白,他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茫然間正打算開口,他卻幾步過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拖進了房內。
再度一笑,閻先生重新將書翻了開來:「說起來,你怎知她是大老遠跑來的?」
但楊少卿眼裡的認真和緊張是如此清晰。
「是么?」身後兀然一道話音響起,猝不及防間令楊少卿驚跳了一下。急轉身正想要朝門口處跑去,卻見房門前斜倚著一道身影,一手提著盞燈籠,一手握著把殷紅的線。
畢竟平時幾乎足不出戶,她從未見過那麼多奇怪的家什。與其說是家什,不如說是某種工具,有些是桐木的,有些是烏木的,看上去柜子不像柜子,架子不像架子,它們同一些似畫非畫的東西擺在一起,透過線香的芬芳,散出一層陳腐的氣味。那味道並不叫人討厭,相反讓人有些喜歡。
閻先生笑了笑,側眸對一旁的老啞劉道:「客人來了這麼久,也不知上杯茶,待客之道哪兒去了?」說罷,再度笑了笑,朝著裡屋方向伸手一指,「屋裡請。」
十
楊少卿說得沒錯,這宅子里的確藏著第三個女人。婉貞從沒見過那個女人,但聽到過她的聲音。
「不知劉大人想到了什麼人?」
「怎了?」
聞言殷婉貞雙眼驀地睜大了。一閃而過的驚惶。就在她試圖掙扎著後退之際,一塊鏡片從他手中飛刺而出,徑直扎進了她的心口。
即便黑暗立刻包圍了這間屋子,那女人一張蒼白的臉依舊是清晰的。清晰地朝著婉貞的方向,綻著一絲無比清晰的笑容。
因為這宅子里還有一個女人。
婉貞睜大雙眼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蜜色金線綉纏枝花的褙子,尋常人只怕穿戴不了。」
楊少卿在屋裡彈琴,婉貞在一旁聽著,伴著淅瀝的雨聲,倒也分外愜意。忽然間琴聲止,楊少卿回過頭突兀地問了她一句:「娘子,你剛才說什麼?」
「……我只是有些累。」
「……沒什麼。」話到嘴邊卻又輕輕咽了下去。清桐心知她必還有什麼隱情,但對方不說,她也懶得追問。恰逢此時老啞劉拄著掃帚蹣跚著打掃花園內的積雪,見狀婉貞慢慢朝後退開兩步,隨後淡淡一笑,朝清桐道了別:「既然這樣,婉貞告辭。」
終是沒有勇氣就這麼直接闖進去,直接面對那一對在房中私會的男女,直接質問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心亂如麻間,她看到一道女人的身影被燈光投到了窗紙上,她在窗邊坐下身,低頭用手捂著臉,從手指間發出陣悶悶的哭聲:「你又來做什麼?我看到你在她那裡。」
一路走,一路眼淚忍不住撲嗤嗤往下掉。
那是她見到楊少卿一反常態鞭撻了秋月後的第二天,她去了楊少卿的屋中,想同他談談他的病症。但楊少卿沒有見她,也不願同她說話,只沉默地坐在裡屋,任她獨自在外面坐了許久,始終不予理睬。
楊少卿到底把她藏在了哪裡……
每次無論心裏有多亂,這地方的氣味總讓她能迅速安靜下來。正如大婚的那個晚上,在她惴惴不安地跪在那間充斥著紅色的大屋時,那男人不期而至的話音。
許是剛才被她撞開的,「引路盞」的光忽明忽暗,透過那道口子照進棺材里,照出裡頭一個人僵硬的肩膀輪廓。
一個沒有新郎官陪伴著共行交拜之禮的新娘子。
關於這件事,婉貞後來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因為到了次日白天,當她返回西廂房試圖弄清楚裏面那女人究竟是誰時,透過被她捅開的窗紙,她只看到一屋子凌亂的雜物。
「累?」他笑笑,抬頭看了看四周,將目光再度轉到了她蒼白的臉上,「累的話早點睡,跑這裏來做什麼?」
她感到自己心跳得更快了。
很漂亮貴氣的一個女人。素麵朝天,端得是眉目如畫,烏黑如雲的發上不見一件首飾,但一身蜜色緞面的纏枝花褙子,外頭罩著件紫貂皮斗篷,算算起碼得值好些兩紋銀。乾淨光鮮的色彩,襯得她站在雪裡的身影跟水霧一樣裊裊婷婷的,一時讓清桐看得有些愣神。
明明一瞬間就認出那是楊少卿的聲音,可是肩膀不由自主地顫抖了起來。她下意識扶住身旁的牆壁,試圖悄悄跑出去。可還沒等她靠近那扇門,一抬頭,卻見到楊少卿的身影已靜靜站在了門口。
對此婉貞並不介意。她覺得同他在一起便很開心了,每天聽著他的說話聲,看著他的眼睛,跟他一同躺在榻上聽著窗外風吹過的聲音……就這樣簡簡單單相攜一生,何嘗不是一種完滿。
一個人孤零零跪在那間read•99csw.com掛滿了大紅燈籠的喜堂時,婉貞覺得有點兒害怕。紅色蓋滿了她的身子,也蓋滿了這棟屋子的每個角落,真熱鬧的顏色,但越是熱鬧,越發顯得這空曠的地方死一般寂靜。
瞬間便將手腕上那根繩圈給忘記了,她輕輕咬了咬牙,提起桌上那盞燈,推門朝外走了出去。
四
婉貞用力搖頭。她根本就聽不懂他的意思,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感到喉嚨一點點被擠壓,呼吸一點點變艱難。她想抗拒,但使不出力氣,唯有死命踢著身下那口棺材。也不知是她絕望中力氣變大了,還是那口棺材經年累月中變得脆弱,在她最後一次用儘力氣朝棺材踢去時,那口棺材突然發出咔的聲脆響,隨後她整個人突地朝下陷了進去,隨著一股刺鼻的濃香襲來,她一頭跌到了一具冰冷鬆脆的東西上。
「我看到你在她那裡。」女人沒有回答,重複道,然後搖搖頭。
但是,這一切對於一個三天前幾乎被逼到要投河自盡的人來說,能有什麼可抱怨的?
楊典娘惶惶不可終日,以為是自己害死了丈夫,不敢對外聲張,每夜噩夢連連,疑心丈夫會回來索命。
今冬的第一場雪。
她擔心這是楊家對她前兩次回絕的報復。剛進門就遭此冷遇,往後的日子不堪設想。
就在她膽戰心驚的時候,那名新郎官卻出現了。
「我家先生是做皮影的,怎的成了郎中……」邊說邊笑,笑得婉貞面色微微一燙:「做……皮影的?」
聽說每一次新娶的夫人都年輕貌美,但每次都待不滿一年便離他而去,於是後來眾說紛紜,有說楊少卿仗著年輕富裕又才貌雙全,太過花心;有說楊少卿待妻太過刻薄;亦有人乾脆說,楊少卿就是個半太監,無法同妻子行魚水之歡,故而沒有一個女人能在他身邊逗留太久,哪怕他腰纏萬貫……
她不明白為什麼這偌大一間喜堂內竟連一個看熱鬧的人都沒有。
一見到她那張活色生香的臉,劉伯仁不由倒退了一步,半晌張了張口,驚呼道:「咦,先生……這……這怎麼會是……」
只能從她發上纏著的幾樣首飾來判斷,她家世甚好,又一副為人婦的裝扮,想必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妻妾。可是留雲鎮統共就這麼一點大,有財勢的人家掰掰手指便數得過來,從沒聽任何一家提起最近失蹤了妻妾,所以,也可能是外鄉人,被歹徒拐到此地,才痛下殺手的。
「婉貞……」
在洪水好容易退去一些的時候,大堆淤泥沿著河道兩岸松垮下來,讓原本乾淨整潔的小鎮看上去狼狽不堪。
雖然偌大一片宅邸內只有一個名喚秋月的丫環前後照料,但楊少卿對她極好,事事都順著她的心,從沒有因她曾經的拒絕而怪責於她,也沒有因她家境的狀況而看輕她。事實上,在她嫁入楊府後,便徹底同以往一切都斷了聯繫,層層門牆將過往所有好與不好都隔絕於外,獨留了府中那一方小小的天地給她,令她只看得見楊少卿,只屬於楊少卿。
被閻先生伸手輕輕一搭,阻止了下來:「夫人不必如此,先起吧。」
但他八年來續弦過整整六次。
「你怎麼會在這裏?」他這樣問。
「哦……原來她是楊家那位女婿的續弦……」
這奇怪的痕迹在黑暗裡突兀得令她頭皮一陣發麻。
楊婉貞彎腰將它拾了起來,對著自己的臉緩緩一照,鏡子里映出的那張臉令她倒抽一口冷氣,隨後石化了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那鏡子脫手落地,在地上砸得粉碎。
殷素貞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直到天亮,方見楊少卿那始終僵立在床前的身影動了動,隨後長嘆一口氣,走到婉貞身邊,一字一句道:「她回來了……」
當真是歲月不饒人。
楊少卿答應了。
見狀他笑了,手指纏在她脖子上,嘴唇離她細白的頸窩很近:「不介意就好。」
「你介意么,娘子?」耳邊再度傳來他的話音。
「或許是一家裁縫店所制?」
雖然屍體被發現了,一時半會兒卻很難查明她的身份。她的一張臉被人用刀給毀了相,連鼻子都被切除了,血肉模糊的一團。泥土的濕氣加速了腐化,身體雖然保存得還算好,一張臉早已面目全非。
就在這時,閻先生朝他走了過來。手裡拈著紅繩,紅繩輕輕一扯,楊少卿一條胳膊就猛地反背了過去。再一扯,他整個人被迫一個翻身,朝後方轉了過去。
伴著陣似有若無的腳步聲,婉貞感覺他朝她走了過來。一個男人的腳步聲,陌生,緩慢,撞得她心臟砰砰直跳。
可是這種簡單的完滿,很快在一個大雨傾盆的夜裡突然間碎裂了開來。
婉貞立即奔了進去。
婉貞被他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說得有些害怕。
正疑心是不是嚇昏了頭產生了錯覺,緊跟著卻聽見身後再度響起一聲輕喚:「少卿……」
「是的,仍是我殺了她……」話剛說完,他手猛往前一伸,一把朝著殷婉貞屍體上那塊鏡片直抓了過去!
「噗……小聲點,小聲點……」
「先生還記得三年前在徐州醫治過一名突發急病的商人么?」此話問出,見閻先生笑而不語,她再道,「那是婉貞的爹爹。那會兒婉貞待字閨中,不方便出來同先生相見,三年來始終心存遺憾。所幸今日終得以見上先生一面,亦能當著先生的面道一聲謝,了卻這三年來的心愿……」
全身被雨淋得濕透了,他一動不動站在那兒,一雙幽黑的眼睛注視著婉貞和她手裡那盞燈,不說話也沒有任何舉動。婉貞不得不停了下來,心跳飛快,腦中一片混亂。
「不知先生是否還記得上次我對你說過的,那女屍身上的衣著頗為特別?」
「對。」
想著,輕輕皺了皺眉,她卷下斗篷的帽子朝那方向走了過去。到月洞門處輕輕推了推,門沒鎖,她便開門朝里走了進去。
他孤身一人提著盞燈從院門內走出來,沿著外面那條小徑一路往西走。經過婉貞房前的時候,他抬頭朝窗戶方向看了一眼。婉貞小心避開了,隨後見他繼續往前走,沒多久,那修長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小徑深處的樹影間。
閻先生見他安靜下來,便將手下那張紙推到他面前,望著他道:「聽大人這番話,閻某倒也覺得有些怪異起來,不如先請大人看看閻某這兩日所繪的圖樣,是否哪裡有些不妥。」
笑聲尖銳得透過窗門直刺進婉貞的耳朵,令她心臟驟地一陣劇痛,幾乎痛得連身子也直不起來。
婉貞心裏像被刀扎般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楊家老太爺應該八十多歲了吧,怎的夫人這樣年輕……」
在楊少卿房間內留下一串串腳印,在他耳邊呼喚他,將他「引」到那間停著他棺材的房間內,一人分飾兩角,同他說著一些在他活著時她便想親口對他說的愛和恨。
那女人一聽咯咯大笑起來,笑得花枝亂顫,隨即眼裡跌出一串淚,她伸出細長的手指指向楊婉貞,道:「你若是殷婉貞,那我是誰?」
也是活得最久的一個。因為她總是安安靜靜,小心翼翼。而她所說的關於神醫閻先生的故事,也令楊典娘和楊少卿非常感興趣。
扮久了,就連楊典娘自己都開始以為自己真的是楊少卿了。
「閻先生……」叫出這個名字后,楊少卿感到自己手指有些發冷。但他還是不動聲色地悄悄矮下身子,將手朝殷婉貞的屍身上伸了過去,「你怎麼會在這兒……」
看著看著,一滴眼淚滴到了紙花上,她悶聲道:「先生依舊不在么?」
「也罷,」略一沉吟,閻先生將她從地上扶起,「你夫君究竟得了什麼病,不妨說來聽聽。」
「是我,也不是我。」
「可是什麼?」
楊家是留雲鎮首富,亦是第一權貴。
宣德六年 一月——
但她究竟在哪裡……
「哈……哈哈……哈哈哈哈……」女人聞言突然間大笑起來。
「他醫好了你的爹爹?」聞言清桐不由也愣了愣,有些費解,有些吃驚。
她總在想,那晚出現在楊少卿房間里的女人腳印究竟會是誰的,為什麼楊少卿對這腳印的反應如此強烈。楊府內宅總共只有三個人,除開她,就只有丫環秋月這一個女人了,但秋月的腳是男人足,很寬很大,斷不可能留下如此細巧的足跡。
一度想朝那門內直衝進去,看看說話的那個女人究竟是誰。但遲疑片刻,她仍靜靜蹲了下來,仔細聽著裏面那女人繼續道:「總是一忽兒來了,一忽兒又走了,說上幾句,看上幾眼。呵,我這一張臉還有什麼可看的,連我自己都不願照鏡子多看一眼,何況你楊大官人。現如今,既有了她的相伴,你何必再來!」
「你將我當做你的什麼,楊大官人?」
「婉貞……」見她進門,楊少卿抬頭直愣愣望向她,一副驚恐之極的模樣,「她來了……她來過了……」
讓她感到意外和不安的是,成親那天,楊府內竟空無一人。偌大的喜堂內竟然只有她一個人,看不到一名僕人,看不到一名到賀的賓客,看不到禮官,甚至也不見新郎的蹤影。這讓她忐忑到近乎惶恐。
爬下竹梯果然見到有人在牆外的門柱邊站著。
「典娘……」楊少卿嘆了口氣,「你為什麼要來窺探我們……」
閻先生聞言淡淡一笑,放下書瞥了她一眼:「怎的這次這樣好心,她給你什麼好處了?」
婉貞也不由自主緊張起來,她悄悄握住身旁秋月的手,搖著頭道:「夫君聽見什麼了?婉貞沒有開過口啊……」
話音剛落,楊婉貞的面色卻變得比剛才更加蒼白,因為她發覺屋裡竟一個人都沒有。
隨後忽然抬起頭朝殷婉貞看了看,苦笑了聲,從嘴裏發出道男人的話音:「我是楊少卿……」
一路西行,轉眼到了西邊一處久未住過人的院落里。院落里有套三進門的廂房,過去是管事婆們住的,自楊府原來的主人先後辭世后,那些用人們走的走散的散,這地方就空置了下來。
再剝下秋月的臉皮,給自己做了張人皮面具,從此搖身一變,變成了楊少卿。
此案變得棘手起來,而女屍的身份亦更加蹊蹺,劉伯仁蹙緊雙目定定看了片刻,隨後對著身旁的侍從道:「汪龍,去四方街將閻先生請到衙門裡來,說我有要事相托。」
她心知自己不該去關心這個問題,但她無法控制回頭朝那口棺材看去的慾望。
是誰……
他鬆開手,它立即朝下輕輕墜了墜,又極其迅速地直立了起來。立起後轉眼間便成了一個人形的模樣,裊裊婷婷在屋中慢慢繞走了一圈,走到一道鏡子前,對著裡頭那張浮現而出的臉獃獃看了看。
在清醒過來看清了楊少卿的屍體后,楊典娘明白自己被最相信的兩個人給欺騙了,也知曉了自己曾生活在一個怎樣可怕的陷阱里。
「有些是,有些不是。譬如楊典娘會完全將自己當成殷婉貞,著實是個幸運的巧合。若非如此,楊家那些命案倒也未必能解決得這樣快。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吧。」
趁此機會楊少卿一把拔出殷婉貞胸口上的鏡片,飛身朝閻先生撲了過去。
「怎麼了?」他回頭問她。
那是張白皙娟秀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