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之境
「好,古潭村丁有財、孫寡婦的兇案,因為丁、孫二人並不存在,所以兇手也是不存在的,這就是真相!」黎斯大聲道出破局之關鍵,霎時黎斯彷彿頭如重擊,周邊的空間天搖地動。黎斯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是福小生說的,他略帶感慨道:「答案你只找到了一半……」
「牛嫂,住嘴!」童百泉阻止了婦人繼續說下去。
「怎麼會找不到你爹?」
「從你告訴我秘密后,我就冷靜了,有時候眼見不為實,需要的是直覺。直覺告訴我,自從我進入古潭村后,就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往前走,這隻手似隱非隱,讓我聯想到了老死頭跟我提過的『隱示術』,有了懷疑。而讓我肯定答案的是這個東西。」黎斯從懷裡摸出了一朵枯萎的碎星花,花刺上猶沾著血,黎斯望著花道,「我不小心被花刺破了手指,流了血,但卻無論如何聞不到血腥味,只有花香。」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先解開隱示局吧。」福小生帶著笑容說,「奇門遁甲、鬼神謎局,無論多麼神奇的局境都存在立、破兩點,立即死,破即生。若入局者沉溺於假象中,那麼你就是死相,反之,若你找到了破點,那麼就是生相,局境可破。只是有些可惜……好了,你該把答案說出來了。」
「等一下,好像白蓮瓶出現了一點細微的開裂,在這兒。」吳聞發現了疑點,說道。童百泉等幾人也湊過去看,福小生好奇地繞著白蓮瓶轉了好幾圈,因為黎斯不讓觸碰,胖小子只能看個夠了。
記憶咆哮如海將黎斯的世界填滿,在那一年……
所有人的反應跟黎斯猜測的一樣,他繼續說:「其實不止你們幾個,我還詢問了村裡其他的人,上至六七十歲的老人,下到十幾歲的少年,沒有一個記得孫寡婦亡夫的名字,他是什麼人、他長什麼樣、他為什麼死的,所有人的答案都是『不知道』,這跟我腦子裡冒出的可怕念頭驚人吻合。
渾渾噩噩的冗長的夢裡,一個個泛起的夢的泡沫,他看著夢被一個個戳破,流出了濃濃的傷痕和記憶,泡沫夢境的盡頭是晦澀的朦朧,他醒來了。
黎斯瞧在眼底,接著道,「可就在我尋找下毒者的過程中,卻感覺到有些東西越來越不對勁,於是我重新排查,終於發現了不妥之處:在孫寡婦家裡,沒有一點屬於她亡夫的東西,甚至連一個靈位牌都沒有,這豈非有些怪異。
童傑呲牙不說話,童百泉罵了一句,童傑才用漏風一樣的語氣道:「他沒有心跳聲,爹說沒有心跳的人就是死人。」
整個古潭村裡只剩下了黎斯一個人。難道吳聞先走了?黎斯衝出村外,衝過桑樹下的石像,通往山外的路仍被密密麻麻的巨石阻擋著,自己明明破了局,為什麼還是被困在古潭村裡……為什麼,哪裡不對嗎?
兩人走後沒多久,漸漸熱鬧的胡安小鎮,長街小巷深處徐徐出現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多日來長街上的畫泥匠,另外一個面上蒙紗,看不清模樣,但身形纖細姽嫿,無疑是個女子。
黎斯輕輕說:「我沒事,心裏亂出去多走了會兒。」
福小生笑嘻嘻指了指腦袋頂上說,「小時候爹生氣就愛打人,我每次挨打后就爬到樹頂上讓爹找不到。後來我發現原來待在高高的地方可以讓人心情愉快許多,看一看遠處的風景啊,那些悶氣就自己都跑掉了。」
跟小三子說得一模一樣,果然是出不去了,除了破案找出真兇外,已經無路可退。
童百泉等黎斯神情平復,才徐徐說:「大人,我有些話不知道該不該對大人講。」
彩虹如同一扇敞開的門,將黎斯吸了進去。
四肢失去知覺后,頭腦反而出奇冷靜,黎斯想通了另外一半的答案:畫中信里二十六個字,它們沿獨特的軌跡構成了一個扭曲怪異的圖案,黎斯之前盯看這個圖案就感覺心悸,其實這個圖案的形象是一隻眼睛,畫中央那顆血紅色葡萄乃是眼瞳——血瞳!自己其實並非來到古潭村后才陷入隱示局裡,而是從最開始收到畫中信后就著了道,血瞳圖案就是隱示之匙。
童百泉疑慮道:「這好風景在哪裡啊,黎大人。」
不知道「血瞳」究竟藏著何種隱示,讓一切都變得不可思議。收到畫中信后,自己和吳聞到了古潭村,所以吳聞也是隱示后的一種結果,他興許壓根就沒來到古潭村,所以他才會隨童百泉他們一起消失掉……但吳聞是真實存在的人,童百泉他們呢,他們是否也是真實的?不止這些人,還有自己!
「女人如花,枯萎亦意味著死亡。其實從一進孫寡婦家我們就受到了隱示,只是全然不知罷了。後來經過暫稱之為『隱示者』的言語隱示后,在窗外我們目睹了人隨花的孫寡婦的枯萎、死亡。」黎斯說完,吳聞滿頭冷汗,這隻若天方夜譚的故事真實地發生在身邊,讓人難以揣度。
因為勾引了自個家的男人,所以報復殺人。足夠分量的殺人動機,還有紫胭脂的殺人物證,牛嫂……黎斯暗自嘆息。
黑紗人從黑衣后抽出了一把泛著冷光的砍刀,跟五年前的殺人瘋子一樣,黎斯憤然瞪著黑紗人,冷冷道:「果然是你,你就是五年前在古潭村行兇的殺人兇徒!丁老財、孫寡婦也是被你所害吧!」
那一年的午後陽光明媚,黎斯躺在暖暖的花樹下面仰望天空,清風徐徐里那個身穿白衣裙,笑容甜美的女孩出現在了他的世界里。
陰森昏暗的密室里,童百泉否認自己是殺害丁、孫的兇手。
另一半的答案到底是什麼……垂垂老矣的黎斯半睜雙眼,伸出手在虛空里摸索,嘴裏喃喃地呼喚:「沈柔,我是不是又要辜負你了……」
陌鎮的古潭村,神秘的畫中信,如泡影的沈柔,離奇的暴斃案,不可思議的時間倒流,還有失魂落魄的自己,黎斯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座煙雨中的村落,外表娟美如畫但內里卻暗藏驚天駭浪,古潭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村子?
雨中的碎星花被沖刷得東倒西歪,一株株枯萎。
黎斯點頭道:「隱示者告訴我們:丁老財屋子裡都是古董瓷器,怕碎。丁老財聽名字就是有錢人,而擁有古董的都是有錢人,故在腦海里自然而然將古董和丁老財聯繫在一起,古董碎,就是丁老財碎。後來經隱示者的人物描述后,丁老財出現了,並在我們眼前碎成一塊一塊,如同瓷器。」
黎斯話剛落,一個四十歲年紀的婦人開口叫嚷著:「哎呀!您是官捕老爺,來這難不成是為了找五年前的那個殺人瘋子……」
紅色的眼睛!失去雙眼的保護神!是它的眼睛……
自己在胡安收到的神秘畫中信,信里畫了五十余顆,不,就是五十三顆葡萄。在淺黃紙面上不規則地緊密排列,位置跟古潭村五十三間房屋相同,而且在畫中留字的葡萄有二十六顆,排列的位置是在……黎斯絞盡腦汁,記起了二十六顆葡萄的位置和對照字意的順序。
「不是,我想告訴黎大人,當初殺人實在是情勢所逼,迫不得已而為之。」童百泉無奈道,吳聞逼近他一步:「好,就算誅殺那殺人瘋子是情勢所逼,那麼你指使童傑殘殺丁老財、孫寡婦的行徑,難道也是被情勢所逼?」
黎斯答應了。
「別擺弄花了,來這兒讓我們見誰?」吳聞說。
第一個『遙』字對應的是最東邊從上數第三顆葡萄,黎斯找出了對應的古潭村房屋,然後是第二個『遙』字……第三個『天』字……黎斯意識忽遠忽近,記背十分艱難,但他明白需要一次記牢,因為他再沒有多餘的力氣爬上桑樹了。
在童百泉父子排除嫌疑后,新一輪里又冒出了不少新嫌疑者,牛嫂、邢郎中,也包括福小生說的保護神,但嫌疑者眾多,真兇是否是這些嫌疑者中的某一個?黎斯尚不敢下結論,一方面吸取了前兩次的經驗,另一方面嫌疑者們尚且均衡,沒有誰具備兇手的顯著表象。
答案板上釘釘,不會。
古潭村,童百泉家。
「童某愚昧,還請黎大人明示。」童百泉說。
黎斯點頭:「知道了,半個時辰后請至童村長家,我有事宣布。」
「柔兒!」黎斯忘記了疲憊、寒冷,所有的事,猶如一隻撲火之蛾,尋著飄渺之音漸行漸遠。
「走吧。」
然後,前一次的嫌疑者在回到九月二號后,他們的嫌疑身份會自動消失。比如黑紗人在輪迴后就再也沒有出現;同樣童百泉父子的嫌疑也被掩蓋了,其實疑點還存在,例如童、丁、孫的恩怨糾葛,只不過因為缺少中間人指證這一環節而無法傳達給黎斯了。詭局掌控者在約束黎斯新一輪的辦案方向。
「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吳聞同黎斯穿過小巷,古潭村平和安靜,按道理村裡應該家家養狗,但來到這兒后,除了童家的雜毛老狗,黎斯再沒見過第二隻狗,更沒聽過狗吠,黎斯有些納悶,但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
福小生鼓足了勇氣道:「嗯。其實……除了丁老財家,爹還讓我帶你們去另一個地方。」
黎斯先聽到了吳聞一聲慘叫,緊跟是骨頭被打斷的裂聲,黎斯一點點將目光轉了過去,正看到童傑如煞星般燃燒的如天殺意。
80后實力派寫手,懸疑創作團體靈狐社成員。畢業於山東大學,出生於孔孟之鄉,自小對於文字就有種玩命的執著。目前總發表200餘萬字,被多家雜誌專訪報道。
黎斯醒來了,發現自己躺在胡安小鎮的客棧里,腳邊吳聞正打著盹,黎斯虛弱地叫了聲:「吳聞……」
山雨短時間內不會停歇,黎斯身體愈發昏沉,一整天無精打采,等回到童百泉家時,童家已準備好了晚飯。黎斯望了望朦朦朧朧的天空,他已經分不出晝夜了。
「別廢話,我餓死了。」黎斯咧咧嘴說。
童百泉說:「原來說的是那些東西,那些東西是丁老財虧欠我的,跟丁老財之死沒有關係。」
福小生也看著黎斯:「你輕易死掉了,那麼這個精心設計的局就失去了意義,太可惜了。」
福小生慢吞吞在前面帶路,整個古潭村被山霧一點點籠罩,天空連同地面都變得模糊不清,讓人有一種行走于真實和虛無兩種世界之間的錯覺。
「全村人都不記得的人,他就像個從來不存在的人一樣。如果他不存在,孫寡婦也就不存在。如果孫寡婦不存在,孫寡婦的死也不會存在。如果孫寡婦的死不存在,那麼孫寡婦的兇案更不可能存在!」黎斯一字字如灌頂雷鳴,讓屋子裡的每一個人驚恐萬分,望著彼此的眼神就像見了鬼一般。
「說至此,吳聞,你應該猜到誰是隱示者了吧。」黎斯語氣漸冷。
「中毒后他還有時間回村?」
黎斯望了一眼凶面石像,轉看福小生道:「秘密是什麼?」
若傳說為真,我願意喝了孟婆湯,就此千年沉淪。
黎斯端望吳聞,吳聞是詭局的又一個疑點。按道理講吳聞和自己同時來到古潭村,見證了兇案發生,那麼他應該跟自己一起陷入時光輪迴才對,但事實恰恰相反,他每一次都以初案者的姿態回到黎斯身邊,彷彿被洗了腦。
「去哪?」
「誰?」
從牛嫂家出來,吳聞道:「大人,你覺得怎樣?」
「是的,我跟蹤童傑才找到的。」
黎斯走到窗邊,整了整衣衫道:「在下黎斯,冒昧打擾了。」
老死頭講:惶惶眾生大多是膽小懦弱的,他們的行為舉止很容易受到他人的影響,譬如你在一片未知的山林里饑寒交迫,這時你剛巧看到另一個人采了一個野果吃,你就照樣采了同樣的野果吃掉。但其實在你看到別人吃掉野果前,你並不知道野果能吃,因為你看到了前面人吃掉了,所以得到了一個提示:這野果可以吃,於是你吃了。這就是膚淺層次上的隱示術。
然後,漫長的沉淪后,黎斯漂到了水面上。
邢郎中表情也糾結,努力了一會兒后搖頭:「我也想不起來了。」
黎斯倏然想起了福小生說過的古董瓷器,丁老財真如瓷器般一下子碎了。
待到黎斯的大腦重新可以運轉,才發現自己早已經坐在了飯桌旁,跟吳聞和童百泉父子一起吃早飯。
黎斯熟門熟路就到了內院,黎斯繞著屋子走了兩圈:現場查案無非是從屍體死亡特徵、血跡、兇器物證等方面入手,但這些基本的常識應該都被掌控者計算在內了,很難從上述例子里取得突破的線索,反倒是近在眼前、最容易被忽視的東西有可能匹配關鍵證據。正堂里除了常見的床榻、桌椅外,最顯眼的就是擺在書架旁的一排古董瓷瓶。
黎斯想了想說:「牛嫂的話,還有童傑的武功,童百泉值得懷疑。」
古潭村被中央水潭一分為東西兩半,潭水清澈見底。很快福小生把黎斯領到了一座二進院,福小生說:「爹讓我帶你來丁老財家,他是土財主,腦袋圓圓胖胖沒頭髮,眼珠子鼓囊囊像魚眼,嘻嘻,可別認錯人了。這功夫丁老財一定在正房裡睡覺,你去吧。」
「何事?」
黎斯劇烈咳嗽起來,一抬手,看到了滿手的雞皮皺紋,他蹣跚來到了水潭旁,水中倒映著自己的模樣……一覺后,自己竟然變成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滿臉阡陌縱橫的皺紋上刻畫了歲月的流逝,黎斯沙啞著嗓子吼叫:「不,這不可能,這不可能的!」
曾經諄諄教導他的人再也睜不開雙眼了,童傑一聲聲笑,眼睛變得血紅瞪著黎斯和吳聞,「你們都要死!」
不多會兒出來個老婦人,拽走了童傑。老狗掃了掃尾巴打盹去了,小鳥成了勝利者,耀武揚威地高亢歌唱。
童百泉家,黎斯是最後一個來到這裏的人,一進門黎斯就看到了一張張臉,牛嫂、邢郎中、福小生、童百泉、童傑,吳聞走過來問:「大人,發生了什麼事,半夜裡把這麼多人叫來?」
黎斯掃了一眼密室血屍,點點頭。
「哈哈哈,哈哈哈!」童百泉放肆大笑,之後一大口鮮血噴出,他咳嗽不止,繼而身體頹然倒地,闔然而逝。
孫寡婦是一個寡婦,一個美麗動人的寡婦。福小生轉了個彎一指說:「喏,靠在窗邊的就是她。」
童百泉拉著痴兒走了,牛嫂欲言又止,瞧了瞧福小生轉身也離開了。
很快,一個老婦人拽走了童傑,老狗睡覺,小鳥獨自歌唱。
「童村長靜候片刻,咱們再來說一說孫寡婦的案子。」黎斯沉一口氣說,「孫寡婦死於名叫『紫胭脂』的毒草劇毒下,一半屍體化成了屍水,另一半屍體變成了紫藍色的毒屍。尋找下毒之人無疑是破案的關鍵,以此調查我也掌握到了幾名嫌疑者,嫌疑者都具有報復殺人的動機。」黎斯習慣性地又停頓,屋子裡牛嫂、邢郎中包括童百泉在內面色一滯,很
九_九_藏_書不自然。「但也多虧了他不是絕世高手,無法用劍殺人,所以殺害丁老財的兇手絕不是童傑。」黎斯緩了口氣,「我一開始對童傑疏忽了,才犯下錯,被推入時光輪迴里也是我咎由自取。」
「童傑沒傷害過人,那又是什麼東西。」黎斯伸手一指,在角落裡橫放著一把寬約兩尺的大砍刀。
「因為紫胭脂。」
「在這裏說不太方便,請大人跟我回家一敘。」童百泉說,黎斯答應了。
「邢郎中鰥處多年,早就垂涎孫寡婦的美色,但孫寡婦始終不答應他。這老匹夫記恨孫寡婦,四處造謠說她偷人,甚至他不知從哪裡聽來的,說我跟孫寡婦有染……孫寡婦不堪羞辱,當眾摑了他一耳光,這老匹夫丟了臉肯定要報復。」童百泉頓了頓道,「而孫寡婦中的毒多半就是紫胭脂。」
然後童傑奔來:「爹,我幫你!」他一拳打在棗樹樹榦上,小鳥害怕地飛走了。
黎斯聽完邢郎中的線索,告辭走出葯堂,剛走到門口,邢郎中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喊住了黎斯:「唉,人老了腦子也不好用了,差點忘了還有句話。」
吳聞在黎斯耳邊嘀咕了兩句,黎斯神情幾變,愕然道:「你確定?」
耳邊是唧喳的鳥叫聲,伴隨著狗吠和人吼。窗外還在下著雨,他走至窗邊,院子里童傑朝著棗樹呲牙咧嘴,旁邊有一條雜毛老狗,棗樹枝頭立著一隻小鳥,尾巴是紅色的,腦袋和身子是黃色和藍色,小鳥跟樹下的一人一狗吵鬧不休。
「爹入土后,這混蛋還厚著臉來跟我要錢。」童百泉道,「我肯定不會給他,為了這事我們吵了不下一百次,他就是個貪婪的小人,死不足惜。至於那幾箱金銀……是發現丁老財死後,從他銀庫里搬來的。」
遙遙天涯,與君相望。念念清風,可記佳人。
黑紗須臾間從發間落到眼眉、從眼眉落到鼻翼,黑紗下露出了他的真面容……細長的雙眼,倔強的嘴唇,還有再熟悉不過的深邃眸光!黑紗后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黎斯……
黎斯望著福小生篤定的神情,點頭說:「後來呢?」
福小生走了,黎斯望著桑樹,一時間煩亂如麻紛紛踏至。黎斯撩蓑衣爬上了桑樹。村口本就是高地,加上本身五丈高的桑樹更讓人耳目開闊,整個古潭村彷彿伏在身下,只是被薄薄煙雨所遮擋看不清晰,但足令黎斯心曠心怡。
吳聞更迷糊了,垂花門外突然閃進一個腦袋,胖胖乎乎的,不是福小生又是哪個。
大千世界中人類作為渺小的一族,其實許多領域都未曾真正的涉獵領悟,這些領域里包含可能影響人類百年、千年進步發展的因素,老死頭在講述隱示術時這般對黎斯說,黎斯當時聽得一頭霧水。
黎斯暗自道:若論心生芥蒂,恐怕十個邢郎中也比不過你對丁老財的憎惡,丁、童之間的仇怨,童百泉有足夠的動機去殺丁老財。但為何兇手不是他,黎斯仍然未找到關鍵一環。
「牛有慶的婆娘背地裡說孫寡婦是勾人的狐狸精,勾引了村裡許多男人,其中好像也包括她自個家的兩個男人。」邢郎中說完了,黎斯回望他,這懸壺救世葯堂里的老者看上去像極了一隻老狐狸。
吳聞一道犀利目光掃了過去,盯著他說:「隱示者就是你——福小生。」
在意識離他遠去的最後一瞥里,黎斯看到另一個他眼神里流露出無盡的孤獨和迷茫,亦如自己。
身後忽地人影一閃童傑又跑了來,尖聲尖語地說:「爹,我幫你!」
黎斯讓福小生去找童百泉,接著和吳聞在孫寡婦家前後查探。黎斯心頭又有了一絲不妥的感覺,但究竟是哪裡不對勁呢?
童傑見了童百泉,方才暴戾的兇相不見了,低低說著:「爹,是他們私自闖了進來……」
黑紗人一言不發,舉刀就劈。黎斯雙臂撐住軀體,雙腳橫掃黑紗人,黑紗人撤兩步,掄起密不透風的刀光罩住黎斯,黎斯則繞著黑紗人如泥鰍般纏鬥,兩人你來我往轉瞬便戰了七八十回合。
無論從哪方面想都太荒謬了,不僅看到了另一個自己,還彷彿跌進了輪迴漩渦回到了從前,這肯定是一個噩夢,跟發生的事恰巧重疊的噩夢。這類未卜先知的夢黎斯以前也做過,只是沒這一次這麼逼真。
男童用左手食指貼在唇角,露出了白白的小虎牙道:「你是不是叫黎斯?」
黎斯望著滿目金銀,童百泉真是披著人皮的殺人惡魔?
男童眼珠子骨碌碌轉了轉說:「我叫福小生,我爹叫福大寶。爹讓我在這兒等一個穿青衣、眼睛細細長長、笑容很好看的人,爹說他叫黎斯。」
吳聞道:「依牛嫂所說,童夫人死後孫寡婦便不願意再偷偷摸摸的了,她要求童百泉明媒正娶,但童百泉卻顧及一村之長的顏面不願意娶個寡婦,孫寡婦就要挾要把醜事公佈於眾,於是童百泉一怒之下殺人滅口。至於丁老財,則是純粹的金錢衝突。因為無法還錢又被丁老財屢次三番逼債,童百泉便唆使兒子將丁老財猝殺。」
黎斯而後道:「在縣衙官兵趕來之前,所有人不要輕易外出。」
黎斯一怔,眼神變得遙遠,緩緩說:「有些人明明就在眼前,但其實他們還在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得讓人感覺到可怕……他,我不認識。」
這青年名叫童傑,童百泉獨子,小時候因腦袋受了創傷變成了痴兒。
童百泉似氣不順又咳嗽了幾聲:「多年前丁老財的爹逃荒到古潭村,被我爹救了,之後丁父在我家做起了長工。但丁父不願寄人籬下,跟爹借了錢去做皮貨生意,沒個五六年就掙下了一份產業。丁父想重金報答我爹的恩情,但他突然得了病一命嗚呼。」
黎斯深邃的眸子一點點冷下來:「怪不得古潭村見不到一條狗,是因為狗都被你吃光了。」
「大人。」小三子來了,跟夢裡的又一樣,巧合吧。
黎斯還想不通詭局主人是如何做到的這一切?讓時光輪迴、舊事重來太神奇了……
黎斯替邢郎中說道:「那麼毒殺孫寡婦最有可疑的人,就是牛嫂了。」
在淡霧藹藹的畫面中,一個三十歲的女子身穿淺綠羅衫裙,眉骨微蹙似帶嗔,斜依在窗邊,隨手甩了甩絹帕,便是孫寡婦。
黎斯淡淡一笑:「吳聞,你好好回憶一下。當我們進入孫寡婦家首先看到的是什麼。」
「我相信你說的。」
童傑喉結一上一下,凶神惡煞地盯著黎斯。黎斯退到牆邊倚住,目光突如閃電般射向童百泉:「你撒謊。」
黎斯睜開眼,是吳聞。吳聞躡手躡腳回到了廂房:「大人,本來不想這麼快就驚動你,想讓你多休息。但……實在是很重要的事。」
吳聞說:「我跟蹤童傑發現了柴房裡的暗門,後來聽到童百泉的聲音,我擔心暴露行蹤就沒有下去,不過我聽出童百泉父子進了右邊的密室。」
黎斯竟然真在庭院一角找到了一縷葡萄藤,黎斯順著葡萄藤挖開了地面,在葡萄藤根系的包裹里發現了如米粒大小的一粒紅色晶石,黎斯摸出了在孫寡婦家找到的絹帕,將微小的紅色晶石小心翼翼包好。
福小生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一拉黎斯的手說:「叔叔,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我連爹都沒有說過。」
邢郎中也急急說:「我這身體誰也殺不了啊。」
「也是,沈柔姑娘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福小生望著臉色大變的黎斯,不敢說話。黎斯腦海里千轉百回:就是這樣。雖然極其荒謬,但荒謬之中卻隱隱相吻合。這是一個可怕的詭局,從收到畫中信那一刻起自己就落入了某人精心布置的詭局裡……
深夜颳起了狂風,童百泉家,吳聞擔憂地望著外面道:「大人去哪了,怎麼還不回來。」
吳聞從旁邊走了過來,說:「大人,你面色很差啊,昨晚沒睡好?」
黎斯靠在窗邊瞧得熱鬧,吳聞來了:「大人,你面色很差啊,昨晚沒睡好?」
「後來村民謠傳是保護神活吞了殺人瘋子,我就默認了。那之後因為懲戒了殺人瘋子的保護神的存在,再沒有壞人敢往村裡來了。」
「我……黎大人,你也覺得我是兇手?」童百泉眼巴巴望向黎斯。
「就是童夫人,她是被童百泉活活逼死的。童百泉跟孫寡婦那些個事,她早就發現了,但童百泉威脅說如果把醜事說出去了就把她,還有那個痴兒童傑一併趕出家門,趕出古潭鎮。」牛嫂嘆了口氣道,「童夫人為了兒子才忍氣吞聲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但她偷偷告訴我了,因為我是她出閣前最好的朋友。」
黎斯蒼白至極的臉出現了一抹潮|紅,手往上一撩,童傑蹬蹬蹬蹬被推回去好幾大步,童傑錯愕地看著病怏怏的黎斯,不敢相信剛剛發生的一幕。便在此時門外傳來了幾聲咳嗽,吳聞回頭,門口赫然出現了第四個人,童百泉。
吃了晚飯,黎斯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屋,估摸到了丑時,房外忽然有了輕微的動靜。黎斯翻身而起,他發現牆外有個黑影一閃而逝,想跑?
「是……」黎斯欲言又止,如果只是一個噩夢,不如就讓它隨噩夢去吧,隨即他搖搖頭說,「沒事了,我記錯了。」
童百泉咬牙說,「丁父死後,丁老財就忘了他爹的囑託,不願把銀子還給我爹。不止如此,這該死的垃圾還四處造謠,說我爹當年騙光了丁父的銀兩。我爹氣憤不過,得病死了。」
黎斯一怔:「牛嫂,你怎麼證明是牛嫂殺孫寡婦了?」
吳聞這次有了經驗,道:「那麼我們之所以看到丁老財全身爆裂,也是因為隱示者的隱示?」
「也是,沈柔姑娘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最後黎斯長吁一口氣:「我終於明白原因了。」
黎斯點點頭,童百泉旁邊的童傑突然蹲下身,用手指頭蘸了蘸地上的血水送進了嘴裏,然後怪模怪樣地咧嘴一笑,神情如同地獄里噬血的食屍鬼:「爹,這血好甜啊。」
黎斯洗漱完,跟童百泉一家吃了早飯。一瞥眼,黎斯發現童傑正舉著筷子咿呀鬼叫,童百泉臉色一沉道:「吳嫂,不是讓你別給他筷子了。他又不懂得用,別過會兒他惱了又把桌子砸壞了。」
晚飯上來了,吳聞趁沒人注意偷問道:「大人,到底怎麼回事啊?」
漸漸身體沒有了知覺,甚至不知道自己手裡究竟有沒有抓到那顆紅葡萄,如果抓到了,自己還有命逃出水潭嗎?如果沒抓到,那這冰冷清澈的潭底將是自己的葬身之地。
福小生神秘地說:「這是一個秘密,答案我不能告訴你。」
太陽穴冷汗直冒,自從進入古潭村後身體就變得越來越差,或許這也是懲罰手段。黎斯漸漸洞察明了,這荒誕絕倫的詭局,真可謂神鬼一局。
「我跟牛嬸找了一整晚……嗚嗚嗚,牛嬸說,我爹說不定也被殺丁老財和孫寡婦的壞人害死了,嗚嗚嗚。」福小生眼淚嘩嘩落了下來,瞧得黎斯心裏酸酸的。
大世第一仵作也是黎斯的老友,老死頭曾經給黎斯講述過一種異術,類似於出魂術的偏門左道,名曰:隱示術。
「才不是!我爹沒殺人,他是好人……你們才是壞人,你們欺負我,保護神早晚拖了你們走,吞了你們。」福小生大哭道。
黎斯眼中的世界在顛覆、扭曲,他發出凄厲的喊聲轟然倒地。
吳聞問:「胖小子,你怎麼知道他叫黎斯?」
但轉念一想,詭局是否也有破綻……譬如判錯案雖然會被推入時光輪迴里,但在嫌疑者固定的情況下,是否可以採用排除法?每次排除一個嫌疑者,最後剩下的就肯定是真兇。但詭局的掌控者會留下這麼一個天大的漏洞給自己去鑽?
牛嫂愣住了,痛苦地想了好久說:「我、我想不起來了。」
黎斯細長眼裡射出兩道芒光,包括牛嫂在內的多數人都感覺安心多了,童百泉讓圍攏人群都散了。
吳聞面有不悅地瞪了童百泉一眼,童村長咳嗽了兩聲出了廂房,吳聞同邢郎中也走了。大約又迷糊了一陣,有人壓低了聲音在黎斯耳邊道:「醒了嗎?」
「奇妙的證據?」吳聞聽得新奇,不由問,「那是什麼證據?」
「呼呼!」環境驟變,暗紅色甬道不見了,沈柔也不見了,黎斯掉進了刺骨的潭水裡,陰森寒氣包圍了黎斯,他宛如一尊石像迅速墜入潭底。
黎斯問童傑道:「你沒進屋,怎麼知道丁老財死了?」
童傑嘿嘿怪笑了兩聲,從血屍里爬了起來,原本掛在他脖子、肩膀上的狗屍一具具滑落。他咧開滿是黑血的大嘴:「爹說了,這裏不允許外人進。如果外人進來了,就永遠不能出去。」
黎斯忽然記起畫中信里有一顆葡萄特別鮮紅,彷彿浸透了鮮血般那麼濃稠,它的位置在葡萄群的最中央,對應古潭村的話,黎斯緩緩眺望村中央的古潭。猶記得自己上次墜入古潭,在潭底彷彿瞥見了紅色的眼睛,另外一隻眼就在潭底,黎斯堅信。
丁老財咧嘴一笑,就在笑容完結的剎那,他整個人飛到半空里,一下子四分五裂……雙手雙腳分別朝著東南西北射了出去,軀幹噗的一聲墜地,腦袋則往上一衝,骨碌碌正滾到黎斯面前。
福小生來到村口,指著暗紅色的石像說:「叔叔,秘密就在那兒。」
福小生很自信地說:「我的秘密就是——古潭村的保護神是真的、真的存在,不是騙人喲,我親眼見過他,他有一雙紅色的眼睛。」
黎斯拍了拍吳聞的肩膀,給予讚許。吳聞推斷得合情合理,既有足衣物證,又有牛嫂的人證,也算有證有據了。
歸雲州,陌鎮,古潭村。
福小生瞧著黎斯神情困苦,他拍了拍黎斯的手說:「叔叔,你是不是為了破案的事特別煩惱,不如我教你一個辦法可以排解煩惱噢。」
「唔,快說。」
「休要狡辯。累累鐵證就在隔壁,你竟還厚著臉皮否認,實在恬不知恥。」吳聞指了指密室另一頭。
「抓錯壞人,呵。」黎斯笑了笑,忽然間黑沉沉的大腦里炸開一道霹靂……「抓錯壞人」莫非就是關鍵!仔細回想——兩次時光倒流都是在自己鎖定殺害丁、孫的兇手后,立即就回到了九月二號。
在紛飛的落葉里,黎斯走了出去,所有的場景和發生的故事跟已經過去的昨天清晨一模一樣。
童百泉頓了頓說:「我也觀察了,發現丁老財真死了,之後我便跟童傑把銀子都搬走了。這些銀子原本就是我的,是他虧欠我的。」
短暫的沉寂,黎斯叫來了吳聞:「吳聞,立即動身。」
但在眼見未必為真的局面下,或許應更多地相信直覺帶給自己的改變。
黎斯匆匆離開了福小生家,來到村口,村口暗紅色石像雙眼空空望著前方,全身籠罩著一抹奇異神秘的氣息。
黎斯微閉目,冰涼的雨水打落在臉頰,如同某個人想念的眼淚。九九藏書
童百泉來了。他衝著小鳥喊:「快點飛走!」
歸雲州,陌鎮,古潭村。
童傑掄起一拳砸中棗樹,小鳥哀鳴著飛走。童傑心滿意足地笑了,童百泉不理會兒子,請黎斯一同去吃早飯。
吳聞聽得一知半解,問說:「如果有人用這種隱示術讓我們目睹了並不存在的孫寡婦的暴斃,那這人是誰……我怎麼一點沒記得自己被隱示過?」
「現在知道也不晚,總之明白童傑不是兇手就對了。相對應的,童百泉也不是兇手。」
屋裡血肉一片一片,黎斯和吳聞廢了好大力氣才將丁老財的屍體拼湊回去,陣陣腥臭味灌入鼻中,黎斯忽然感覺有點不對勁,但找不到是哪裡不對勁,正思量間門口突然傳來一聲慘叫——「啊!」
黎斯被邢郎中拉到了醫堂里,囑咐葯童將門閂好后,邢郎中語重心長地對黎斯講:「神捕大人,請原諒老朽的莽撞無禮,但實在是有緊要的事要告訴您。」
「好,我去找爹來。」
「唉,你這孩子。」童百泉嘆了一口氣。
黎斯細長雙眼一眯:「既來之,則安之。」
「後來我想靠近一點,但他突然一甩頭吐出來一塊骨頭把我嚇壞了,我就頭也不回地跑回了家。」福小生后怕地說。黎斯心道:狗貓失蹤八成是童百泉抓去給童傑吸血了,至於在石像前看到的身影會是誰?童傑的可能性很大。
「奇妙之處來了:兇手用劍猝殺丁老財,引得屋內劍氣激蕩,從牆壁留下的劍痕顯而易見,古董架旁就留下了兩三處激蕩劍痕。可奇妙的是激蕩劍氣的威力要遠遠大於一個噴嚏,連一個噴嚏都能令瓷瓶開裂,為何凜冽劍氣卻絲毫沒破壞滿屋子裡的瓷器?這是一個玄而難解的奇妙所在啊。」黎斯道出了奇妙之處。
「至於時光輪迴之秘,其實並非真的是時光倒轉,而是你給了周圍人以特殊隱示讓他們忘記了之前的事,記憶回到了九月二號,不停重複那一天做過的事。所以只是重複,並非輪迴。」黎斯解出了時光輪迴之謎。
黎斯險些撞到一個人,是白白胖胖的福小生。
「不敢不敢。」童百泉被黎斯一言嚇得頭冒冷汗,說起了那殺人瘋子。
乾淨的院落,吳聞推開了院門,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淺紅色的花圃,栽種著星星點點的碎星花,碎星花黎斯曾和白珍珠欣賞過一次。那小丫頭這樣對自己說:碎星花之所以美麗動人,是因為它易碎的生命,如同劃過天際的流星,一眨眼就消失了。
兩人一觸即分。黑影臉上矇著一層黑紗,五官都藏在了黑紗後面,看來這人早有防範了。黑紗人身體魁梧強壯,跟牛嫂提及的殺人瘋子相似。
黎斯將牛嫂的話存在心裏。
福小生破涕為笑了,他指了指一條小巷深處的房子說:「我家就在那兒,叔叔要不要進去坐。」
風捲殘雲地吃了飯後,黎斯在客房裡看了幾遍:「吳聞,有沒有看到那封畫中信?」
「不過我困惑于輪迴迷境中時,恰恰是你給了我走出來的隱示,就是那句『叔叔,你有沒有抓錯過壞人呢?』,幫我滌盪開輪迴迷境,一步步走了出來。」黎斯認真地看著福小生,「你為什麼這麼做?」
福小生吐了吐舌頭道:「我忘記問了。」他扭頭就往村裡走,「走啦,爹讓我帶你去個地方。快點喲,要不然會被雨淋濕了,嘻,大山裡的雨下起來可是沒完沒了的。」
黎斯想跟上去,又停下了,吳聞過來說:「怎麼了,大人。你認識他?」
童百泉說:「外面的風這麼大,黎大人應該快回來了吧。」
吳聞摸出綉有「童」字的足衣,一抖摟說,「依你所言,你跟丁老財是舊怨,那麼你跟孫寡婦呢……難道是舊情?」
古潭村,桑樹頂。有句古話說站得越高想得越遠,雜亂心境漸漸平息,黎斯冷靜思考。
吳聞摸著頭想了好久,突然興奮道:「大人,我想明白了童百泉殺孫寡婦的動機。」
「不要說話,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
這個世界怎麼了?
「星辰下的靈魂,天山上的白雪。我將守護你呀——迦陵頻伽……迦陵頻伽!」
童傑額頭青筋暴起咋呼道:「氣死我了!為什麼我用不了筷子,師父說我成不了絕世高手就是因為不會用筷子!我這就掰斷你們,把你們統統掰斷!」
「就是他,我聽到他跟丁老財吵了一架,結果沒三天丁老財就死了。」牛嫂像在說一個天大的秘密,「還有後來死的孫寡婦,這些年她跟童百泉暗地裡鬼鬼祟祟的,嘖嘖嘖,做了不少見不得人的事。」
村口,黎斯看清楚了那尊石像,凶神惡煞般。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石像面部沒有眼,只有兩個烏黑的窟窿。雖然神像無目,但卻給人一種它在盯著你的錯覺。
即便不想睹物思人,但為了不讓別人說閑話也應該留下一些亡夫之物,但整個家裡甚至找不到靈牌位。黎斯忽地想到什麼東西,自言自語道:「如果一切如自己所猜測的,那接下來要做的事將會是撕破偽裝的第一步。」
黎斯沉一口氣,說:「問得好。我們看到的場景都是某個人希望我們所看的,所以他對我們使用了神秘的隱示術。」黎斯繼而把隱示術的含義講解給在場的人聽。
邢郎中老眼渾濁地想了想:「……」
黎斯回到村裡,突然被人拉住了,是邢郎中。因為重新回到了九月二號,所以曾給黎斯診病的邢郎中尚未跟黎斯熟識,他為何要找黎斯呢?
而要走出詭局的關鍵就是,破案!只有識破丁、孫案的真相,找出真正的兇手才可以破開詭局,而相反地每一次抓錯人、斷錯案的結局都將回到時光輪迴中,永遠停留在九月二號這一天。嗬,若破不了案,只怕就要永遠被困在古潭村裡了。
古潭村,九月三日,雨不停。
福小生也像有話要說,黎斯便直截了當問他:「福小生,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講?」
童百泉從正堂里走了出來,像是被小鳥的叫聲吵煩了道:「快點飛走!」
牛嫂放心地吐了口氣:「其實吧,在丁老財死後,我就懷疑他了。因為就在前兩天我見到『那個人』剛跟丁老財吵了一大架,好像因為『那個人』借了丁老財的錢卻一直沒還。」
「話說回來,福大寶的行徑讓人詫異不解,童村長可覺得福大寶有嫌疑?」黎斯在童百泉耳邊詢問。
福小生怯聲道:「爹說見了丁老財后,去見……孫寡婦。」
「先生無須拘小節,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童百泉面色凝重道:「這可怎麼辦好啊,又死了一個。」
黎斯在如幽靈般的古村中咆哮,卻不會有人跑出來看他一眼,古潭村彷彿被蒼穹巨神輕輕一撥,撥到了永遠不會有人發現的角落裡,被整個世界所遺棄。黎斯如遊魂在村子里遊盪,他耗盡了全部力氣爬上了村頭的桑樹,眺望村落。
在陰影里黎斯又找到了一個鳥籠子,鐵圈同樣被人一拳砸凹了,鳥籠里早沒了鳥,不過有幾根羽毛,有黃有藍,還有一根紅色的尾羽。黎斯立馬想到了跟童傑叫囂的紅尾小鳥,那隻小鳥莫非是丁老財所養?
「大夫啊,求求您,您再治治吧,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啊。」一個婦人淚眼婆娑地說。
牛嫂開了家門,吳聞當先,黎斯緊跟著進去了。
冷汗加上黏稠的雨水都貼在皮膚上,黎斯說不出地難受。吳聞發現黎斯的臉越來越蒼白,過來說:「大人,你臉色太差了,回去躺躺吧,這邊有我。」
沈柔的影子恍惚出現在村裡的角落,凝望他。黎斯輕輕哼唱:「星辰下的靈魂,天山上的白雪。我將守護你呀——迦陵頻伽……迦陵頻伽!」
黎斯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滯了跳動,這是「迦陵頻伽」!是她,沈柔……她在古潭村,就在自己身邊。
「你的話太多了。不管如何,他從隱示局裡逃了出來,也就完成了教主對於他的第一個考驗,之後的事就非你我可以插手的了。」女子聲若清蓮,「我勸你不要多事,以免引火自焚。」
「我要喝你們的血!」
「殺人瘋子橫行霸道了三天三夜,但說來奇怪,就在第四天,那殺人瘋子突然不見了,在水潭邊留了一攤血跡,後來人們又在村口神像旁也發現了一攤血跡,便揣測是……」
視線里的古潭村消失了,只看到一條暗紅色光芒的無盡頭的甬路。黎斯不顧一切往前跑,但始終追不上沈柔,沈柔搖曳在甬路的前方,她半轉身凝望他,朱唇輕輕翕動。
「這就去。」黎斯披上蓑衣,走出廂房。正房還亮著燈,兩人繞過正房,來到西耳房相鄰的柴房外,吳聞推門進去。吳聞在柴房裡面鼓搗了沒多久,便道:「找到暗門了。」
福小生依舊笑嘻嘻的,彷彿吳聞說的根本不是他一樣,童百泉、牛嫂、邢郎中等人呆若木雞,愣愣看向福小生。福小生望了黎斯一會兒,揉了揉自個肉乎乎的臉頰說:「真不好玩,能告訴我你是什麼時候猜出答案的嗎?」
「殺人瘋子荼害了五條人命啊。沒人敢擒他,他又堵住了村口不讓人去報官,我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放了童傑出去,那晚童傑跟殺人瘋子血戰,那傢伙用砍刀傷了童傑,但他最後被童傑一拳擊斃。」童百泉望了眼童傑說,「我對殺人瘋子深惡痛絕,便沒有阻止童傑將屍首扛回密室。至於那傢伙的下場……你也應該想到了吧。」
女孩笑靨如花,輕咬朱唇回他:「你這傻瓜,你又怎麼知道,我每天來這裏摘花,就是為了等你說這句話。」
一個煙雨的午後,黎斯和吳聞找到了陌鎮,來到了古潭村。古潭村在陌鎮水鄉東南二十里,處在三座大山的夾縫裡,只有一條路連接著古潭村同外界。第一眼看到古潭村,黎斯就想到了世外桃源,如果世間真的有一座世外桃源,應該會跟這裏一樣吧。
「那是一種毒草,只生長在烏么山最險的懸崖上,生有巴掌大小的紫色花,花香令人痴醉。但這世上越是美麗的東西越危險,紫胭脂美麗妖艷卻有劇毒。有許多進烏么山的獵戶就是因為對紫胭脂的好奇,結果再也沒有回家。」邢郎中介紹完紫胭脂,眯了眯眼說,「可就在去年年底,有一天傍晚牛有慶突然找我來看病,當時他整張臉都發紫,之後偷偷告訴我他中了毒,就是紫胭脂。」
「是,我想告訴神捕大人的是,我知道是誰害死了孫寡婦。」邢郎中捋著山羊胡說,「應該不差,就是她。」
「不知道,我家老爺好端端突然就醒不過來了,這般死不死活不活,讓我們怎麼辦啊。」婦人大哭道,另一個婦人扶起她,抬著擔架走遠了。
食不知味地吃了早飯,黎斯鎖定丁宅繼續查案。大約巳時,門口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
「請說。」
邢郎中如橘皮般的臉展露一抹笑意:「神捕大人斷案如神,自是心如明鏡般明了。」
昏睡不醒的男人赫然是……童百泉!古潭村的童百泉!
——沈柔
這胖小子像是個水壺,比小女孩還能哭,吳聞盯著福小生問:「你爹讓你帶我們來見丁老財,對不對?」
「這瓶子就是奇妙的……證據?我一點也看不出它有何特殊?」邢郎中盯著瓶子道。
黎斯撐起身子說:「這點寒病不算事,你說吧。」
「還有這凹陷的輪廓。」吳聞眼睛發著亮,「找童傑來比一比凹陷的輪廓,如果對得上說明童傑曾在丁宅施暴,可作為童傑殺人的旁證,再加上牛嫂的證詞和足衣,童氏父子無疑是最大的嫌疑者。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要不要直接拿下他們父子?」
黎斯拉過福小生:「別哭了,也許是你爹有事出村沒來得及告訴你。你都這麼大了,可不能老哭鼻子,跟個丫頭似的。」
牛嫂在懷疑殺人瘋子並沒有死,而且又回來殺人了。黎斯穩定了語氣說:「大家放心,目前尚未確定就是那殺人瘋子回來了,即便他沒死又回來了,這一次也不用古潭村保護神出面了,我黎斯第一個手刃他。」
「嘿,是你們!」腦袋的主人傻笑了一聲,兩個眼珠子直瞪瞪望了過來。
老死頭當年猶如天書的講述一股腦全冒了出來,黎斯越來越覺得古潭村像極了一個布滿了種種隱示的隱示之局,但究竟是不是這樣,黎斯必須試一試。
童百泉有所懷疑地問:「這位黎……大人,為什麼來到我們古潭村?」
「大人你本來就身染寒症,又這麼不小心掉到了水潭裡,那百年古潭的潭水比雪水還要冷十倍呀,這次恢復起來起碼需要十天半月了。」邢郎中道。
童傑頭甩得像個撥浪鼓一樣,怪笑道:「我不吃肉,只是喜歡喝血。」他擦了一把嘴上的黑血,撲了上來。
「有人相信是神靈除掉了殺人瘋子,但也有人不相信,他們認為殺人瘋子逃跑了,興許不知什麼時候他還會回來。更有幾個人看到祖墳墓地里,每每風雨交加的夜晚,就有一個身高丈許的鬼影。」牛嫂戰戰兢兢道。
所有人面面相覷,忽地一陣寒風吹開房門,外面哽咽風聲中彷彿藏著一雙眼睛覬覦房內的真相。
黎斯咬破嘴唇,疼痛讓他有力氣衝上水面,衝出水面的剎那,黎斯恍惚看到在潭底,有紅色的眼睛在望著他。
在不足丈許的密室內堆滿了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皮被一層層剝了掛在牆上,仔細辨認后發現都是狗屍。倏然,就在最密集的一堆狗屍里伸出一個腦袋來,五官被血污塗抹得無法辨認,黑色的血跡順嘴角往下淌。
「童百泉?」
「你懷疑誰?」
童家沒有吳聞,除了黎斯之外,沒有第二個人。煙雨繼續飄落,空空蕩蕩的古潭村巷裡也沒人,黎斯心突突地跳,他來到了牛嫂家,門敞開著,但裏面沒人。
吳聞聽得後背發涼:「大人,您的意思是壓根沒有孫寡婦這麼一個人,也就不存在什麼孫寡婦的暴斃案了?但……孫寡婦是我們眼睜睜看著她死的,看著她屍身化成了一攤膿水,她怎麼可能是不存在的人?」
「教主的宏圖大業是欲將整個天下置於他的隱示巨浪里,區區一個神捕又算得了什麼東西,偏偏教主過分器重他。哼,早晚我會讓教主明白誰才是強者。」畫泥匠揶揄道。
「是保護神吃了壞人。」福小生肯定地說。
「福大寶……」黎斯心底掠過這個名字,沒印象。
……
「沈柔?」黎斯將淺黃信箋用力捏住,心念百轉:這也許是個陰謀,不,很可能就是個陰謀。但只要有她一絲一毫的消息,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是鬼府地獄,自己也肯定會義無反顧。
吳聞驚詫道:「童傑?」
「當時我沒忍住打了個噴嚏。要知道古董瓷瓶這類東西多九九藏書數是名窯的作品,外形精美自不用說,其瓷胚本身更薄細均勻,怕碰易碎。再加上幾百年的風侵水蝕,到了今時今日已變得脆如薄冰,朝它大聲說話引起的空氣震蕩都有可能震碎它。」黎斯微一頓,「所以我一個噴嚏便令瓷瓶產生了開裂。
福小生說:「我不知道。」
童百泉晃著頭:「明明應該記得的,為什麼一點都想不起來。」
但所有人都消失了,另一半的答案去哪裡找?
那一年,永遠不會結束!
童百泉問得有理,黎斯跟吳聞對望一眼,哂笑道:「實話說,我來古潭村是為了找一個人。」
黎斯跟隨黑影來到村子東南角,一大片黑沉沉的墳地出現在視野里,無數墳頭猶如一隻只挺高了腦袋的倉鼠覬覦著人間的一舉一動。黑影闖進墳墓最深處,黎斯提一口氣衝到黑影背後,揮出一掌,黑影用手臂硬抗黎斯一掌。
黎斯端起桌上的油燈,也進了暗門,扶著暗門后冰冷的牆壁往下走,一會兒黎斯放心地點燃了油燈,豆大的光影里照出左右兩間密室。在左側密室中有陣陣令人作嘔的惡臭飄出,右側密室沒有異味。
樹榦上有一個茶碗口大小的凹陷,像被人一拳砸凹進去的。
如嬰兒腦袋大小的拳頭掄過來,黎斯身弱體虛,吳聞擋在前面也出一拳。兩人拳頭如兩塊石頭相撞后,吳聞握著手腕急退,表情很痛苦,顯然在硬碰硬的一環中吃了暗虧。
黎斯緩緩來到屋外,在古潭村這一塊天地之上彷彿籠罩了一層灰色的面紗,一切都開始變得混沌,甚至看不出日月星辰,分不清白天黑夜。
兩人來到村口。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桑樹,足有四五丈高,桑樹下的陰影里有一尊全身暗紅色的石像。
「害怕了。那古潭村的保護神叫什麼名字?」黎斯這麼問,他有些好奇石像的本尊。
村民們便都一鬨而散,一是害怕兇手,二是這些人見不得成了一攤屍水的孫寡婦,尤其那些變成了紫藍色的屍骨,多瞧一眼就忍不住要吐。
「我有證據。」邢郎中渾濁的老眼裡冒出兩道光芒,「證據就是紫胭脂。」
童百泉瞥了一眼福小生,如實說:「福大寶是我們村的鐵匠,是古潭村裡最老實巴交的人了,說他殺了人,我是怎麼都不相信啊。」
丁老財像根木樁子一樣釘在房間中央,聽到有人進屋后緩緩一點點挪回臉,看向黎斯和吳聞。
黎斯和吳聞在村長童百泉家借住。黎斯翻來覆去睡不著,耳邊是淅淅瀝瀝的雨聲,黎斯想起了來古潭村的初衷……沈柔。
這個答案不可得知。
「你發誓要救我回去,你已經騙了我一次,還想騙我第二次嗎?」沈柔話語似在耳邊漂浮,自己不能再辜負她了!所以我還不能死……黎斯燃起了生的慾望。
兩人轉到左邊密室外,這間密室沒上鎖,黎斯輕輕一推,濃烈的腥臭味撲面而來。黎斯將油盞往密室里一送,不由駭然得閉不上嘴。
福小生髮現黎斯一個勁望著石像,便道:「這是古潭村的保護神,如果有壞人想圖害古潭村,就會被保護神抓住了,扒了皮吞掉。你們害怕了吧。」
黎斯看了一會兒石像,然後往外走,唯一的出山路被山石、山泥都封死了。
吳聞醒來,激動地喊叫:「大人,你終於醒了。你都昏睡了六天六夜了,不吃不喝,快把我嚇死了。找郎中看,郎中說你根本沒得病,真是的,你怎麼就一睡不醒了?」
「是,少爺把筷子給我。」吳嫂奪走了筷子,童傑生氣地一拳頭砸在桌上,砸出了一個坑。
「大人啊,我可不是兇手,我連雞都抓不住。」牛嫂著急地撇清楚自己。
黎斯並不知道紅色晶石是什麼,會帶給自己怎樣的答案,但他肯定自己找對了方向,接下來是第二間房屋、第三間、第四間、第五間……第二十六間,黎斯找到了二十六株葡萄藤,發現了二十六粒微小的紅色晶石,紅色,紅色!黎斯想到了什麼,他從葯堂里找來漿糊,混了水稀釋后,將二十六粒紅色晶石一粒粒粘黏在一起,最終變成了一顆人眼大小的紅色晶石。
九月一日,古潭村,雨。
那一年,他們熟悉彼此很久,他鼓足了勇氣在初次相識的花樹下對女孩說:「沈柔,你難道不知道這六年來,我每天來這裏睡覺,其實是為了……可以看見你。」
黎斯故作神秘道:「這可是我的秘密。」
黎斯緩緩點頭:「好了,半個時辰后你去童村長家,我有事要說。」言罷,黎斯留下了不知所措的牛嫂,走遠了。
像是掉進了時光輪迴中,黎斯摸著臉道:「是我做了一個噩夢?還是我還在夢裡……」
童百泉剛說完,身穿一身蓑衣的黎斯就出現了:「抱歉,剛才發現了一處好風景瞧得出了神,就忘了時間。」
但很快,一個老婦人拽走了童傑,老狗睡覺,小鳥獨自歌唱。
黎斯決定去丁宅里再查一查。丁宅里,黎斯道:「先前調查丁宅,主要以正堂、廂房為主,這一次我們將範圍擴大到庭院和跨院,包括游廊和垂花門。」兩人簡單分工,吳聞調查前頭,黎斯負責後面。
「也是,沈柔姑娘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牛嫂家收拾得很整齊,黎斯問:「牛嫂,你男人和孩子呢?」
「沒錯,童百泉也說了,他兒子是百年難遇的練武奇才。」吳聞想起了童百泉的話。
外面靜悄悄的,唯一的動靜是山雨沖刷廊柱的嘈雜聲,看來什麼黑紗人果然只是個噩夢罷了。之後黎斯又眯睡了一會兒,清晨很快來了。
黎斯說:「我這會兒不適宜查案,這裏就交給你了。我自己身體還行,沒到需要別人照顧的地步,我自己回去。」
只見黑影一閃,童傑如鬼魅般撲至吳聞跟前,吳聞舉刀就砍,不過童傑抓住了刀背,用力一掰,精鋼所鑄的刀「當」地一分為二。
遙遙天涯,與君相望。念念清風,可記佳人。
「你不進去?」
葡萄,就是它。
「首先,他跟丁老財有仇。丁老財發跡后看中了邢郎中的祖宅,威逼利誘下逼邢郎中賣了祖宅。」童百泉嘆口氣道,「兩人為此心生芥蒂,邢郎中沒少在背後咒罵丁老財,咒他不得好死,哼,結果還真讓他說對了。」
「一個很大很大的秘密,叔叔,我帶你去看。」黎斯接過吳聞遞來的蓑衣,跟福小生鑽入了無休無止的雨幕中。
第三個是福小生。
到了童百泉家,黎斯又大汗淋漓了,身體虛弱得很。吳聞沒在這兒,黎斯要了杯熱茶,暖和暖和身子。
「對了,在孫寡婦家裡曾發現過一雙大號足衣,走,去孫寡婦家。」黎斯言罷,跟吳聞二人直奔孫寡婦家。
完成了計劃,但黎斯還覺不妥,於是又隨意敲開了多戶人家的門,問了同樣的問題,得到心滿意足的答案后,黎斯這才回去。
邢郎中家也一樣,福小生家也是。
整個人一沉一浮,如同漂流在浩瀚無邊的死亡之河,記得地獄中有條河叫做忘川。傳說人世間相愛卻不能在一起的男女,只要喝了孟婆的湯,再投入冰寒刺入靈魂的忘川河水裡煎熬千年,就可以換得一次同相愛之人轉世相見的機會。
「他說,他是誰?」黎斯眉頭一挑,從福小生話中聽出了玄機。
吳聞迫不及待道:「童村長,跟你牽扯不清的丁老財、孫寡婦都不明不白地暴斃,其中最大得益者的人就是你,你具備充分的殺人動機、殺人手段。事到如今,我勸你老實坦白了吧。」
黎斯摸摸福小生腦袋,笑笑說:「我知道了,謝謝你。」
黎斯驀地一回頭髮現了枯萎死亡的碎星花。黎斯低身扭下了一朵,但不小心手被花刺刺破了,鮮血滴在花靨間,黎斯一怔,肆虐花香讓他腦海一清,將殘花收在懷裡,然後走了出去。
畫泥匠冷冷望著她離開的地方,掛著一抹冷笑,撐起了他的畫泥斗篷,高聲吆喝道:「畫泥,畫泥,畫你想象不到的奇聞異事,畫盡人間魑魅魍魎。」
倏然,黎斯想起了昏迷前福小生的話:答案你只找到了一半……一半,只找到了一半,也就是說,還存在另一半答案。
自己受到血瞳隱示后,是否真的來到了陌鎮,來到了神秘的古潭村?
孫寡婦的笑容保留在臉上,而她像是皮紙紮成的紙人被燒著了一樣,肌膚迅速蒼老萎縮。七竅里冒出刺鼻的黏稠黑血,眨眼間,孫寡婦已化成了一個水人,餘下的軀體如同紫茄子般淬紫泛藍。片刻前風韻猶存的臉龐也像被人當中砸了一拳,凹陷進去,神情扭曲。
「話轉回來,再說丁老財的兇案——它是跟孫案正相反的推理,因為殺人證據同殺人手法、過程相悖,所以殺人兇案並不存在。因為殺人兇案不存在,那麼被殺的丁老財也就不存在了。」黎斯又道驚人言論,童百泉等人瞪大了眼珠子。
童百泉咳嗽得比之前更沉悶了,「黎大人,其實最早發現丁老財暴斃的不是你,而是童傑。九月一日一大早,我得知丁老財又造謠,便去找他理論。童傑一時貪玩也到了丁宅,後來我要進正堂卻被童傑攔住了,他告訴我:屋裡面的人死了。」
吳聞想了想道:「是前院的碎星花,那些美麗的花都枯萎了。」
「唉,不是我不治,是根本無從下手啊。而且七天不食不喝,就算神仙也餓死渴死了,走吧走吧。」郎中關了門,兩個婦人抱頭痛哭。
邢郎中瞟了黎斯一眼,又說,「而據我所知,整個古潭村就只有牛有慶一家藏有紫胭脂。不過牛有慶父子都進了烏么山,那麼……」
村口突然冒出來一個十歲左右胖乎乎的男童望向黎斯這邊,然後朝黎斯揮了揮手,像是要黎斯走過去。
「童夫人?」黎斯在童百泉家的確沒見過女主人。
黎斯將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看了一遍,每一個人雖然五官不一樣,但神情感覺就如同一個人。黎斯咬住嘴唇說:「我沒事,我有些心煩意亂,想一個人去外面走一走。」
童百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艱難道:「原來你們知道了。我跟她是有些……糾葛,但總不至於殺人吧。」
黎斯和吳聞穿過了村中央的水潭,來到了村東。
沈柔,你聽到我的歌聲了嗎?
第二個噩夢?
黎斯被如繭般纏繞的兇案壓得喘不上氣,他轉望童百泉:「一次的巧合或許真是巧合,但一而再再而三的巧合背後就隱藏著必然。如吳聞所推論,你就是殺害丁老財、孫寡婦的真兇。」
中間巷前有一排高約三四丈的楸樹,樹下有四五間青石屋。最外面的青石屋旁一個四十歲年紀,身穿素裙的婦人向黎斯招手,黎斯一眼就認出了她,牛嫂。
「哦,什麼秘密?」
「一個噴嚏?」
第二個是邢郎中的葯堂。
修養了三日,黎斯和吳聞要離開胡安小鎮了。在清晨長街上,黎斯路過一間葯堂,幾個男人抬著一張擔架,上面側躺著個人,擔架後面有兩個婦人。
黎斯聽不到沈柔的話,但他讀懂了,沈柔在說:「這條路你不應該來的,回去吧。」
童傑雙拳咔嚓咔嚓的爆響,朝黎斯和吳聞逼來。
「紫胭脂?」黎斯已是從第二個人嘴裏聽到這個名字了,「請說詳細些。」
「神捕大人懷疑的跟我當時一樣,於是我就問他。怕死的牛有慶一口氣就說明白了,原來藥商跟他收購紫胭脂磨製的花粉,用其做成胭脂能打動名門貴族夫人們的芳心。」邢郎中搖頭道,「牛有慶在研磨花粉時不小心被劃破了手,這才匆忙來找我救命。也算他命大,我祖輩曾研究過紫胭脂的毒素,並留下了解藥方子,我對照方子救了他一條命。」
「那是在五六年前吧……村子里來了一個陌生男人,黑臉黑手,提著一個長長的包袱,開始大家把他當成了山客,好茶好飯地招待他。但就在當天夜裡,這黑臉男人就發了瘋,原來他那長包袱里裝的是一把大砍刀,黑臉男人接連砍死了五個人,其他人都逃了回家。」童百泉嘴唇發白,顯然這段往事對他的衝擊仍未消退。
「你這殺人狂徒,今晚我就要看一看你的真面目。」
童百泉點點頭:「是啊。我擔心我百年之後有人會欺負他,就給他找了個師父,學點拳腳傍身。但不成想童傑學別的一點指望沒有,偏偏練拳練腳一學就會,師父也誇他是個百年難遇的練武奇才,只可惜人傻,白白浪費了這一身的天分。」
「鏡神。」
冰冷的拳風已至,黎斯甚至沒來得及感受撕心裂肺的疼痛,渙散的意識就先一步將他摧垮了,他往後一歪倒了下去。
之前都在白日進行調查,這次黎斯決定反其道而行,選在眾人入睡后的深夜出門,第一個要去的地方是丁老財家。
黎斯眉頭一皺:「有何證據懷疑他?」
「就這麼人不人鬼不鬼地過了十幾年啊。」童百泉抬眼對望黎斯,「但黎大人,我可以保證除了野狗野貓,童傑沒傷害過人,更沒吸過人的血。」
黎斯心中一堵,轉到昏睡男子的正面,天啊!
但就算知道了規則,自己又應該怎麼辦?
首先,兩次錯誤的判斷,一次是盲目認定黑紗人的兇手身份;一次是對於童百泉父子不完善的推理,導致了自己兩次跌入時光輪迴里,回到了九月二號。但也因此發現了自己正處在一個神魔詭局裡,對於丁、孫案的最終結論則是破解詭局的關鍵。
耳邊是唧唧喳喳的鳥鳴聲,伴隨著激烈的狗吠和人吼,黎斯睜開了眼,感覺相當不安,來到窗口往外看。
——沈柔。
黎斯眉頭一皺:「你什麼時候見過保護神?」
黎斯把福小生叫了來:「福小生,我要儘快見到福大寶。」
冰冷刺骨的潭水,黎斯凄慘地一笑,以目前的身體就算能在潭底找到另外一隻眼,也不一定有命上得來,但這已是唯一的出路了,只好聽天由命。
晚飯後黎斯回屋,外麵灰朦的天色分不清是夜晚還是白天,其實包括作息、吃飯等行動都是以童家為參照,他們睡覺就是晚上,他們起床就是早晨,吃飯就是到了飯點,但實際上黎斯分辨不清具體的時辰……黎斯突然有了一個大胆的猜測,童百泉一家會不會也分不出時間,但卻用一種假象來迷惑黎斯,讓黎斯得到睡覺、起床、吃飯的提示。
「紫胭脂,那是什麼?」
自己躺在廂房裡,院子里沒有鳥、沒有狗、也沒有童傑,黎斯呼出了口氣,他知道隱示局應當破掉了。他走出廂房,興奮地呼喊吳聞:「吳聞,你在哪……」
「他為什麼會昏睡不醒?」黎斯走上前問道。
「好可憐啊,這麼多花都枯萎了。」福小生也是個惜花的人,他嘗試扶好一根枯萎的花枝。
童百泉先講述了紫胭脂,接著說:「我過世的夫人告訴我,牛有慶曾因研磨紫胭脂而身染劇毒,后被九*九*藏*書邢郎中以祖傳秘方救活。救人之後,邢郎中便對牛有慶索要救命銀,牛有慶拿不出錢,邢郎中就索走了他一半的紫胭脂。」
大腦停頓,黎斯沒有思考的方向。早飯桌上吳聞跟其他人神情自若,難道他不曾接觸這可怕的夢魘?
「他是不會,但他那痴兒童傑會啊。」牛嫂道。
「知道了。」小三子趕奔村外。
黎斯跟上問了一句:「『那個人』到底是誰?」
黎斯心中漸漸明了:「先生的意思是:孫寡婦中的毒也是紫胭脂。」
吳聞被童傑掰刀的一幕驚呆了,眼見鐵拳就要錘到吳聞,電光火石間突然多了一隻手,看似無力地輕輕一托,童傑雷霆萬鈞的拳頭便被托住了。
那一年,他許諾永遠守護她。
「哦,這麼急啊,去哪裡?」
沈柔一點點氤氳模糊起來,黎斯看到沈柔逐漸消散的唇際輕輕翕動。
福小生說完就追著蝴蝶跑開了,吳聞低聲道:「大人,這福小生古古怪怪的,在這古潭村咱們人生地不熟的,小心別中了別人的圈套。」
「沈柔!」黎斯呼喚。
黎斯道:「吳聞看到的瓷片開裂正是重點,我可以告訴大家,白蓮瓶之所以開裂是因為一個噴嚏。」
福小生頭甩得像撥浪鼓道:「他屋裡都是古董瓷器,我怕碰碎了他賴上我。」
「在我確定十之八九處在一個精妙隱示局裡后,就思考誰是『隱示者』。」黎斯放慢了語氣,「你很自然地跳了出來,從一開始的丁、孫案你就頻頻露出馬腳,不由得我不抓住你。還有指派你帶我們去見丁、孫的福大寶明明是最有嫌疑的一個人,但自始至終都沒有一個人懷疑過福大寶,對於他的評價也一樣:福大寶是古潭村的鐵匠,最老實巴交的好人,說他是殺人疑犯,沒人會信。恐怕,這也是隱示的功勞吧。」
古潭村潮濕的土地上,黎斯越走越快,為什麼……九月二號如同一個牢不可破的魔魘,如果說第一次回到九月二號讓黎斯覺得那只是一個噩夢,那麼現在呢……
黎斯有些應接不暇了……不,「玲瓏閣」也許又是掌控者的隱示,讓自己把注意力放在瓷瓶的價值上,而忽略了別的東西。體內寒氣從內往外直冒,黎斯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須臾后他聽到了一陣細微的聲音,黎斯深邃的眸光一點點集中在書架旁的劍痕上……原來是這樣啊。
黎斯看著小三子的嘴一張一翕,卻壓根沒聽清他說了什麼,小三子說完就悻悻地離開了。
童百泉語氣悲慟道:「還不快住手啊,你這孽子!」
東跨院沒收穫,連綿不絕的雨幕成了屋外查案最大的障礙。黎斯來到了西跨院,在月牙門後有一棵楸樹,黎斯眼角餘光像發現了什麼東西,他來到楸樹前。
福小生擦了一把眼淚說:「叔叔,我找不到我爹了。」
黎斯昏迷了一天,醒來后發現回到了童家。吳聞和邢郎中守在床前,童百泉站在稍遠的地方,黎斯發覺自己連張嘴說話的力氣都沒了。邢郎中煎好葯湯一口口喂黎斯喝下,黎斯感受湯水在體內流轉,寒氣一點點疏散,蒼白的臉有了起色。
吳聞從旁邊走了過來,說:「大人,你面色很差啊,昨晚沒睡好?」
孫寡婦又跟丁老財一樣暴斃身亡,不同的是孫寡婦是被毒死的。
黎斯順從地點點頭。
「呀呀,你看我這腦子,以為你早知道了。『那個人』就是村長,童百泉。」牛嫂說話的動作像是一隻不安分的喜鵲把尾巴扭來扭去。
「我怕麻煩,所以排除了這個嫌疑者。」
只是可惜,我醒來了。
吳聞介面說:「不至於,我卻覺得很至於。」
「嘭!」黎斯突然撐開了椅子,童百泉愕然地看著黎斯:「黎大人?」
「少安毋躁。」黎斯揮手讓大家安靜,房間里的喧吵聲漸漸平息,黎斯才道,「我也曾懷疑你們每一個人,在你們中間我徘徊不定。但就在今晚,我發現了一些奇妙的證據可以幫助我做這個決定了。」
吳聞神情詫異:「大人,今天是我們來古潭村的第二天,九月初二啊。」
「童傑不是兇手的原因。」黎斯說給吳聞聽,「殺丁老財的兇手乃用劍高手,牆壁上的劍痕可以證明這一點。童百泉之子童傑,他天賦異稟但就像教他武功的師父說的那樣,他連個筷子都拿不住,更別說舞刀弄劍了,所以成不了絕世高手。」
再然後,黎斯拿著血葡萄來到了桑樹下,將血葡萄塞回石像空洞的眼眶裡……轟!石像迸碎,巨大的爆炸將黎斯衝到半空里,黎斯感覺身體碎成了一塊塊、一截截,微微睜開眼,他看到:
童百泉瞥了一眼滿室的血肉殘屍,「犬子除了腦子不靈光外,自幼還患有一種駭人聽聞的怪病,他吃不下任何東西,只能喝血,就像老林子山洞中吸血的蝙蝠一樣。我帶他看了許多名醫都束手無策,本想扔了他,唉,但血濃於水啊,我嘗試了幾次都狠不下心,最後還是把他帶回了村子里。
黎斯聽罷童百泉的良言,走出正堂就又聽到老婦人在喊叫:「少爺啊,你別再搶筷子了……少爺,你不會用筷子就別用了。」
童傑鑽進了廂房,童百泉轉過臉說,「大人,其實丁老財、孫寡婦死後我就在懷疑一人了,這個人跟丁、孫二人的死都有牽扯。」
福小生點著腦袋。
吳聞瞧在眼中,勸說道:「都怪我太粗心了,一忙起案子就忘了大人身體還有恙。從邢郎中那抓來的驅寒葯湯今個也忘記喝了,我這就陪大人回去喝。」
那一年,叫沈柔的女孩被神秘黑衣人在黎府擄走,他只找到了小橋流水下一隻染血的繡花鞋,他心如刀割,發下誓言:不管擄走她的人是誰,哪怕流干生命里最後一滴鮮血,他也要將沈柔帶回來,帶回那片花樹再聽她唱歌,將她擁入懷裡,生死不離。
黎斯喝了兩口熱湯,回憶經歷的過程:自己發現了一個可疑的黑紗人,跟蹤黑紗人去了墳地,雙方大打出手,自己揭開了黑紗人的面紗卻發現——黑紗人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巨大震驚后自己昏倒,醒來后發現回到了前一天,也就是九月二號。
福小生點頭:「他說得沒錯,你是一個聰明人,只要不被心魘所惑,展示出來的能力是驚人的。」
孫寡婦家,吳聞將足衣找了出來,足衣內側綉有一個「童」字,八九不離十屬於童百泉,看來童、孫的風流事並非空穴來風。孫寡婦的屍身還擺在廂房裡,雖關緊了門,但絲絲縷縷的毒臭依然飄了過來,令人作嘔。
「能從古潭局裡逃出來,算是他命大。」畫泥匠瞥眼瞅了瞅旁邊女子,語調陰邪道,「但如果沒有你的幫忙,在隱示局裡留下了那麼多破綻,恐怕他也不可能逃得了。」
吳聞聽得迷迷糊糊:「大人,你什麼時候懷疑是童傑殺了丁老財?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但二十六間房屋都尋找過了,另外一隻眼會在哪裡?
「就是這座院子。」福小生停下腳步說。
童傑舉著兩根筷子艱難地夾菜,他生氣地扔掉筷子抓起面前盤裡的菜肴大快朵頤。
童傑得意地咆哮一聲,吳聞抽刀剁向童傑手腕,童傑對吳聞剁手的舉動很憤怒,露出了尖銳的犬齒跟吳聞呲牙,動作神情跟狼一模一樣。
黎斯也遇過類似的裂屍案。被害者被極快的刀劍所殺,之後用點穴手法封住傷口附近血脈,待血脈體內逆行一周后產生了巨大的壓力,割斷的身體就被這股壓力沖得四分五裂,如同眼前的丁老財。
霧裡,下了雨。
「你給我閉嘴!」童百泉厲聲喝止了童傑,頭一低,「黎大人,童某人有罪啊。」
「你的時間不多了。」
再見了,古潭村。
正是如此。詭局掌控者給你機會,但不會讓你肆意浪費機會,當你所失去的機會次數觸碰到他的底線時,等待你的就是永恆的死亡輪迴了。
吳聞將他推測的孫寡婦脅迫童百泉娶她,童百泉殺人滅口的動機說了一遍,童百泉被說得啞口無言,臉色煞白得嚇人。
福小生點了點腦袋:「叔叔,大家說你是神捕,專門破案抓壞人。我很好奇真有那麼多壞人嘛,叔叔,你有沒有抓錯過壞人呢?」
下了鐵鎖,密室里燈光昏暗。燈光所及的範圍內一目了然,只有四五隻大木箱子,別的什麼都沒有。吳聞吱呀呀掀開一個大木箱,忽的從箱內|射出了道道金白之光,箱子里是一錠錠的金銀元寶。吳聞又翻開另外幾個大木箱,同樣盛滿了金銀珠寶。
在偏遠的古潭村裡竟然也有玲瓏閣的東西,漆紅色的印記不似假冒。黎斯又拿起一個白蓮瓶,瓶底同樣印有「玲瓏閣」,接下來黎斯查看了其他瓷瓶,令人瞠目結舌的是全部瓷瓶竟然都來自玲瓏閣,粗略一算價值達到了黃金二十萬兩。
王珂
童百泉把聲音降下來說:「邢郎中。」
「殺人證據同殺人手法、過程起了衝突,若沒有合理的解釋,那麼整個兇案本身就變得相當可疑,不禁讓人浮想聯翩。」黎斯眼角餘光不經意落在屋裡一人臉上。
童百泉打了一下童傑的手:「黎大人,我這兒子又犯痴病了,我得把他關家裡去。村西頭第一家就是我家,若查案有什麼需要的地方儘管去找我。」
「陌鎮,古潭村。」
轟!世界在黎斯眼中塌陷,黑了。
「童村長?」
「那究竟是怎麼回事?」童百泉勾起了好奇的癮。
黎斯挑了挑細長的眉毛,正色道:「這話如果沒有真憑實據,可不能亂說。」
邢郎中道:「沒錯,屍體發紫發脹,全身潰爛成了黑水,且散發著陣陣魚腥般的惡臭,這同紫胭脂中毒后的癥狀完全相同,所以孫寡婦就是被紫胭脂毒死的。」
所以丁、孫寡案的真相只是破局的一半答案,另外一半的答案則不在他人,也不在神秘的古潭村,而在自己心底——心中千絲萬縷的羈絆才是走不出這片陰霾的最終原因。黎斯找到了答案,心中一角沈柔的影子一點點消退,漸漸放空了自己。
黎斯「噗通」一聲跳進了古潭,刺骨的觸感如同無數雙死亡觸手瞬間包裹住自己。黎斯牙齒不停在打顫,他深吸一口氣潛到潭底。在清澈的潭底黎斯發現了一株奇詭的紅色葡萄藤,它紮根于潭底鬆軟泥沙里,紅色枝蔓如同扭曲的血手蜿蜒朝上,在葡萄藤最頂端生長著一顆血紅色的葡萄,突然如巨錘般的氣壓衝擊黎斯,黎斯垂死掙扎著抓向了那顆紅葡萄,然後身體翻滾著朝上飄去……
福小生顫抖道,「我記得爹說過,保護神就有一雙血紅的眼睛,而且這個人出現在神像旁邊,他一定就是傳說里的保護神。」
這牛嫂顯然誤會了黎斯的來意,但她失口說的殺人瘋子吸引了黎斯的好奇。黎斯施壓童百泉說:「童村長,若要儘快抓住兇徒,還是不要有隱瞞的好,否則難免有包庇之嫌了。」
黎斯愣了愣,好一會兒他才問出一句話:「吳聞,你認真告訴我,今天是幾月幾號?」
女子姽嫿身姿消失了人群里。
童百泉、童傑、牛嫂,還有吳聞此刻都變成了木偶般一動不動,黎斯問:「隱示者,童百泉他們是真實存在的嗎?」
院中雨越來越大,黎斯說:「接連出了兩起命案,這兇徒手段殘暴,最可怕的是他仍可能藏在村裡,唯今之策先派人去縣城報官。」
「那你爹的嫌疑很大,說不定是他殺了丁老財。」
「回村后,我擔心童傑把人給咬了,就秘密修建了密室,等他犯了吸血癮就把他關在密室里。之後我抓了野狗給他吸血,他把狗血吸光了,人也漸漸正常了,也能吃東西了。」童百泉搖搖頭說,「但正常的狀態只能維持一段時間,之後就還得給他喝血。既然開了頭也沒有別的辦法,我就想辦法抓狗抓貓來給他吸。」
實際上從來到這裏后,黎斯並沒有真真正正觀察過這個村落。黎斯睜大了眼將古潭村每一個地方記牢,黎斯數清楚了村裡房屋的數量,是五十三間,等等,這房屋的布局竟然那麼像,那麼像——那幅畫!
黎斯四肢傳來一陣無力感,就是這個——每次回到九月二號后,身體就會虛弱許多,以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只有五六十歲爺爺的水平,若再輪迴一兩次,恐怕別說查案了,活著才是最大的問題。
黑紗人體大身重,而且手持一把分量不輕的砍刀,纏鬥近百回合后已變得氣喘吁吁,再用一招「力劈華山」欲直截了當把黎斯劈了。黎斯鑽到黑紗人背後,雙手如電連點黑紗人三大穴,用力扯斷了綁在脖后的面紗。
窗外,童傑正朝一棵棗樹呲牙咧嘴地嚎叫,旁邊是一條雜毛老狗,棗樹上立著一隻小鳥,尾巴是紅色的,腦袋和身子是黃色和藍色,如畫面中一般。
童百泉聽后神情大變:「這話是從哪裡說起!我根本沒害丁老財和孫寡婦啊!」
孫寡婦手指縫裡的絹帕滑落,正落在黎斯腳面上。黎斯略略尷尬,彎腰撿起手帕,耳邊突然聽到了劈里啪啦聲,就彷彿骨頭被一塊塊敲碎的聲音。
「哦,我這就買吃的來,你等等,馬上就來。」吳聞一陣煙竄了出去,黎斯嘗試著伸了伸腿腳,酸麻無力的腿腳漸漸能動了,黎斯感慨活著真好。
「九月初二……初二……」黎斯猶如陷身於混沌中的巨大漩渦,一圈圈、一圈圈被猛烈斡旋,轉得頭昏眼花,轉得永永久久,仿若再也不會停止。
童百泉制止痴兒,黎斯心底一震,竟是這樣……黎斯淋雨衝出了童百泉家。
畫中信、暴斃案、時光輪迴,甚至沈柔都是這個詭局裡的組成環節,自己則如一枚棋子被投入到以古潭村為盤,每一步都神鬼難測的迷宮裡,不可自拔。
「邢郎中,你呢?」
「沒事。」黎斯衝進正堂。先前推論丁老財暴斃是遭到快若閃電的刀劍突襲,之後被封穴道待血脈逆轉一周后屍體爆裂。黎斯檢查了正堂邊邊角角牆壁上的痕迹,找到了因鋒芒劍氣所遺留的划痕。
「什麼原因?」
黎斯在一個金碗內側發現了小篆「丁梅生」三個字,丁梅生應該是丁老財的大名,這密室里的幾箱子金銀原本是屬於丁老財的,但此刻都藏在了童百泉家的密室里。
葯堂開了門,郎中伸出腦袋只瞅了一眼,就擺手道:「看不了,我早去看過他了,昏睡不醒整整七天七夜,沒有任何病症病狀,但就是醒不來。」
黎斯腦海里此時黑白一片,偶爾綻放的彩色里全是漸漸遠離的沈柔。若非在古潭村被丁、孫兇案牽絆,或許能早一步找到她,但現在……
黎斯不想再勾起村長的傷心事,從童百泉家出來,吳聞小心翼翼不時回頭張望,過了一個小巷,吳聞拉住黎斯說:「大人,其實昨天我有了一些收穫,也有了新的嫌疑目標。」
老死頭對於隱示的最後評價:隱示之惑九_九_藏_書恐怖的不是困人,而是困魂。當一個人的意識、思想、情感、記憶都被困在一個永遠走不出去的古潭村時,那麼他也就等同於死了。
「是孫寡婦薄情寡義,還是另有隱情?我覺得後者的可能性更大,同時我腦海里迸發出一個大胆的念頭,我決定先找其他人問一問。」黎斯猛地抬頭,看向牛嫂,「牛嫂,我之前問過你的問題:你還記得孫寡婦亡夫嗎?他叫什麼名字、長得什麼樣、哪一年死的?」
黎斯問童百泉:「令郎以前學過拳腳功夫?」
從丁老財家出來,又來到孫寡婦家。第一次來孫寡婦家時黎斯就感覺不妥了,但找不到原因,究竟是哪裡困惑著黎斯?黎斯從正房到兩側廂房轉了一遍,再回到正房,正房裡有床榻、梳妝台、一個精巧的馬桶、一對鑲花棗木衣櫥、練習書畫的小書桌、古箏台……等等,好像房間里一點男人的東西都沒有,雖然孫寡婦是個寡婦,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怎可一點舊情都不念,一點亡夫的東西也不留下。
牛嫂以為黎斯不相信她的話,有些急了:「誰說沒真憑實據了,我有啊。跟大人說實話吧,童百泉年初剛死的女人,你知道她咋死的嗎?」
讓黎斯有些失望的是這是一間廢屋,沒有人居住的痕迹,房樑上結滿了蜘蛛網,除了灰塵和落葉別的什麼都沒有,外面的庭院中也是荒草叢生。黎斯失魂落魄地站在庭院里,不知道究竟要在這房屋內外尋找什麼,難道只是一個純粹的巧合?不會是這樣。
童傑像傻了,他跪在童百泉身前搖晃著屍體,咧嘴笑:「爹,別在這睡。這兒臟,這兒涼,回屋裡吧。」
黎斯倏地眼皮子跳動不已,如果人消失了,那是否意味著另一半的答案不在人身上,而在人之外……古潭村?這個神秘的村落里隱藏著另外一半的答案?
吳聞冷哼一聲說:「怪不得查了丁宅那麼久都沒發現過什麼金銀器具,原來都被童百泉偷到這裏了。」
古潭村的第二日,九月初二,雨。
「叔叔,我爹會沒事嗎?」福小生投來無助的目光,黎斯心裏一揪說:「他不會有事的。」
沈柔的音容笑貌在腦海中閃現,然後漸漸暗淡,最後只剩下含笑的話聲:傻瓜,你可還記得迦陵頻伽嗎?
是啊,丁老財和孫寡婦的死太突然了,沒有一點時間容得他去尋找沈柔的下落,她也在這片煙雨朦朧中嗎?
這一覺睡到夜深人靜才睜開眼。黎斯轉頭望著窗外霧蒙蒙的天色。倏地心頭一動,神秘的黑紗人會不會如噩夢裡那般再出現?
吳聞提出了質疑:「等等。殺死丁老財的是一個武功高手,但童百泉並不會武功啊。」
「他們父子趁烏么山冬雪前進了老山牙子,打些獵物賣了好過冬。」牛嫂說起自己的男人和兒子,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神色,「他倆可是古潭村裡最好的獵手。」
黎斯亮明了身份,村長叫童百泉,緊挨童百泉的有一個青年男子,目光呆傻地望著滿地鮮血,嘴角一抽抽地笑,笑容有些瘮人。
早飯後,黎斯回到丁老財家尋找線索。巳時時分,去報官的小三子來找黎斯:「大人,山路發生了坍塌,山石洪泥把路全封住了,只能等雨停了再想辦法了。」
黎斯望了每一個人一遍:「可以這麼說,在場的許多人都同丁、孫案有牽連,是許多人,不是一個兩個。」
「說說。」
童百泉正準備開口,堂外忽然傳來了吵鬧聲,童傑舉著一大把筷子在庭院里跑來跑去。童百泉臉色一沉,朝童傑喝道:「滾遠點玩去!」
通過足夠的動作來給予你某種結果的提示,從而控制你的行為舉止等的過程就是隱示術的表象呈現。當然這隻是膚淺的一面,隱示術不僅僅通過動作來達到控制的目的,還可以通過言語、氣味,圖案、隱約甚至於某個眼神達到更高層次的精神控制。
這封信是黎斯見過最古怪的一封信。
黎斯黑色眼眶中翻湧著波濤,他用平靜的語氣說:「抱歉了,我之所以這麼晚找大家來,是因為我知道了丁、孫案的真相,真兇在今夜將被揭破。」
黎斯微笑著點點頭。
「黎大人說得是。小三子,你馬上帶兩個人去報官。」童百泉說,斜眼看了一下黎斯,又補充道,「別忘記告訴縣令大老爺,說神捕黎大人也在古潭村裡,讓他們越早派人來越好。」
好驚人的力氣,黎斯心裏暗道。
吳聞在孫寡婦的棗木衣櫥里找到了兩隻大號的足衣,孫寡婦穿不了這麼大的足衣,肯定是別人的。黎斯先讓吳聞收好了。
問了同樣問題后,黎斯也讓福小生按時去童百泉家。
說罷,黎斯扎進了朦朧色雨幕里。
五十多粒葡萄上無序地寫了二十六個字,黎斯將二十六個字拼湊成了話:
古董瓷器一碰即碎的特點註定了其價值的高昂,黎斯輕拿起一個深藍色葫蘆樣的瓷瓶,瓶底印著——「玲瓏閣」三字。黎斯在聖城時聽說過玲瓏閣的盛名,據說從玲瓏閣出來的古董沒有一件低於黃金一萬兩。
福小生家只有很少的傢具,福小生如同主人般端來了一小盤不知叫什麼名字的水果,黎斯嚼了一個,甘甜爽口。
吳聞聽了嘖嘖稱奇:「沒錯,這說不通啊,莫非兇手沒用刀劍類的武器,那就無法解釋在牆上留下的劍痕了,奇了怪了!」
牛嫂有些為難地看了看黎斯:「大人,我可以說。但我告訴你了,你可不能告訴別人是我說的,尤其是那個人。」
右邊密室上了一把大鐵鎖,不過這對跟小偷打了不知多少年交道的吳聞來講,一點不是問題,吳聞摸出細鐵絲往鎖眼裡挑了挑,很快聽到噠的一聲,鎖開了。
「福小生?」
黎斯從丁老財府里出來,決定去邢郎中的葯堂。方才明明還好好的,但這會兒黎斯不光全身發冷、冒冷汗,還手腳無力,再往前面走一會兒就到葯堂了。
「大人,你怎麼一口也不吃啊,多少吃點吧。」吳聞說。
回到童百泉家,童百泉找來了村裡的郎中。郎中姓邢,五六十歲年紀,留著山羊白須,他幫黎斯把了脈,一邊捋著鬍子,一邊說:「身體有些虛弱,可能初來古潭村水土不服,不妨事,我開些順氣暖身的方子,吃一副就管用,以後就好了。」
淺黃信面畫了一串葡萄,葡萄透明如同純凈的珍珠,五十余粒緊密排列在梗端。梗端中間的一粒葡萄呈現獨一的紅色,如血般濃稠。
但直覺告訴黎斯,事情不應該這麼簡單。直覺這東西確實妙不可言,有時候它像臭蟲,你厭惡得恨不得一腳踩死它;但有時候它又像你生命沙漠里的一眼泉水,成敗生死全取決於它。
就像之前偵破丁、孫案一樣,線索就在身邊,只是往往不被人注意,被忽略。自己是否又忽略了什麼,黎斯將畫中信再過了一遍大腦,字、畫、葡萄!
「先從丁有財案講起吧。丁有財被用劍高手所殺,劍殺不見血,直到血脈逆行后自爆,這本應是丁有財被殺過程。但直到我發現了一個奇妙的證據,倏然對這一切都起了懷疑,吳聞,將我蓑衣里的東西拿來。」黎斯道,吳聞從蓑衣下摸出了一個黑布包,黎斯解開黑布,裏面是丁宅古董里的其中一個,白蓮瓶,「就是它。」
小三子垂頭喪氣地走了。
籠罩了古潭村許久的雨霾消退了,雨霧后露出了明媚的陽光,還有七彩的彩虹。
婦人重重敲打葯堂的門。
趕到丁宅,吳聞也在丁宅,吳聞望著面色忽青忽白的黎斯,問:「大人,你怎麼了?」
「這麼說,還應該謝謝他了。」吳聞唏噓道。
跨進內院,黎斯推開正房房門。房裡只有一個人,圓乎乎的腦袋沒毛,刻薄的三角魚眼,跟福小生描述的丁老財全都對上了,無須猜疑,他就是丁老財。
「先……等一等。」黎斯體內寒氣愈厚,忍不住打了個激靈,「童百泉父子是有嫌疑,不過就此蓋棺定論未免有些早了。」黎斯臉色越發蒼白了。
葯童睡熟了,邢郎中親自來開了門。黎斯不容邢郎中說話,便提前問道:「回答我一個問題。你……」
童傑拉爹的衣袖,但童百泉毫無反應,童傑接著咧嘴笑,但眼淚卻一滴滴落在了爹的臉頰上。他很快擦拭乾凈,喃喃地說:「爹說過不能哭,不能哭……爹說過我是怪物,只能嚇人,不能在別人面前示弱。如果被人瞧出了我害怕,他們就會欺負我……爹說過我要像個男子漢一樣……爹,你醒醒啊!」
牛嫂愣住了,想了好半晌才說:「……」
黎斯看了童百泉一眼:「童村長有話直說,不必有顧慮。」
黎斯一怔,抬眼看。
吳聞說道:「牛嫂,你把昨個同我說的話,再跟大人講一遍。」
因為自己找錯了兇手,斷錯案才被推入時光倒流中?
黎斯又從毒屍里抽出了絹帕,院子里人影晃動,來了不少人。
「你爹為什麼要讓你來等我?」
終於,黎斯記牢了全部。然後,他爬下桑樹,開始走到第一間房屋。
童百泉苦苦一笑:「小生說得有些誇張,不過從我太爺爺那輩起神像就守護著古潭村。」
童傑張開雙臂如大鵬鳥罩住了每一個角落,黎斯想反抗,但先前托舉童傑重拳耗光了他僅存的體力,現在只能任人魚肉。
真是可怕的魔力!若自己沒有來陌鎮,也沒來古潭村,那麼困在這裏的我又是什麼東西?人,還是魂……
黎斯蹣跚來到村口,將一顆完整的紅色眼睛塞進了保護神的石像里,保護神倏地射出一道紅光,但很快又暗淡下去了,還不夠,還少了另外一隻眼。
頭疼欲裂,黎斯不敢睜眼,他靜靜聽著,聽外面是否有鳥鳴、狗吠和人吼聲,他害怕自己再一次回到輪迴夢魘里,但外面是一片死寂,黎斯緩緩睜開了眼。
不知是什麼時候黎斯睡著了,昏昏沉沉里聽到唧唧喳喳的鳥鳴,伴隨狗吠和人吼聲。黎斯睜開眼,院子里童傑正朝著一棵棗樹呲牙咧嘴,旁邊一條雜毛老狗。棗樹枝頭站著一隻小鳥,尾巴是紅色的,腦袋和身子是黃色和藍色,跟一人一狗吵鬧個不休。
黎斯心裏明白:隱示局破了,自己走出了古潭村,在地獄般的噩夢后張開了眼。
那一年,他們融化于對方的眸光里。那叫沈柔的女孩為他歌唱達摩族聖靈「迦陵頻伽」最美麗動聽的歌曲,期許他們的愛情:「星辰下的靈魂,天山上的白雪。我將守護你呀——迦陵頻伽……迦陵頻伽!」
「因為要突出碎星花的隱示作用,所以賦予了它強烈的排他性,也就在它旁邊聞不到別的氣味,沒想到你竟然憑這個微不足道的瑕疵窺得了隱示真相。」福小生似純真幼童般微笑。
「不知道另外一間密室里藏著什麼東西,我們也去看看吧。」吳聞道,黎斯點點頭。
花同人,人亦同花一般。
福小生吐出了一大口黃水,吳聞見過不少死人,但在眼前由一個活生生的美人變成一攤屍水還是首次,不由也是心驚膽戰。只有黎斯保持著不變的表情。
福小生虔誠地拜了拜石像:「那是兩個月前吧,我家阿黃突然不見了。阿黃是我養的大黃狗,爹說大黃被山裡的野狼咬死了,我才不相信。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偷跑出來找大黃,轉來轉去就來到了桑樹下,遠遠的我看見有人在桑樹下晃腦袋,他一扭頭兩隻眼睛里就射出了紅紅的光,特別嚇人。」
童百泉面容倏地一緊:「那把砍刀……唉,事到如今我也不對大人隱瞞了。五年前在古潭村大開殺戒后神秘消失的殺人瘋子,他是被童傑殺死了。
童百泉的故事黎斯聽完了,吳聞卻不買賬:「這些完全是你的一面之詞,現在丁老財已然死了,死無對證,你就編造了些由頭來欺矇大人。哼,童村長,你不要把事想得太簡單了!」
黎斯一回頭,身後的人是童百泉。
可就在此時,黎斯忽然聽到了一陣歌聲,若有若無彷彿白雲外的清靈之音,空透純美之餘竟那麼熟悉,用心去聽……黎斯聽到了,歌聲的內容:
吳聞執拗不過黎斯,只得答應了。
「童村長,我聽明白了。那邢郎中跟孫寡婦案又有何牽扯?」黎斯問。
但是可惜,我漂流的地方不是地獄;我沉淪的所在也不是忘川河。
「大人,你怎麼一口也不吃啊,多少吃點吧。」吳聞道。
為首的童百泉,身後是一大幫村民,牛嫂拉著福小生也在人群里。吳聞將孫寡婦暴斃的一幕描述給童百泉等人聽,大家聽了都心有餘悸。
古潭村,九月四日。
瞬間黎斯只感覺腦袋裡嗡的一聲……
有村民聽到哭鬧聲進來,看到橫屍的丁老財都嚇壞了,沒多久村長來了。
「畫中信,什麼畫中信?是畫,還是信啊。」
童百泉流露出失望之情。
走出葯堂,黎斯往孫寡婦家走去,走到一半,身後突然又冒出個人來竊竊私語道:「黎大人,我有話想跟你說。」
原來是福小生,總想嚇唬別人的福小生被嚇哭了。
「你去死!」
在場的人臉色都變得不自然,童百泉乾咳兩聲道:「難道說殺丁有財、孫寡婦的兇手不止一個?」
「跟我來。」黎斯和吳聞便跟著福小生出了丁老宅,穿梭于雨霧繚繞的神秘古潭村中。
「牛有慶的婆娘,就是那個最喜歡滿世界瞎嚷嚷的牛嫂。」邢郎中說出了答案。
多少年過去后,黎斯猶記得那天清晨墨綠色的小雨。這是歸雲州一個名叫胡安的南方水鎮,黎斯推開水閣的窗戶,一封淺黃色的信箋就搖曳在風裡。
黎斯找來吳聞,說:「人常道花鳥為寄情之物,本身無情。但事實並非如此,有些豢養的家鳥將主人視作朋友,可以跟老狗一樣護主。所以紅尾小鳥若真是丁老財的鳥,那麼它很可能是在為主人報仇。」
福小生托腮瞧著黎斯,黎斯問:「你是不是有話要講?」
黎斯很好奇牛嫂所指的「那個人」是誰,便答應了她的要求:「放心,我不告訴別人。」
九月二號的清晨……又回來了?
童百泉立刻派人抓藥煎藥去了,黎斯吃了葯,腦袋像裝滿了鉛塊,沉沉地睡著了。
穿梭于無人的古潭村,煙雨里黎斯首先來到了楸樹下的牛嫂家,很快牛嫂睡眼惺忪地開了門,發現門口站著黎斯,茫然問道:「大人,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牛嫂、邢郎中、保護神,也包括之前的童百泉父子,這些都是掌控者擺在眼前的嫌疑者。但黎斯覺得真相併不在眼前,而是藏在一些所忽略的地方,回憶來到古潭村后的每一個細節,實際上有不少時候黎斯都有不妥之感,在丁老財家、孫寡婦家,甚至走在古潭村空無一人的小巷時也有類似的感覺,這些都是自己的直覺。
「叔叔,我做了個夢。我夢見爹被保護神救了,保護神還把壞人給吞掉了。」福小生天真地說,黎斯笑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