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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者之暗影判官

踏雪者之暗影判官

作者:君天
杜郁非微微向前跨出一步,麻常毫不猶豫地劃開了喉嚨,血流滿地。
盧天行回京師兩月,官升兩級如今已是東廠掌刑千戶,早晨他走在每日必經的道路上,心情愉快地聽著身邊番子的報告。據說因為杜郁非將程求敗關入了詔獄,白道武林一片嘩然,已將杜郁非寫入必殺名單。唯獨事件中心的俠客山莊毫無動靜。「天下事本就如此,皇帝不急急太監。但這個笑話在東廠卻開不得。」盧天行笑了笑,他比較介意的是,當時杜郁非是如何戰敗程求敗的,按理說他的武功不可能有那麼高才對。
這正說中了杜郁非的心思,俠客山莊為江湖第一庄,白道領袖之一。先不說莊裡還有多少高手,單說他們在武林中的人脈和影響,就絕非「五虎斷門刀」可比。若真的將這幾個名宿全都擊斃於此,不亞於在江湖引發一場空前的地震。畢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永遠不會消失,若你失去了江湖裡的人心,之後辦什麼事都會異常艱難。而撇開這些不談,最重要的是杜郁非心底也不認為凄涼殿殺徐朝陽這種贓官有錯……這就讓他對是否趕盡殺絕而猶豫。
「這種事,她比我看得開。」杜郁非笑了笑,「你對照過紀綱案和羅飛案,可有發現?」
暗影判官
項君天笑道:「我分明是來京城送美人的。」
袁彬帶著一隊錦衣衛,押著曹玄在不遠處道:「曹玄在此,書航和彭七郎都被斬殺。」
袁彬用力一拍桌子,大聲道:「但你沒有人證可以證明你的清白!而你有殺死徐朝陽的能力!你和他也有過節!你是劉堂的學生,二十五年前,劉堂教你讀書!不僅如此,你和羅飛羅翔也有過節,你們在京師為了個女人曾經大打出手!彭秋水,你日子過昏頭了?你給不出人證,這案子就坐死在你頭上了!」
盧天行看著對方的踏雪劍,低聲道:「盧某隻是為朝廷盡忠。」
黑衣人道:「和別的錦衣衛不同,他的資料要很高許可權才能查閱。我們手裡也不全。」
杜郁非道:「今次只辦凄涼殿的案子,和俠客山莊無關。」
「我……你有辦法讓我脫身嗎?還是……我需要做點什麼?」彭秋水眼珠轉動,央求道。
同時在濟南城的某處院落。
看著袁彬押送盧天行離開,羅邪忽然笑道:「我忍了兩個月,還是忍不住要問你一句。你是怎麼打敗程求敗的,我看他一副心服口服的樣子。」
書航皺眉看著遠端屋頂上的強弓硬弩,以及院中那氣勢洶洶的綉春刀,沉重地點了點頭:「但我們不能死在這裏,必須要把劉琦送出去。」他將劉琦遞給雲落花,「老雲,你速度最快,我們拖住錦衣衛,你帶他離開。」
「救命啊!救命!」麻常突然大聲呼喊。
杜郁非道:「那你這個案子,若要錦衣衛幫忙,就得允許我參与。兩邊合作辦案,但我有最後定奪權。這事若真和當年紀綱案有關,就絕對不簡單了。不過話說回來,你對這案子哪裡感興趣?死兩個敗家孩子,對你又沒什麼壞處。」
「石清揚,你動員府衙人手查濟南府的舊卷宗,盧天行你同我去審問彭秋水和劉琦。」杜郁非吩咐道。
「居然人手一對長鉤。真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來歷。讓我見識一下你的五虎斷門刀好嗎?俠客山莊的彭七郎。」盧天行笑著踏上過道。
「我叫杜郁非,我從京師來到濟南城,不是為了對付你。所以不用跟我介紹自己。我是錦衣衛,你的背景我都知道。」杜郁非緩緩坐在麻常對面。
這時,袁彬走出房間道:「他沒有不在場的證明,但我覺得不是他做的。」
石清揚道:「我們排查了濟南府的江湖人,發現五虎斷門刀的彭秋水符合我們的目標特徵。人在我們手上,但袁彬說沒你命令不能用刑。因為彭家有不小的背景……」
但是一等三天,杜郁非和蘇月夜都沒有來濟南城。袁彬派人去了泰安,泰安縣令表示兩天前杜郁非就已離開,他不禁覺得事有蹊蹺。而濟南府開始過問彭秋水一案,過問的人來頭一個比一個大。受了悶氣的石清揚將彭秋水打得體無完膚,但他終究有些顧忌,所以沒有把對方弄成殘疾。
「我沒殺人,是被冤枉的……你呢?」杜郁非做出遺憾又有些憤怒的表情,看來要見劉琦也不容易。
盧天行若鬼魅般從圍牆上落下,靠近「羅飛」。「羅飛」霍然起身,二人交談了幾句。盧天行拔劍動手,在兵器交擊了兩三次后,「羅翔」從一旁奔出。盧天行身形旋動,忽然殺到「羅翔」近前,左手拔出一柄短劍刺入對方小腹。「羅飛」為了救弟弟完全亂了方寸,盧天行一個轉身長劍貫入其胸膛,然後一腳將其踢倒。
杜郁非告訴他們,自己是南面離別社的幫眾,因為在濟南的酒樓打架誤殺了人,被關了進來。自己的老婆和幫里的大哥都在給他奔走,過幾天就會被轉獄。
這時,杜郁非遠遠喊道:「羅牙兒,留活口!」
「有丹書鐵劵的彭家。」杜郁非笑道,「證據充分?」
蘇月夜帶著五個文書加班加點地翻閱舊宗卷,既要查羅氏兄弟的舊案,又要查近期錦衣衛殉職的懸案,真是千頭萬緒。可儘管在這幾年錦衣衛經常出現些稀奇古怪的狀況,真要找符合本次案子特徵的舊案並不容易。她又將查找範圍擴大到東廠,仍舊沒有收穫。如此就過了兩日。盧天行和石清揚也逐漸失去信心,提出是否將調查鋪向外地。
華山派彈指神通……羅邪身子平平後仰,才堪堪躲過這奪命一擊,她動了真怒,十指連彈點點刀絲衝天而起,修羅問天斬昂揚劈出。彈指神通被擊散於風中,雲落花背著個人已無處可逃。
「這就為難了。」憶劍苦笑道,「你們說,若我們用蘇月夜去換劉琦,杜郁非會答應嗎?劉琦只是一個紈絝子弟,為了他犧牲我們那麼多年的經營,將凄涼殿暴露在錦衣衛的視野下,值得嗎?只要我們當機立斷,放棄劉琦,殺了蘇月夜。沒人能查到我們頭上。」
「雙鉤的流派不多,多數起源於雙刀或雙劍。而兇手用奇門兵器,未必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真實身份。」石清揚解釋道。
杜郁非打開信函,上面只是一行簡單雋秀的文字:
忽然,前方道路上出現了杜郁非和袁彬的身影,盧天行勒住馬頭皺眉道:「杜大人,這一大早的,有何指教?」
「羅飛他們死於家中,一定是得罪了兇手。我看了你們對羅氏兄弟的評估,他們辦案黑人錢財是很辣手,但平日行事並不跋扈。所以仍舊要從他們的舊案入手。他們既然入東廠才兩年的時間,那就將他們經手的事全翻一遍。若是案件惹來的敵人,或許這個兇手是專門針對廠衛經手的案件而來,我們要重新審視一下近幾年的案子。」
「但羅氏兄弟你認識?」袁彬立即問道。
程求敗苦笑道:「說得是。問吧。」
杜郁非點了點頭,盧天行為人如何,他並不清楚,但辦案確實是把好手,當年有「神捕」之譽,算是紀綱一手提拔起來的。紀綱倒台後,盧天行勉強逃過株連,但在錦衣衛的仕途是徹底毀了,所以東廠成立之時,他第一時間轉去了東廠,而且很快就坐上了副千戶大檔頭的位子。
杜郁非道:「凄涼殿成立於何時,和紀綱案有什麼關係。近來的羅飛案、徐朝陽案,是否都是你們的手筆。那俠客山莊和凄涼殿有什麼區別?」
弄死他……這個老爺子一點都沒有師爺的談吐啊。「劉堂不是已經死了嗎?」蘇月夜皺眉。
石清揚本想動刑,彭秋水只是很不屑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是誰?」
「七天前,我在泰安……處理個人的事。十五天前,我在京師清點我們彭家在那邊的生意……十五天前的事,我記不太清楚……好像,好像我是在喝酒,喝醉了。那天晚上的事都記不得了。」彭秋水說到這裏臉色變得很難看,「但我肯定沒去找什麼羅飛、羅翔兄弟,我都不知道他們住哪裡!」
「這說起來就話長了。」程求敗盤膝坐在石階上,那石階居然還有一些凝結的冰碴,方才那一劍到底是什麼……
書航和曹玄同時面色一黯,八年前,因殺錯一人,引發極大風波,俠客山莊莊主項君天重傷閉關,二莊主程求敗執掌凄涼殿。這麼多年他們的確並非事事正確,所以近年來出手次數才越來越少,但儘管如此,俠客山莊仍然堅信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
「你怎麼聯繫的凄涼殿?」杜郁非問。
走出牢房的蘇月夜並不知道自己被人如此議論,她離開大牢,穿過一個街口,馬車就在大街對面。但她覺得似乎有人跟著自己,左右看了看,忽然加速穿過巷子來到大街邊。左右各有一個路人露出破綻,猶豫是否要緊跟過去。蘇月夜頓時明白她和杜郁非已經暴露,立即加速奔向馬車。那兩路人情急之下望向遠端,一個灰衣蒙面人突然從天而降,落在蘇月夜的馬車上。
「還沒有,只找到她的馬車和布在在周圍的一個暗樁。」袁彬焦急回答。
「帶劉琦回府衙刑部。」杜郁非站在牢房門前,端詳了那個少爺片刻忽然下令。
盧天行搖頭道:「只可惜徐朝陽和羅飛一樣得罪了太多人,我們仍舊不知從何查起。」
曹玄手指拂過鐵鉤,那四尺長刀的鐵鉤在他指尖寸寸折斷:「既然要打,就不用隱藏身份了。我們不是拖住他們,是殺光他們。」
「但我……我……」劉琦急得說不出話。
石清揚冷笑道:「說得輕巧,誰去審?你去吧!」
杜郁非道:「是,所以我們人手不夠。這樣,告訴弟兄們,我們七日後回京師,彭秋水和劉琦都帶回詔獄。」
這時漫天箭雨飛向曹玄,曹玄全身是血,眼中卻只有盧天行,弓弦聲再起,第二波弩箭再次飛出。忽然一道身影橫在他和箭矢之間……
憶劍深吸口氣一揖到地。
「跟我回北鎮撫司,各種卷宗都會對你們開放。」杜郁非道。
杜郁非摸摸鼻子並不多言,只是低聲道:「我們分頭行動,找縣衙里和徐朝陽有接觸的人談一遍。」
杜郁非恍然道:「修《永樂大典》的解縉。」
這些傳說里有多少可信的內容,杜郁非並不清楚,但他決定賭一賭。這時袁彬趕到此地,他並沒有叫東廠的人。
盧天行則道:「我先前從羅飛兄弟經手的案捲入手,但近三個月的案子里,沒有發現特別的東西。他無非就是構陷了一些官員貪污瀆職的事。那些事並非捕風捉影,只不過可大可小。」他發現杜郁非的目光不對,遂改了語風道,「但我依舊覺得羅飛案和紀綱案是有關的。」他拿著毛筆,比劃了兩式劍招,「從劍鋒切入的角度,這兩案的死者似乎死於同一路劍術。路數接近於華山劍法。」
「不要胡說,羅氏兄弟是凄涼殿的暗影判官殺的。」盧天行反駁道。
袁彬一揮手,錦衣衛一擁而上將劉琦鎖住帶走。邊上所有人都默不作聲,杜郁非心裏嘆了口氣,不論平日里這些犯人怎麼咒罵朝廷和錦衣衛,當他真的來到他們面前,真敢反抗的世上有幾人?他腦海中泛起蘇月夜的倩影,大步走出大牢對錦衣衛們道:「帶他去主要街市走一圈,讓所有人知道他被帶回衙門了。」
杜郁非嘴角掛起殘酷的微笑,低聲道:「你是在求我嗎?你忘記坐在這的是錦衣衛了?你既然有弱點,就跟我交易。我只要結果,我不會心軟。」他將麻常的傷口重新包好,彷彿剛才弄傷他的不是自己。
但羅邪的問天斬既已砍出,又如何收回?一道白色的人影從遠處如電而至,他一雙大手迎向修羅問天斬,將層層刀絲全都斬落,掌風余勁更將羅邪震起。羅邪冷笑於半空劃出絕美弧線,長袖一甩刀絲凌厲劈向對方頭顱。突然杜郁非的踏雪劍驚天刺出,攔在二人之間,羅邪和白袍人同時向後一閃,各自退出五步。
「不要婆婆媽媽!帶劉琦出去!」彭七郎怒道。
書航看看彭七郎的傷口,又看看堵住去路的那些官差。
杜郁非道:「沒有輸贏,我們只是在演練可能有的過程。盧兄,若非為了配合現場的那些足印和印記,也不用站在必輸的線路上應付我的劍招。」
書航道:「我們殺的都是贓官大惡!」
杜郁非手腕一抖,木刀扎入麻常右腿,那傢伙悶哼一聲,仍掙扎向前。杜郁非從后一腳將其踢倒,沉聲道:「我看你也是條漢子,告訴我什麼是陰司。我饒你不死。」
「只要你寫出名字,我就能查明白。」杜郁非將紙筆遞給對方,「若裏面有更符合的目標,你就可以離開。你這幾天是住在這裏,這裏和牢房還是有區別的。」
劉琦打了個哈欠,笑道:「既然進來了,就別管冤不冤的。忍了一輩子,到牢里難道還要忍?我怕什麼?」
「你輸了本來就要跟我們走。」羅邪好氣又好笑。
「盧大人,你刀法不錯啊。」杜郁非沉聲道。
忽然,從她身邊經過的一個女子對其撒出一片香粉,蘇月夜猝不及防,吸入不少粉末,那女子輕巧地將其一攬,把她帶往遠處小巷。
憶劍笑道:「我先給他寫信。美女在手,我們多兩分主動。」
「她?她比我忙多了。最近不在京師。」杜郁非笑了笑抱拳起身。
石清揚搖頭道:「紀綱一案,當時他老宅的密室失守是突破口。第二天他那點破事就都被送到了成祖皇帝的案頭。但送上那些密件的太監已經故去,沒人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月夜笑道:「我們查了兩日。京師範圍不論是東廠還是錦衣衛,沒有案子符合我們要求。但今天濟南衛所突然發來加急。兩日前,濟南衛所的千戶徐朝陽,被殺死於泰安縣的縣衙內。之前他捲入過幾個有爭議的案子,尤其是濟南府通判劉堂貪墨一案,但事情過後他升了官。徐朝陽被殺死,身上有兩處致命傷,其首級被放在屍體邊。」
在場的人都怔了怔,杜郁非道:「若真被他們救走,為何還想要幫我?」
扮成彭秋水的石清揚抬頭道:「凄涼殿的黑衣,我等的就是你。」
書航道:「他們早晚能查明白彭秋水不是我們的人。杜郁非殺人雖多,但從不濫殺無辜。此人並非徐朝陽那種錦衣衛。至於換人?蘇月夜值得他妥協嗎?」
「國有國法,殺人的事輪不到民間去做。」袁彬沉聲道。
程求敗舉手示意不要多言,慢慢道:「天下皆知,我俠客山莊行事光明磊落,但我也不能聽你隨便一說就跟你走。詔獄那地方,估計沒什麼人會願意去。我們一對一,我輸了就跟你走。」
這裏也許並非所有人都是含冤入獄,但的確不少都是蹲大獄蹲得稀里糊塗。總體而言,杜郁非見識過地獄般的詔獄,也曾在泉州大牢蹲點,這裏絕不算是最糟糕的牢房了。
「說不清……事後我也再沒找到那個感覺。」杜郁非看著遠空,一陣陣的疲勞感席捲而來。究竟是大艱難書讓他如此,還是生活讓他疲憊?
「你太小看牢里的人,我們這種長期蹲在大牢里的人,看過的壞人比你抓過的多得多。任何人到我的牢房,第一個月我都會盯緊他。」麻常笑了笑,「你很驚訝嗎?」
「為何?」石清揚問。
回到衙門,杜郁非不動聲色地叫來東廠石、盧二人,問道:「給我說說進展。」
「這裏三個人,有誰換了稱手的兵器,還能殺掉徐朝陽,並且全身而退的?」袁彬冷笑反問,「徐朝陽是永樂朝的武舉出身,他在錦衣衛里身手大約能進前十五。」
杜郁非沉默不語,這時盧天行不知從何處帶來了許多東廠番子和官兵,將街道各處封得嚴嚴實實。
「我只說兩件事。」杜郁非用身子擋住別人的視線,壓低聲音飛快道,「第一,我們要弄明白在牢里的陰司是什麼,我懷疑是一個幫派。第二,那個劉琦性格有些怪異,我要知道他更多的事。」
「我……」杜郁非還沒說出第二個字,麻常就在他脖子上劈了一掌,並將其扛上肩頭,悄悄跑到大院的角落。遠處劉琦和孔傑目睹這一切,什麼話都沒有說。
盧天行看了眼死不瞑目的石清揚,微笑道:「辦差不死人,怎麼證明活下來的人功勞大?」他彈了彈刀鋒,過道兩邊其他偽裝成囚徒的差官一一現身。
袁彬並沒開玩笑的意思,慢慢道:「因為第十三是我。一年前他和我交過手,我險勝,但近來想必他有些放鬆了。」
「我明白你的困惑,但事情總要有人做。」程求敗說這話的時候,才有點像五十多歲的老人,「我們選出案子,確定冤情,就會派出暗影判官出去辦事。所謂暗影判官,就是你今天見到的那幾個。當然其他地方還有,但這幾個差不多算是身手最好、資歷最老的幾個了……」他輕輕嘆了口氣又道,「我們會給蒙冤的犯人一個選擇,寬恕或是復讎。若是選寬恕,他們會想辦法讓蒙冤的犯人出獄,並且給與補償。若是復讎,則犯人依舊在牢里,但使得他蒙冤的人將受到制裁。這一切的開頭,就是在永樂十三年。」
琦少爺忍不住道:「大人,你不問我話,把我叫來做什麼?你在牢里不是追著我屁股問我嗎?」
牢營管事苦笑道:「大人,我在此當差不過三年,並不熟悉這些事。老張,你呢?你幹了有二十年了吧?」
杜郁非注意到對方眼裡有股子犀利勁,右手老繭的位置顯然,這是只擅長握刀的手。此人有點分量,似乎是此間的房主。他微微皺眉道:「我是應天分舵的,但九九藏書我沒聽說這裡有自己弟兄啊。」他進來前簡單調查過此地江湖背景,確認沒有離別社的人。
「你和劉家有舊。」杜郁非道。
「你說凄涼殿是相信你嘴巴夠緊,還是相信我用刑的本事?」杜郁非瞪眼大喝道,「說!」
「但難道就這麼放他走?」石清揚徵詢地望向盧天行,「若是大刑伺候,難說審不出其他東西。」
不知為何杜郁非這一巴掌打出了男人的「霸氣」,瞬間牢里的犯人們都對其刮目相看。麻常笑道:「這麼美的娘們,在你進大牢了還來看你,你怎麼捨得動手!」
書航將一份卷宗放在桌上道:「這事由你來籌劃。」他又囑咐黑衣人道,「七郎,別為私事亂了方寸。」
「所以,你是被人擺上台,要你和我們俠客山莊結仇。」程求敗仰天看了一眼微微發白的天空,心頭一陣酸楚,「只是可惜了那些死去的人。」
「我知道你不怕死,我也知道,那個對外號稱是侄子的後生,其實是你的親骨肉。十五年前,你入獄時他只有三歲,先天眼睛不太好。他媽媽在他十歲時候死了。孤苦伶仃。」杜郁非慢慢說道,「凄涼殿不能替你照顧他,我能。」
徐朝陽抬起手,掌成虎爪,在樹下緩緩打出一路拳法。三十六路武當黑虎爪打到一半,忽然高處有衣袂聲響!徐朝陽抬頭望去,忽然滿面都是風雨,下意識地一閉眼睛。閉眼前,刺眼的寒光已然掠起……
石清揚感覺到鋼鋒掃過自己的身體,失聲道:「你!」他憤怒的目光卻不是望向彭七郎的,而是看向草堆。這時草堆里突然一道人影竄出,彭七郎一怔,他的長鉤還掛在石清揚的身上來不及收回,對方鋼刀已呼嘯而至。彭七郎長嘯一聲飛身急退……但盧天行的刀鋒已破入他的心口。
盧天行在詔獄的牢房就在程求敗的對面,兩人相處多日,盧天行嘴碎碎不停調侃俠客山莊,但程求敗並不回他一句。
杜郁非道:「東廠的人辦案不夠謹慎,陰司這條線,我不想打草驚蛇。告訴袁彬,再要他隱瞞著東廠,不如直接不告訴他。反正我在這裏並無危險。」
袁彬道:「我沒說要馬上放他走,一切等杜哥回來定奪。但別說我沒提醒你們,若要動刑想想後果。」
杜郁非笑道:「假設不是你做的,身邊誰在這些行程里都陪著你,而且有可以殺人的身手?」
「凄涼殿確實存在,他們選擇為一些冤案翻案,而所謂的翻案不如說是復讎。」杜郁非看著衙門裡空曠的院子,「我還不清楚,他們是如何挑冤案的,畢竟天下冤案何其多。但有一點,我很確定他們不會只挑錦衣衛和東廠的案子下手。我們若要排查,要搜集的卷宗範圍還要擴大。」
半個時辰后,雜役老黃提著水桶,顫顫巍巍地來到院子,此時的天空雲開雨散。他舒服地打了個哈欠,忽然一皺眉,這一地的雨水為何是紅色的?他趟著雨水走了兩步再朝前望,心頭猛然一驚!揉了揉眼睛,再看!老漢大叫一聲,轉身就跑,沒跑兩步就滑倒在血水中,滿臉滿身都是血水。他奮力起身再跑……
石清揚感覺有些不對勁,他找到袁彬問道:「這傢伙究竟什麼來歷?能這般有恃無恐?」
「這算什麼。隨便一個七品的官,出門帶的人都比你多。」劉琦在邊上不屑道,但沒有人理他。
「杜大人,這裏到底是誰說了算呢?」程求敗看著東廠的番子,又看看錦衣衛。
袁彬沒好氣道:「若是他做的,難道不該事先想好說辭嗎?我們的兇手那麼多年沒被追查過,難道是這種二貨傻子?」
杜郁非不等對方話說完,一手就按在他傷口上,剛剛凝結的傷口再次溢出大量鮮血。麻常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杜郁非笑著等對方繼續說,麻常緊咬牙關終於不再做聲。
雲落花看了眼身後,皺眉道:「老七呢?」
「大哥,難道在那裡?」袁彬皺起眉頭。
「但蘇姑娘不在……」石清揚說到一半。
「前面常老大說,這裏姓劉的特別多,什麼意思?」杜郁非問。
「鉤子?」杜郁非皺眉,江湖上用鉤子的成名人物並不多。
杜郁非拍著胸脯,很驕傲道:「我老大,飛天大聖侯勇。」
「兇手若無踏雪劍在手,用的必為有迴轉刀刃的鐵鉤,又或者是雙兵。」杜郁非低聲道,「不然他的身法要比我快上一截,那可能性不大。」
「大人。我家是冤枉的。」劉琦心裏一顫,委屈道。
「賽老既然介入,自然就是大內裏面有人說話了。除非我們有證據是金英下的令,不然能怎麼樣?這個啞巴虧是吃定了。」杜郁非道,「先維持暫時的和平吧。」
「這裏大多數人都是被冤枉進來的,可惜不是所有的冤情都會有人管。」一個老犯人沉聲道,「我在這裏關了十五年,陰司還有個名字叫凄涼殿,都說他們會為蒙冤者出頭,但我是沒有見過誰真的被救出去的。」
黑衣人手指放在他嘴邊,讓其安靜下來。「盧天行,你的時辰到了。」此人將長鉤架在盧天行的脖子上,「今日,我為彭七郎、書航報仇。死後記得告知閻羅,殺你的是暗影判官,項君天。」說完長鉤斬落,盧天行身首異處。項君天毫不在意地將雙鉤收起,抬手對對程求敗道,「我原以為再也不會來這詔獄。走了走了,大塊頭。」
書航皺了下眉,點頭道:「我立刻飛鴿傳書各地。」
杜郁非苦笑道:「人人都想做官,千百年不變。」
看著血泊中的麻常,杜郁非心頭莫名沉重,儘管此人曾想要殺他,但罪不至死。而他更擔心的是蘇月夜到底發生了什麼。袁彬奔進來看到這一幕,也倒吸一口冷氣,想要說什麼,被杜郁非舉手制止。杜郁非退到走廊上,手指敲擊腦袋穩定情緒。東廠、凄涼殿、錦衣衛、徐朝陽、劉琦、蘇月夜……那麼多事,那麼多人,一定有什麼可以把他們聯繫起來。這次,真的是自己大意了嗎?
程求敗沉聲道:「這是什麼劍法?」
灰衣人沉默了一下,抬手抓向蘇月夜。蘇月夜則已分辨清楚逃逸的方向,朝後急掠,幾個起落就轉入大街的人群中。灰衣人先是拔足追趕,但他那蒙面的詭異形象實在不適合出現在白天的大街上。只追了半條街就放棄。蘇月夜步伐逐漸變小,小心地觀察了四周,然後循著方向去往濟南府的府衙。
杜郁非望向遠端,看到獄卒老蔡已將大牢管事請來。他高聲對管事道:「所有犯人都押回大牢,死了一個我拿你是問。我要一間屋子審案,另外派人去府衙刑部找錦衣衛袁彬,讓他馬上過來!」
黑衣人苦笑道,「憶劍說沒弄清楚對方身份前,不該胡亂出手。所以我們就把她帶回來了。誰知道才半天的時間,濟南城就因她風聲鶴唳。早知道這個燙手山芋不要也罷。」
盧天行突然轉身,長刀直指羅邪的脖頸,但他之前被曹玄造成的內傷並未好,刀出一半就嘴角溢血。羅邪的刀絲輕巧掃過他的雙手,盧天行爆發出痛苦的慘叫。
杜郁非問道:「不提是否是鬼故事。如果真有凄涼殿,他們是怎麼介入冤案的?傳說里是否有這部分內容?」
杜郁非眉頭鎖得更緊,他心中有些凌亂,面色凝重地轉回身。
「面色不好?怎麼?」杜郁非聽完袁彬對近況的彙報后,揚眉問道。
在那二人糾纏住大多數錦衣衛時,雲落花背著劉琦左衝右突,他將一把又一把的圍棋子灑向四方。幾乎「棋」無虛發,終於越過層層刀劍,避過如蝗箭雨掠上屋頂。
杜郁非冷冷一笑,沉默不語。
「逍遙公子曹玄,夢裡花落雲落花,你呢?」看著書航緩緩取出一柄赤色寶刀,杜郁非苦笑道,「赤炎鬼王書航。這真是沒有想到。原來凄涼殿,就是俠客山莊。」
「哎!我們這誰不是被冤枉的?」小矮個哈哈一笑,攬住杜郁非的胳臂晃了晃。那曖昧的神情,讓杜郁非立即推開了對方。
殮房外,布置了兩處案發現場的模擬。差役們根據卷宗記錄,將羅宅和紀府的兇案現場在此還原。從屍體倒斃的角度,到周邊三丈內的環境全都表現了出來。這是盧天行的一貫做派,只要是他經手的案子,都要照此做上幾遍。杜郁非來之前就看了過往卷宗,知道紀綱老宅的案子過去就是盧天行參与負責。但後來紀綱被永樂帝處置,那些零碎的事就沒人再提。不過想來,作為辦案人,盧天行一定對那件懸案頗為怨念。因此才會一遇到羅氏兄弟的案子,就又將從前的事提出來。
「這利器非刀非劍。是奇門兵器。」石清揚將一幅兵器草圖拿出,「我們仵作驗屍后,猜測兇器的外形可能是這樣的。」
「若是硬搶呢?」黑衣人問。
「是,大哥。但據我所知,這裏沒有我們離別社的人。」杜郁非臉上露出一絲痛苦,但並不彎腰求饒。他心裏想起一個名字,斷刀客麻常。此人曾是建文帝軍中的軍士,建文帝戰敗后成了山東的巨寇,也就是俗稱的「山東響馬」,手提一柄斷頭的斬馬刀勇猛異常,手下曾經統領數千山賊。「麻常大哥的字型大小有誰會不知道,我老大一早提醒我,進來后要尊重大哥,並帶了禮物給大哥。」說著他脫下鞋子,拿出一塊碎銀交了上去。
「削去你的拇指,令你今生無法再握刀。」羅邪惡狠狠道,她最恨讓杜郁非陷入麻煩的人了。
「羅邪會答應?」蘇月夜哼了一聲。
程求敗眼神一黯,低聲道:「那我算不算自投羅網呢?」
杜郁非命袁彬去尋找蘇月夜的蹤跡,大牢周圍三個街區的範圍挨家排查。自己騎馬走在押送劉琦的隊伍里,這時東廠的人也已聽到消息過來會合。石清揚和盧天行出乎意料地沒有多問,只是稍微打聽了一下蘇月夜的安危。這讓袁彬覺得對方深諳為官之道。杜郁非看著街道兩旁圍觀的路人,會不會有不開眼的出來劫人呢?他一廂情願地盼望著,但並沒如他所願。
杜郁非換上對方帶來的飛魚服:「我讓你到濟南城來,就是要你獨當一面,要不然我就帶你去泰安了。何況,這是我和蘇姐兒臨時的決定。」
「前十五……你這是怎麼算出來的?」石清揚好笑道。
盧天行皺眉道:「不秘密押送嗎?而且若是需要我來押送,卑職可以即刻啟程,何須七日?」
石清揚搖搖頭,盧天行則皺眉道:「大人對凄涼殿了解多少?這難道不是神鬼傳說嗎?」
「我們已經消失五天了,我怕他要急瘋了。」蘇月夜笑道。
合起書信,杜郁非道:「帶劉琦下去,狠狠地打。」
盧天行道:「也許是我們接觸的卷宗還太少。」
「紀綱案發前,他也在京城。事情不會有那麼巧。」石清揚補充道。
盧天行冷哼一聲,硬受幾根刀絲,狂奔向遠端。
「是嗎?聽說前兩天你和對面打架時挺厲害,原來你也怕。」
「你敢保證,自己未曾殺錯一人?」杜郁非反問。
「解大才子,原為永樂帝寵臣,但因捲入太子和漢王的紛爭,被逐出京師。貶官被逐其實不算什麼,你也被貶過官,應當明白的。但永樂八年解縉他腦袋裡不知哪根弦出了問題,居然弄了名目奔赴京城,並私下謁見太子。後來被漢王朱高煦告發。永樂帝將其關入詔獄五年。」程求敗道,「只是五年而已,罪不至死。解縉為俠客山莊做過很大貢獻,我和君天都欠他一份情。永樂十三年,我們意識到錦衣衛的紀綱要動他,所以親自去詔獄探望他。」
袁彬苦笑道:「大哥,你一個人出來冒險,也不告訴我一聲?你知道我在衙門裡有多擔心?」
「我哪裡辛苦?你要小心,這畢竟是大牢。」蘇月夜關切之情溢於言表,她悄悄塞給杜郁非一塊包裹嚴實的錦衣衛令牌,「對了,羅邪回信說她親戚的案子有俠客山莊的人管了,所以她已經北上。」
孔傑笑道:「有的。但劉家少爺脾氣臭,三天兩頭在這裏跟人打架,被關去水牢反省,一時半會出不來了。咱們常老大挺照顧他的,可惜這頓他是吃不上了!你是應天府南京城的人,大城市來的見過世面!怪不得出手豪闊。來,兄弟你交個底,到底因為什麼進來的?」
「羅飛案,不是你們做的?」杜郁非拳頭砸在台階上,眼中浮現出金英和盧天行的身影。

「彭秋水,你小子攤上大事了。」袁彬一臉的幸災樂禍。
彭秋水想了想,苦笑道:「我從小就習慣被人照顧,所以不管到哪裡辦事,我都帶很多人。廚子、僕人、總管、馬夫、保鏢……每次出門都有二十來個人跟著。」
杜郁非步出迴廊飛身上牆,他瀟洒地隔空跨出兩步,找了個合適的距離潛伏下身子。他辨別了一下風向,突然凌空掠下,人在半空改變了一下路線,長劍直取對方前心。盧天行以為他會從背後攻擊,卻不料是正面進攻,頭一抬卻被雨水打濕了眼睛。只得斜跨一步雙手格擋向劍鍔。杜郁非身形旋轉,一劍掃在對方背後,盧天行眉頭鎖緊,陡然轉身在雨中架起雙掌,凌厲無比地攻出三掌。杜郁非深吸口氣迎風而起,長劍忽然斜刺向對方眉心。兩人掌劍相交各退一步。但踏雪劍詭異地一拐,點在了盧天行的胸口。
「那你說什麼?」盧天行道。
衙門裡年紀最大的師爺陳貫中前來見杜郁非:「徐朝陽為了斗垮通判劉堂,在濟南府的各縣活動了很長時間。這次來泰安,是則為了對付我們縣太爺魯大人……」
審訊室外旁聽的盧天行道:「錦衣衛何時把事情查得那麼清楚?這些我們怎麼不知道?」
袁彬無法阻止東廠辦事,衛所里派出許多人都無法查明杜郁非和蘇月夜去了哪裡。到了第五天,心急火燎的袁彬將手下那些錦衣衛臭罵了一頓,開始考慮要不要將此事上報京師。忽然有人來報,濟南府刑部大牢來人找他,希望他能馬上前往……
劉琦跪倒在地道:「我雖然無法直接聯繫他們……」
程求敗側頭一笑,低聲道:「魚死網破的結果是?」
蘇月夜翻看了一遍卷宗,板著臉回來問道:「上回東廠刺殺你的事,就這麼算了?」
大嗓門遠遠傳開去,使得正亂成一片的犯人紛紛朝這邊望來。劉琦忽然飛奔向獄卒休息的地方,大叫著讓獄卒來救人。如此那些牢頭們想裝聾作啞也不成了,紛紛向這邊跑來。
「公公,你客氣了。」杜郁非拱了拱手,目光掃著大堂里高掛的岳武穆畫像,輕聲道,「這裏沒有外人,我和公公你一貫交好。」
杜郁非道:「那要看你知道多少。」
一個月後,東廠督主金英,由原本司禮監秉筆太監的位置,晉陞一級為司禮監掌印太監,但東廠的位子則讓了出來。這算不算明升暗降,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了。
杜郁非和盧天行並肩走迴廊下。蘇月夜問道:「但這麼走個過程,你們又新弄明白了什麼?」
石清揚道:「你無須知道。」
杜郁非淡然道:「袁少要多一些歷練,這不算什麼。關於麻常你查到了什麼?」
「還有彭秋水。」黑衣人提醒道。

尾聲

「我調人出衙門,你們若不想著佔便宜劫人,就不會落入埋伏。」杜郁非笑了笑,「只是所謂爾虞我詐罷了。」
「當然。憶劍送她回去了,這二人風雨輾轉大半個神州,居然成了好姐妹。真叫人看不懂。」項君天大步走出詔獄,「錦衣衛撤出獄卒讓我們對盧天行動手,叫我對杜郁非那小子越來越感興趣了。說實話,你是讓著他故意輸的嗎?」
「同樣是兄弟,同樣是聯手作惡。這和羅氏兄弟是很像。」杜郁非道。
儘管查案翻卷宗是每個公門中人的必修課,但為了查舊案翻閱舊宗卷,卻是大多數人都不願做的事。據說公門中人最不願做的三件事,分別為「盯夜梢」、「查內鬼」、「翻舊卷」。這三件事一是太無聊,二是太糾結,三則是太煩心。查舊宗卷,通常不會有當時記錄的人幫忙,別人寫的東西,要看明白本就很難,更不用說還要和過往作對照,並拿出自己的看法了。公門裡辦差的人,文化水平不高,記錄的水平更有高低,要在一大堆含糊不清的舊文字里找到真相,這不僅僅是耐心,更是運氣的問題了。
書航道:「俠者原本就是以武犯禁。」
「自然是我去。」袁彬拿簡報敲了石清揚的肩膀,面無表情地走入審訊室。
盧天行面色逐漸難看,策馬向後轉。長街另一端,出現了羅邪的婀娜身影。
「不錯,但是在永樂十三年,我和項君天死了個好朋友。」程求敗目光望向遠方,慢慢道,「天下第一才子,解縉。」
石清揚翻開彭秋水最近的行程,笑道:「但他半個月前是在京師的,這難道是巧合嗎?」
陳貫中道:「自然是他的冤家,要他死。」
雲落花不知對方在想什麼,只以為此人看不起自己。他捏著棋子,凌空踏出……羅邪目光收縮,大袖展開,結于青瓦上的刀絲層層旋動,如一張大網罩向雲落花,也不管對方背上的是什麼人。雲落花指尖棋子彈動,漫天花雨手法將黑白棋子擲出。每一枚棋子都攔截住一縷刀絲。夜空里刀芒閃爍,仿若群星爭輝……二人身影交錯而過,雲落花眼裡凶光閃動,指尖一彈,這次不是棋子而是一縷勁風破空而出。
清晨,細雨。
杜郁非道:「你若留下,他們就可以走。」
「凄涼殿,你聽過嗎?」杜郁非問牢營管事。九九藏書
「我也不打馬虎眼,最想他死的一定是劉堂家。最需要他死的,自然是我們魯大人。但有一點……」陳貫中拍了拍腦袋,「徐朝陽可是武林高手,尋常還真找不出人能弄死他。」
杜郁非笑了笑,即便把劉家的人從牢里救出來,那些百姓也不會來幫他抓殺徐朝陽的兇手的。這就是殺貪官后帶起的附加效果,也許正因為此兇手才會明目張胆地入縣衙殺人,因為不是一定不會有人看見,但看見的人多數都不會開口。看來要找魯縣令談一下。
「關禁閉比在外頭安全。」杜郁非點頭道,「凄涼殿的人長什麼樣?」
杜郁非指著院牆上點點破碎的地方:「這次兇手並沒很容易就得手,他們是經過一番惡鬥的。」
蘇月夜道:「但也僅此而已,兩案死者生前儘管作惡不少,但他們的受害人並無交集。兩案死者之間也無交集。盧天行為何覺得二者有關?」
一進入府衙,曹玄就很有默契地佔領了最高點的飛檐,此刻衙門裡人並不多,偶有提燈籠巡邏的官差走過。但這些攔不住凄涼殿的暗影,彭七郎之前來過府衙刑部探訪過兩次,算是熟門熟路,他帶頭在前尋到刑部的臨時牢房。他們放倒了值班室的獄卒,雲落花留在外頭把風。書航和彭七郎快步前行,最深處的牢房裡關著劉琦和彭秋水。
杜郁非笑了笑抬手道:「我們立即去山東。」
袁彬道:「這次的事很大,你得住幾天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老實回答我的問題。這樣等我們杜哥來了,不會讓你太難做。否則我不動你,那些東廠的可不管那麼多。你也知道,朝廷里有免死鐵券的都已快死絕了。這東西有還不如沒有。怎麼樣?只要你是清白的,我的問題不會很難。」
袁彬看著徐朝陽的屍體,低聲道:「他今年三十三歲,在山東衛所三年,之前在湖北衛所十年。濟南府通判劉堂貪墨一案,正是由他操刀審訊。那件事前後折騰了兩年,最終以劉堂被抄家斬首,家人全都入獄四散告終。劉堂案后,徐朝陽在山東氣焰滔天,沒有什麼官員再敢和他較量。」
「暗影判官,不過如此!」盧天行冷笑一聲,收刀大步走出牢房。地上彭七郎身首異處。
杜郁非發現周圍有多個崔龍的手下正在靠近。就因為問了句「陰司」,對方就要除掉自己?杜郁非看了看遠處的日晟,距離放風結束還有半個時辰,本該在位子的獄卒都不見了。這時那些犯人已到他面前,杜郁非靈動跨出一步,身子晃動擊倒一人。他發現對方都是有些武學功底的,心念一轉,假裝受了另一人一拳,腳步一個趔趄。才回身將敵人打倒,周圍有更多人圍攏過來……
案件場景里,兩個番子分別模仿羅飛羅翔。根據羅宅僕人的說法,羅飛通常會在院子里坐到很晚,而羅翔則很少陪著。案發現場羅翔的屍體更靠近內宅的石階,所以可以想象羅飛遇襲時,羅翔只是偶爾路過,或者說是臨時從房裡面出來。
雲落花急道:「老程,你不可跟他們走。」
對方只是個心智不堅容易被人掌控的大孩子,但已是如此沉迷官場。杜郁非不禁想到是否在很多人心裏,只有當官吃皇糧才是最好的出路?
「但劉堂案的主謀徐朝陽確實死了。」杜郁非思索道,他有些相信對方的話了,「如果你和凄涼殿沒有聯繫,為何要殺我?」
「你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袁彬恍然道,「那就不會是他了。雷動天的大劍比我們綉春刀還要闊三兩分,若真是他動的手,徐朝陽早就被大卸八塊了。」
「彭七郎說彭秋水只知他和俠客山莊有交情,不知道他是凄涼殿的人,更不會出賣他。但彭秋水落在杜郁非手裡,是否能守住秘密,已由不得他。」憶劍苦笑了下,「彭秋水落在杜的手中已有六日,我有些擔心。」
「這我們就不知道了,有人說……」孔傑聲音壓得更低,「麻老大為了劉家找了陰司……」
書航道:「劉琦我們必須要保住,不能讓他再遭錦衣衛毒手,劉家一門三十九口,只剩下他這僅存的骨血。殿主已經發話下來,我們不僅要為劉家復讎,更要照顧好這僅存的骨血。」
「未必是好事,此話怎講?」杜郁非問。
盧天行被關入詔獄,他承認早知凄涼殿的存在,也知道凄涼殿可能和俠客山莊有關係。他供認羅氏兄弟是他親手所殺,原因是有人狀告羅氏兄弟貪贓枉法,追究上去就會查到他。他供認說,因為早年因紀綱案被排擠,所以對錦衣衛和凄涼殿一直懷恨於心。因此殺羅氏兄弟前,就計劃好將此事嫁禍給凄涼殿。並故意引導調查,使得錦衣衛去對付凄涼殿。但他不承認這事和東廠督主金英有關,即便是詔獄的酷刑,也沒讓他鬆口。盧天行最後說,他一直想做個好官,只是錦衣衛從來都不給他機會。這次殺的都是民間的兇手慣犯,他一點也不後悔。
這並不是杜郁非第一次到東廠衙門,但的確是在朱高煦在樂安州作亂后的頭一回。
杜郁非道:「在我決定殺你還是放你之前,讓你做什麼,你都要做。」
袁彬瞪眼道:「你們就知道用刑!會不會用點心?」
另一方向也有人喊了聲:「手下留人!」
「據我所知,你們至少喝過三次酒。當然,還沒有什麼確切的生意來往。」袁彬笑了笑,手指在拿進來的卷宗上劃過,「你的事,都在這裏。所以你不要騙我。我再問你一次。你在泰安處理什麼個人事務,有人能證明你清晨不在縣衙嗎?」
「只要不涉及官府,俠客山莊就敢管。」杜郁非笑了笑,「這就是白道武林。」
盧天行道:「我們過一遍最近一個月在濟南附近的江湖人,擅長用雙刀、雙劍或者長鉤的優先排查,那些嗜好打抱不平的大俠優先排查。即便他們已經離開山東,也要將他們的日程問出來。」
杜郁非嘆了口氣,腳踩奇步掠過閃電般的刀鋒,長劍斜指破盡所有刀式。劍鋒在書航手腕劃過,赤炎刀掉落塵埃。書航面色一變,突然背後刀風響動……
親眼看了一遍羅氏兄弟的屍體后,杜郁非帶著石清揚和盧天行回到北鎮撫司衙門,並把羅飛斷頭案的卷宗交給了蘇月夜。
「即便他家裡極有背景,即便他和你袁少有舊。我們也不能就這麼放他走。除非有更明確的嫌犯出現。」盧天行不緊不慢道,「何況杜大人回來,發現人犯不在,誰擔責任?」
金英扶在椅子上的手掌一緊,隨即苦笑道:「若我有事得罪了你,那真是抱歉了,身在官場我們都身不由己。」
「不算是,那時候還沒有凄涼殿。我們只是對他說,形勢嚴峻,他隨時可能會死。所以問他是否願意跟我們回山莊。即便是權勢滔天的紀綱,我們又何所懼?但他不願意,他說永樂帝沒讓他走,他不會走。只要熬過去,就還能當官。」程求敗苦笑道,「當官到底有什麼好?那年冬天,解縉被紀綱殺于雪中。」
「這你都不知道,難怪,你是外鄉人。簡單說吧,這裏的通判劉堂得罪了錦衣衛,然後……」孔傑笑了笑。
杜郁非道:「凄涼殿,若自詡為俠義之劍,陳善罰惡,就一定不會坐視不理。七日時間,他們來的人越多越好。」
「俠者以武犯禁,他們做之前就知道自己會付出什麼代價。而我們呢?」杜郁非看著衙門外雨天過天晴的天空,「我們到底是執法者,還是他們口中的所謂朝廷鷹犬?這輪不到我們選。因為……我們本是執法的鷹犬。」
盧天行道:「兇手是藉著雨勢突然動手,打了徐朝陽一個措手不及。徐朝陽雖然也反擊了,但從動手之初就被壓制。只可惜我不會武當身法,不能模擬出更詳盡的過程。但有一點,兇手能利用風雨給自己造勢,定是極有經驗的老手。我覺得這兇手定是成名人物。因為有這樣的身手,要不出名也難。但我偏偏想不出,江湖上有誰用鐵鉤,能用到這個水平。離別鉤楊成,斷魂鉤司徒易,勾魂使者連舉?這些人且不說都不在山東,更多不是會為了別人出頭的主。」
「你確定就是這些?」杜郁非看著對方眼睛。
「袁少,原來是你……你怎麼會和東廠聯手?」彭秋水一改之前桀驁的表情,並微微鬆了口氣,「說真的,你認識我也不是一天兩天,我會殺錦衣衛?我像腦袋壞的嗎?」
「你們兩個快從雨里回來!」蘇月夜皺眉叫道。
陳貫中道:「但他的家人還在牢里。杜大人,你若真是來查案的,順便能將劉家人救出來嗎?若你能做到這點,相信整個山東的百姓都會主動給你提供破案的線索。」
杜郁非苦笑道:「好吧,得罪了錦衣衛,所以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是嗎?」
雲落花注意到閃爍的刀絲出現於周圍片片青瓦之上:「修羅刀陣……你是羅邪?」
「不過山東這個缺是空出來了,以袁少你的資歷,只要你想,佔住這個位置毫無問題。」石清揚笑道。
「天行、袁彬!你們跟我去彭宅走一趟。石清揚,你守著府衙。」杜郁非吩咐下去,集合了三十個錦衣衛連夜直奔五虎斷門刀彭家。
「這……你怎麼不早說?」石清揚怒道。
三人亦不再多言,雲落花背起劉琦,曹玄、書航一左一右向前殺出。袁彬一揮手,屋頂弓弩同時擊發箭若飛蝗。曹玄大袖一揮罡風迸發,弓箭在他前方三尺範圍就全被擊落。

「好。」杜郁非並不拖泥帶水。
杜郁非笑了笑:「我無意說死者壞話。辦事那麼速度,難免會有問題吧?」
「徐朝陽是錦衣衛,錦衣衛死了,只會招來更多錦衣衛。自古官官相護,徐沒做完的事,自會有人幫他做完。對魯大人未必是好事。」陳貫中面色不變,「不過,我在一旁觀察了你們兩日,杜大人和蘇小姐都是不錯的人。所以才冒死來見你們,說一些別人都知道,但不敢來說的話。反正我無兒無女無牽無掛。」
「即便擴大調查範圍,也要有個方向。」蘇月夜問。
這一夜,盧天行睡眼矇矓,卻忽然被人拍醒。那人身形不高,氣質溫文,鬢角微有白髮,一身黑衣背負一對長鉤。
泰安的早晨飄著小雨,杜郁非望著遠處的泰山,不禁想到了兩年前,自己因這裏的差事被貶回泉州,而後,居然發生了那麼多事……
「慢慢說。」杜郁非拍了拍他肩膀。
什麼叫你的人……杜郁非跟著麻常朝里走,這入獄的第一道手續算是辦完了。
每次遇到這種事時,杜郁非都會慶幸自己有蘇月夜。不論多含糊潦草的記錄,蘇姐兒都能將其剝繭抽絲、撥雲見日,不論多厚的卷宗,最後她都能找到最直接的線索。
「故意個大頭鬼!」程求敗嘟著胖臉罵道,「你去試試?」
杜郁非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我原以為你知道點什麼,現在我認為你什麼都不知道。」
「山東衛所的人第一時間封鎖了現場,兩天來這裏沒有外人進入過。」蘇月夜小聲道,「這時候下雨雖然惱人,但那天清晨這裏也飄有小雨。你說如果徐朝陽因為雨天,沒出來練功,是否能躲過一劫?」杜郁非問。
「她哪裡美……」杜郁非皺起眉頭,真心實意地問了一句,蘇月夜是化了丑妝來的,連本來面目的三分姿色都沒有。
「條順手白。」矮個子孔傑笑嘻嘻道。周圍眾人都心有戚戚地不停點頭。杜郁非只能跟著傻笑了下。
「他們手裡案子一直很多,幾乎每個月都要辦兩三個。因為效率高,所以羅飛升遷得很快。才二十二歲就已經是百戶了。」石清揚回答。
忽然,院外有人跑進來道:「出事了,有三十多個錦衣衛離開府衙直奔彭宅,是杜郁非帶隊!」
「你什麼東西,這樣和大人說話。」盧天行上去就給他一個耳光。
冤案?杜郁非皺眉回了一封信,希望羅邪不要把事鬧大,然後又寫了封信給南京衛所。
「此人身世頗為坎坷,但不確定和劉堂家有什麼關係。他的弱點是一個先天眼睛有殘疾的私生子,在他老家過活無依無靠。」蘇月夜低聲道。
彭七郎的後背將牢門柵欄全都撞破,仍舊結結實實中了一刀。書航匆忙過來將其扶住。彭七郎目光古怪地望著盧天行,嘴角溢血道:「那麼好的刀,卻用來偷襲。還犧牲同伴性命,可憐他居然信你會合擊我。」
杜郁非道:「說來聽聽。」
清官家的不孝子嗎?杜郁非嘆了口氣。後來他又找機會問孔傑什麼是陰司,但這次孔傑推說不知,而且整個晚上都對他避之唯恐不及。他悄悄地在獄卒巡夜前,在鐵柵欄外擺了兩枚石子。
但這時牢頭開始點人頭,所有人被排成幾排,刑部牢房的管事挺著大肚子慢慢踱過柵欄,他身後跟著兩三個獄卒,其中一個就是姓蔡的牢頭。陰司……杜郁非依舊琢磨著這個詞。這一天,杜郁非嘗試接觸過劉琦兩次,但那小少爺一副不愛搭理的樣子。觀其言談舉止,完全就是一紈絝子弟,但回過頭想,一個在監獄里一年的人能保持這個態度也著實不易。有人小聲告訴杜郁非,劉堂案有部分問題就是出在這劉琦身上,他作為劉堂的小兒子,雖無大惡,但整天惹是生非。最初就是他得罪了錦衣衛。
「我只知道一個傳說,據說陰司是大明牢獄的地下審判所。但從沒聽過誰真的被洗脫冤情的。」老蔡低聲道。
「她叫蘇月夜,是北鎮撫司杜郁非的女人。你們之前要麼殺了她,要麼放了她,好死不死地帶回來做什麼?」一個灰袍中年人敲著桌子,大聲訓斥面前幾個同伴。
麻常一揮手,甲房的弟兄們沖向敵人。他一把抓住杜郁非的胳臂,問道:「他們為什麼打你?」
盧天行目光收縮,沉聲道:「紅口白牙,你得有證據。」
樂安之亂后,錦衣衛確認東廠曾經派人行刺杜郁非和羅邪。從此,北鎮撫司幾乎斷絕了和東廠的一切往來。這些事,上頭的賽哈同很清楚,甚至連皇帝朱瞻基也可能是知道的。不過神奇的,居然沒有一個人過問這個問題。這一僵局一拖就是幾個月,很多事都停滯著。幾個月的時間,東廠和錦衣衛的關係降入了冰點。
這算什麼?彭七郎微微皺眉,但招式不變,而是更快速地斬落。
杜郁非笑道:「老爺子。你勇氣可嘉,但既然來了,自然還要告訴我們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杜郁非沉著臉硬受對方一通拳腳,沖入人堆抓住那個叫崔龍的大漢,他大吼一聲居然將對方舉了起來,不僅舉起還像舞大刀一般地舞了幾下,嚇得周圍那些犯人紛紛後退。
「你給了他寬恕或復讎的機會?」杜郁非問。
「這個好像是真的。你速戰速決。」書航靠近遍體鱗傷的劉琦,將其背起站到走廊中,一點都不為負傷的彭七郎擔心。
杜郁非看著對方眼睛,緩緩道:「如此,樂安之事後,你就欠我們兩條命了。」
蘇月夜道:「杜大人認為,目前我們手上線索太少,必須擴大調查範圍。」
但羅邪彷彿沒聽到他的咒罵,只是在回味那句「杜郁非身邊有你已是人盡皆知」。原來大家都已知道了,真好……她居然為此悠悠出神。
「後來發生了什麼?」杜郁非問。
「你看見我發暗號?」杜郁非苦笑皺眉,轉身出門對外頭的袁彬道,「蘇姐兒有消息了嗎?」
「凄涼殿和俠客山莊沒關係,陳善罰惡,是我們幾人私下的作為。」書航高聲道,「杜郁非,我一直以為你是個人物,沒想到那麼陰險,設下如此陷阱。」
「按他的說法,讓我們錦衣衛得罪白道武林,是東廠督主金英的意思?」袁彬皺眉道。
書航迎向杜郁非,赤炎刀在夜色中閃出詭異的刀芒,杜郁非出劍,長劍攔在刀鋒感到一陣痛苦的灼|熱。杜郁非穿梭在火影中,一不小心衣服就沾上火焰,弄得煙熏火燎。書航冷笑道:「你不會因為我們是俠客山莊的人,就手下留情,想抓活的吧?那樣你是不可能贏我的。」
杜郁非轉過頭,劉琦以為輪到自己,剛要擺出愛理不理的架勢,卻發現杜郁非根本沒問他的意思,而是自顧自地倒了杯茶。在倒茶的瞬間,杜郁非心裏莫名一陣煩躁,那個麻常不該死。這次他在山東連續犯了幾個錯誤,不能再犯了。等到彭秋水思索再三,塗塗改改將五個名字交給杜郁非。
盧天行皺眉道:「這事是否做不完?我們每年經手的大案,全國一起是要過百的……」
「您說得是。」石清揚點頭。
盧天行笑道:「但他眼下不在濟南城,我們總不能在他來之前什麼都不做。」
「我……你不就是想找凄涼殿嗎?這我可以幫忙啊!」劉琦大聲道。
所有人面面相覷,管事拱手道:「我是……我說大人,我們不是犯人。」
「你的意思是?」袁彬問。
「蘇姐兒呢?」袁彬問。
「我可以選擇不打,誰能擋我?」程求敗微微仰起頭,方才還是一臉佛像的人,此刻居然一身跋扈之氣,「當然,我不是和你羅邪打,和你打沒意思。」他又笑道,「杜郁非,我只對你的踏雪劍感興趣。」
杜郁非抬頭看了看夜空,苦笑道:「我好大面子,人人都想著我。好,你我就一戰定勝負。」
雲落花背著劉琦,身中數箭一路衝出府衙,夜色中的他老淚縱橫。就在他以為已擺脫錦衣衛的追捕時,前方的一處高樓上,悠然站著一條傲慢悠閑的身影。
「你先前也說了,他是徐大嘴。在山東三年,仇家可不少。」杜郁非道。
「不算什麼很好,外面官府吃人https://read•99csw•com,錦衣衛吃人,東廠吃人。我們平頭百姓不過勉強過活罷了。」杜郁非注意到講到錦衣衛時,劉琦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於是他慢慢道,「琦少爺,你的事我知道一點。我們也算本家。我不知你之前日子怎麼過的,但總是去水牢也不是個事兒吧。該忍的時候要忍。」
張牢頭搖頭道:「這些小人們怎會知道。但大人你如果是從麻常那裡得到的這個名字,或許他就是關鍵。這種神秘組織,外人即便能聽到一些傳說,多數內容也都不足信啊!」
盧天行來到濟南城和袁彬、石清揚會合。袁彬他們已認真翻閱了徐朝陽一案的已有資料。
許多人以為官差辦案,重要的是那靈光一現的直覺,彷彿那些案件的結果都是拍拍腦袋隨便想出來的。其實絕大多數案件的告破,都是建立在腳踏實地的瑣碎工作上。翻卷宗是一個,民間訪查是另一個。民間訪查的難度在於兩點,要麼是被詢問者胡言亂語,講得雲山霧罩;要麼就是一語不發,死守真相叫人無可奈何。
「離別社的人?」一個身形龐大的中年壯漢向這邊靠近,「我們這裏也有離別社的人,你是哪個分舵的?」
「是的,在辦差時,你和羅邪還救過我。」金英抱拳道。
杜郁非並沒立即提審麻常,而是叫了牢里資歷最老的幾個犯人,以及包括監獄管事在內的部分獄卒到審訊室:「我不喜歡用刑,但我要聽實話。誰能告訴我陰司是什麼,誰就可以先離開這裏。」
麻常仍舊在猶豫,顫聲道:「你,你能否容我考慮?」
「我能做什麼……我!」杜郁非怒道,「陰司到底是什麼?」
「逍遙八荒身法……」杜郁非看到對方那飄逸出塵的絕世身法,臉上露出凝重之色,亦在屋頂發出一聲呼哨,讓所有錦衣衛退後。
「彭秋水我見過,儘管出身武學世家,但也是濟南府有名的紈絝子弟。」袁彬笑道,「這種人會為了別人出頭對付錦衣衛?他們家大業大,殺錦衣衛可是要抄家滅族的。」
「有何特別?」杜郁非問。
杜郁非道:「就這麼會兒,已經打了三場。這裏一天打的架,比我在外頭一個月還多。以後日子怎麼過啊。」
「我哪裡來兒子?」麻常冷笑道。
「應該沒有遺漏。」彭秋水道。
「一戰的勇氣也沒有?懦夫!」羅邪冷笑飛掠上房。
「證據有得是!」袁彬高聲道,「你在濟南府蓄意謀害石清揚一案,也案發了!」
杜郁非道:「所以他可能因此被人利用。你辛苦了。」
曹玄看了眼牢門頓時明白了情況,飛身掠下屋檐,那速度陡然變快了三成。
「如果我告訴你這些,你就不去把他帶來了?他是我們頭號嫌犯,該審的就要審。而且,你當時去找他的時候不是興高采烈的嗎?」袁彬淡淡一笑,他手邊有一份新到的簡報,草草掃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
「是他們。」彭七郎打開牢門,卻發現二人都昏睡著。他走過去將彭秋水翻過身來。「彭秋水」忽然拔劍刺入彭七郎的心口,彭七郎勉強讓開半步,胸口仍舊被劃開極大的一個口子。
杜郁非懷抱寶劍,感受到那摧枯拉朽的掌力,毫不猶豫地使出「白駒過隙」身法,彷彿從對方的指尖溜出,並在半空劍指對方眉心。程求敗右手一抬護住面門,五指扣向踏雪劍劍鋒,劍鋒和手指一碰發出轟隆一聲巨響。杜郁非連翻三四個跟頭才落在飛檐上。
這個世上不是只有黑與白,還有灰色。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整日在風雪狂瀾中奔走,然無論其去過哪裡,做過什麼最終都會被冰雪掩蓋。既不顯赫與人前,亦不留名于身後,謂之踏雪者。
程求敗拍了拍心口,面色恢復常態,指了指雲落花和曹玄道:「那就好,如此,我能否將山莊的人帶走,什麼凄涼殿,我是從來都沒聽說過。那個半死不活的小弟,我也沒見過。」他說的最後一句是指劉琦。他的意思是放棄劉琦,以換取曹玄和雲落花。
「她應該就在周圍布控,怎麼你來的時候沒發現周圍我們的暗樁?」杜郁非皺眉道。
這時,杜郁非忽然收到羅邪的信。羅邪說她拜祭娘親后,被族長要求去應天府幫助一個子侄輩的後生。那個侄子歲數比羅邪還大,但因醉酒傷人被關入了南京城的大牢。而原本以為只要賠錢的小事,忽然成了醉酒殺人。族長想問羅邪有沒有在南京的朋友可以幫忙過問。羅邪表示這事不用杜郁非插手,但她回來的行程可能要耽擱了。
「立地成佛」程求敗……杜郁非嘴巴發苦,俠客山莊這是傾巢出動嗎?這梁子是結定了。
第二天一早,蘇月夜前來探視了。蘇月夜給自己弄了張很普通的村姑臉,即便如此仍舊在女人稀缺的大牢里引起了騷動。若非蘇月夜帶來的吃食足以打動麻常,讓他替杜郁非清了場子,他們真連說話的空間都沒有。
杜郁非道:「因為你沒有用,麻常為你而死,你卻不知感恩。一個忘恩負義又沒用的人留著何用?」
蘇月夜小聲道:「劉堂的小兒子劉琦,在濟南府的大牢里,好像才十九歲。」
府衙外的街道非常安靜,雲落花貼著飛檐在府衙內牆晃了一圈,示意一切正常。
「這……」彭秋水額頭上冷汗冒了出來。
「你覺得這裏誰最希望徐朝陽死?」蘇月夜給老頭子沏了杯茶。
杜郁非道:「現場勘查,我們確定你當時故意貽誤戰機,導致石清揚戰死。你還說辦差不死人,怎麼證明活下來的人功勞大!你真以為當時那麼多公差,就沒人會檢舉你?」
「別!」杜郁非還沒來得及制止,盧天行的鋼刀就已從后將書航劈開。
在等待劉琦從水牢回來的兩天里,杜郁非努力和「難友」們打成一片。這個牢里的罪犯分東西兩片,西面那片牢房關押的都是準備秋決的犯人,但由於如今又到了冬天,所以所謂秋決也是明年的事了。東面這片,也就是杜郁非所在的,說是重罪牢房,其實關的人很雜,打家劫舍的有,坑蒙拐騙的也有,甚至有一些路面上的瘋子被關進來儲備著。日後萬一有錢人家的子弟入獄,可以用他們做頂包的。東片分甲乙兩間牢房,各有三十餘人,麻常是甲的老大,甲房和乙房常為了一些小事在放風時發生爭鬥。
「高手過招,三招定勝負。」杜郁非不知為何,腦海中冒出童年時養父曾經說過的那句話。這就是第三招,程求敗的掌風封死了周圍一切可以移動的角落,即便是白駒過隙身法,也無處可逃。無處可避就要硬接,但那十龍十象之力如何硬撼?一定會有破綻,一定會有空隙……杜郁非立於原地,劍鋒四下遊動,仿若靈蛇尋找遊動的契機。但那泰山壓頂的力量已經完全碾壓過來……
盧天行道:「江南霹靂堂善用火器,但雷動天則用的是雙劍。他曾經跟隨永樂帝北征,手中兩柄大劍在千軍萬馬中也是所向披靡。」
石清揚嘴巴一撇,陰惻惻地笑了笑:「他的時間線和兇手的吻合。該動手時我來動手,真鬧大了,我們東廠又怕過誰來?」
「我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管你來大牢的目的。你靠近劉琦,打聽陰司,就該死。」麻常把杜郁非丟在地上,嘴裏嘀嘀咕咕著,從懷裡拔出一把磨鋒利的木片刀。

憶劍翻看著那份關於杜郁非的資料,笑道:「此人頗有傳奇色彩,不知為何這幾年才在錦衣衛嶄露頭角。」
俠客山莊的莊主、白道至尊程求敗,十七歲出道,一身「龍象般若功」縱橫天下三十五載。這樣的人,瘋子才願去挑戰。
眼看,兩邊就要變得水火不容。忽然有個叫石清揚的東廠檔頭前來北鎮撫司衙門拜訪。此人說東廠最近遇到個棘手的案子,督主金英請杜郁非務必要前往東緝事廠協商。石清揚擺足了低姿態,並說到此事和當年的錦衣衛指揮使紀綱有關。這讓杜郁非一下子來了興趣。紀綱為靖難舊臣,是永樂朝第一任錦衣衛指揮使。因為謀逆大罪,被永樂帝送去都察院審問,最後被判凌遲,抄家滅族。但紀綱案怎會與最近的案子有關?於是,他請示了老大人賽哈同后,一大清早就前往東廠。
「任瘋子晚飯時,跟我們說,他要走了,陰司凄涼殿派人來接他了。萬事因果終有時。他文縐縐地說了這麼一句。當晚任瘋子突然暴斃。之後一個月的時間里,這座大牢的一個管事一個獄卒都莫名其妙地死在家裡。」麻常道,「當時聽到他說陰司的三個人,只剩下了我。我們沒有一個人再提這件事。所以沒人知道大牢管事的死和陰司有關。想來,那個黑衣人就是陰司的判官,死去的那兩人都是遭了凄涼殿的報應。關於陰司,我只知道這些。一直到劉琦入獄,確切地說,是劉家十來個男丁都關在這裏。」
袁彬眯起眼睛道:「這是個好辦法!還要加個標準,必須武藝在徐朝陽之上。」
「踏雪劍而已。當年陸天冥可不是我的對手。」項君天微笑道。
「謝大人栽培。」劉琦喜道。
「他準備怎麼對付?」杜郁非問。
彭秋水嘴角抽了一下,「你問。」
如此一來,杜郁非不想殺書航,書航卻沒有這種困擾,此消彼長之下,赤炎刀牢牢壓制住了踏雪劍。另一邊袁彬奮力周旋在曹玄的逍遙指下,逍遙指洋洋洒洒破空彈出,每一道指勁都好比凌厲的箭矢。倒在他指下的已不下二十人,袁彬堅持擋在他突破的路徑上,彷彿一塊不起眼,但又無法避開的岩石。曹玄功力超凡入聖,片刻間袁彬就中了兩指,但他不後退,不迴避,不冒進。曹玄終究拿他無可奈何,被迫入重圍。
孔傑小聲道:「這小少爺,若沒有麻老大罩著,早被人打死了。誰管他家是不是冤枉的,這牢里誰不是被冤枉的?」昨日甲乙發生衝突,杜郁非替他扛了好幾拳,自那以後他就和杜郁非混得很熟,幾乎時時挨在一起。儘管杜郁非很不情願,但也無可奈何,畢竟牢房就那麼大。
「怎麼辦?」書航皺眉道,「看來真如你所料,彭秋水還是露餡了。」
二人就這麼站在院子里一動不動,也不知過了多久,只是在程求敗身後的天空,雲層越聚越攏,一縷雲絮慢慢綻放出金絲般的霞光,一道兩道三道……身形原本就極為高大的程求敗,雙手合十面帶微笑,左手雲淡風輕地拍出一掌。那一掌夾帶起萬縷金光,仿若如來的五指山按向杜郁非的頭頂。
盧天行微笑行禮,杜郁非入錦衣衛時還只是毛頭小子,如今屢破奇案,在朝中混得風生水起,這在從前又如何能料到?
盧天行拿著縣衙捕快給的案卷記錄,一一對照真實場景,用石塊標記了屍體所在的位置,劃出了所有的腳印和牆壁、樹木損壞的部位,然後將記錄遞給杜郁非。杜郁非對照了一遍,對其點點頭,退回院子的迴廊下。
「你既然都知道,還要來找我作甚?」麻常哼了聲。
「老爺子問我,如果這個兇手只殺貪官贓官,那我們還要抓捕這樣的俠義之士嗎?」蘇月夜送走陳貫中回來道。
劉琦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在外頭一定混得不錯,要不然可不會這麼怨念。怎麼樣,我看你和那些泥腿子不同,要不以後就跟我混?我早你一年進來,在這裏也算罩得住。」
杜郁非看了看他,給他拿了碗水。

「我知道怎麼聯繫凄涼殿,怎麼找到他!」劉琦飛快道。
金英琢磨著對方的話,點頭道:「是。這事錯在我。」
杜郁非和程求敗,重新回到府衙的院子,這裏為了二人比武已經清場。連羅邪他們都不得入內,比武前杜郁非再三告誡羅邪,必須保證曹玄、雲落花的安全,務必讓他們遠離盧天行。
「當然是錦衣衛做主,東廠算什麼東西?」羅邪怒道。盧天行面色微變,但強忍不發。
這一夜,雲層厚重,月色淡薄。書航等人從民宅青瓦上掠過,四個人清一色的黑衣,統一背負雙鉤。輕功最好的是雲落花,那老頭子身法和名字毫無共通之處,如同夜梟劃破夜空。
「蘇大美人回杜府了?」程求敗跨出來道。
石清揚皺眉道:「查案子難道不是你擅長的嗎?」
「這裡是刑部大牢,你越想出去就越出不去。你也算出來跑江湖的?」劉琦側頭看了他一眼,眼中顯出一絲不屑,不知是看不起杜郁非的消息來源,還是看不慣他那種唯唯諾諾的樣子,「劉丙,怎麼說話跟農民似的?你到底跟不跟我?不跟就滾遠點。」
金英笑道:「這事說來有些複雜。小石頭,你來解釋吧。」
「我沒有!」麻常激動道。
「我外頭的老大在運作我出去呢。」杜郁非猶豫了一下,試探道,「我是這兩日才進來的,進來前聽說有個錦衣衛大官死了。而且我聽說……麻老大在想辦法讓你出去。」
這時大牢外有雲落花的長嘯聲傳來,顯然外頭也遭到攻擊。
杜郁非不禁嘆了口氣,問道:「麻老大為何對他那麼關照?和他爹有舊?」
「他並沒關在這裏。」杜郁非道。
程求敗看著雲飛花,苦笑道:「其他人呢?我到底是來晚了?」
「一己之私?挑撥你杜郁非和程求敗結仇,又不是我的意思。我這一生,因紀綱案險些毀在你們錦衣衛手裡,還不許我投靠東廠?」盧天行怒道,「憑什麼我要束手就擒?」
「你……」麻常用力奪刀,但木刀在對方指尖彷彿生了根一樣。他當機立斷棄刀飛退!
金英看著對方的背影,那麼大的事就這麼說了就了?但錯過了上次的機會,就真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了。
「你好好保重。」孔傑小聲說了句,快步離開。
杜郁非沉著臉道:「我看你第一眼,就知你不是我當初想的那種人。我很看不起你,但我的確有用得到你的地方,這幾日你還要受些委屈。」
杜郁非心裏冷笑,將崔龍重重丟出,不理邊上犯人的追打,大步奔向麻常:「老大,救我!」
書航道:「曹玄、彭七郎、雲落花……四方暗影判官齊聚。我們組織的高手當然不止這些,如魏閑雲和他們打過交道,所以我不讓她來,其他的有些不參与凄涼殿的事,還有些路比較遠。眼下這些人聯手,大內紫禁城也可以闖闖……你怎麼了?」他看憶劍有些心不在焉。
「那你讓我在這裏站了一個多時辰?」劉琦怒道。
被他叫做憶劍的,是個身著紫衫的清秀女子,她揚起秀眉道:「現在處理她也還來得及,就怕上頭會怪罪……那幾個老大定了那麼多規矩,書航大哥,你說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杜郁非深吸口氣收劍入鞘,全身上下被汗水濕透。但他無法回答對方問題,因為他自己也不理解怎麼能刺出這一劍。這漫天風雪,足以殺戮四方、驚動鬼神的一劍。「你輸了。該問問題的是我才對。」
杜郁非之所以想到牢里來見劉琦,是因為他覺得「劉堂案」是徐朝陽最可能的死因,但在家族被錦衣衛迫害后,劉琦很難再相信錦衣衛。所以即便杜郁非重新提審劉琦,要想從對方嘴裏套出殺徐朝陽兇手的信息,也是不可能的。但若是在牢里,用另一個身份來和對方接觸,則可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辦了那麼多年案子,杜郁非相信因果循環,沒有無緣無故的殺人,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報恩。如果有人為了「劉堂案」殺徐朝陽,那劉琦在牢里一定會得到照顧。
彭秋水禁不住怒極而笑,「難道我會那麼蠢?就不能偷偷摸摸去殺個人?」

「大哥!」袁彬急道。
「我如果知道……我一定告訴你。但我真不知道,你什麼都不要做,就是幫我。」麻常眼角微微抽|動,語氣軟了下來。
「我只跟杜哥,別地方哪兒都不去。」袁彬說道,徐朝陽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但傷口仍舊看得清,他拿著東廠仿製的兇器對照了一下,「傷口符合。這裏仵作的活做得很細緻。」
「是!就是丑婆娘!」杜郁非示威似的瞪了孔傑一眼。
「錦衣衛和東廠都是為皇上辦事,你能做的,我們也能做。」杜郁非面無表情道,「但沒必要到那一步,對吧?」
「你究竟是什麼人?」灰衣人問。
「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曹玄昂然道。
雲落花深吸口氣,大叫一聲:「曹玄!」
「羅氏兄弟,最近得罪什麼人了嗎?」杜郁非問。
「死誰不怕?」杜郁非小聲道。
「我早料到你要從這裏跑。」羅邪手掌微微一抖,周圍布置的刀絲同時展開,層層疊疊罩向對方。
杜郁非以劉丙的化名進入濟南府刑部大牢,罪名是醉酒殺人,入的是地牢一層。劉堂的小兒子劉琦被關在同一層。據說同樣姓劉的因為「劉堂案」,被收羅了各種罪名,在刑部大牢里不下二十人,有些甚至並無親屬關係。人們通常有種誤解,以為只要是錦衣衛參与的案子,犯人都會被關入詔獄,其實絕大多數人是沒資格入詔獄的。
杜郁非笑道:「恐怕你還是要說清楚,不然我可不好查。」
「放風的時候,我收到張不認識的獄卒遞來的紙條。」麻常不知何時敲碎了杯子,抬手將碎片抵在自己脖子上,沉聲道,「只有他找你,你找不到他。」
「你……你……咳咳……」盧天行恐懼得咳出血來。
夜晚,戌時剛過,整個牢房就一片鼾聲,連幾個被認定為瘋子的囚徒也不例外,過不了多久外面的牢頭回去上層九-九-藏-書休息。時近亥時,刑部大牢終於進入囚徒的時間。眾多囚徒翻身爬起忙著手邊的事。有人清算日間的糾紛,引發幾場亂仗。牢里的瘋子也跟著胡言亂語,整層牢房變得分外熱鬧。這樣的喧鬧中也有人不動聲色地沉迷於自己的世界,或哼著小曲兒,或用自製的棋子擺著棋譜,又或者在牢房牆壁上塗鴉著。
「我知道高手做事都憑直覺,但單憑手裡這些內容,我們從何查起?」蘇月夜無奈道。
接下來的幾天,錦衣衛和東廠各自調集山東範圍內的高手前來濟南府。杜郁非通過彭秋水提供的名單,將注意力放在一個叫彭七的人身上。此人只比彭秋水大五歲,卻是他的堂叔,曾負盛名,退隱江湖近十年,在彭家大院里負責安排彭秋水的日常行程。彭七並未列在彭秋水的五人名單上,他之所以被杜郁非注意到,也正因為此。因為彭七無論從年齡、經歷、身手,包括日常行程,都符合放在名單的標準。故意不放上去,只能說彭秋水在保護他。這且不去說彭秋水是否知道凄涼殿的事,即便從前不知道,在經過這次的審問后,他多少會有些了解。一個人再神秘,也無法瞞過家人,瞞過身邊的人那麼多年,總會有一些讓人起疑心的事。
「廢話不用多說。彭七郎死在此地,你們都要抵命。」曹玄怒道,他們四人本身是個集體,一起南征北戰那麼多年,或許並非好友,但從少年到中年,如今卻少了一人。
「哦。我知道他。」麻常點了點頭,抬手一指邊上一個瘸子,「你,仍舊睡那邊。劉兄弟,你以後就是我的人,去裏面睡。他娘的,這年頭姓劉的真倒霉,一茬一茬的抓進來。」
「那當然,我們彭家是做保鏢生意的,許多官員都是我們的客人,那兩兄弟在京師那麼活躍,我當然見過。但沒深交……」
「徐朝陽本身是內家拳高手,擅長武當虎爪手。羅飛和他比起來,會的只是花拳繡腿。」蘇月夜輕聲道。
彭七郎取下背上的雙鉤,低聲道:「書航,你帶上劉琦,我宰了這小子就走。」
「我要一碗水。」麻常輕聲道。
「是……」眾多獄卒一同躬身領命。
「總之我希望等杜哥來了再說。」袁彬道。他和彭秋水並無深交,但從他的角度看彭不像兇手,跟著杜郁非的日子讓他學會一件事,可用心不用刑。
劉琦道:「凄涼殿既然是為我劉家出頭,必不會讓我落入官府之手。只要我做誘餌,他們必到。若我被他們擄去,我定留下線索。」
「然也!」孔傑拽了句文。
「聽說有人去府衙劫人,你是其中之一嗎?」面具下的羅邪淡定地捏著手指,刀絲在指尖若隱若現,「我總算還是及時趕到了。」
「是的,我們用兩年時間收集他的罪證,在永樂十五年終於扳倒了他。扳倒紀綱后,我們正式成立了凄涼殿。之後做了很多快意恩仇的事。」程求敗流露出回憶的微笑,但緊跟著又面露愁容,「但掌生殺大權並非好事。因為誰都會犯錯,所以我們也曾經殺錯人。更叫人無語的是,並非人人願意你給他翻案。有些人死也不肯翻案。永樂十九年後,凄涼殿做的事越來越少,每一個案子都由我親自過目。所以我可以很明白地回答你。羅飛案,不是我們做的。徐朝陽案?是的,因為這傢伙死有餘辜。」
「既然他不擔心,你擔心什麼?看他喝酒喝得多開心。」書航笑道。
袁彬皺眉道:「三年前的今天你在哪裡?誰會沒事記那麼多?」
「有眼光。但為何看到修羅宗的刀陣,就想到我?」羅邪問。
石清揚劍鋒斜指,鮮血滴在監牢地面的乾草上。彭七郎雙鉤在手,冷笑著向前一步,長鉤以兩道詭異的弧線划向對方。石清揚大吼一聲,人貼著草堆掠起,劍鋒昂揚著穿過長鉤。彭七郎腳步變換,穿過凌厲的劍影。長鉤一左一右從不同的方向,斬往對方後背和腰際。石清揚卻不管不顧地左側跨出一步,劍鋒刺向彭的小腹。
辛辛苦苦十年錦衣衛生涯,換來的一切都是值得的。果然,只有身著飛魚服才有這種恐怖的權威,只有在京師外的錦衣衛才能體會到一方諸侯的感覺。「一覽眾山小。」徐朝陽心裏重複了一遍,嘴角掛起微笑,舉步邁入雨中。雨並不算小,他走到院中的大柏樹下,肩頭已被打濕。但徐朝陽深深吸了口氣,兩手平放于胸前,慢慢氣沉丹田。很快身上散發出一層熱氣,肩頭的雨水迅速蒸干。
麻常手指輕扣杯子,抿了口水,低聲道:「是的,但他的子侄親屬,都關在這裏。不在甲房,就在乙房。一年不到的時間,一個個都死了。劉琦是劉家最後的骨血,我千方百計想要保住他。於是我一方面動員外頭的人脈,想辦法延緩他的死期。另一方面,我想到了凄涼殿。」
這時,劉琦很突兀地罵道:「入獄有三年,母豬賽貂蟬!看看你們的品位,一群土鱉!剛才那算屁個美女!」
從一開始這就是陷阱,彭七郎胸口的血大片滲出,他輕咳幾下,目光掃過四周,這也許是自己踏足的最後一間牢房了。彭七郎將雙鉤併攏,居然合成了一柄奇形長刀。二人隔著五步遠,安靜了片刻,突然同時向前出刀!走道兩旁的油燈被刀風刮滅一片。
「江南霹靂堂的人用雙兵?」袁彬問。
「你以為我想進來?」程求敗摸摸鼻子,一掌劈開獄門,「門也不幫忙開一下。你也算來劫獄的。」
袁彬道:「你腦袋向來都是壞的,在京師在濟南沒少為平頭百姓和大戶人家動過手。」
「大人,有事發生了。」這時,蘇月夜帶著盧天行來到杜郁非的桌前,「但你一定很喜歡。」
盧天行嘴角掛著冷笑,他等了好久,就是為了這一刀。曹玄悲憤地抬手點向對方,指勁破空帶起排山倒海的風鳴。盧天行先是想硬接,但勁風靠近才發現根本抵擋不了,立即踏步後退。饒是如此指風依舊掃在了他身上,盧天行如斷線風箏飛出五丈多遠。曹玄不管不顧緊追不捨,周圍許多錦衣衛的刀劍刺入他身體,他也全不在乎,靠近盧天行再次一指捺下。盧天行大駭,舉刀攔向前方,嘭!刀鋒和指勁結實一碰,他再次吐出一口鮮血,毫無高手風範地連滾帶爬向後逃去。
「誰能確定什麼該管什麼不該管?」杜郁非問。
這時眾人才看清白袍人的樣子,那是個身形偉岸面帶笑容的白胖子,一雙肉肉的手掌合在一處,彷彿得道高僧,卻又偏是俗家打扮。
書航心念急轉,當機立斷道:「這是個絕佳的方案。那就由我帶隊夜襲,兵在於精不在於多,我們四方判官一同出手大局可定。你是女人,帶蘇月夜離開更方便。出謀劃策你強於我,但衝鋒陷陣,我並不輸於你。」
盧天行這樣的幹才讓給東廠真是可惜了。杜郁非微微嘆了口氣,他初入錦衣衛時,盧天行曾帶過他幾天,如今真是物是人非。
另一個張牢頭低聲道:「我聽過凄涼殿,但這隻是個傳說。而且是近些年才有的傳說,而陰司則要早很多年,在我才入行就聽師父說了。我總覺得那是鬼故事。」
憶劍瞪了他一眼,連回答的興趣也沒有,而是對書航道:「是否召集附近的人來?最後火拚的可能不小。」
盧天行道:「死者的傷口是否和羅氏兄弟案一致,我們並不清楚,但……」
「盡量要抓活的。」杜郁非悄吩咐左右,袁彬微微皺眉。
「我查案子,一視同仁。」杜郁非道,「誰先說?」
杜郁非眼睛閃過一絲驚喜,立即靠攏過去笑道:「琦少爺,你這話真說我心裏去了。真不明白,我這普普通通的婆娘怎麼就美女了。」
「殿主說了,任何時候不能波及無辜的人,即便是錦衣衛和東廠,也非人人都是大奸大惡。你們在路上殺掉蘇月夜,和在我們分舵殺完全是兩個性質。」灰袍的書航想了想,低聲道,「目前蘇月夜的為人,我沒有打聽出污點,這個女人我們不能殺。但不殺歸不殺,我們該怎麼辦?憶劍你點子多,想個折中的法子。」
「這……那彭秋水,大人是否要審問?」石清揚問。
眾人日夜兼程前往山東,一路上盧天行和杜郁非聊了些辦案心得,居然有種惺惺相惜的感覺。到達山東后,他們兵分兩路,袁彬和石清揚去了濟南府,杜郁非、盧天行、蘇月夜直奔泰安縣衙。
憶劍看著院子里正舞劍品酒的眾人,盤算著這幾日錦衣衛的動向。
盧天行道:「行蹤上吻合,不論是羅氏兄弟還是徐朝陽死時,他都在附近。他和劉堂相熟,與劉琦應該也認識。」
「為何?」蘇月夜問。
石清揚將杜郁非帶到了東廠殮房。一路上看到的景象比普通衙門還要平和,若不說破誰能想到這是比錦衣衛更兇惡三分的東廠?
「陰司是什麼?」杜郁非皺起眉頭。
「杜哥會有辦法。」袁彬翻看了仵作的記錄,「核對完畢,屍檢沒有問題。」
杜郁非入牢后,先挨了五十殺威棒,蘇月夜悄悄塞了十兩銀子,這些棒子真挨得不重。他住的牢房並非單人房,而是個通鋪。不大的牢房裡關了二十多個人,屎尿的味道、傷口化膿的味道,以及濃重的汗味瀰漫于周圍。杜郁非面無表情地走向新人鋪,最靠近茅坑的一片破席子,周圍囚徒見他懂規矩,就派了個矮個子來摸他門路。
彭七郎冷笑摸了摸傷口:「就憑你?彭秋水呢?」
「不,其實活不算多。」杜郁非笑道,「無論是錦衣衛還是東廠,每年在辦案時間外意外死亡的人並不多。把注意力先集中在京師,先從這裏的死者開始篩選。」
石清揚道:「確切地說,是一對鉤子。我們在京師的弟兄們開了個會,盧天行說他見過這種傷痕,當年紀綱被抓之前,他老宅密室的守門人就是死於這種傷口。盧天行當時是錦衣衛,紀綱讓他看過屍體。」
杜郁非道:「我用兩月時間查清楚了你的老底,你和羅氏兄弟經常合作辦差,並且合夥一起做生意。因經營糾紛,有人告你們貪墨,所以你為了滅口,殺了羅氏兄弟。」
彭七郎身子一顫,長鉤支地險些摔倒。書航想要扶他,卻被他喝退:「帶著劉琦衝出去。徐朝陽這事是我起的頭,我在此了斷。」
「我殺你還不跟拍死個蒼蠅似的?」杜郁非目光掃向周圍靠近的獄卒,高聲道,「錦衣衛在此辦差,閑人勿近!」說著,他將蘇月夜給的腰牌亮出。
「願聞其詳。」盧天行點頭。
「我只問你兩個時間分別在哪裡。七天前的早上,徐朝陽死在泰安縣衙時,你在哪裡?十五天前的晚上,東廠羅飛羅翔兄弟死於自家院中時,你在哪裡?」
程求敗道:「先小人後君子,你將雲落花和曹玄放回去。蘇月夜自然會回來。山莊人說話,一言九鼎。」
「打贏了我,隨便問。」程求敗抬手微笑道。
「看來山東我們是來對了。」石清揚拍了下盧天行的肩膀。
麻常瞪著眼睛,低聲道:「我說了之後,你能給我什麼好處?除了之前說過的那個。」
石清揚道:「一個月前,我們東廠的一個百戶羅飛被擊殺於家中,同一案子死的還有其弟弟羅翔。羅翔也是我們東廠的人。二人同時被格殺于院中,屍體被整理過,人頭被梟首放在一邊。但他們的致命傷,其實都是胸口被利器穿過。」
「對比案發現場的細節,如盧天行所說,兩案看上去像是同一兇手。只是單看卷宗找不到兩案聯繫的點。」蘇月夜拍著卷宗道,「紀綱案的死者紀東、紀北,是當時老宅密室的守門人,算是紀綱家的親信僕從。這兩人之前是紀綱的護衛之一,據說當時是臨時調去老宅做守衛的。紀綱平日里做了多少惡事,此二人都要算一份。」
曹玄、彭七郎和他成品字形飛身掠入府衙。
「這都是託了兄弟你的福。」先前踢了杜郁非一腳的矮個子名叫孔傑,啃骨頭笑道,「常老大把你貢獻的銀子交給上頭的傢伙,他們才會拿下來點吃的。這是只有逢年過節才會有的事。」
這次徐朝陽案就屬於後者。整個縣衙沒人願意談論這事,雜役老黃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當天因為下雨,他清掃的工作就晚了半個時辰,卻發現了徐大人的屍體。而縣令和師爺,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說了些徐朝陽是幾月幾日來此,為的是什麼公事,本來應該幾月幾日離開的。但光知道這些有什麼用?杜郁非又不願將這些不說話都拉去牢里,畢竟死了的徐朝陽早在他們錦衣衛內部定為貪官。盧天行去了濟南城和袁彬會合,這裏只留下了杜郁非和蘇月夜,整個縣衙因為他們的存在氣氛非常壓抑。不知不覺又過了兩日。
杜郁非道:「凄涼殿的判官如何聯繫?回答了這個,我就放你一條生路。然後還給你在老家種地的兒子在衙門裡謀一份閑差,讓他不用再在外頭做苦哈哈。你一輩子打打殺殺,顛沛流離,不容於家族,這算是給你了卻一樁心事。」
那傢伙有的可不只是踏雪劍……程求敗拍了拍肚子,但那到底是什麼,他也從來未曾見過。
杜郁非罵道:「你放屁,只有凄涼殿找你,沒有你找凄涼殿!」
「不能……我只是去那裡找孫月華,但那天我是一早就回自己宅子的。我一定沒做你們說的事。」彭秋水冷笑道。
憶劍搓了搓手,笑道:「好在七郎不在彭宅。如今正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書航大哥,趁著杜郁非不在府衙,我帶人夜襲府衙去搶劉琦。你帶著蘇月夜連夜離開濟南城。」
東廠督主金英在大堂外的「流芳百世」牌坊前等候杜郁非,兩人寒暄了一下,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而後一起到大堂入座。
「因為凄涼殿找上了我,或者說,我覺得可能是凄涼殿的組織找上了我。」麻常解釋道,「幾天前,外頭傳來消息徐朝陽死了,有個陌生人忽然來探監。那人對我說,劉堂案已了。他們在討論處理劉琦的方式,在解決辦法出來前,要我保證劉琦的安全。於是我開始安排人和劉琦打架,把他弄去水牢。」
劉琦道:「我若跟著凄涼殿,去過沒有身份、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實在生不如死。你再看麻常,前前後後為凄涼殿出力,又落得什麼下場。杜大人肯為我劉家的事潛伏入獄必是好官。我只求立功之後,杜大人給小人一份前程,小人不辱家父在天之靈,定可重振家聲。」
袁彬又道:「那個劉琦,我沒給他安排差事。但想來他打著他爹的旗號,要做官並不難。」
陳貫中道:「官場里的事,無非就是威逼利誘、恐嚇栽贓這些事……說句您不愛聽的話,錦衣衛是最擅長的了,還用我說?」
「我當年是建文帝的兵,戰敗被俘后,是劉堂先生將我釋放的。他同時釋放了有二十來個人……按理說我給他立長生牌位也是應該的。」麻常慢慢道,「劉堂先生是個真正的好人,他原不該這樣。」
「出去?你開什麼玩笑,我會出得去?」劉琦陡然瞪起眼睛,「你給我滾,不識抬舉,胡言亂語!」
「但你們不是判定兇器是對鉤子嗎?」蘇月夜反問。
盧天行沉聲道:「但那一點毫無疑問也很重要!」
濟南刑部大牢的重犯們,大約三天可以有一個時辰的放風時間。杜郁非和劉琦坐于空地的青草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遠遠看著麻常和乙房的崔龍談判。
「我輸了……」盧天行苦笑。
待到兩天後,眾囚徒一覺醒來,獄卒帶來了面色慘白,露在外面的皮膚都被水泡皺了的青年。麻常很親切地將其拉到身邊問寒問暖,但這個少爺則顯得愛理不理,悶頭走到一邊,很不屑地嘴裏罵罵咧咧。
「石清揚是彭七郎殺的。我殺了彭七郎給他報仇。你不要顛倒黑白!」盧天行抗聲道。
「俠客山莊不是凄涼殿,俠客山莊是天下江湖人聚會的地方,山莊當然也做行俠仗義的事,但基本不會去惹那種大的官司。山莊主要是對付惡霸豪強、黑道巨擘惹下的亂子。而凄涼殿則面對的是官府刻意製造的冤案,我們每年會在各地收集大量的案子,再從中篩選出需要接手的。」
徐朝陽舒展著身子來到院子,抬頭望了眼遠處巍峨的泰山,「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他心裏忽然冒出這麼句話。昨夜泰安縣令魯大全對自己恭恭敬敬,承諾日後將行門生禮。門生?那老東西有什麼資格來做我的門生?不過這濟南府風傳的最硬的一塊「泰山石」,也算是被踩在腳下了。
「最終還是落在這個問題上。」麻常忽然莫名其妙地笑起來,「我他媽的怎麼知道該如何聯繫他們?只有他們聯繫你,沒有你聯繫他們!我問了無數人,都不知該怎麼聯繫凄涼殿。我把劉家的冤情,通過轉獄的傳遞到其他州府的牢房,但從來沒有回應!我覺得,我就是當年那個任瘋子。隨時都會發瘋,隨時都會死。」
「神捕」盧天行中等個子,相貌平平,不僅頭髮花白,鬍鬚里也有星星點點的白色。杜郁非還記得對方當年風華正茂的樣子,其實盧天行不過四十齣頭,本不至於這樣。可想而知,紀綱案后他過得何等艱辛。
「老七真的死了?」曹玄皺眉問。
蘇月夜點了點頭,問道:「袁彬那邊有些麻煩,他們抓了五虎斷門刀彭家的掌門,那邊是彭瑩玉一系,各方面都給了他很大的壓力。我是否要替你傳給他什麼消息?」
「徐朝陽?這傢伙身手可不弱,具體卷宗有沒有發來?」杜郁非問。
彭秋水和劉琦,那兩人果然是相識的。杜郁非帶二人來到衙門的刑室,然後在此聽彭秋水的自辯。彭秋read.99csw.com水一面說,杜郁非一面將其在案發時所處的位置一一標明,連紀綱案發前那晚彭秋水睡在眠翠閣的事都說了出來。與此同時,劉琦被丟在爐火邊參与旁聽,刑室里明晃晃的刀斧鐵鏈,以及紅彤彤的爐火都讓人心神不寧,讓他噩夢般地記起許多不堪回首的往事。
杜郁非舒展了下身子,低聲道:「人還道烈士暮年壯心不已呢。其實我有很多疑問想問。」
書航衝到牢門外時,外頭已經打成幾片。雲落花正被袁彬和一干錦衣衛圍攻,雲落花為了阻止錦衣衛沖入牢門,守在門前一步不退。而屋檐上曹玄和杜郁非激戰正酣,但曹玄只是勉強支撐而已。書航大喝一聲,雙鉤所指連續擊倒錦衣衛。
「這樣,搜索範圍就變得極小了。」石清揚微笑道,「東廠和錦衣衛比比,誰能先收集夠消息?」
院子正中,徐朝陽的屍體被整理好擺在空地上,其人頭被放在屍體旁,眼睛睜得極大。
按照杜郁非的要求,泰安縣的魯縣令將其安排入濟南府大牢,出於保密考慮,其他的什麼都不管。刑部大牢有個叫老蔡的牢頭,是杜郁非的緊急聯繫人,按約定他在牢門前擺兩枚石子,就是要求蘇月夜前來探視。如果有意外發生,就在牢房門口擺三顆石子,外頭的人會想辦法把他弄出去。
但一日過去,袁彬並沒行動。石清揚以東廠一貫的做派,去往彭家將彭秋水帶回了濟南府的衛所。彭秋水個子不高,但為人卻非常狂傲,簡單地回答了幾個關於行程的問題,之後就閉口不言,絲毫不將東廠和錦衣衛看在眼裡。
遠處麻常看到這一幕,微微皺眉,但隨即鬆了口氣,暗道:「好在不是上乘武學,只算是比較悍勇而已……」他從草堆上站起,高聲道,「跟我來!」身後六七個甲房的犯人立即奔向混戰的方向。「劉丙,我們來救你!」他大喊一聲。
琦換美人,隨時隨地,望君留心。
麻常怒道:「但我這一輩子,從未出賣人!我說了那麼多關於凄涼殿的事,若他們真落在錦衣衛的手中,我麻常愧對江湖俠士!我從未出賣人!」
「另一點,兩個案子的死亡時間也是一致的,都是在丑時前後。」石清揚又道,「但有一個疑問,那就是羅氏兄弟和紀綱應該是完全沒有關係。羅氏兄弟年紀不大,紀綱倒台時,他們只有十三四歲,怎麼也湊不到一起去。」
「即便你再欣賞他,他也是敵對方的主將。我的女諸葛,如今到底該怎麼做?」黑衣人笑了笑。
「是丑婆娘!」劉琦瞪眼道。
盧天行翻看記錄道:「但記錄上說並未在牆外發現血跡,所以兇手並未受傷。」
「今天就到這。」杜郁非看了一遍名單,轉手交給盧天行,依舊沒有理劉琦。
石清揚皺眉道:「將人斬首,若非有深仇大恨,就是一種特定儀式。但最近並沒聽過有類似的案子。」
邊上有錦衣衛給袁彬遞上卷宗,他正將調查的資料拿出,慢慢翻閱道:「彭家是當年彭和尚彭瑩玉的旁支。彭和尚是誰你知道吧?儘管只是旁支,但彭和尚本身沒有子嗣,所以他家有太祖爺頒的丹書鐵劵。彭秋水的媳婦,是雲南沐家的女兒。你以為他是普通的江湖人嗎?」
杜郁非開門見山道:「石清揚提的案子,聽說涉及紀綱,所有紀綱的卷宗都是錦衣衛不可外傳的東西。若你們真想要了解,得給我說一下具體情況。」
從地上狼狽爬起的盧天行,一副問心無愧的樣子。杜郁非心中一動,難道這傢伙一早就決意如此?畢竟自己在伏擊之前,就告知眾人盡量少殺人。東廠這是要將他杜郁非推向萬夫所指的位置嗎?這案子……從開始就是個陰謀,但他是如何做到掌控一切的?杜郁非腦海中不禁浮現出盧天行這一路引導追查方向的場景,尤其是追查彭家就是他提議的。此人從不刻意引導,也不輕易迴避,可謂老謀深算。若盧天行一早知道凄涼殿就是俠客山莊,那東廠的目的就是將錦衣衛和俠客山莊引上不死不休之路。
杜郁非眯著眼睛,靈動掠向飛檐下方,照著對方肚子就是一劍。程求敗嘿嘿一笑,人若陀螺旋轉,竟將踏雪劍頂開。嘭!那強壯的身軀撞在屋檐上,砸開一大片磚瓦。而杜郁非被他撞得失去平衡,落向下方的石階。程求敗人在半空,居高臨下一掌拍落,掌風中隱約響起龍吟象鳴,據說每一掌都有十龍十象之力。
程求敗看著指尖那道白痕,微微一笑:「好險,功力弱個半分,就要見血了。」巨大若小山般的身軀忽然掠起,整個人炮彈般撞向飛檐。
麻常腿上的傷口已被包紮好,看到杜郁非嘴角掛起一絲嘲弄的笑意道:「換了一身皮,果然威風不少。但這樣是唬不到我的,你麻常爺爺刀山火海經過,什麼場面……啊!呀!」
「如無特殊事情,暫時不要跟他說。」杜郁非搖頭道。
「和很多年前那個黑衣人是同一張臉。」麻常面無表情道,「昨夜你不是放了暗號出去,今天就有人來探監嗎?放風的時候,我就接到命令,要我殺你。你說我是聽他的,還是不聽?」
「你要殺就殺,現在所有人都看到是你要殺我!」麻常狡黠地笑道。
「紀綱案是永樂十五年。」杜郁非道。
陳貫中皺眉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我怎麼會知道?」
杜郁非將周身浴血的曹玄擊倒在地,長劍擊落所有弩箭,憤怒地對著四周大吼:「我說過,要抓活的!活的!」他狠狠瞪了盧天行一眼。
杜郁非道:「若有人處心積慮要殺你,靠躲是沒用的。」
書航雙肩一聳,背著劉琦足尖點地,踏著過道的柵欄凌空飛起。手中那對長鉤,一擊衝破了所有人的阻攔。
石清揚將手裡的人名資料放在桌上,慢慢道:「五虎斷門刀的彭秋水、八卦金刀鐵關西,還有就是最近在濟南訪友的江南霹靂堂雷動天。」這次調查似乎是東廠先了一步。
孔傑飛快道:「我昨天聽你在打聽陰司的事……就跟麻常大哥說了句,我可沒想到他會因為這個就對付你啊。還是你做了別的什麼?」
杜郁非笑了笑,忽然扭頭對外面吼道,「袁彬,告訴外面那些狗日的犯人,麻常招供了。今晚有肉吃。」
那些遠遠就大聲呵斥的獄卒們頓時沒了聲音,就連平日里對錦衣衛和東廠百般厭惡的犯人們,也瞬間失聲。孔傑和劉琦望著錦衣衛腰牌,眼中透出極度的恐懼……
「我名字雖然叫求敗,其實早敗過多次。」程求敗笑道,「名字而已,出道時候用的,那時年少輕狂,如今已是暮年,早就不追求這個了。但名字卻也無需更改。」
杜郁非微微退開幾步,邊上孔傑一路小跑過來,壓低聲音道:「劉丙啊,我對不起你。剛才我偷聽到老大和對面崔龍談好了,要處理你。」
「完全沒有……」袁彬立即叫人去周圍大牢周圍的街道查看。
「是我小看了你。他怎麼聯繫你?」杜郁非還是那個問題。
「為什麼?」杜郁非皺眉問。
兩個「死者」倒下的位置,和之前假屍體拜放的位置基本一致。盧天行抬頭道:「過程基本就是這樣,隨後羅家的僕人聞聲奔出時,兇手已不見蹤影。而屍體則被放在院子正中,並被砍去了腦袋。」
「徐朝陽有個外號,叫徐大嘴。叫這個綽號的原因,是他每到一處都會獅子大開口地伸手要錢。若你不滿足他,他就會從各方面跟你做對,除非你背後有更大的勢力可以壓住他。不然,要麼妥協,要麼就是死路一條。」陳貫中低聲道,「劉堂身為通判,管理一府的錢糧支出,很多事若他不點頭。徐朝陽就很不好辦。他們有衝突是在所難免。徐朝陽之前整劉堂的時候,用的就是栽贓嫁禍的手段。劉堂是難得的清官,硬是被他栽贓了三千兩銀子的黑心銀。三千兩……大明律例幾十兩就要砍頭的。好好的清官,因為這莫須有的三千兩銀子,任是被他安好罪名抄家。這一次他來泰安,是因為縣太爺在他整劉堂的時候,為劉堂說了幾句公道話。所以他就在泰安坐鎮,隨時準備誣告我們魯大人。大家都在為魯大人擔心,沒想到,哈哈哈,他居然死在了泰安。他死在泰安未必是好事,但畢竟是死了個惡人,大家都是很開心的。」
雲落花冷笑道:「十年來,我們殺的貪官惡霸不下百人,你們做不了的事,也不許別人去做。做錯了的事,不許別人去管?」
這是什麼武功……程求敗難以抵擋那狂龍般的劍氣,雙手平推連退二十餘步,依舊無法擺脫那堂皇而來的殺氣。最終他在府衙大門外停下,杜郁非的踏雪劍抵在他的喉嚨口,鮮血已從他的脖子滲出。但踏雪劍並未繼續向前……
「那我們這裏也有劉堂家的?」杜郁非有意無意問了一句,他事先安排進入這件牢房就是為了找劉堂的小兒子劉琦,但一圈轉下來他並沒見到。
書航感到杜郁非劍勢驟起,踏雪劍貼著赤炎刀,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刺來。他被迫轉身橫跨一步讓過,對方劍鋒一拐彎,又從另一個角度掃向他的耳門,書航只得再退一步。不知不覺對方連退五步,但杜郁非依舊不願下殺手。就當他劍勢一緩,書航長嘯一聲,刀鋒展開如疾風暴雨,赤色刀炎則好似雷雨中的冥火閃電。
「關於凄涼殿,你知道什麼?」杜郁非問。
蘇月夜搖頭道:「還沒有,當地衛所已一片混亂,那徐朝陽算是那邊的一把手。」
盧天行縱馬奔向羅邪,跑到半路突然棄馬上牆。
「今天,誰也走不了。」盧天行沉聲道。
麻常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笑罵道:「哪裡來的傻子,牢裏面銀子有個球用?」但他還是收下了,然後道,「你老大是誰?」
「給臉不要臉。我原以為你還算是個人物。」杜郁非看著坐在地上不肯起來的麻常,又好氣又好笑。
「我的確知道不多。我知道凄涼殿,是因為在我入獄的頭幾年,聽到過凄涼殿的傳說。據說這是一個為人伸冤的組織。」麻常苦笑了一下,眼睛看著囚室的屋頂,低聲道,「我一直不信真會有這種組織,但江湖上千奇百怪的事那麼多,誰又說得准呢?對吧。四年前,這裏關進來一個叫任瘋子的人,他一直說自己是冤枉的,並且說已經將冤情上呈府衙。我聽說他是應天府的一個鑄劍師,因為打造了一把好劍被人陷害,並把他從南京抓到濟南。他說所有陷害他的人到時候都會被追究,但他在這裏關了一年都沒有動靜。這個人就變得越來越瘋,身體也越發虛弱。有一天有人來探望他,那是個面目很平常一身黑衣的男子……那個人大約在三個月後又來了一次。當時任瘋子已經病入膏肓,他幾乎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默默聽對方講。我們同牢房的都隔著很遠,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只是最後任瘋子目光冰冷地掃了我們一眼,又看了看邊上的牢頭。說了句『我要他們死!』」麻常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又重複了一遍,那話語帶著應天府的口音,「我要他們死。」
金英擺了擺手讓石清揚退下,嘆了口氣道:「郁非啊。實話實說,羅氏兄弟辦事是有問題的,經常犯些小錯。但他們家裡有些背景,我們東廠又在用人之時,有些事我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叫我們沒有郁非你這樣的大才可用呢。若你能來廠子里幫我,我還用那種人做什麼?」
「轉獄?」小矮子笑了笑,對身後的同伴眨眨眼。
兩人一邊說這些,一邊提高聲音拉一些家常,最後還為了是否找離別社老大幫忙的事爭吵起來。蘇月夜表示不相信那個老大,杜郁非給了她一巴掌讓她滾,於是娘們哭哭啼啼地離開了。
杜郁非沉聲道:「麻老大,你無需如此!我無意殺你!凄涼殿若真是俠義組織,他們也不會殺你。」
「一換二又不吃虧,何必魚死網破?」杜郁非反問。
麻常命人給杜郁非開了個歡迎會,小小的牢房裡居然藏有半瓶土燒,有地位的囚徒一人喝了一口。不久,外頭有牢頭悄悄送進來一包牛肉和一包饅頭,這個牢頭姓蔡。
憶劍微笑道:「如此的可人兒,誰做她的上司,都不捨得犧牲吧。她可是跟了杜郁非十年的女人。」
憶劍眼中光芒閃爍道:「縱觀他的白駒過隙身法和踏雪劍,此人和二十年前毀了魔教的陸天冥一脈相承。難道是那魔頭的傳人?按照他挑戰應侯府薛陣芳、擊殺藍衫鬼韓慶陽、近期又拒絕東廠招募的行事,此人頗有俠骨。」
「鐵關西的八卦金刀,雖然是特例的雙刀,但他八卦門和武當多少有些淵源,同在山東他應該不會對徐朝陽動手。」盧天行沒理睬另兩人的談話,而是將手指點在彭秋水的卷宗上,「倒是他,彭秋水,當代五虎斷門刀的掌門人,年紀三十五歲。精通的是極為少見的斷門雙刃斬。」
剛剛進門的石清揚吃驚地看著一幕,再望向杜郁非時眼中閃過崇拜之色。他遞上一封信函,低聲道:「釘在刑部衙門的匾額上。」
杜郁非何嘗不明白這些,但在質問麻常前,他必須手裡有點什麼。接下來他詢問了近二十個囚徒、十五個獄卒,來收集關於「陰司」和「凄涼殿」的信息。最後聽到一個比較詳細的傳說,據說十多年前,在兩湖有個好官蒙冤入獄,他在牢里寫了無數狀紙,命僕人遞給各個衙門,但所有的狀紙都是石沉大海。最終在他臨刑前,忽然有一個鬼影出現在他的牢房中,詳細聽他重述了一遍冤情。那個自稱為「凄涼殿暗影判官」的鬼影告知他,會去核實一切,若一切屬實將為其復讎。那個傳說里的官員名叫居孝承,大約死後三年被永樂帝平反,但當年謀害他的兇手當時已經死了有一年時間。至於屍體是否被取了首級則無人知曉,這畢竟只是一個傳說。
杜郁非笑道:「這個我也問過,他說並無證據,只是一種直覺。」
杜郁非道:「於是你們決定斗垮紀綱。」
小矮個上來就是一腳,正中杜郁非的小腹。「這是麻大哥!你個新來的雜碎,怎麼和大哥說話的?」

楔子

就在木刀要刺入杜郁非心口時,杜郁非忽然睜開眼睛,一手手捏住刀鋒,一手按在對方胳臂上,冷笑道:「麻常,你殺了我,自己就能活嗎?」
蘇月夜心念急轉,沉聲道:「你是陰司的人?我有冤情。」
「你們聽說過陰司、凄涼殿嗎?」杜郁非問。
杜郁非踱了兩步,低聲道:「假設兩案有關,時隔那麼多年,兇手為何突然再次行兇?若是突然再次行兇,則兩案和兇手必有交集。又或是說有沒有可能他一直不曾停手,只是我們不知道?那就必須擴大調查範圍。」
「錦衣衛殺人就要抵命,被你們殺的人,又找誰抵命?」袁彬同樣一聲吼了回去。
杜郁非大喝道:「盧天行,你本為錦衣衛,卻投靠東廠。更為一己之私,調動錦衣衛和俠客山莊的恩怨。還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時?」
「不排除他換了兵器。」石清揚提醒道。
山東武林這幾年人才輩出,要不然兩年前的武林大會也不會在泰山召開。但也正因為兩年前的武林大會,刀君夢星辰獨闖泰山鬧得腥風血雨,當時死了不少本地高手。如今再數一數濟南府的英雄豪傑,能單獨撂倒徐朝陽的還真沒有幾個。
杜郁非沉著臉,來到關押麻常的囚室,一路上眾人看到他那身光鮮錦繡的飛魚服,不論是犯人還是獄卒都伏卧在地不敢直視。
赤月中天,星辰飄零;連山雪照,大艱難書……忽然杜郁非的腦海深處回蕩起這十六個字,整個夜空的星辰,在他眼中星羅棋布地旋轉開,連山雪照,大艱難書……杜郁非周身綻放起並不耀眼,但足以突破一切的劍芒!他長嘯出劍,一劍就是漫天風雪!
書航道:「他中了埋伏。」
雲落花道:「杜郁非身邊有你這江湖敗類,已是人盡皆知的事。你好好的一方宗主不做,卻做朝廷鷹犬,早被視為武林人的恥辱。」
「可以。」袁彬淡然回答。
盧天行道:「剛才你怎麼不問他紀綱案之前他是否在京城?」
杜郁非笑了笑,問道:「盧兄,我們是否根據記錄演示一次?雖然在下雨,但我們沒時間等天晴了。」
「如此,大人就扮演兇手吧。」盧天行拱了拱手,走到雨中。他掃視周圍,選了一棵大樹站定。他站的位置有一雙足印,據說徐朝陽經常在此練功。盧天行忽然有些好奇對方會如何攻擊。
杜郁非道:「打打殺殺在外頭或許很囂張,但在這裏真殺了人,能逃哪裡去?而且大家都是苦哈哈。」
劉琦懶洋洋道,「不知能談出什麼鳥毛來。我看其實那也不算談判,只是這些死囚在消磨時間罷了。」
「再敗家的孩子也是自家孩子,而且當年紀綱權勢滔天,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麼扳倒了他。」金英微笑道,「此事我派小石頭和盧天行幫你,最後怎麼處理你錦衣衛說了算就是。有空帶羅邪來跟我喝茶吧。」
「盧天行。你羅飛案發了!」袁彬高聲道。
袁彬摸摸鼻子道:「的確不會有那麼巧,那我們就叫他來一趟吧。」
「容我想想……」杜郁非重新翻看了一遍羅飛案的卷宗,來到東廠二人的房間,說道,「你們可有發現?」
杜郁非知道程求敗並非不憤怒,也並非不傷心,但是那麼多年的江湖路,這個老江湖已見慣了生死:「即便如此,你還是要跟我回詔獄的。死的這些人,我一定會給你個交代。但我的朋友,蘇月夜小姐,能否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