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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之獄

幻之獄

作者:王珂
「哈哈哈,世間諸般皆無我,唯有心中常自道,又何來打擾清修之說呢。」空魚子聲音洪亮,蒙銳點了點頭:「說得好,道長修心非修身,蒙銳受教。」
他打開荷包,裏面竟是一柄小巧銅鏡。銅鏡里映照出他蒼白的臉頰,陰暗陌生的眼神和顫抖的雙唇。他嚅嚅道:「怎麼會多了一面鏡子?」
「堂外?」王懷安瞧了眼塗金雄,塗金雄揮手道:「來人啊,把刺客帶上來。」
藍紋錦衣也被呈上堂,錦衣裡外都破破爛爛,像是打架爭鬥所致。在藍紋錦衣左側尚有幾小塊黑色血污,塗金雄將青玉鉤、藍紋錦衣擺在宮四海面前,厲聲說道,「宮四海,你早欲誅殺孟川,便擄走或暗中跟蹤孟川到了山谷斷崖,經過一番爭鬥,你無情地把他推落下斷崖。你可還想狡辯?」
「不行,這樣下去你身體會垮掉的。」蒙銳凝望牛嫂,「你不要太緊張,金霞的事很快就結束了。」
隱村如同名字般,一個隱蔽避世的村子。它藏在兩座大山的夾縫裡,悄無聲息地存在了百余年。村子里人不多,只有二十幾戶人家,大多是世代居於此地的老人。
宮樂問的是安娃。
邱大胆的話喚回了影亂思緒,蒙銳嚅嚅道:「貌似在這大山深處遊盪的不止我們兩個呀。」
宮樂垂著眼,咬著牙,手攥著衣角。
塗金雄也不愧跟隨軒轅善多年,諸事布置得一絲不苟、井井有條,塗金雄懇請蒙銳留下幫忙。蒙銳想了想,暫時算答應了。
「你是幹嗎的,叫什麼?」林中冷風吹開了蒙銳的頭髮,露出了猙獰青胎。年輕人嚇得一哆嗦,趕忙說:「我是山裡的獵戶,叫安娃。」
「有時候在生與死之外,更渴望的是存在過。」
蒙銳似早料定了門外人的身份,清了清嗓子喊道:「牛嫂,稍等片刻,我這就出去。」
「你,你胡說!」宮四海面容扭曲地焦急否定。
「廢話少說!」毛頭揮舞雙手,帶起一陣陣破風之聲,足見他指刃之鋒利。
「是。」門外有人回答了,正是牛嫂。
「罷了,既然你鐵了心不說實話,就自己去閻王十殿前喊冤吧。」蒙銳轉身就走。
「從宮府下人嘴裏問到什麼了嗎?」
蒙銳忽然想起了紅棺里的妹妹蒙挽香。她若還有所感知,是否也會有茗兒那般的苦與愁。
縣衙黑屋子外,塗金雄早候在那兒了,跟他一起的還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年紀都在五十歲上下。塗金雄給蒙銳介紹,這兩人就是孟川的爹娘,孟川娘說孟川已經失蹤十多天了。
宮樂踩上車,悠悠道:「隱村。」
「初九。」宮樂沒來由地笑了笑,丫鬟低頭不語。
塗金雄無奈地點點頭。蒙銳沒說什麼,隨塗金雄來到了金霞縣令王懷安府邸。
後來,阿川每次發病就往大山裡跑,不讓別人看到。去幾個時辰或一整天,病好了后才回來。
「已過了子時,是十月初九了。」
黎明來,蒙銳一個人踏上了東去的路,定水城就在不遠之外。那裡又會有怎般鬼神莫測的異險謀局在等待著自己,蒙銳心口忽地一顫,好像那藏在懷裡的綠石竟莫名其妙地動了一下。
宮樂一怔,隨即點頭:「是。」
邱大胆也發現了疑點,急忙說道:「斷崖上好像發生過爭鬥,大人,會不會跟孟川的案子有關。」
男子腳邊扔著一把黑漆漆的匕首,透著絲絲森寒。

第八章 幻繭

宮樂重新凝望蒙銳,眼神放著奇異的光芒:「你跟其他捕快不一樣,你到底是誰。」
婦人正是阿川的娘。她嘆息了一聲:「沒回來。阿川他爹找遍了前後兩座大山,都沒有找到他。不知道這孩子又發病跑去了哪裡!」
仵作收了香,起身拜禮。蒙銳道:「無須多禮。孟川屍首在哪兒?」
第一戶殺鳥案發生在書房,蒙銳來到鳥主人的書房裡。書房案幾有一道划痕,朝向書房盡頭。寵鳥被刨肚挖心。
「那這麼說陳實是失足墜崖死的了?」塗金雄又捋了捋絡腮鬍子說。
寒風夾雜枯葉襲來,吹開了驢車遮簾。簾后露出了一個三十多歲婦人的面容,神情憔悴,在她身旁竟有一副四尺紅棺。紅館散髮絲絲寒氣,婦人不由打顫,但仍然咬牙堅持。
「大牢里尚有一個安娃,我覺得你該去見一見他。」蒙銳忽地笑了笑,神秘兮兮的。
「兩年前,可是有人指派你行刺宮府公子宮樂?」塗金雄繼續問。
蒙銳卻也不再點撥他,而是轉了話題:「塗捕頭,我想再借用一下邱大胆。」
邱大胆上氣不接下氣地趕來,瞥了眼失魂落魄的宮樂說:「孟川爹娘已經全說了,是宮樂花重金讓他們承認說有一個叫孟川的兒子。」
「異常?沒覺得啊。」
婦人乃是蒙銳故鄉的舊識牛枝英,在破獲「魔羅之花」兇案里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精神恍惚,故將蒙銳之妹蒙挽香當成了自己孩子。一路跟隨蒙銳從宿州來到了青州。(參考《魔羅》)
宮四海頹然後退兩步,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宮老夫人,倏地點點頭:「原來長嫂早有準備了,早就找到了這梅子衝來對付我,哈哈!」
毛頭突然一下子拉住了蒙銳的腿,蒙銳一怔,緩緩蹲下身。毛頭靠近些說:「你是個好人,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就是它。」
當蒙銳離開后,就在王懷安府邸後面的污巷內,有一個匍匐在地的影——正在一口一口吞吐著骯髒腥臭的內臟,它的眼眸呈現出鬼魅的妖綠。
「你還忽略了一點,案發時主人和鳥都待在同一個屋裡。」蒙銳放緩了語速,「大戶人家、寵鳥、同室、刨肚挖心——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同一案件,其需要埋藏極大的仇恨。」
「多謝道長,但有些事只能自己面對,告訴別人只會多增煩惱。」蒙銳婉言謝絕。
塗金雄講述完了,王懷安把他又叫走了,這位王大人估計要大舉出動抓貓了。蒙銳踽踽出了府邸,揮掉心頭霧霾。因為他知道,等待他的還有另外一場意想不到的考驗。
「我這便帶人去上游。」塗金雄望了望秦河說道。突然從聚攏的人群里衝出了兩個人,一老一少。塗金雄剛欲叫人拉走,一歪頭卻看清了少年的面目。這少年塗金雄竟認得,乃是金霞縣商首宮家的少爺,宮樂。
王懷安受驚不輕,臉色發紫。蒙銳頓了頓,又問他:「黃嘴鸚鵡被殺時,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麼,或者聽到了什麼?」
宮樂沉默了好久,才緩緩說:「既如此,為何在公堂上你不說。」
「就是他了。」蒙銳智珠在握道,「塗捕頭,立刻監視宮四海府。記住要離得遠一些,先隔著半條街觀望好了。」
「蒙大人,你是不是在懷疑綠眸兇手就是毛得勝的兒子,毛頭?」塗金雄忍不住問道。
宮樂腦袋漸漸垂下,茫然搖了搖頭:「我嘗試找過,但——沒有找到。」
「宮四海!八年前你害得我爹肝骨寸斷,今晚我就把你刨肚挖心——以祭我爹在天之靈!」毛頭又咆哮一聲,宮四海捂住雙耳,雙眼裡難掩驚恐之色。
宮府正堂。宮四海小眼眯成一道縫,冷冷盯著宮樂:「你胡說什麼!」
「我能明白大人說的意思,但藏著這麼大仇恨僅僅就是為了殺幾隻鳥?」
「行。」塗金雄點點頭。
「都閉嘴!」宮老夫人大喝道,繼而重重咳嗽了幾聲,宮樂擔憂道:「娘,你沒事吧。」
宮樂除外。
塗金雄抱了抱拳想走,卻被蒙銳一下子拉住了。塗金雄一臉愕然:「蒙大人,還有事嗎?」
隱村中幾乎見不到人,蒙銳拍開了孟川家的門。
邱大胆取了水壺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面色才好了些。蒙銳站在山頭,原來蛇山之西就是扶搖山,卻不知浮雲觀里的牛嫂此時可好,她定然還守在紅棺旁吧——恍惚間,蒙銳猝然間發現了蒼鬱林中有一雙碧綠的眼眸,蒙銳還未反應,便有一道快若妖魅的影子在林中轉瞬閃過,再尋覓不到。
搜集齊了八年前毛得勝之死的證據,蒙銳將宮四海送進了大牢里,等待宮四海的將是血一般的懲戒。
「啥!在哪裡?」塗金雄眉毛一豎,喝問道。
邱大胆名字雖粗獷,做事卻很乾練。他動用了金霞縣黑白道的人脈調查陳實底細,只過了一天,就有了消息。
「我想起來了。」蒙銳展開笑容,「鐵捕的得力助手塗金雄。」
「趕緊走!」塗金雄理直氣壯地不去黃員外家,趕往城外秦河。
蒙銳打開舊衣箱,用手先在裏面摸了摸。箱里都是些破衣舊衫,蒙銳轉望門外,孟川爹娘的衣衫卻都是乾淨嶄新的。把衣箱里的衣服一件件都翻了出來,蒙銳再一件件放回去。
蒙銳收好了青玉鉤:「我也是這麼想的。你記牢山谷的位置,回去便告訴塗金雄。」
他綠眸驚疑不定,看向突然出現的人。
死的是鸚鵡!這般為一隻鳥嚎啕大哭的人中俊傑到底是怎麼當上的縣令啊!王懷安讓蒙銳無語,恨不得甩他兩巴掌。
半塌的木板床,上面沒有被子,蒙銳躺在床上周圍像有無數雙黑色的眼睛,無數張黑色的嘴,無數雙黑色的耳朵,在看著、說著、聽著這狹隘空間的一息一變。
蒙銳打量了打量這位塗金雄,闊眉大眼,一臉絡腮鬍子,是覺有幾分面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我總感覺叫宮樂的少年,他心裏藏著一些東西,讓人難以捉摸他在想什麼。」蒙銳轉望塗金雄,「你對宮家可熟知?」
腳步倏然停住,蒙銳深吸一口氣,回身蹲在牢前:「仔仔細細地說來聽。」
塗金雄有些頭大,茫然瞧著神遊物外的蒙銳,不知道其話中含義。
「差點忘了,昨天從死者身上搜到的白玉馬是宮樂送的。」塗金雄揶揄地笑了笑說,「孟川和宮樂。一個是山野少年,一個是富家公子,他們怎麼會成為朋友——而且宮樂那麼傷心難過,兩人友情可非一般呀。」
蒙銳抿了抿嘴,青胎可怖如魔。身後的濃釅夜色漸漸暈染了全部。
蒙銳往地上一扔,年輕人哎呦一聲痛叫。他張眉張眼地看到了蒙銳,忽地長吁一口氣:「幸好,幸好不是——」
「牛嫂——」蒙銳接過牛嫂,牛嫂嘴角掛著血珠,臉色青白。她一把抓住蒙銳的手臂,嚎啕大哭:「他們,他們搶走了紅棺!」
「下去吧。」蒙銳轉身說。
宮樂的故事講完了,在場的塗金雄、邱大胆和安娃仿若聽到了天方夜譚,只是傻傻站在原地。蒙銳望著宮樂,宮樂肩膀一高一低,無聲地哭泣:「所以我沒說謊,孟川他存在——死的就是孟川,他是為我犧牲的,是我害了他呀!」
但這一次阿川不見了十天,宮樂認定他一定遇到了意外,也許有生命危險。
塗金雄低聲道:「大人,過會兒給您說明。」
蒙銳來至廂堂外,廂堂內很寬敞,當中停放著紅棺。牛嫂正用干布一點點擦拭紅棺的邊邊角角,似是感覺到了人,牛嫂霍然起身冷冷地問:「誰?」
酉時,在山中趕行了一個時辰,四周漸漸都黑了,蟲豸鳥獸的嘲哳叫聲多了起來,蒙銳發覺邱大胆神情頹唐,便找了個開闊地坐下休息。
酉時末,天色昏暗,蒙銳回到浮雲觀。
塗金雄也開口了:「你叔叔所說不錯。宮樂,你可找到了那個刺客?」
門外人影晃動,塗金雄、邱大胆他們趕來了。
「宮樂,你錯了。」蒙銳聲音堅定地說,「孟川沒有死,他就在這裏。」
「公子,你回來了。」牛嫂撤了掌勢,繼續擦拭紅棺。
塗金雄驚詫地望著宮樂:「你做這一切,宮老夫人知道嗎?」
「大人!」從下遊河岸來了一個人,卻是邱大胆。
紅棺里的就是蒙挽香,她被摩羅之花吸光了鮮血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但蒙銳得知妹妹仍有還陽之機,於是用寒冰紅棺安於蒙挽香,踏遍大世尋求復活之法。
蒙銳心裏發笑:你是想拉縣令做替死鬼吧。
「太乾淨了。」蒙銳微微一頓,陷入到了回憶中,「我小時候住在破舊的老宅子里,老宅里也有一個好多年的棗木箱,只要幾天不給打掃,棗木箱里便會落滿老宅的灰塵。」
蒙銳若有所思地走出了大牢,迎面正撞上塗金雄。塗金雄張嘴便說:「蒙大人,你怎麼在這兒,我找你好久了。」
「我,他,哎呦!」宮四海方臉憋得像豬肝,卻又無話可辯。
蒙銳佇立在三岔路口,詢問邱大胆:「哪一條路能去秦河?」
「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嗎,邱大胆。」蒙銳突然發問。
塗金雄略略點頭,仵作自顧地忙去了。塗金雄盯著死者衣物,又瞧瞧純白玉馬,滿臉疑色:「死者穿著窘迫,但為何身邊會有這麼一個價值不菲的白玉馬呢?」
仵作吩咐人打撈上了死者,屍體被扔到了岸邊。死者臉部殘缺不全,當中有一個大窟窿,也不知被何物所擊穿,面目難辨。前胸亦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死者穿了一件破舊的黃衣,懷中有一件純白玉馬。
兩人邊說邊走,已然來到了金霞縣衙外。塗金雄早https://read.99csw.com等候在那裡了,一把拉走了蒙銳,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急急道:「蒙大人,那個安娃他說——」
從堂外走入的人四十多歲年紀,鼠須黃臉,耷拉著腦袋。
塗金雄拍了拍巴掌,堂外有人端來一個木盤,上面盛放著蒙銳尋到的那枚青玉鉤。一瞅見青玉鉤,宮四海的全身一震,無比驚詫道:「青玉鉤怎麼在這裏?」
「尋找真正的目標。」
「但他明明懷藏匕首來找我——」
現場整理完畢,屍體被運回縣衙黑屋子。塗金雄從宮樂那兒問清了孟川的住址,一個叫做隱村的小村落。塗金雄安排了人前往隱村,自己則趕往秦河上源。
塗金雄說著說著,不自覺苦笑。
蒙銳望了望天邊低垂的暮色,點點頭:「好吧。」
「不可能,為什麼打不過——為什麼啊?」毛頭五官猙獰,雙目睚眥,似在忍受極大的痛快。很開,他的頭髮變得更加深綠,蒙銳心頭一驚:莫非毛頭可以控制身體變化!這到底是怎樣一種可怕的魔力,毛頭又是如何獲得這種魔力的呢?
邱大胆將安娃送回了金霞縣衙,暫押大牢。這年輕的獵戶愁容滿面,再見到蒙銳,他就撲到牢門前大喊冤枉:「為什麼要把我關進牢里,我是冤枉的!我什麼都沒做,求求你大人,放我走吧。」
「他死不足惜,只是可惜我沒問出指使他的人。」毛頭恨恨道,蒙銳點頭:「你並不認識宮四海?」

第二章 秦河浮屍

「你覺得孟川爹娘可有異常?」蒙銳忽然問道。
阿川,你到底在哪?
自己要找回阿川!因為他是跟自己一樣的人啊,宮樂想。
塗金雄和蒙銳對望一眼,塗金雄無奈道:「宮府這是要鬧哪出啊。」
「或者說,兇案尚有許多不可忽視的疑點。
宮樂用手一指宮四海,一字字清晰地說:「我不是想跟他學武,就是想殺了他!」
仵作這才轉身離開。黑屋子的石門一關,周圍的溫度好像突然下降了許多,蒙銳甚至可以感受到冷氣在裸|露皮膚上一點點地凝結。他甩了甩手,從銀盤裡取出銀刀、鑷子和長針,漆黑的雙眼鎖定在死屍的脖頸處,下手。
「宮老夫人哪裡的話,口舌之快本就做不得主。」塗金雄躬身一禮,「塗某告辭。」
宮樂的馬車徐徐通過城門,宮樂心緒煩亂地撩開了車簾。城門口正有一個男子往裡走,長發遮面,目光似藏於水中的寒冰。
蒙銳、宮樂來到秦河岸邊。宮樂抿了抿乾澀的嘴唇:「我不懂大人的意思。」
平地里突然飛出一道黑影,擋在了宮四海面前,鋒芒乍起將襲擊者逼退三步。
村東第一家,宮樂停下了腳步,拍打黃木門。

第六章 青玉識凶

空魚子同蒙銳相聊幾句,將其請入浮雲道觀。蒙銳掀簾,婦人先走了下來,但依然戀戀不捨地回頭凝望,蒙銳輕輕說:「我會安排好的,牛嫂先入觀吧。」
「宮老爺,當初你交付我的銀票還在我懷裡,上面有你的印章。」梅子沖一語擊破了宮四海的虛假面孔。
「你怎麼想的,說來聽聽。」
「第三,再說說孟川的黃衣。我也爬過孟川墜落的斷崖,崖下長滿了荊棘,我的長衣亦被勾破了幾個洞。但孟川黃衣上卻連一個荊棘勾洞都沒有,加之上述的第二疑點,我懷疑——孟川墜崖時穿的並非那件黃衣。
「不,這兩樣東西是我的,上面的血也是我的。」
「哼,你殘殺孟川一案鐵證鑿鑿,早已是百口莫辯了。」塗金雄吩咐衙役道,「來啊,將宮四海暫押死牢,等候州府死刑文書。」
十月初十,天微雨,魔神生東南。
「我從隱村回來了。」蒙銳發覺塗金雄臉色怪異,問道,「你要去哪裡?」
「什麼事?」塗金雄忙問。
「我已調查了陳實,原來這小子八年前竟是宮府的家丁,後來突然有了些小錢,就自己當了游商。」邱大胆滿腹狐疑道。
「指使你的人是誰?」塗金雄瞟向宮四海。
「快了,牛嫂。你放心,我一定會讓她醒過來。」
蒙銳明白無可奈何的滋味,略微沉了沉說:「連環殺鳥案存有幾分邪異,你將之前的案子給我講一下,越詳細越好。」
宮老夫人閉眼,不再言語。塗金雄和蒙銳轉身往外走,猛然間,一個柔弱卻又倔強的聲音響了起來:「等一下。」
蒙銳側臉看了一眼宮樂,若有所思。
「好啊,我宮樂這輩子能折在一個普普通通的捕快手中,了無遺憾。」宮樂挺直了身板,蒼白的臉上湧現紅暈,朝著走來的塗金雄說,「塗捕頭,宮四海是無辜的,我才是殺害孟川的真正兇手。」
「沒問題。」塗金雄點點頭。
「它?」邱大胆不明所以。
宮樂一怔,局促地說:「哪裡。」
邱大胆一怔,又補充說:「但走右邊的路繞遠而且翻山越嶺,最起碼要多走一個時辰。」
「神葯!這——從未聽說。」郎中懾于蒙銳凶容,轉臉不敢再瞧。
金霞縣城。
蒙銳環顧堂內,而後坐在紅棺旁說:「牛嫂放心,用不了多久了。等離開這兒,我就帶你們去定水城。定水城乃青州三大州城之一,毗鄰浩瀚無際的東海,城中不乏東海異術師和當世名醫,在哪裡或可有所收穫。」
「你累了,大人?」
男子待驢車走過,猛地駐足望向左邊一片枯樹林,目光迸發出逼人的冷森寒意。凝望片刻,男子眼中露出茫然之色,跟上了驢車。
「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它是個人。」安娃瞪大了眼。
「哦,還有孟川的爹娘。」蒙銳笑了,「這世上哪裡有爹娘穿著嶄新的衣裳,卻讓自己的兒子穿了一整箱的破衣爛衫,豈非笑哉!」
毛頭綠眸也變成了深綠色,看不出別的顏色。整個人往前一跨,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冰寒殺氣,蒙銳不禁想到安娃的描述:彷彿它能隨時抓住我,把我給吞了。
「很小時我見過一次宮四海,但爹沒告訴我名字,也沒說在哪家府里當差。後來爹死了,娘也什麼都沒來得及說就死了,我只能憑藉一面的記憶,牢牢記住仇人的臉。」毛頭整張臉漸漸變綠,頭髮也變綠了。
守護驢車的男子正乃大世四大神捕之一,青鋒神捕蒙銳。蒙銳恭敬還了一禮:「蒙某又來打擾道長清修了,罪過。」
「想讓我多活幾天,你們就都給我閉嘴。」
塗金雄安撫好了王懷安,跟蒙銳進到書房。關鸚鵡的金籠原本掛在木架上,但此刻金籠被扔在了角落,黃嘴鸚鵡趴在地上。趕來的仵作看了看說:「鸚鵡肚子被刨開了,內臟都被挖空。」
「就這幾天。」蒙銳肯定道,「我們就離開金霞。」
「好大的本事啊,將你的親侄子送進牢獄就這麼光彩。」宮老夫人語鋒一轉,變得犀利睿智,正好遏制了宮四海的怒火。宮老夫人稍稍動容道,「四海啊,你大哥死後,宮樂唯一的父輩就只有你一個了,你便等同於他爹。你可聽說過,兒子要刺殺爹的嗎?」
戌時,浮雲觀。
塗金雄唉了一聲,安慰了宮樂兩句。只是宮樂卻像一句都沒到,兩眼直勾勾望著面目全非的屍體,用極低的聲音喃喃說:「我會替你報仇的,阿川。」
「唉,一言難盡啊。既然蒙大人來了,便一道去看看吧。」
宮四海也不是省油的燈,多年刀尖舔血的生涯讓他練就了一身高強武藝,他一個蒼猿伸腰從襲擊者腋下竄過,反身一拳砸向對方腰眼。這一拳倘若中了,那麼對方必然全身綿軟,再無還手之力。

第四章 潛行者

老黃的車停在村頭,因為村路崎嶇難走,老黃也留在了村頭。宮樂又一個人穿行過古老的村落,路上會遇見兩三個耄耋老者,依著石牆,雙眼渾濁地望向村外。
宮樂和宮四海怒目相瞪地跪在堂上。王懷安給宮老夫人設了椅座,老夫人閉目安坐,旁邊站著一個青衣丫鬟,絲毫看不出老夫人心中變化。
「食鳥之貓是做不了這些的。」邱大胆下結論道。
「公子,要不要告訴老夫人?」丫鬟看出了宮樂的虛弱,擔心地問。
「哦。」蒙銳將兩樣東西扔在門口,正是安娃的紗靴和荷包。安娃面色一下子凝重起來,蒙銳漸漸冷漠道,「紗靴和荷包上都染有血跡,而且兩樣東西都不屬於你。我有足夠證據懷疑在秦河流域發生了一起凶殺案,既然你之前是亂說的,那麼兇案最大的嫌疑者便是你了。」
王懷安一見到塗金雄和蒙銳,腳步趔趄地跑來說:「塗捕頭,我的茗兒死了,它死得好慘啊。你一定要為它報仇,找出殺死它的兇手。」
觀中沒有多少道人,更顯得有幾分冷清。蒙銳穿過前殿道院,後面的一間廂堂中搖曳著昏黃燈光,光芒在蒙銳青臉上照耀,少許的溫暖。
老黃駕車出了隱村,村外是兩座大山。宮樂心頭浮現同阿川第一次相遇時的情形,就在一座山的山腳。那時宮樂受了箭傷,刺鼻的血腥引來了餓狼,宮樂以為自己死定了,卻沒想到一個少年突然出現在了他眼前。
「你怎麼了,是誰害了你!」
牛嫂不說話了。夜緩緩吞噬了這偏遠道觀中的全部。
天剛蒙蒙亮,塗金雄便派人來請蒙銳。前一天蒙銳已經告訴塗金雄,自己住在扶搖山浮雲觀里。
「問到了,我剛想跟大人講呢。」邱大胆抿了抿嘴說,「有兩個宮府老人說,八年前有個外院家僕不小心把一隻名貴的花翎鳥給喂死了。宮四海打了家僕一百長棍,家僕邊挨打邊哭喊冤枉。宮四海怒不可遏,又把家僕翻了個身打了五十棍,家僕年齡已大,就那麼活活被打死了。後來有人摸了摸被打死的家僕,骨頭內臟都被打爛了。」
塗金雄跟蒙銳使了個眼色,兩人繞開王懷安。蒙銳直截了當地說:「你覺得也是貓?」
「他的主子是誰?」蒙銳心頭有了一道光亮。
不知何故,蒙銳這幾日精神恍恍惚惚,好像對任何風吹草動都特別敏感。
蒙銳望著他,緩緩說:「宮樂,到時候看清楚自己了。」
宮四海看到塗金雄,冷冷地開口道:「長嫂,現在官府的人也來了,這事總該給個說法了吧。」
阿川他有一種怪病,發病時全身抽搐,手腳失控地彎曲,整個人也會彎成一個「弓」字,厲害時甚至會折斷骨頭,同時伴隨著劇烈的難以忍受的痛感。每一次阿川疼得受不了時,他就會咬自己,用雙手撕扯臉頰,所以他的臉上全都是傷疤,醜陋無比。沒有人願意跟他交朋友,都像躲怪物一樣遠遠避開他。
「哦,如何見得?」
牛嫂搖搖頭:「他們三個人都矇著臉看不到樣子,但是我看到了他們的眼睛,是綠色的!」
頭有些昏沉,蒙銳走出了小黑屋,不再看孟川的爹娘,對隨行的老捕快邱大胆道:「走吧。」

第五章 金籠為墓

「草民梅子沖。」
蒙銳看了看塗金雄:「所以孟川的案子也結了,兇手不是任何人,因為孟川還活著。」
蒙銳左右瞧一眼,壓低了聲音說:「他可不是普通的小賊。」
一絲難以言喻的冷意包圍了蒙銳,那雙碧綠的眼眸同夜色融為一體,猶如了無生息的黑暗潛行者。
「總之陳實身上存在疑點,需要把他的過往都查一查。」蒙銳望了望塗金雄,塗金雄立即道,「邱大胆,這事交你了,給我把陳實的祖宗十八代都揪出來。」
「毛頭來了!」毛頭雙手一分,突兀尖銳的綠指彷彿十把匕首,朝擋在身前的蒙銳一抓。蒙銳斜身一避,用死神刀鞘隔開瘋狂撲來的毛頭,神情黯淡道:「毛頭,我知你苦楚,但你不能殺了他。你把他交給我,我會讓宮四海得到應有的下場。」
這天晚上,蒙銳很晚才睡著。他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裡有無數雙深綠的眼眸聚攏在自己身邊,看著他,凝視他——每一雙綠眸里都似乎藏著一個自己。
林中飛鳥被驚飛,蒙銳隱約看到有個人在逃跑。他扔下邱大胆,左腳在樹上一點,兔起鶻落間已經衝到了那人前頭,一回手攫住了衣領。
堂審宮四海時蒙銳一句話未插,他心頭其實牽挂著另一件匪夷所思的案子,連環殺鳥案。邱大胆將鳥主的名單遞給了蒙銳,蒙銳瞅了瞅上面列舉的四五個人名,眼眸里射出冷冽的寒光:「走吧,先從第一家開始。」
「啊!」他從噩夢裡驚醒!夢裡的人從高冷的斷崖下墜落,身體一分為二,是他的朋友。他喃喃自語,「阿川!」
果然,如此這般,一條條、一幕幕應該對得上了。
蒙銳一抬頭,迎面而來的是塗金雄。
蒙銳也感受到氣場的壓制,他將死神橫在前,聲音一點點冷了:「毛頭,我不想與你為敵。」
「八年了,這些話、這段仇壓在我心頭,讓我快瘋掉了。」毛頭綠眸里燃起兩團妖異的火焰,全身變得更綠,「好在今天可以一吐為快,痛快!」
王懷安見蒙銳到了,請到堂側坐好。九*九*藏*書接著,他朗聲道:「堂下宮樂。你狀告你叔宮四海殺害孟川,此非泛泛,你可有確鑿證據?」
宮樂牢牢攥緊了銅鏡,鏡中的瞳孔里赫然有著另外一張臉,是孟川!
毛頭已無任何表情,此刻的他更像一頭洪荒古獸。他伸脖子怒吼一聲,整個人帶著威壓之勢撲向蒙銳——一彈指間,蒙銳微微閉合了眼,有一抹濕潤在眼角。一彈指后,蒙銳睜眼抽刀。毛頭恍若看到一抹淡淡的黑月從鞘里飛出,剎那黑月化成了割裂萬物的鋒芒,毛頭從半空里墜落。
「正是塗某。不想轉眼多年,竟會在金霞重遇蒙大人。」塗金雄幾分激動,滿臉絡腮胡抖個不停。
隱村外有三條路,一條是蒙銳來時的路,另外兩條分別通向兩座大山。
「啊?」塗金雄一副詫異的表情,彷彿沒明白蒙銳的意思。
「噓。」蒙銳示意塗金雄不用說出口,「稍安勿躁,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青州古道,百年滄桑,路邊落滿了枯葉。一道冷冽寒風吹來,樹葉隨風飄向黑色古道的深處,深處漸漸有一輛驢車而來,驢子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耷拉著腦袋毫無生氣。
定水城?

第一章 公子宮樂

「等一下,大人。我冤枉啊,我冤枉啊!」宮四海被拖了下去,宮樂失神地望著宮四海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語:「報仇了,阿川——殺死你的惡人被抓起來了,哼哼,哈哈哈哈。」
「宮四海害死了阿川,我要替阿川報仇!」
「哈哈哈,哈哈哈!」宮四海狂笑不止,「大人,他無人可證了。現在我就反告這宮家孽子誣陷之罪,還請大人明察。」
蒙銳淡淡說:「沒事,只是看看而已。」

第七章 鏡中窺己

「他們被趕出了金霞縣,之後怎樣就不得而知了。」
梅子沖眼也沒抬,拿手一指宮四海道:「就是他。」
蒙銳在一旁,順著急流朝上望:「秦河上游布滿了嶙峋怪石,亦有不少斷崖。」
也不知找了多久,終於邱大胆叫了一聲:「大人,這兒有樣東西。」
「唉,我只認得出是倭國字,但具體內容看不懂。」空魚子目光移轉,突然又道,「等一等,這兩個倭國字跟漢字是一樣的。」
宮樂眸光變得透徹:「你去過隱村了。」
「殺你的人——」他左右手怪力一拽,兩個埋伏在窗外的捕快被拽飛了,繩索一松,他再次撲向宮四海。
金霞縣府衙大堂。
塗金雄接著說:「宮樂還有個叔叔叫宮四海,他跟宮老夫人不合,一心想獨霸宮家產業。豪門內部的勾心鬥角,看來錢少了未必是壞事,錢多了也未必是好事啊。」
大半個時辰后,蒙銳乏力地走出黑屋子。仵作還留在外面,讓蒙銳吃驚的是塗金雄也在,塗金雄的絡腮鬍子又抖不停,他每次激動或緊張時才會這般表現。
邱大胆重重點了點腦袋。
塗金雄咧了咧嘴:「還行。王大人以往擺宴總會邀請一些鄉紳富商,這宮家乃金霞縣商業之首,產業足抵半個縣城,每次擺宴宮家人都坐首席。這一代的宮家掌權人是宮老夫人,也就是宮樂的娘。嘿,宮老夫人四十歲才生下宮樂,膝下只這一根獨苗,所以寶貝得不得了。據傳自幼至今,伺候過宮樂的奴婢僕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每次只要一不合心思就會被換掉。」
蒙銳聲色俱厲。安娃眼瞅著漆黑夜幕里如同魔王的男人,腿根子發軟,顫聲說道:「我看見有人殺了人!」
驢車遲緩,車旁跟隨著一個男子,長發擋住了他半張臉,但仍可看到他左眼至嘴角一道猙獰的青色胎痕。他背上有一個奇形怪狀的長包袱,男子每行一步包袱便隨之輕微顛簸一次,如同成為了男子的一部分。
蒙銳突地席地而坐,面對天地山河道:「宮樂,你真的認為是宮四海殺了孟川。」
「這——塗捕頭知道嗎?」仵作尚不敢擅離職守。
宮樂輕輕放回帘子。
宮四海死盯著箭鏃,臉皮子抽了抽,突然搖頭長嘆一聲:「宮樂,做叔叔的事事都為你著想,沒想到你竟為了個瘋子來誣陷我。好啊,你說我這個親叔叔要殺你,那拿出證據來啊,就憑這麼一個爛鐵頭?」
宮樂扯住死屍破爛的衣衫,神態有失地叫喊:「這是阿川的衣服——阿川,你醒醒,你醒醒啊!」
塗金雄說完其他,又跟蒙銳嘮起了嗑,說他在軒轅善手下時辦過哪些大案,還說起軒轅善常掛在嘴邊的兩個人,一個是蒙銳,另一個則是鬼捕黎斯。蒙銳討厭恬噪的人,但對於塗金雄的滔滔不絕,他倒也沒有太多反感。
「我跟你一樣,也在等。」蒙銳淡淡地笑了笑,「你等著兇案平息好毀滅證據,而我則等著看真相之後的真相。」
孟川爹娘一臉愕然,他們沒想到衙門會接二連三派人來。蒙銳走進孟川的小黑屋,將其他幾個人都留在了屋外。
「我,我——」
天亮,城門已開。
「是。」蒙銳忽然問,「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嗎?」
蒙銳深吸一口氣,發現青玉鉤的地方依稀可辨凌亂的足跡,這裏應該就是孟川跌落的斷崖。那麼這枚青玉鉤莫非是兇手不慎遺落的?
只是這靜止的時刻卻被他打破了。他踩在淺水裡,視線來回徘徊,好像在尋找遺失的東西,走走停停不知有多少次,倏然見他停下了腳步,站在一塊光滑的大青石前。他低身摸了摸大青石,語氣微微緊張:「就是這塊石頭,那麼東西應該在東邊的刺桐林里。」
帘子重新落下,紅棺和婦人消失在簾后。
「我,我太害怕亂說的。」安娃低垂著眼,否定了之前的話。
「然後派人暗訪宮四海府里的下人,打聽八九年前是否有人因為寵鳥之事而被宮四海責罰,甚至是喪了命。」蒙銳把要做的事一件件安排好了,而後緩緩道,「做好這些,剩下的事便是請君入甕了。」
蒙銳見塗金雄吞吞吐吐也不便再問了,塗金雄怕蒙銳生有誤會,倒是直截了當地說明,「金霞縣黃員外家死了一隻金絲雀,不知被貓撓死了,還是怎麼死的。縣令王大人責令我過去看一看,就這事,唉!」
「宮樂私藏匕首想行刺我,哼,不過被我制服了。殺人行兇肯定是要下牢的,長嫂。」宮四海拔高了音量。
「我沒胡說,就是你殺了阿川。」宮樂頡頏道。
廂堂里的燈還亮著,昏暗的光芒卻似明滅不定。蒙銳推門進去,門后閃出了牛嫂的臉,她眼裡布滿了血絲,蒙銳有幾分擔憂:「牛嫂,你該不會這幾日都沒有睡覺吧。」
這邊宮樂先看到塗金雄臉色一變,又聽到安娃的話,表情變得凄苦。他回頭望了望蒙銳:「那是誰?」
他哀叫了一聲。
「我只是一個捕快,普普通通的捕快。」蒙銳這般說。
「昨晚又死了一隻價值百兩的鸚鵡,讓人咋舌的是鳥主人說看到了一個詭異的綠色|貓影。接著王大人要我去抓貓——」
「她還在睡,不知道要睡到什麼時候。」牛嫂坐在紅棺旁,輕輕摸著棺木好像自言自語,又似在詢問蒙銳。
廂堂內沒有人和紅棺。蒙銳不顧一切沖了出去,門口卻撞見空魚子扶著一人緩緩走來,是牛嫂。
「你?」塗金雄狐疑地說,「即便你是真兇,那被害死的也不是孟川,要不然你也不用撈屍換衣。」
話未罷,眼前的情景卻是讓蒙銳的心一下子跌入到谷底。傢具凌亂,布滿了打鬥的痕迹,地面上偶有兩攤血跡,蒙銳失神片刻,隨即大聲呼喚:「牛嫂,牛嫂!」
蒙銳令獄卒打開鐵門,目光漆黑似刃望著安娃。安娃不自覺低下頭,像是害怕看到蒙銳的眼神。
蒙銳一刀殺敵,他清楚明了,除了死亡,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攔下憤怒的毛頭。
從長街另一頭傳來了雜亂沉重的腳步聲,接著有人吃驚地說:「蒙大人,你怎麼會在這兒?」
「但為何屍體被發現時卻變成了黃衣?」蒙銳眸光閃爍,一字字說,「原因就是屍體在從上游漂至下游的過程里,有人做了手腳。」
塗金雄和蒙銳從宮府出來,塗金雄跟前兩步道:「宮四海很有嫌疑啊。」
塗金雄緩緩說:「官府已找到了孟川跌落的斷崖,並在上面發現了爭鬥痕迹,以及一件兇手遺落的物證。」
蒙銳嗯了一聲。
申時末,蒙銳第一次來到了隱村。
空魚子瞅了瞅,詫異道:「這些字是倭國字啊。」
蒙銳心裏暗嘆:幾戶被害的鳥主都在西城,這條線索他卻沒有注意到,也是大意了。
蒙銳注意到鸚鵡羽毛上幾乎沒有血,即便巴掌大小的一隻鳥,要刨身挖臟不沾血也絕非易事。蒙銳忽然覺得連環殺鳥案的背後不那麼簡單,好像還藏著另外一場詭譎黑暗的陰謀。
蒙銳接下三招,卻已然洞察在心。毛頭攻雖疾風閃電,但絲毫沒有章法,只憑快凶而已。他刀鞘瞅准了往下一沉,正壓住毛頭左手,再一絞,毛頭吃痛地往後一躍,表情難以置信地望向蒙銳。
一旁塗金雄問:「你可瞅准了?」
「宮老爺可也瞧得眼熟,就在你趕來縣衙前,我已派衙役去過你府中了。府里的使喚丫鬟已經證明,這枚青玉鉤乃是你的常用之物。」塗金雄盯著宮四海,繼續說,「衙役還在柴房裡中找到了一件染血的藍紋錦衣,來人啊。」
蒙銳道了聲謝,轉身剛想走。這時葯堂門口突然湧入了一群緇衣捕快,為首的捕頭奔到蒙銳面前,一臉興奮道:「卑職金霞縣塗金雄見過蒙大人,大人別來無恙啊。」
王懷安筋疲力盡地下了堂,揉著腦袋說:「這審案太費神了,最近不要再審了。那個宮四海吵得我耳朵里嗡嗡直響,都快暈死了。來人啊,回去回去。」
「一寸寸地搜找古董架周圍的角落。」蒙銳一句令下,邱大胆立即撅屁股開始找,端茶進來的丫鬟也被兩個撅屁股的官差嚇了一跳。
講到最後,蒙銳問他:「當晚究竟是誰在追你?」
蒙銳掀開屍布,底下是漸漸腐爛的屍首。蒙銳回頭對仵作說:「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待會。」
「宮四海一心想除掉我,我也採取了相同的辦法——用死了的孟川,把宮四海除掉。」宮樂臉色重新變得蒼白無血色,他找了個空地坐下,「斷崖爭鬥的痕迹是我偽造的,青玉鉤是我偷來的,還有藍紋錦衣也是我扯破的。」
「這書櫥怎麼回事,以前也是這樣?」塗金雄在前頭問道。書櫥門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下人回答道:「不,以前不是這樣的。」
蒙銳、塗金雄和王懷安等待著邱大胆得到的消息。
宮樂蒼白的臉頰上全是凄然悲愴的表情,看得塗金雄有些發獃。宮樂緊緊抿著雙唇,回答道:「他是我的朋友,孟川。」
十四日,未時,扶搖山中浮雲觀。
「什麼事,塗捕頭?」
「小黑屋裡到處也是灰塵,但那個箱子卻是乾乾淨淨,從裡到外沒有一絲灰塵。」蒙銳沉了沉說,「所以那個箱子完全是個擺設,應該是個做舊的新物件。」
「他知道。」
「他們帶走紅棺時,留下了這個。」牛嫂將一張泛黃的紙遞給蒙銳,上面方方圓圓畫了許多怪異的符號,蒙銳一個也不認得。
「公子,你沒事吧!」丫鬟聽到叫聲,一臉慌張地望向公子宮樂。宮樂勉強搖了搖手,沒說話,臉色卻蒼白得嚇人。
「你下去吧。讓老黃明早備好車,我要出去。」
「箭簇背後刻著一個『梅』字,乃是刺客的名號。」
「等。」蒙銳從牙縫裡蹦出了一個字。
「鏡者,照人以形而不透影。許多事情都好像這面鏡子,只能看到表層,卻無法觀測到內心。這面鏡子是送給你的。」鏗鏘有力的聲音來自身後,他像只受驚的小鹿猝然回身,蒙銳正站在兩丈外。
「你已經去了華生堂和善慈齋就應該知道,除非扁鵲轉生、華佗再世,否則這世上只怕沒人可以救活你妹妹。」郎中直言不諱道。蒙銳閃過一絲痛苦神情,突然跨一大步來到郎中身前,聲音微顫地問:「大夫,您可聽說過令人起死回生的神葯。」
「就在秦河裡漂著呢。」
「你住口!」宮樂嘴唇發紫,雙眼充血,「阿川其實是被我拖累的,應該死的人是我!」
王懷安先一愣,而後點點頭:「我夫人這幾日回老家了,所以這幾天我都睡在書房。」
「誰怕誰!就算進了大牢,我也絕不放過你。」
邱大胆小心翼翼從字畫罐底下撿起一小截綠色的指甲。
「倭國?」蒙銳一臉驚訝,「莫非他們是倭國人。」
「綠色?」蒙銳渾身一顫,難道這世上還有跟毛頭一模一樣的綠眸人。
「是。」宮樂沒有猶豫。
「不要殺我,求求你,不要殺我!」被攫住的是個年輕人,年輕人閉著眼一個勁求饒。
「哼,你也知道那是酒後之言,醉酒之言豈可當真?況且,那個孟川也不是什麼善類,除了性格孤僻殘暴外,還身染惡疾。這種人也只有你才會跟他交朋友,物以類聚呀。」宮四海冷言冷語九_九_藏_書地針鋒相對。
老黃捏著馬鞭的手一抖,他明白公子又要去找那個人了。老黃不記得名字,唯一記得他是公子的朋友,也許——是唯一的朋友吧。
金霞城外三里,秦河河畔。
塗金雄聽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大致明白了:「你是因為孟川變得你不認識了,所以才殺了他。」
「阿川?哼,什麼阿貓阿狗的東西,簡直髒了我的耳朵。」宮四海眸中冷芒乍現,「你果然是想行刺我啊,太好了,我這就把你送進牢里。」
宮樂徑直走入院內,推開南側小屋的門,門內黑幽幽看不到一點亮光。宮樂看了一遍,神情黯淡:「阿川還沒回家?」
他扭曲地笑著,鏡子里的面容除了宮樂,又是哪個。宮樂緊握鏡子,眼珠轉動:「我散心時無意間找到了這些東西——大人,你怎麼也來了?」宮樂說了個理由,蒙銳看著他,清楚地說:「為你而來。」
「嘿,宮府公子到底是把宮四海給告了,狀告其乃殺害孟川的兇手。」塗金雄捋了把絡腮胡,幹勁十足道,「宮家人現都已到了大堂,王大人讓我來請你。」
蒙銳的死神彎刀立在地上,望著不遠處擁有一雙奇異綠眸的年輕人,緩緩說:「你就是毛頭吧。」
「嘿!我沒這膽子。」塗金雄大咧咧地笑道,「宮家不是尋常人家,據傳在聖城裡都有靠山。所以不可輕動,還得請縣令定奪。」
蒙銳大步而行,邱大胆聽得一頭霧水,不過塗金雄囑咐過要好好保護蒙銳。邱大胆心中叫苦,也只能匆忙跟了上去。
「不用了,我已從荷包里的綉字尋到了死者的身份。死者叫陳實,藥商,三十歲,祖籍正是青州金霞縣。」蒙銳說道,「陳實並無仇家。」
塗金雄和蒙銳趕來。仵作對塗金雄道:「捕頭,死者的臉和前胸有嚴重的穿透傷,像是正面撞擊了巨大尖銳的物體。另外還有幾處不起眼的小傷痕,興許是在河中時被浮木所划傷。」
蒙銳面帶喜色:「就是它了。」
「人世間的事千變萬化,沒人說得准。」蒙銳道,塗金雄贊同地點點頭。
「無礙。」蒙銳意味深長地說,「相比起其他的,翻山越嶺算最簡單的了。」
「你放心,我答應過你,會讓有罪之人得到應有的懲罰。」蒙銳像在對毛頭保證,毛頭朝著他笑,綠血一口口噴出來。宮四海躲在遠處,早已經面無血色。
「是。」邱大胆應一聲,人早衝出了黑屋子。
牛嫂低下頭,揉了揉雙手:「白天也眯過一會兒。」
我會遵守諾言。蒙銳在心底里暗暗道。
「這是不是你們的兒子?」塗金雄讓開位置,後面兩人跟上。
十五日,小雨。
「啊!」王懷安上下一個激靈,似乎不願意再想起那一幕,「我看到一隻匍匐在地的大貓——它殺了茗兒,又在黑暗裡注視著我。我整個人僵在那兒,像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捆綁住了手腳,動也不能動,甚至連張嘴求救都辦不到。」
「好吧。」塗金雄上前想扭住宮樂雙手,誰知蒙銳卻伸手一抬,阻攔塗金雄。
「長嫂,你!」宮四海臉色霎時變得煞青,待他看清從堂外進來的人後,更覺得眼前發黑,險些一屁股跌倒。
宮樂回了家,宮四海也被放了。金霞縣令王懷安是一頭霧水,聽塗金雄說完后更加迷糊,塗金雄則感慨道:「原來孟川乃是宮樂幻生出的人物,為了幫宮樂走出宮四海和宮老夫人鑄成的圍牆而犧牲了自己。孟川的計劃是將宮四海拉下水,然後再對付宮老夫人吧。」
「莫非陳實就是他的仇人?」塗金雄張嘴說,但很快又搖搖頭,「也不對,陳實好像跟幾個關鍵詞都沾不上邊。」
淺黃色的圓月掛在樹梢,蒙銳無聲地回到道觀廂房。白天的案子已讓他疲憊不堪,腦子渾渾噩噩恨不得倒頭就睡,但蒙銳只閉目片刻就又站起身,他還要去看一眼牛嫂和蒙挽香。
「罷了,即便我曾經想除掉宮樂,但他並沒有死,還好好站在這裏,你們也不能判了我死罪。而我暗殺宮樂也不能證明是我殺了孟川!」宮四海終於承認暗殺過宮樂,但依舊否認殘殺孟川一案。
宮老夫人低低一嘆:「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這人應是宮樂的叔叔,宮四海吧。蒙銳心道。
「不,我娘不知道。娘這些年虔心禮佛,又怎麼會參与這些骯髒血腥的事。所有的所有,都是我一個人做的。」宮樂彷彿解脫了,「你將我抓走吧。」
蒙銳起身拍拍屁股:「滑了一跤。」
一個愁容滿面的婦人開了門,她看到宮樂躬身道:「公子來了。」
蒙銳眼神熠熠:「八九不離十了。」
「對啊,怎麼把這些東西給忘了。」塗金雄一下子蹦起來說,「我這就去。」

尾章 綠石

「是。」梅子沖承認了。
蒙銳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塗金雄問說:「要不要過去看一眼?」
開口之人正是塗金雄。
蒙銳雙眼漸漸冷鋒:「人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只要知道這個,一切都會變得簡單許多。」
金霞縣青天大老爺被人攙扶著回了後堂,塗金雄和蒙銳面面相覷,塗金雄仰天一嘆:「世間無常態,無人是自由。怎麼偏這種閑庸之人做了官,可笑也。」
「你醒醒!」蒙銳攫住宮樂雙肩,大聲告訴他,「看看你自己,問問你的心,孟川存在不存在。」
「不用。南街那裡不是綠眸真兇的目標,最多就是死只鳥,人無礙的。」蒙銳篤定道,「守好宮四海就可以了。」
男子瞧了車內一眼,低低說道:「就在前面吧,我記得有一座浮雲觀。」
「還要更早一些,在秦河河畔我第一眼看到你時就懷疑你了。」蒙銳腦中浮現秦河浮屍的場景,「當時屍體剛被撈上來,你就迫不及待地撲過去喊『你怎麼了,是誰害了你!』」
「有。」宮樂聲音不高,卻十分堅定,「阿川死前,宮四海曾派了兩撥人到隱村打聽他的情況,那以後阿川就神秘失蹤了。其一定是宮四海先擄走了阿川,再殘忍地殺了他。」
蒙銳站定了,轉頭拿了看塗金雄說:「也許是我多慮。這樣,你派個人隨我去一趟孟川家。」
宮老夫人令宮四海啞口無言,轉看塗金雄:「宮家家事怎敢驚擾官府,來人啊,替每位官爺備一份薄禮,送客。」
蒙銳嘴角上揚:「藏匣之珠,未必得好。」
蒙銳回頭,說話的是臉色蒼白的宮樂。
黑屋子裡的仵作羞愧地低下頭,這乃是他的疏忽所致。
邱大胆是本地人,張望了兩眼便道:「回大人,走右邊的穿過蛇山兩個山頭,便是秦河上流。」
熹微的風帶有絲絲涼意,金霞縣首屈一指的商首宮府早早開了門,宮樂獨自一人出來,府門再次關閉。
「不,我殺死的就是孟川。」宮樂神情落寞道,「他之前是跟我一樣的人,醜陋自卑,沒有朋友,被所有人厭惡,我可以從他的雙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但之後他就變了,目光變得陰鷙和冷酷,心裏則只剩下了貪婪。我不想失去唯一的朋友,所以我才殺了他。撈屍換衣只是為了找回曾經的孟川,起碼最後一刻我希望是他。」
「那你怎麼就認定了是一隻貓?」
塗金雄一方面遵從王懷安的意思,全城抓捕綠眼凶貓。另一方面在蒙銳的幫助下,在可疑的山谷斷崖取證,圍繞找到的沾血青玉鉤進行調查,孟川之案漸漸清晰。
牛嫂默默點了點頭。
王懷安一愣,搓了搓手:「這個嘛——」
再回神,眼裡藏著寒冰的男人已經消失在了城內。
孟川娘泣不成聲,聲音越來越大。塗金雄只能將二人送出,然後回來道:「昨天我查探了秦河上流多個斷崖,不過都未有收穫。那秦河斷崖真不少,粗略算算也有十二三個。」
宮四海府三丈外的一條僻靜小巷裡,這兒到處是骯髒噁心的垃圾池水、四處亂蹦的跳蚤蠅蟲,塗金雄和蒙銳等幾個捕快就在這種環境里堅守了兩天,但綠眸真兇始終沒有現身。
少年背著宮樂瘋狂地奔跑,風在耳邊呼嘯,餓狼在身後狂追。渾渾噩噩的宮樂伏在少年肩頭第一次看向他,只看到了滿臉的傷疤——宮樂還以為是地獄的惡鬼要將自己背入鬼門關。
蒙銳起了身,空魚子笑而說:「這盤棋局,我還會為蒙俠士留著,期待終有一個圓滿的結局。」
蒙銳心中一動:「莫非是王大人?」
「那麼家僕的妻兒呢?」
「是。爹在西城當差,西城的富戶不多,我就一戶戶找來。」
淺影摸到了殘缺有洞的城牆,從牆洞鑽了進去。
秋露凝重,夜風漸寒,秀麗的高軒台花都已凋謝。書房外的小廊一偶,這位閑情雅緻的王大人此刻臉色如同一塊豬肝,醬紅髮紫,不知是挨了打,還是受了驚。
宮樂牙齒咬出了血,他突然猛烈地搖頭:「不,不!孟川存在,他是我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他只是變了,變得我不認識了。所以我要找回他,把他找回來!」
夜將盡,牛嫂才沉沉昏睡過去,她一直在擔心蒙挽香。但她身受重傷,蒙銳只得暫時將牛嫂交給空魚子照料,並留話給牛嫂。如果她康復了,就去定水城再聚。
毛頭突然一把穿透了自個胸膛,從裏面掏出了一個杏核大小的綠石,掙扎道:「拿著它,秘密就在裏面!」
邱大胆一語中的,蒙銳讚許地點了點頭:「幾起殺鳥案看似簡單,實則藏有驚天駭浪般的仇謀。幾個關鍵詞:大戶、寵鳥、同室、刨肚挖心,兇手真正的目標就藏在這幾個詞語所串聯的線上。」
夜風習習,蒙銳突然背後一冷,彷彿有一雙毒蛇般的眼睛貼在後面。蒙銳猛地轉身,但除了黑黢黢的廂房和一棵老棗樹,什麼都沒有。
「孟川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喊出了小男孩的名字,然後他幻化成一團血雨,不見了。」宮樂泫然淚下,「而那個叫宮樂的小男孩也第一次學會了勇敢面對。」
王懷安愣了愣:「殺鳥的不是凶貓嗎?怎麼又出來了真兇!」
這差事實實在在有些荒謬,為一隻金絲雀竟如此勞師動眾,還要帶整班捕快去。蒙銳心裏說:這金霞縣令就算不是酒囊飯袋,也相去不遠了。
塗金雄想也不想就答應了。
「做舊衣箱、薄情爹娘,這些都是欲蓋彌彰而已。」蒙銳目光鎖定宮樂,「從小黑屋裡出來后,我就明白了:這世上並沒有孟川這個人,有的只是另外一個宮樂。」
蒙銳一怔,盯著叫宮樂的少年。好一會兒,才將視線轉到了湍急秦河的上源,真相就藏在那裡的某一個角落吧。
「有一個體弱多病的小男孩,他有叔叔和娘。但叔叔憎惡他,因為他奪走了原屬於叔叔的財產;娘也討厭他,因為小男孩並非她親生,只是她不想財產旁落他人而扶植的傀儡。小男孩就這麼一天天在憎惡和討厭中長大,他身邊的家丁和丫鬟都是叔叔和娘派來監視他的,家丁和丫鬟換了一批又一批,但小男孩始終沒有一個朋友。」宮樂眼中泛著淚光,「小男孩就好像生活在一個透明的繭殼裡,他看得見別人,別人也看得見他,但他和他們卻處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中,從沒有人想過敲破那層繭殼救他出來,小男孩就永遠只能縮進狹小黑暗的空間里。」
「嗬嗬,王縣令真乃第一知鳥善趣的父母官。」蒙銳話鋒譏諷,絲毫不給誰留面子。
「有事?」
宮樂從堂上爬起來,往前走了幾步,突然撲通一下子暈了過去。宮老夫人喊來家丁把宮樂背上馬車,車夫老黃一揮馬鞭,馬車匆匆遠離。
「什麼說法。」宮老夫人語氣平靜。
王懷安愣了愣,然後才道:「因為它四肢都匍匐在地上,而且它有一雙碧綠碧綠的眼眸。只有貓和狼是綠眼珠,但它肯定不是狼,所以是只貓。一隻兇殘的貓。」王懷安肯定道。
趕回金霞縣衙的途中,邱大胆猶豫了好久說道:「大人,這幾起殺鳥案雖不算大案,但著實讓人覺得一頭霧水。之前縣令王大人說是凶貓所為,但我卻不這樣認為。」
「我害怕極了,擔心那隻貓會從黑暗裡撲過來,如同虐殺茗兒一般殺了我——我對不起茗兒!」王大人掩面難過。
又行了半個時辰,翻過了蛇山兩個山頭,隱隱約約可以聽到湍急奔騰的秦河。蒙銳下到一個僻靜山谷,秦河從外側流過。山谷左右有兩個突出的山體斷崖,蒙銳昂頭辨了辨,爬上了左側斷崖。
「方才誰在追你?」蒙銳盯著安娃問。
邱大胆也被叫來了,他眯著眼突然說:「大人,這跟連環殺鳥案里的划痕很相似啊。」
宮府在金霞縣城西有一大片宅院,塗金雄、蒙銳進到亭台樓榭鱗次櫛比的宮府。家僕引至五進院的正堂,蒙銳在堂外就看到了臉色蒼白的宮樂坐在下首椅,左手好像受了傷,用白布包裹了幾層。
「塗捕頭,你可有過一個人待在冰冷潮濕、陰暗孤獨的狹隘空間里的感覺?舉目茫然,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和身旁的一片黑暗。九-九-藏-書」蒙銳閉上眼,彷彿回到了神秘隱村那間無光的小黑屋裡。
對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虎背熊腰,目光逼人。這人乍一看像是個莽夫,但再看其穿著,錦衣華靴、頭綰青雲墜,又給人一種富貴威嚴之感,尤其那一雙眼睛精芒閃動。
「你想說什麼?」蒙銳看到了牛嫂的表情,牛嫂戚戚然地說:「這幾晚我總感覺到廂堂外有人影晃動,我一出去,人就不見了。或許是我多疑了,但心裏實在踏實不下來。」
「不然,他是被人害死的。」蒙銳果斷地說,他望了望幾個人,「諸位請跟我來。」
蒙銳瞅了瞅他身後一眾捕快,笑了笑:「你要去辦案?」
毛頭腦袋一歪,死了。片刻后,他那滿頭綠髮竟變回了黑色,只是綠眸和綠指沒有變回去,塗金雄望著毛頭,嘖嘖稱奇。
山中有仙不識容,浮雲座下靜修禪。
牛枝英和紅棺進入了浮雲觀,蒙銳忽地感覺背後一涼,在瑟瑟冷風彷彿藏著一雙眼睛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直到,他存在了。」宮樂瞳孔有了光輝,「他叫孟川,來自於繭殼外的世界。他家境貧寒、醜陋、患有怪病,所有人厭惡他。小男孩覺得孟川是跟自己一樣的人,他們很快成為了好朋友。孟川將外面的世界描繪給小男孩聽,小男孩一次次幻想逃離繭殼后的生活。
浮雲觀,夜色剛剛降臨,周圍有許多未知的鳴叫聲。蒙銳一頭衝進了廂堂內,高聲喊:「牛嫂,收拾東西咱們走……」
年輕人一怔,生澀地說:「你怎麼知道?」
宮樂咬著牙,低下頭。宮老夫人望著宮四海,宮四海也移開了目光。宮老夫人朝塗金雄賠笑笑道:「塗捕頭,讓您見笑了。他們都是血氣方剛的男子,難免說些混賬話,還請塗捕頭莫要往心頭去,老身替他們告罪了。」
綠眸——是他,黑暗潛行者。
小黑屋裡逼仄潮濕,而更可怕的是黑暗。黑暗如同野草,長滿了小屋的每一處角落。屋裡只有一張半塌的木板床、一個黑沉沉的舊衣箱、一張殘破的矮腳板凳,這便是全部。
「大人,天色不早了,我們還是趕路吧。」
「所以你再次見到陳實,就殺了他。」蒙銳聲音沉沉。
塗金雄派人搜查了一番,毫無所獲之後將茗兒扔回金籠里。遵循王大人意思,就近找個明亮怡人的林地給埋了。
塗金雄凝視片刻,問道:「來者何人?」
蒙銳不敢怠慢,也鑽進牆洞里。但等他鑽出來,牆洞後面的大街上黑黢黢一片,哪還有什麼人影。
混著墨綠色的鮮血從腔子里噴出,毛頭卻似解脫地笑了笑,掙扎著說:「真是好快的刀!」
他亮出了鋒利的綠指,從背後抓向宮四海。
「另外半截綠指甲我也找到了,藏在陳實刺入傷的深處。」蒙銳說道,「這道刺入傷未被懷疑,所以綠指甲一直藏在其中。」
「證據嗎?我有啊。」蒙銳又撿起了一顆石子,在手裡顛了顛,倏然望了眼身後的樹林。人影晃動,從樹林里走出來兩個人,一個是塗金雄,另一個則是安娃。
「宮四海。」邱大胆回道。
蒙銳驚詫地盯著變化中的毛頭:「你殺了陳實,又不知道仇人的身份,於是便根據『大戶人家』、『喜歡寵鳥』等零散的線索去一戶戶地尋找仇人。」
「你這就有所不知了。宮樂平素最為景仰之人便是你,他知你乃習武之人,年輕時還當過鏢師闖蕩江湖,就對你的武功心幕已久。哎,宮樂想多跟你親近親近,這才懷藏匕首想讓你教授他武藝。這孩子內向,肯定被你一嚇,就驚慌失措地摸出了匕首,接著又被你傷了左手。」宮老夫人話至此,泫然欲淚下,「此時此景,宮樂早已失魂落魄。你這個當叔叔的非但不安慰,還咄咄逼人請來了捕快要將他送進大牢——四海,你於心何忍啊!」
「宮府公子,宮樂。」蒙銳眼前驀地浮現出蒼白少年堅定而倔強的眼神,對塗金雄說,「去大堂。」
蒙銳一怔,回頭望了望來時的前街,幾個葯堂間的消息倒是靈通。
蒙銳趕到金霞縣衙時已是未時末,他沒去找塗金雄,而是先找來了邱大胆,貼耳囑咐了幾句,邱大胆臉色驚疑地點了點頭,匆匆奔出了縣衙。之後蒙銳到了縣衙黑屋子外,推開石門,裏面的仵作正在煉製熏香,用上等紅油加燕回草、知寒子、雲末等十味草藥便可練成屍臭熏香。這法子還是蒙銳從老友大世第一仵作老死頭那兒學來的。
「你看見有人殺了人?」蒙銳緩緩問。
牛嫂一下子抬起頭,欲言又止。
安娃忙不迭地開口講述。
塗金雄爽快地說:「蒙大人興許不記得我了。兩年前我曾跟隨軒轅善大人辦差,后被六扇門調來了金霞縣。」
宮四海怔忪之間,突然像噩夢初醒般大叫一聲:「大人,我冤枉啊。我也不知道青玉鉤怎麼就跑到斷崖上了——但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鍥子 古道紅棺

這個怪人便是蒙銳。為了能救活妹妹,蒙銳下決心尋遍大世境內的神醫妙手,今日便是來金霞縣尋醫求葯的。
安娃躲避著蒙銳的目光,下意思地將兩隻腳往後靠。安娃蹬著一雙價值不菲的紫紗長靴,腰畔還掛有一個做工精緻的荷包。
小巷裡,蒙銳和塗金雄對望一眼,蒙銳眼神凌冽深邃:「終於來了。」
塗金雄乾笑兩聲:「宮老夫人,那塗某告辭了。」
「不要去,娘早睡下了,不要為了一點小事就去吵醒她。」宮樂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水,喝了一口問,「今個幾號了?」
正堂中央上首是一位六十上下的老夫人,自然是當代宮家掌權人宮老夫人了。宮老夫人慈眉善目,安之若素地端坐。
孟川爹也斷斷續續地哽咽,蒙銳默默觀察兩人片刻,就轉過臉不再看了。
「這也許是沒多想的一句話,但最可疑的地方往往就在最無意識的時候——死因都尚未確定,你如何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蒙銳頓了一下,「除非你知曉真相,或者,你就是兇手!」
「他們是誰?」
蒙銳跟空魚子告辭,出門見到了牛嫂。兩人也不說話,一前一後回到了停放紅棺的廂房前堂,牛嫂眼神凝著紅棺:「這兩日我總覺得心裏突突直跳,像有什麼不好的事要發生。公子,我們還要在這裏逗留多久?」
「那個偷人紗靴和荷包的年輕獵戶,我聽邱大胆說了,他是蒙大人親自抓的。哎呦,這兩天給孟川案忙活得暈頭轉向,倒是忘了去審一審。大人放心,我過會兒就去牢里。」塗金雄保證道。
「出了人命,宮四海也慌了神,便草草把家僕給埋了。接著又令心腹打發掉了家僕的妻兒。」邱大胆頓了頓說,「當年宮四海的心腹就是陳實。」
「砰」的一聲!宮四海雖然得手了,但襲擊者竟然只是晃了一晃,再次雙拳掄至宮四海面門。宮四海又驚又怒,身形緩了半分,無法避得開了。
第三戶殺鳥案發生在廂房,香爐桌的桌腿也發現了划痕。寵鳥被刨肚挖心。
蒙銳打量兩個字,寫的是——定水。
車夫老黃早已備好了車,站在外頭問:「公子,您想去哪兒?」
蒙銳心頭有了一絲久違的感動,他笑笑說:「不礙事。」
「唔。」塗金雄心頭仍然不解:為何宮樂會覺得醜陋自卑、沒朋友的孟川是同他一樣的人。稍停頓了一下,塗金雄又問,「那麼宮四海呢?」
安娃臉上立刻充滿了恐懼之色,牙齒顫抖地說:「追我的那傢伙渾身綠毛,還有一雙綠眸——我也在老山林里待了三年了,見過不少凶禽猛獸,但從未有一種動物像它那樣讓我打心底里感到毛骨悚然,就彷彿它能隨時抓住我,把我給吞了。」
宮樂忽而覺得他不是一個普通人,就像自己和孟川不同於別的人。

第九章 綠眸凶影

「他叫毛得勝,還有他那兒子——好像叫毛頭。」邱大胆說。
在距浮雲觀幾裡外的斷崖,眸光閃爍的年輕人狠狠抖落了肩頭的落葉,一雙冷森的眼神似刀光割裂面前獵物。獵物步步後退,已經退到崖邊。
衝出林子后,竟到了相距金霞縣不遠的一片山野里。綠眸潛行者繼而向東疾馳,他想要進縣城,這念頭在蒙銳腦海里一閃而過,他卻來不及多想。
「外面冷嗎?你應該再多穿件外衣。」牛嫂關心地說。
「綠眸兇徒來無影去無蹤地犯下這麼多案子,就彷彿幽靈一般,要抓他又談何容易。」塗金雄冷靜地說。
塗金雄愕然道:「蒙大人,你這是——」
我自己又何嘗不疑神疑鬼?蒙銳心裏嘆一口氣。
扶搖山中,浮雲觀前,道觀掌教空魚子面帶微笑。男子和驢車漸來到跟前,空魚子一掃拂塵道:「蒙俠士再踏金霞,空魚子不勝榮幸。」
幾個人走入黑屋子,仵作掀開了一張石床上的屍布,底下正是在秦河河畔發現的死屍。
河水柔緩,他反而感受到了寒冷刺骨。從秦河下游一直往上,他來到了整條河流的中段。在這片開闊的天地里,河水變寬漸緩,陪襯著如棉絮般的白雲、碧玉般的藍天、畫卷中的山水樹林,一切彷彿在這裏都靜止了。
「孟川?」仵作微一遲疑,但還是指向東頭第三張石床。
蒙銳有意無意地放緩腳步,目光在岸邊打量,岸邊一塊大青石吸引了蒙銳的目光。這塊大青石比其他的更乾淨光滑,蒙銳饒有興趣地盯了一會兒,一屁股坐在大青石上面。
安娃看清了宮樂模樣,大聲驚呼道:「就是他!我看到他抱著一具血淋淋的屍體,然後換掉了屍體的衣服,把屍體扔回河裡,又把換下的衣服藏進了刺桐樹的樹洞里。他殺了人,你們快把他抓起來!」
「公子坐好,走嘍。」
坐堂郎中輕輕吐氣說:「既來之則安之,隨他吧。」
「這不是他的目的。」蒙銳目如鷹隼般犀利,慢慢道,「若我所推測的不錯,他只是在尋找。」
安娃眼珠子往下一落,道:「沒有人。是一頭髮了凶的野狼狂追我,想要吃了我。」
塗金雄皺著眉頭問:「宮少爺,你認識死者嗎?」
塗金雄奉命行事,實屬無奈。塗金雄乾咳了兩聲,說道:「不過說來也挺奇怪的,這半月來城中死了不少名貴寵鳥,而且都是大門大戶的。」
塗金雄朝蒙銳看了一眼,推開了黑屋子的石門。瞬間一股子夾雜著腐敗、惡臭、腥膩的氣息撲面而來,塗金雄微微皺眉,孟川爹娘都捏住了鼻子,只有蒙銳面無表情。
兩截綠指甲剛好拼湊完整,邱大胆一怕巴掌道:「連環殺鳥案和陳實案的兇手竟是同一個人,真是沒想到啊!不過只要抓住兇手,便可一箭雙鵰了。」
王懷安看向蒙銳,蒙銳方才一直陷入沉思,這時回過神來說:「其實想找出死者身份也很簡單,既然留有衣物和荷包,就從這些東西下手去找。」
「很黑。」
「當時黑嗎?」蒙銳問。
塗金雄在旁邊說:「對,對,估計也只有貓才對鸚鵡、金絲雀這些鳥感興趣。」
綠眸的潛行者只留下一道淺淺的影,稍不留神就會失去目標,蒙銳絲毫不敢大意,雙眼如鷹隼般牢牢鎖定了那道淺影。在林子深處東穿西拐了好一會兒,淺影忽地一錯身衝出了樹林,蒙銳也緊跟著衝出去。
金霞事畢,終於可以帶著蒙挽香去定水城了。
「真的,真的是孟川。」宮樂喜極而泣,在岸邊轉了一圈又一圈。
「令妹全身血干,無脈無心跳?」郎中又說了。
崖下是崢嶸的山石和湍急的河流。眸光兇狠,年輕人從喉嚨里發出沙啞的撕裂笑聲,瘋狂撲了上去——
再聰明的貓,要它刨屍挖心,豈非鬼史野聞。一雙綠眸!蒙銳想到了綠眸潛行者,莫非殺鳥案同他有關——蒙銳瞥了眼王懷安,默默地不再作聲。
蒙銳嗯了一聲,注意力卻在孟川的屍身上。屍身脖頸處有一道縱向的刺入傷,蒙銳在傷痕周圍比了比,目光疑惑,塗金雄插口說:「仵作說這道傷痕是被河中的朽木所刮破的。蒙大人覺得不妥?」
「嘿嘿哈哈,天大的笑話!」宮四海歪著大嘴道,「大人,休聽宮家孽子的滿嘴胡話。我是派人打聽過孟川,那也是因為宮樂從未有過什麼朋友,他涉世未深,做叔叔的擔心他被圖謀不軌的人給欺騙了,故才派人去問底實。」
「別走啊。我說,我都告訴你!我真的看見有人殺了人!」
「少說廢話,刺客在哪?如果沒有人,這箭簇什麼都不是。」宮四海帶著一抹譏笑。
「你撒謊!」蒙銳突然冷喝:「打獵穿蒲鞋、麻鞋,哪有穿紗靴的!你腰畔的荷包也不是你的——還有你背後的划痕絕非狼撓,說,到底怎麼回事。」
第二戶殺鳥案發生在花廳,花廳內一扇屏風上發現了划痕。寵鳥被刨肚挖心。
蒙銳走到光滑的大青石前,「這塊大青石倒也合適。嗬嗬,從河裡撈出屍體,將屍體擱在大青石上,再換衣。換好后將屍體重新扔回秦河,用河水清洗乾淨大青石。」蒙https://read.99csw•com銳的手指在石上劃了一下,「所以這塊大青石才比其他的更加光滑,更加乾淨。」
突然,從書房的窗外飛進兩條繩索,繩索一左一右拴住了他的兩隻手。他獰叫一聲,發出不似人類的咆哮。宮四海一臉驚駭地後退,喝問道:「你是誰?」
「我這雙眼睛不會看錯的,就連蛇山裡最狡猾的狸貓都逃不過我的眼珠子。那天我便是追一隻短尾鹿來到秦河,親眼目睹了剛才說的一幕。」安娃認真地說道。
「但還有件事讓我想不通。」蒙銳瞧著石桌上的綠指甲說,「兇手在每個殺鳥案中都留下了划痕,說明他在克制著自己的憤怒,並沒有對無辜的人下手。但為何獨獨面對陳實時卻下了狠手呢,非置其死地不可。」
空魚子頷首,目光忽而一瞥房門:「門外的施主,若有事便請進來吧。」
宮府正堂內,每一個人的臉色都為之巨變。
夥計讓開了門,怪人一步就跨了進來。
「你們還有證據?」宮四海冷眼望著宮樂和宮老夫人,兩人都沉默不語。大堂上另一人突然開口道:「他們沒有,我有。」
「正是,都是一寸長余,而且切口幾乎一模一樣。」蒙銳摸出一塊絹帕,裡面包裹著從黃員外家尋到的小半截綠指甲,「這個是連環殺鳥案真兇留下的物證。」
宮樂說罷,猛然間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扔在堂上,神情凄然地說:「大人,其實宮四海想殺的人是我——這箭鏃便是兩年前宮四海派刺客暗殺我時留下的,當時我重傷昏迷,是阿川在鬼門關前救了我。事後宮四海就對阿川懷恨在心,恨不得殺了他。叔叔,我可有說錯!」
邱大胆送來了幾塊干餅,鼻子里都是腐敗的氣味,能吃下兩口就不錯了。蒙銳嚼了一塊,邱大胆遲疑地說:「大人,剛接到消息,南街那邊又發生了一起殺鳥案。」
「嗯。」
牛嫂雙手交叉在小腹前,正是華山飛燕掌的起勢。飛燕掌是蒙銳教給牛嫂的,因為她說要保護紅棺。蒙銳立即出聲:「牛嫂,是我。」
牛嫂眼裡閃過一絲希冀,但很快轉入黑沉沉的眼底:「希望一切如公子所願。」
「王大人,你今晚睡在書房?」蒙銳跑到外面,問王懷安。
綠眸里彷彿涌動著一種生命主力,蒙銳看得竟有些出神,他定了定心道:「我不僅知道你叫毛頭,還知道你爹叫毛得勝,你殺宮四海就是為了替你爹報仇。」
「是,公子。」
「唔,那我們就走右邊。」
「等等。」一聲沉緩卻不容置疑地聲音響起,所有人都順著聲音望向宮老夫人。她不知何時睜開了眼,渾濁的目光從宮四海轉到宮樂臉上,長吁一口氣說,「王大人,刺客就在堂外。」
激戰之餘,蒙銳卻困惑難開。
杏春|葯堂的夥計瞅清了男子猙獰的胎記,嚇得連摔了兩個跟頭跑回堂里:「不好了,師父。去過前街華生堂和善慈齋的怪人來咱們這裏了,怎麼辦啊!」
邱大胆剛剛尋來,蒙銳將安娃交到他手裡說:「這孩子很重要,把他先關進大牢里。」
鬼魅身影落定在宮府書房外,宮四海就在裏面。他碧綠的眼瞳眨了幾眨,死死瞪著宮四海,心頭一股無法抑制的瘋怒涌了上來:是他,就是他害死了我爹!
王懷安突然抱住塗金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個沒完。蒙銳斜眼望了望塗金雄,塗金雄哭笑不得地說:「茗兒是王大人養的黃嘴鸚鵡的小名。」
王懷安興趣寥寥。塗金雄則急急火火地問:「快點說,到底怎麼樣?」
第四戶殺鳥案跟發現秦河浮屍的時間相差不多,正是王懷安曾令塗金雄調查的黃員外家。黃員外心愛的金絲雀被殺死在書房內,蒙銳很快在古董木架一側找到了一道深深的划痕。這道划痕似有所不同,蒙銳用心打量,划痕後段像突然打了個彎,有了些許的扭曲偏差。
塗金雄正說話間,突然從長街盡頭奔來兩名衙役,一人撲到塗金雄身前,急赤白臉地說:「塗捕頭,出人命了!」
「什麼跟什麼呀,我只知道死的不是孟川,那他到底是誰?」王懷安高聲道。
宮樂大口喘息,盯著蒙銳側臉問:「所以你早就懷疑我了。」

第三章 禍起蕭牆

蒙銳指了指那面小銅鏡:「當你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時,其實,他也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他自己。就在這裏,看!」
「破繭重生,越渴望卻越難過。小男孩每天懷揣希望入睡,卻總在噩夢中驚醒,身體一天天虛弱,已快到了燈盡油枯的時候。孟川心疼小男孩,他下定決心說:你放心,無論如何我會幫你從那層繭殼裡逃出來。只要你相信我,總有一天會實現的。」宮樂聲音帶有一種魅惑,「那一天來了,孟川發現了從秦河上游漂來的一具男屍,他對小男孩說了他的計劃。小男孩驚詫惶恐,因為孟川竟然要犧牲自己來成全他。小男孩堅決不答應,但孟川劃破了臉,戳斷了胸,決絕道:難道你想今生今世都生活在這層繭殼裡嗎?只有勇敢面對才能擊破那層殼,記住啊,宮樂!」
十二日,又過了兩天,孟川之案撒下的大網徐徐收攏。
「哼,紫砂長靴價值不菲,整個縣城只有兩家鞋鋪在賣,賣出的也都有記錄。而荷包內也綉有真正主人的名諱。」蒙銳青面無容,「這兩樣東西還是你的嗎?」
宮樂頹唐跪在地上,神情忽然變得模糊:「大人,讓我為你講一個故事吧。」
宮樂忽地笑了笑。
「趕你們出金霞縣的人,便是陳實。」
「你的朋友才圖謀不軌!阿川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比這裏的所有人都好——你才是狼子野心,你在府上喝醉后曾說過要殺掉阿川,對不對!」宮樂聲音陡然變高,臉色卻愈發蒼白。宮老夫人那邊依舊閉著雙眼,不聞不問。
該死的,讓他溜掉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樹林里,很快找到了一棵茂盛挺秀的刺桐樹,樹背後那裡有一個隱蔽的樹洞。他用顫巍巍的手摸進樹洞里,只一會兒便拿出了男子長衫、紗靴、腰帶和一個荷包。眼看這些東西都在,他才終於呼出一口氣,蹲下來將東西一件件收好,但當他摸到那個荷包時突然愣住了,荷包里還有別的東西。
兩人下了斷崖,沿秦河往下遊走。大約行至戌時前後,秦河之水漸漸變緩,兩個人到了秦河中游緩衝地段。
塗金雄連忙搖頭:「任何一隻貓都不具備重複作案的大腦,那絕對不是貓。不過頂頭上司死活認準了,我也不好說什麼。」
「好,那我便來說一說。」蒙銳摸到一顆小石子扔進了河中,石子在河面上飛濺了五六次才咕咚一聲沒入水裡。而就在石子消失的剎那,蒙銳開口了,「宮四海沒有殺孟川。」
「他是蛇山裡的獵戶,那天碰巧撞見了你撈屍換衣的過程。他當時被嚇跑了,但後來這小子生了幾分貪心,悄悄溜回去偷了紗靴和荷包,卻又倒霉地被我抓住了。」一抹蘊含深意的笑容凝在蒙銳嘴角,「這也許便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註定了藏於黑暗裡的真相會被暴露。」
「道長謬讚,心如棋盤,裝得多了自然就看得透了。」蒙銳語出睿智,空魚子大為歡喜:「空魚子早就看出蒙俠士乃具有大智慧之人,只是入觀這幾日,蒙俠士始終愁眉不展,不知所謂何事。或許,空魚子可為其破解一二。」
蒙銳剛欲開口,郎中卻先說話了:「先生可是想救你妹妹嗎?」
蒙銳將大家帶到黑屋子裡,掀開了屍布,露出了真正死者陳實的屍首。屍首已經僵硬,令臉部、前胸的傷口更添血腥獰貌,蒙銳指著脖頸那道一寸長的刺入傷說:「有沒有覺得這道傷痕很眼熟?」
「第一,宮四海乃是習武之人,早年更混入鏢隊走南闖北。你也曾暗襲過他,應該知道他武功之高強。孟川則是一個瘦弱的患病少年。且論,一個武功高手同一個瘦弱少年在斷崖爭鬥,怎麼可能會留下那麼多的痕迹,甚至宮四海還掉落了貼身的青玉鉤。」蒙銳凝望河面:「于理不合,此其一。
塗金雄的話被打斷,衙役匆匆奔入堂內:「塗捕頭,宮家有人殺人!大人令你馬上去宮府。」
塗金雄領會了蒙銳的意思,眼裡一亮道:「是了!死者乃是從斷崖掉落,后被亂石刺死。」
對著划痕,蒙銳用右手中指、食指比劃了幾下,而後順划痕的方向扭頭看,卻看到裏面的一張軟榻,上面錦被半掀。
房中擺了一張棋盤,空魚子手執黑子已踟躕許久,忽地望了一眼對面的蒙銳,笑笑說:「半年未見,蒙俠士的棋技精湛太多了。」
金籠提溜走了,蒙銳看著橫屍在內的茗兒,那金光燦燦的籠子宛如一座牢墓:囚了它的命,埋了它的屍,註定了它的一生。
說到最後,塗金雄換了一副苦瓜臉:「唉,我這差辦得憋氣啊。今個一早王大人把我喊了去,我以為是為了孟川的案子,誰知道竟又是為了什麼金絲雀、鸚鵡的無辜喪命——還說人命案要查,但殺鳥案也要查清。」
「這蒼茫人世早已變成了無窮幻獄!死亡或許是——最好的解脫吧。」
宮樂靜站在小黑屋裡,阿川的屋子。阿川總是會藏在小屋的黑暗裡,抱著雙臂,等候唯一的朋友來找他說話。但宮樂來了,阿川卻不見了,已經失蹤了十天。
邱大胆一愣,想了想道:「兇手殺鳥是為了尋找真正的目標。」
堅守在宮府外的第四晚,戌時三刻,一道鬼魅的身影從長街奔至宮府牆外。在院牆下靜候了片刻,鬼魅身影翻身進入院內。
而就當男人離開后不久,地面厚厚的枯葉下突然冒起一個人,雙眸閃爍著迷離的色彩。他冷冷望向男子消失的方向,嘴角結成刺骨笑意,嚅嚅說:「死吧,都死吧,嘿嘿嘿嘿——」

第十章 死神出鞘

「第二,宮四海的藍紋錦衣。在宮四海府邸找來的藍紋錦衣多處殘破,相反孟川的黃衣雖破舊,但除了尖石刺穿的裂口外,其餘地方絲毫未損。這難道實力懸殊的兩人爭鬥的結果?顯然更加說不通,此其二。
上斷崖的路是一條羊腸小道,路兩側長滿了荊棘荒草,蒙銳的長衣也被勾破了幾個小洞。斷崖是一大塊空地,蒙銳走了兩圈。在崖邊乾燥的土壤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蒙銳彎腰撿了起來,竟是一枚扣攏腰帶的青玉鉤,玉鉤邊緣沾著一絲乾涸的黑血。
婦人沒抬頭,雙目緊緊注視著紅棺,回了一句:「好,都聽你的。」
邱大胆瞅了瞅渾身抖索的安娃,苦笑道:「得了,你跟我走吧。」
塗金雄臉一紅,訕笑道:「算,算是吧。其實是一點小案子。」
「那你為何不抓宮四海?」
「安娃那邊有動靜了。」塗金雄急迫道,「蒙大人,咱們這就去吧。」
「這兒託付給你了,我這就去金霞縣。」
「孟川?」
「他叫宮四海?」毛頭綠眸閃爍,「對,殺他就是為了替爹報仇!當年他打死了爹,又把娘和我趕出了金霞縣,娘悲憤中患了重病,很快也死了——就是他害得我家破人亡!」
毛頭倏然鬆開了手。塗金雄等人湧入,蒙銳略微一遲疑,將綠石塞進了懷裡。
「好。」邱大胆也是當了十幾年的老捕快,立即條條框框分析起來,「這幾起殺鳥案都存在著幾個共同點:第一,案子都發生在大戶人家。第二,被殺的都是名貴的寵鳥。第三,現場都留下了長約一寸的划痕,應該是指甲留下的。第四,寵鳥全被刨肚挖心。
塗金雄撓了撓頭:「還不知道。」
「尋找?」邱大胆似懂非懂。
「家僕叫什麼名字?」
毛頭一頓:「是。」
金霞縣縣衙。
「秦河之水洶湧湍急,唯一能做手腳的便是相對平緩的中遊河段。喏,就是你我面前的這塊河域。」蒙銳眼角餘光掃向宮樂,宮樂恍若未聞,沒有說話。
「宮四海乃宮樂親叔,若沒有真憑實據他怎敢亂咬宮四海。」塗金雄胸有成竹地說,「不過宮樂為了替孟川報仇,連命都豁出去了,倒是讓我有幾分佩服。原來並非所有少爺都是膽小鬼啊。」
如果所有划痕都是指甲留下的,那麼打彎有可能是——指甲斷裂。
「這都是你擅自的揣測,你有何證據!」宮樂劇烈喘息了兩次,目光游移不定。
孟川爹娘盯著屍體看了一會兒,孟川娘突然大哭起來:「兒啊,這就是我的兒孟川!兒啊,你死得好慘,你死得好慘啊!」
兩人剛欲走,倏然從東面的林子里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
沒等邱大胆多問一句,蒙銳已衝進了林子深處,循著咆哮聲追趕綠眸的潛行者。
蒙銳濃眉一挑,正等安娃繼續往下說。忽地從不遠的林處傳來咆哮聲,像人又似獸,安娃恐懼地抱緊腦袋道:「它來了!就是它在追我!它的眼眸是綠色的,如同幽鬼一樣。」
「野狼。」蒙銳輕輕重複道。安娃穿著一件獸皮做的袍子,後背有一道長長的的划痕。狼爪要比這划痕深多了,這小子在撒謊,蒙銳心中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