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計 借刀殺人
第一封匿名信是直接放在他書房的桌上的,竟沒有任何人察覺——對方用這種方式展示自己的本事和誠意:如果他懷著惡意,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羅中勝。羅中勝被嚇壞了,立刻增加了四倍的人手負責保安。
「要死的,還是要活的?」常天問。
他被老婦人帶進屋裡,老婦人從包袱捲兒里拿出一個錦盒,從裏面捧出一張白絹,再從夾襖口袋裡掏出五枚大洋,用這絹布包裹了,她顫抖著手把它放在常天的手裡:「我全部家當都在這兒了!我兒子就拜託你了,他眼睛不好,認不清道,看不清人,您是好人,我知道你一定會答應我,對不對?」
何華成從衣袋裡摸出一條絹布條,上面綉著一隻猴子,他把這絹布條抖動著。
「哎——」女人扭著身子,「我不管,今天你得陪著我,人家怕!」
信里交代要辦的事,簡單得出乎羅中勝的意料,寫信人要求他派人以結義兄弟的名義,把一個名叫黃順的外鄉人屍骨送回老家安葬,並給黃順的母親在當地找一個養老容身之地,保證其一日三餐,溫飽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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鷹鉤鼻吃飽喝足后才離開飯館,常天不動聲色地跟出去,那人叫了輛黃包車,徑直奔向蔡公館。
常天把茶葉罐里的茶葉倒在白紙上,聞上去它們依然是上好的西湖龍井,用毒藥炮製過的茶葉也是龍井,混在裏面要非常仔細才能看出顏色上的不同。正常的茶葉是深綠色,而帶毒的茶葉要更深一點,是墨綠色。常天捻了一些放進杯子,用開水泡開,茶香味沒受到影響,也沒有聞出異味,這說明制毒者是個高手,但凡這樣的毒藥,都會價值不菲,絕不是貧苦小民所能消費得起的。
走的時候他不敢再看孫琴的眼睛。
毫無疑問,鮑大豐的死與他最近在查的那一起案子有關。
顧延龍的發家史並不清白,光是仇人名字就可編織出一張大網,所以顧家之戒備森嚴不下於總統府,外門有雇傭來的駐衛警察,內門有一日三班的巡夜,貼身保鏢都是武林高手,能混過他們的耳目進入顧府下毒,那簡直就是通天的本事。按說出內鬼的可能性最大,但顧家的僕人保鏢和別處不同,顧延龍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不是受過他大恩的人是不會招進宅子里當差的,所以屋子裡的僕人保鏢個個忠心耿耿,而且幾乎都跟了顧延龍十年以上,常天在調查之後已經完全排除了內部作案的可能性。退一萬步,就算有心思賣主求榮——他們又到哪裡去找比顧延龍更榮更仗義的主子呢?
「老爺最喜歡和蔡科長下棋,因為蔡科長該贏棋的時候就會贏,從來不像別人要裝著輸。老爺說他最喜歡蔡科長的實在。」老管家董成新一面抹著眼淚一面回答常天的問話。
「誰?」蔡東來瞪大了眼睛,「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不早說?!」
蔡東來紅著眼朝椅子上的人扣動了扳機,但是槍沒有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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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畏罪自殺了。」他對手下們說。
幸而那顧延龍並不是善男信女,他的發家史很不幹凈,手上也有無辜者的人命債,這叫常天的心裏好受了一點,不管怎麼樣,他在良心上可以給那個老母親一個交代了。
「這事兒我也有聽說,那水警隊的隊長羅中夏就是在家裡出的事。」蔡東來眼中一亮,「只怕在我義父家裡搗鬼的人也是這樣的高手了,你只管去查,有消息及時通知我,只要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來找我,要錢要人要關係都沒問題。」
「這麼多年兄弟,一起出生入死。」何華成哽咽著,「我真希望這是別人給我設的圈套,希望那封信上寫的都是假的!可是你……你開槍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次沒辦法給你機會了。」
常天很惱火,他沒答應她什麼,也沒收她的錢,他不欠她——為什麼要記著她?常天偷偷地去看了她兩次,黃順已經下葬了,據說是有好心人見這家人可憐,便捐了口薄棺材,讓人抬到郊外埋了,整個過程黃母都沒參与,在外人眼裡她依舊是瘋子,只不過是那種不擾民的瘋,終日痴痴獃呆地坐在屋子裡,給什麼吃什麼,讓喝葯便喝葯,讓睡覺便睡覺。
蔡東來的死訊應該已經傳回南丹了。
這句話從羅中勝的腦子裡閃出來,令得他脊背陣陣痙攣。它來自於一封匿名信。他想起了堂弟羅中夏那被割開的喉嚨。羅中夏的職位雖稱不上是高職,但卻是一個很要緊的職位,尤其對於那些走私販子來說,若水警隊隊長是自己人,那就意味著源源不斷的高額利潤。羅中勝了解自己的堂弟,羅中夏是個老油子,他不止和一個幫會合作走私,也算得上是八面玲瓏,可是資源始終是有限的,一碗水無論如何端不平。再說了,上海灘這些幫會,哪一個不想一家獨大?他們殺了羅中夏,便可以安插一個完完全全的自己人,這便是原因!
常天因此這才確認蔡東來是個冒牌貨,抓捕中間人本身就是一個鉤子,蔡東來心虛,所以再次上當,常天一直跟蹤他,蔡東來殺死老胡的時候他就在巷口,他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寫了信把他的推論告訴了何華成。
「死活不論。」蔡東來對常天的問題明顯很滿意,「只要你能拿出證據。」
「不如這樣,」蔡東來微微一笑,「索性殺了他,打草驚蛇,看看會驚出一條什麼蛇!也省得浪費時間了。」
「過來,」常天揮手把房東程貴叫了來,將絹布里包著的大洋悉數給了他,「給她找個大夫看,可別讓我知道你落井下石。」
黃順的屍體被解下來的時候,關節已經不能屈曲了,證明死了至少兩小時以上。火災是在一小時后發生的,常天甚至懷疑,那把火是老婦人放的。只是為了引來警察。
蔡東來的眼裡流露出恐懼:「你,你,你……」
常天嘆了口氣,低頭把香敬上、鞠躬。
科長駱楊沒有給出指示。
「到聚福堂訂一桌酒席,」羅中勝把秘書王德叫了進來,「晚上,我要請幾個朋友吃飯。」
「怎麼可能?他不是應該在監獄嗎?」羅中勝面帶微笑朝四周打量,巡警正在趕來,槍手們應該都已經順利撤離了,這是他早就安排好的瓮中捉鱉。自他設計了王若森便知道對方一定會出手,只是沒料到會這麼快,更沒想到那幫人會再次讓方南親自出手,而且還利用他的外宅女人來找自己的行蹤。如果他不是先下了後手,搞不好還真會著了他們的道。不管怎麼樣,耗子遇上了貓。急是急了點,不過也好,至少不用在湯姆森的身上多花費精力了,這是個睚眥必報的傢伙,一直為當年的事耿耿於懷,他很有可能沿著這條線將那幫人在公共租界的勢力連根拔起,即便不能,至少也能重創對方。
常天哭笑不得:「老太太,不必了,我這兒還有事,馬上得走。」
「查中間人還真是條捷徑,還真被我找到一個最有可能的嫌疑人,是個用毒的高手,叫吳賜南,這傢伙還會易容術,我琢磨著,要在顧老家裡下毒,不是熟面孔絕不可能,又會易容又會下毒的人鳳毛麟角,偏巧他這段時間又在上海,只是這傢伙嘴硬,打死都不招……」何華成陰笑著,「算是個漢子,扛了三天了,但他一定會招的,我相信沒人能受得住我那一招『披麻戴孝』。」
蔡東來親自將常天送出
九_九_藏_書外事股。
鮑大豐也是死於割喉,和羅中夏一樣,都是被高手一招致命。他的屍體是在一條死胡同里被發現的,滿地的騷臭氣。常天在牆壁上發現了兩個腳印,可以想象出兇手以極為靈巧的動作翻牆離開案發現場,這樣的人物並不多見。
常天拿出鼻煙壺,挑了一點抹在鼻下,帶著藥味兒的刺|激衝進腦子,好歹清醒了些,一連幾天被密密麻麻的文字轟炸,對於他這個文化不高的老粗來說十分頭疼。
常天閉上眼睛想象那場景:鮑大豐躲在暗處窺視著監獄的大門。深夜,一個沒穿警服的男子走出監獄大門,鮑大豐悄悄地跟蹤他……那個男人越走越快,很快失去了蹤影,鮑大豐跟丟他了,正在尋找的時候,一個人影從鮑大豐的身後出現,刀舉起,割斷了鮑大豐的頸動脈……那個人的臉出現在路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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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母應該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如此危險,她只裝瘋卻不逃走,分明是在等常天的信兒,因為她相信常天會幫她為兒子伸冤報仇,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常天身上,這分量太重了。
黃順身材高大、體格強壯,勒殺他需要極大的臂力,要想不弄出動靜,除非黃順當時處於無知覺狀態。常天在黃順的頭部並沒有發現傷口,第一種可能:兇徒先用掌擊暈了他,且必須一擊即中,不給對方張口叫救命的機會,然後繩勒;第二種可能:藥物。不管哪種可能,對方都是高明的殺手,專業級別的。
常天懷疑黃順很可能是被滅口的。這屋子被清理得很乾凈,被偽造成自殺的樣子,明顯是為了混淆警方視線。黃順可能無意間得罪了地頭蛇,或不小心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被人滅了口。如果不是這戶人家剛巧失了火,主人認定是仇家所為報了警,警察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裏。發現這具掛在柴房裡的屍體,純屬意外。
常天隱約地看到了一條真相的尾巴,但他有點發毛,真相的背後是一個巨大的怪獸,它不是一個個體,而是一群,巨大的手掌們伸出來可以拍掉半邊天,可是鮑大豐卻妄想用他那小小的拳頭把它抓出來。
常天在紙上寫下了「南丹」二字,蔡東來今年三十四歲,黃順也是三十四五歲的年紀,同鄉且同齡,黃順母親的娘家是大戶人家,按理不會嫁得太粗糙……
窗外忽然傳來連續三聲槍響,緊接著樓下一片尖叫聲,羅中勝推開窗戶朝外看:只見樓下的地面上赫然躺著一個男子,路人正朝著他聚攏。
「嘶——這人,好面熟!——好像當年的方成坤!」
羅中勝冷笑,富在深山有遠親,他也有很多遠道而來來攀親的「故人」,要花掉他許多時間去應付,如果不是在乎名聲,他倒更欣賞蔡東來的做法——但六親不認的人都是危險的。
死人、活人,一個巨大的棋盤。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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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若森又一次成了上海灘的紅人——幾乎所有的報紙頭條都刊登了他陰溝裡翻船的故事:水警隊在木材商李繼文的貨船里查到一批鴉片,李繼文矢口否認與此有關,並雇了王若森為他辯護,後者準備收買李繼文的手下鄧長順為其頂包,卻沒想被人偷|拍下了交易時的照片投到了報社……王若森和李繼文雙雙鋃鐺入獄。
他們,這是全文中最可怕的詞,因為沒有數量,他們便可以無處不在,無孔不入,他們可以是任何人——衛生署督查這個職位有太多人覬覦,這是一個可以控製藥品源頭和分配的職位,而在亂世,藥品幾乎和軍火的地位相同,有多少利益便有多少人眼紅。
「你來,你來!」老婦把常天往東廂房裡拽,那是她和黃順臨時租住的地方,「你找到我兒子了,我要打賞你!」
「繼續看戲。」蔡東來說。
他比她強壯得多,但是使出全力也沒辦法阻止她,咚咚的磕頭聲讓常天的腳有些發軟。
阿豹回過頭,發現顧延龍蹲到了地上,臉色鐵青。
他和鮑大豐一樣,只是一隻小螳螂,他沒有辦法擋車。所以他只好使出這招借刀殺人。
「要回來啦?!」老婦人的視線從屍體上越過去,看著遠處,卻把常天抓得更緊了,「哪兒呢?我咋沒看見呢?」
有人在敲門,用的是一個過了期的暗號。
一個可以自由來往于監獄的殺人犯。
茶葉是顧延龍的老部下何華成送的,此人現年三十七歲,是兩家百貨公司的老闆,顧延龍是股東,兩人交情匪淺,利益共享,何華成還指著顧延龍在上海的影響力照拂,實在沒有合理的殺人動機。這茶葉顧延龍已經吃了有兩個月,說明最初是沒有問題的,毒茶葉應該是後來被放進去的。
常天不敢回頭去看那張臉。
常天把鮑大豐留在辦公室的遺物打了包,親自送到他家裡。
「公歸公,私歸私。只要能抓到殺死我義父的兇手,我在西藏路的那套房子就是你的了。這是我私人的獎勵。」
常天吃了一驚,他料到蔡東來會出手,但是沒想到他出手如此大方。
一起圍觀的檢察官湯姆森·潘皺起了眉頭,據羅中勝所知,當他還是個小角色時曾因為對此案提出異議而被排擠和壓制。
「中毒不算太嚴重,幸好來得及時。」
「愣著幹嗎?!」常天咬了牙轉身朝外走,幾個手下進去將老太太合力架起來。
「找人送出去裱。」
常天心中一動,這蔡東來是精明人,又肯拚命,他之所以有今天,也並不完全靠裙帶關係,此人年輕時腿腳功夫在好手裡也是有口皆碑的,據說曾一腳踢死過人。
他向遺體鞠躬。
「說他做什麼了嗎?」
砰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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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又不是女人,你送花做什麼?!」
何華成朝著蔡東來的頭上補了一槍。
那麼換掉茶葉的人便很可能是訪客了,能成為顧延龍座上賓的人並不多,常天查到,最近十天里顧府只有三個訪客,第一個是何華成,時間是在顧延龍死前七天;第二個是顧延龍老家來的一個遠房侄子顧大同,求顧延龍給他找了份做稅警的差事,時間是在五天前;第三個便是蔡東來,拜訪時間是在顧延龍死前頭天中午,兩人下了幾盤圍棋,蔡東來贏了顧延龍。
蔡東來支撐著身體坐起來,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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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蔡東來掀開被子下了床,「我現在就去。」
男子怔怔地望著站在何華成旁邊的蔡東來,突然開了口,那聲音是嘶啞的。
血泊中的男子三十來歲,穿著黑色的長衫,身體左側橫著一個公文包——公文包的開口處隱約露出半截刀刃。
「小心,很快就要輪到你了。」
「就說他在那兒晃悠。」
茶官送了茶,蔡東來揭開蓋子正要喝,卻發現茶碗里泡著的並不止茶葉,還有一塊絹布條——布條上赫然綉著一隻撓背的猴子。
可是,他們到底是誰呢?他總不能草木皆兵,監視全上海灘所有的幫會組織吧?
沒等常天回過神,她已經跪了下來。
「得得,那我就謝老夫人賞了!」常天忽然覺察出異樣,這老婦人的眼神並不是瘋狂的,除了那濃郁得讓人心中發怵的悲傷外,還有更多複雜和難以名狀的東西read.99csw•com,但毫無疑問,它們都來自一顆絕對清醒的大腦。
一個長著絡腮鬍子穿著青色長衫的男人?蔡東來望著戲園子里密密麻麻的人頭,一眼望過去符合特徵的便有七八人,更何況對方很可能是喬裝而來。
「喂!」何華成對男子吼道,「馬上就要給你個痛快了!你有什麼話說?你現在要是招還來得及!這可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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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練慣用左手寫字。
「我回了房間,想躺會兒,看見床上有個紅色的紙盒子,我就打開了,裏面、裏面全是死耗子……還有一隻沒死的……」女人眼裡全是恐懼,「它衝著我叫呢……滿盒子都是血……用血寫的字:你就是下一個……」
羅中勝站在窗帘后,小心翼翼地撩開一道縫隙,空無一人的小巷,看不見的跟蹤者藏在他視野的盲區,他很確定這一點。
羅中勝捏了捏拳頭,即便不提親情,就這麼失去羅中夏這樣一個能幫得上忙的自己人,實在難以咽下這口氣,更何況,作為血親,他不做點什麼,也會失去威信。
常天清楚地記得羅中夏與鮑大豐脖子上的傷口,角度非常彆扭,他肯定兇手是個左撇子,他腦子裡對這樣的手法有了預判,一個名字閃現出來:狂刀方南。
顧延龍在桌上鋪開一張宣紙,用吸飽了墨汁的筆在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下:人生自古誰無死。
蔡公館的主人叫蔡東來,在上海市公安局外事股任第二科科長,外事股的主要職責就是管理來華外國人,對其進行出入境管理、內地遊歷管理、在華拘留管理,嚴防外國人在華的非法活動,取締間諜、漢奸及密賣武器、毒品等犯罪活動——勢力極大的一個警察部門。
蔡東來相信茶官的話,蟻民是不敢跟他做對的。
蔡東來捂住流血的傷口:「你瘋了嗎?那傢伙胡說八道,你跟著瘋什麼?!」
「要麼是合夥作案,要麼就是那吳小四說了謊,」常天的手下韓華峰分析道,「把襲擊者說得壯實點,這樣他就不丟臉了。」
他的棺材鋪開在僻處,附近只有寥寥幾戶居民,離他的鋪子也差不多有一里路——沒有人喜歡與棺材為鄰。
「上次給您的消息只是個見面禮,您現在應該知道我的本事了,但世上沒有白吃的午餐,我的消息也不是白給的,勞駕您把下面的事兒先給辦了,事成之後,我會告訴您更多。」
最近一個月,老胡沒有安排任何刺殺生意,近一周,已經有四個中間人進了局子,還有三個失蹤的,三個死了的,從屍體可以看出都曾受過酷刑。他是個怕痛的人,也是個謹慎的人,早在風還沒開始吹的時候他就能聽見風聲,這也是殺手願意跟他合作的原因之一。
「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常去的什麼地方?」
後頸部有明顯的交叉勒痕,這說明死者並不是自縊身亡。
老胡有些發慌,這種慌亂在他的人生里是極為罕見的。
「這習慣有多久了?」
管家送來了一個用蠟印封好的牛皮信封,蠟印仍然是一朵荷花——這也是對方在信中特彆強調的暗號。
孫琴很幸運,那一段時間她都住在娘家,據說是鮑大豐要求的。鮑大豐很清楚自己在與虎謀皮,所以提前差開了妻子。
且不說他這十幾年深受顧延龍提攜照顧之恩,就算是現在,他也是仗著顧延龍的關係網如魚得水,顧延龍一死,對他的仕途影響極大,許多政敵都會蠢蠢欲動,對於一個野心家來說,他實在沒有任何理由殺死顧延龍。
半個月之前,閘北區水警隊隊長羅中夏被人在家中割喉,常天知道這羅中夏不太檢點,私下和幾個幫會都有牽連,常天估摸著鮑大豐查出了什麼蛛絲馬跡,於是惹來了血光之災。
「這種人在刀尖上混飯吃,」蔡東來說,「要他說出僱主,就等於砸了他的牌子,出去也是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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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空空如也。
「沒事,沒事,到底怎麼回事,」羅中勝一面詢問,一面拍著女子的脊背安撫瑟瑟發抖的她,「你慢慢說……」
「他孝順,我們知道,」常天的兩個屬下走上來為上司解圍,他們把老婦人往一邊拖,「他就要回來了,您老在那邊等著吧。」
吳小四遇襲的小巷本不算偏僻,只是因為剛巧下大雨,所以才沒有目擊者。
門外也沒有人,視野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在風裡互相撞擊著的樹葉。
肯定有人一直在監視鮑大豐,當他們感覺受到威脅的時候,便給鮑大豐設了個圈套。
他查了最近五年的報紙和卷宗,上海、江蘇、南京和北平一共發生了十二起手法相似的割喉案件和槍殺案件。死者都不是普通人,不是江湖大佬便是身居要職,都是小心謹慎的人,前呼後擁一大幫子保鏢,家宅被折騰得像是銅牆鐵壁的堡壘,至於最後被查出的兇手——要麼在被捕時被擊斃、要麼已經畏罪自殺、要麼是名不見經傳的江湖小蝦米——且入獄不久便蹊蹺暴病身亡……總之都是無法繼續追查後續線索的。
「老人家,您節哀……」常天小心翼翼地勸說著,看她這樣子,估計是瘋了。
這隻是他看見的,在這故紙堆外,還有多少個羅中夏?多少個方南?多少個鮑大豐?
「長官,查到了!」
如此強大的勢力!羅中勝現在完全明白寫信人的目的,那傢伙是沒有力量與這股勢力相鬥的,所以把燙手山芋扔給了自己,那傢伙看準了自己不會袖手旁觀,即便未必如那封信上所說的,他會是那幫人的下一個目標。
匿名信中說,方南就是殺死自己堂弟羅中夏的兇手,這非常荒謬。
「啊——」顧延龍忽然叫了一聲。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何華成說道,「跟吃的沾邊的,老子從今往後一概不送。」
「大貴,你是大貴嗎?我是你哥哥啊,我是劉大福啊!」
「倒也是。」常天敷衍著,他本也沒打算從蔡東來這裡能套出些什麼。他好奇地看著蔡東來臉上的刀疤,這是一條很長的刀疤,從左眼角拉到左嘴角,左眼有些變形,臉有點歪,但整體看上去卻並不可怕,反倒添了幾分令人肅然起敬的威嚴,據說是蔡東來在十五年前為了抓捕一個劫匪而落下的紀念,而那之後蔡東來便有了一個響噹噹的外號——「拚命三郎刀疤蔡」。
16
羅中勝滿意地將報紙攤放在桌面上。
鮑大豐是他在司法科的同事,比他小五歲,自家、妻家都沒背景,工作拚命,探案能力相當不錯,上個月剛升了司法科的偵探分隊長。
「長官,我冤枉啊!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這麼干啊!我明明記得泡的是上好的雨前龍井啊,我也不知道怎麼變成這個了……哦,哦,對了,我端茶上來的時候有個男的撞了我一下,差點把茶灑了……」
「走了!走了!有消息會告訴你們的。」幾個警士懶懶散散地跟著常天往外走。
和上海灘許多商業大佬一樣,何華成有著自己的幫會勢力,甚至有著歸他完全控制的「私人監獄」——這監獄位於上海的南郊,在一座漂亮的歐式別墅的地下室里。
韓華峰有些納悶:「這,不知道哪個中間人做的這筆生意,那些人牙口緊得很,寧可把舌頭咬斷了也不會招的,吃這行飯的人有這規矩,不好破吧?」
這九九藏書就是鮑大豐發現的可怕的秘密——有人在利用監獄里的死囚實施謀殺!
顧延龍及其關係網裡的也都是精明人,不出利也要出力,即便有顧延龍的提攜,也不會有人去扶持一個扶不起的阿斗。
除此之外,與方南案類似的案子還有一起。地點在廣東,一個叫黑同的男子由死刑被改判無期徒刑,他曾任警士訓練所槍械教官,是出了名的神槍手,其未婚妻被當地一惡霸劉雄侮辱后自殺,黑同為其復讎殺死了劉雄。現在,這個黑同和方南一樣,都住在旁人絕不能接近的單人牢房裡……
這實在是太可怕的勢力。
「上面要求我們弄出點兒動靜來,」常天說道,「你說該怎麼個弄法?」
老胡繫上圍裙,開始做飯,他一個人住,也不打算娶妻生子,他已經很有錢,他是真的喜歡死亡的味道,它們純粹而神秘,不像生活那樣複雜又乏味,而且他常常會覺得自己像是隱居在人世的死神。
誰能夠做到這一點?即控制監獄,又控制罪犯?
「可把我給嚇死了!」
蔡東來隨著何華成走進地下室。
常天有些懊喪,他拉開抽屜,鬼使神差地從裏面取出那條黃母用來包錢的白娟。
「近來上海灘不太平,不知從哪兒來了個高手,」常天說道,「前段時間我一同事被殺了,我這個同事自小習武,平常十幾個練家子也未必能近他身,卻被人一刀就割了喉,我在現場查過,只怕那人還有飛檐走壁的功夫。有錢能使鬼推磨,這種人,有人出得起價錢,便沒有不能做的事。」
老胡面無表情地關上店門,走回到後院,院子里擺著幾口還沒完全漆好的棺材,估計還要再等個半年才能出手。
2
「我義父為人仗義是出了名的,我還真想不出來有什麼人會害他。」蔡東來與常天對視著,這是一雙久煉成石的眼睛,常天無法從裏面看出任何情緒,「但是,人心難測,這種事誰能說得准呢?」
「……船一出事,兩家人就一起破產了,這黃順的父親當天就上弔死了,黃順就跟著他娘回娘家去了,那蔡家三口來上海投奔顧延龍,沒想到在路上染了瘟疫,兩個老的病死了,只剩下了蔡東來一個人……
鮑大豐沒有後台,上司不肯出頭,他身邊沒有人有能力為他討個公道,可羅中夏卻有一個位高權重的堂兄,所以羅中勝是最好的人選。身居高位者最害怕的就是失去那把椅子,所以常天很確信,即便羅中勝不顧血緣親情,也會有自危心理,所以他故意危言聳聽,果然,羅中勝採取了一系列的行動……
「你來動手吧。」何華成沉吟片刻后同意了蔡東來的提議,「顧老把你當親生兒子一樣,由你來動手再合適不過。」
「有七八年了。」
「誰都知道你和義父的感情,你絕不會讓人傷義父一根汗毛的。那是有人存心陷害。」蔡東來嘆了口氣,「大家都明白的,真相遲早會水落石出。聽說你最近抓了好幾個做那種營生的中間人,有消息沒?」
據被打暈的粵香居夥計吳小四回憶,襲擊者身材魁梧,灰色布衣布褲,草帽壓得很低,因此看不清臉,只能隱約看見對方的絡腮鬍子。但根據蔡東來的管家描述,送粥來的冒牌貨非但沒有長著絡腮鬍子,且十分秀氣,身材瘦削,皮膚白皙……
據常天了解,這老婦人和兒子黃順是一起到上海討生活的,背井離鄉,以為在異鄉會有條更好的路,誰知道落了個這樣的下場。他在心裏嘆了口氣,知道這件案子多半又是無頭公案。
「好,好,我陪著你。」羅中勝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秘書王德識趣地走出去關上了門,包間里只剩下了兩個人。
「大律師知法犯法,賄買證人鋃鐺入獄」
「還記得這是什麼嗎?」
常天拿出一袋大洋放到桌面上:「這是兄弟們的一點心意。弟妹你拿著去做點小生意吧,上海是個是非之地,不適合你這樣的女人家。剛才你跟我說的話,千萬別再跟第二個人說。」
致命的子彈穿過了他的太陽穴。
「你是大貴!是我把你養大的,你化成灰我也認得!大貴,快救我!」紗布人開始在椅子上掙扎,「他們要殺我!」
蔡東來坐進包廂,戲檯子上的青衣正唱得歡:「……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
「這隻是開始,他們下次想要的,是你的位置。」那封信上還說。
「肚子痛,醫院……」顧延龍氣喘吁吁地說。
披麻戴孝是一種極為殘酷的酷刑:將人鞭打到體無完膚之後裹上紗布,待紗布與血肉長在一起后又撕開紗布——無異於剝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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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里有七八間牢房,何華成領著蔡東來走進第一間,一個全身都被紗布纏裹著只露出眼睛和嘴的男子被綁在椅子上,血不斷從紗布里滲出來,看上去甚是駭人。
千猜萬猜,常天怎麼都沒猜到,派人監視黃母和跟蹤黃順靈柩回鄉的幕後大老闆竟然是蔡東來!
這是一處老房,常天接到縱火報案,帶著幾個警士來勘探現場,卻意外發現了一具屍體。他把視線從屍體身上移到院子的左側廂房,一個衣著寒酸的老婦人癱坐在把舊式藤椅上,那是死者的母親,她目光獃滯地瞪著地面,沒有哭。哀莫大於心死,心死了,自然沒有眼淚可流。
老胡決定不理睬,他哼著小曲,把兩個雞蛋打進一個碗里。
「一起拜把子的還有個叫劉大貴的,南丹的老鄉說這人是個混混,沒爹沒娘,他哥哥把他養大,後來哥哥跟人出海失蹤了,他就在街面上瞎混,經常幫蔡東來打架玩命,後來蔡家出事,聽說和蔡家一起去了上海,可現在蔡東來的朋友圈子裡沒這人,怎麼都查不到。
何華成拿著一束鮮花走進了病房。
敲門聲消失了,門閂落到地上。
9
老胡棺材鋪在上海灘頗有名氣,很多人都知道他做的棺材用料精緻,手藝考究,就是時間太長——至少得提前一年預定,且價格比別家高出三倍,若死得倉促,這錢便白花了。即便如此,老胡的棺材仍然供不應求。
「這一次,小魚兒是堵不了人的口了,大魚咱又拖不動,」常天掏出鼻煙來吸上一點兒,「不大不小的……這麼著吧,你去找幾個做中間人的,撒幾個鉤子出去。」
羅中勝陰下臉,把王德叫了過來:「今兒晚上給麗麗另找個地方住,多派些人在外面守著。」
酒過三巡,大家都開始紅光滿面,一直在包間外徘徊的秘書王德終於找了個時機小心翼翼地走到羅中勝的跟前,附耳了幾句,羅中勝皺了皺眉頭,站起身隨著王德疾步走進了另一個包間。
羅中勝拆開第二封信。
從時間和地點上來說蔡東來是最有嫌疑的,因為他深受顧延龍信任,有諸多機會將毒茶葉放進茶葉罐,而且他知道顧延龍不會在晚上喝茶,所以他不必擔心當場被捉,唯獨欠缺的便是殺人動機。
他能做什麼呢?
羅中勝掙開她,一路奔到樓下。
14
方南是在一家小旅館里被捕的,抓捕他的租界巡捕四殘四傷,原本,按照方南所犯的罪行,他是應該被判處死刑的,但為他辯護的律師王若森使出了一個聞所未聞的奇葩九*九*藏*書招數,他要求起訴方證明方南的身份——但方南是個化名,他的本名為方成坤,由於他行兇時永遠戴著面罩和手套,所以沒人見過他的真面目,自然也就無從證明方南就是方成坤,法庭最後只能以襲警及嚴重傷人罪名判處其十五年監禁,這個判決結果在五年前曾轟動一時,引起極大爭議,原本默默無聞的王若森更因此名聲大噪,如今已經是上海灘上最昂貴最搶手的律師之一。
蔡東來臉色慘白地將茶碗砸到地上。
蔡東來繃緊的臉忽然鬆開了,同時他放開了自己的腿,他緩緩地躺到地上,攤開雙手。
「不太清楚,」孫琴猶猶豫豫地說,「不過,我有個好姐妹說有好幾天都在華德路那邊看見老鮑。」
「這是你,蔡東來還有黃順三人的結義信物,一條手絹撕成三份,每人拿著一條,生死與共,禍福共享。」何華成接著說道,「真正的蔡東來早就死了,他爹他娘也根本不是得瘟疫死的,他們都是被你殺的,你殺了他們,然後冒充蔡東來投奔顧老,騙了他的信任,收了你做義子。你害怕被人家認出你的樣子,故意找機會讓自己毀了容,後來蔡家人來尋親,你還是怕,根本不敢去見,所以做出一副要和親戚老鄉老死不相往來的樣子,蔡東來的表叔不是自殺,他也是你派人把他推下湖去的!還有黃順,他來投奔你,別人你可以不見,但你沒有理由不見他,你就找人殺了他……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事兒還是有人知道了,你明白,顧老最恨人騙他,他要是知道真相,你只有死路一條,雖然失去顧老你會少了靠山,但兩害相權取其輕,於是你先下手為強,在我送給顧老的茶葉里下了毒,先弄出一堆迷魂把戲,接著又來了這麼一出自己下毒毒自己的苦肉計想要脫身。你找了老胡做中間人,給了他毒藥,要他幫你找個人來暗殺你自己,你沒想到警察局那邊居然會對中間人開刀,你覺得老胡不保險,所以就親自動手殺了他……我說的可有錯的漏的?」
僅從質地上來說,它的確普通,絹布右下角綉著一隻正撓著背的猴子,手工也一般般,算不得精品,應該是從手絹上裁下來的一截,若把它攤放在一條完整的手絹上,差不多佔去三分之一。
七個字一氣呵成,氣勢磅礴,顧延龍很滿意地看著它們,對於一個行伍出身的人來說,這字也確實算寫得不錯了。
常天把剛寫完的一篇字點燃了,扔進火盆里。
阿豹捧了這墨寶往外走。
「沒關係,」常天擺了擺手,「關鍵是要弄出響聲來,我們對上頭有交代,上頭對外頭有交代,懂不懂?」
何華成將一把手槍遞給蔡東來:「用這個省力。」
茶官被他的手下摁到地上,汗如雨下地磕著頭。
常天隱約覺得這老婦人在裝瘋賣傻,她可能知道了什麼,但因為有所顧忌,無法說出來。
常天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對他來講,這些一點都不重要。
一連幾天,常天都夢見黃順的母親,她站在他的床前,瞪著一雙空洞的眼睛,也不說話,只是安靜沉默地看著他。這不是噩夢,但每次他醒過來都是一身冷汗,被她抓過的胳膊隱隱作痛。
蔡東來在喝了一碗粵香居的外賣肉粥之後出事,所中之毒已證實與顧延龍相同,蔡東來因吃了冷食而有些腹瀉嘔吐——這反而幫了他大忙,毒粥吃得不多,上吐下瀉倒出去了不少,目前已無性命之憂。
羅中勝的桌面上堆滿了各種資料和剪報,王若森的檔案赫然放在最上面。
18
「果然如此。」何華成說道,「劉大貴,這齣戲該收場了!」
「他有沒有藏著什麼重要的東西?比如剪報、日記什麼的?」常天問著孫琴,但他並不抱太大希望,因為在鮑大豐死的當天晚上,鮑家便遭了賊,屋子被翻了個底朝天,除了值錢的物件之外,鮑大豐用來放文件的公文包也不見了。
「之後他喝過茶嗎?」
方南的案子已經成了公共租界的一大丑聞,好幾個名流都被牽連其中,起初他只是想借羅中勝的手,去對付操控方南的那幫人,為鮑大豐討個公道,卻並沒有料到會掀起這麼大的風浪來。還有蔡東來,他本意只是用那絹布條去試探他,卻沒想到那傢伙竟鋌而走險,殺了顧延龍。
「暈過去了。」手下向他報告。
「您得叫我老夫人,我外祖父是南丹的縣令,」老婦人忽然挺了挺胸,「我祖父做過正四品都司,打過長毛,立過戰功,我們大戶人家是講規矩的!」
「螻蟻尚且偷生呢。」何華成說道,「我就不信這世上有不怕死的人!」
當年那讓他一戰成名的方南案,並不是全靠個人實力就能成功的,從取證到審判,幾乎各個環節都有疏通關係的痕迹,但當時的王若森只是個一窮二白的小律師,壓根就沒有這樣的實力,分明是有一個勢力極大的後台在暗中相助。最近的幾樁案子也充分證明了這一點,羅中勝在紙上寫下一連串名字,從混混癟三到流氓大亨,從基層巡警到法官,從律師到獄卒,從中國人到外國人,他們是如此龐大。
「黃順這些年一直沒離開過南丹,去年因為跟人爭地得罪了南丹的保長,被整得呆不下去了,這才來了上海,估計也想著要投奔蔡東來,可這蔡東來連他也不見了,可能就因為這個,黃順一時想不開就自殺了……這個黃順我查過了,性格有點怪,還有點呆,在南丹沒什麼朋友,他的結義兄弟就只有蔡東來和劉大貴。」
「風都吹到你耳朵里去了?那我可得小心些。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我已經抓到那王八蛋了。」何華成突然大笑起來。
常天站起身,走到窗邊,天上沒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
常天突然想到這個成語。
「這小子是個狠角色,他有個表叔聽說他在上海混得不錯,專門來投奔他,本以為這蔡東來能念舊情,讓他能夠沾點光,沒想到這傢伙不但連面都不見,還寫了封信把對方損了一頓,說他家破產的時候,南丹沒人幫他們,他這表叔也沒伸過援手,所以他早發了誓,就當沒他們這些親戚,這輩子也不打算回南丹了……差點兒沒把他表叔給氣死……後來也算是氣死了,喝酒喝多了掉湖裡淹死了。
「我兒子很孝順的,他很孝順的……」
12
孫琴很詫異地搖著頭:「連張紙片也沒留下。」
「老爺過了中午就不喝茶了,喝了就睡不著覺。」
蔡東來身體劇烈地震動了一下,他瞪著面前的人,腳底踉蹌了一下,又望望何華成,何華成的嘴角露著一絲詭異的笑容,與他對視著。
羅中勝腦子飛快地轉起來:「去好好查查這蔡東來,他的那些臟底子,有多少收多少。還有,繼續查那個寫信人,還有劉大貴,又不是鬼,還能隱了形不成?」
但是羅中勝相信這荒謬,這荒謬很真實,事實上整個上海灘遍地都是荒謬的存在,像方南這樣的高手是罕見的,誰能想到殺手來自監獄呢?誰又能到監獄里去抓人呢?尤其還是租界的監獄!
「如果我不賭,這十八年我就是街上的一個癟三,一輩子看人家的臉色,我還是賺了十八年。」
常天感到恐懼,後來常天這樣形容那一刻:「就跟中了邪似的,腦子手腳全不聽使喚了……」
常天打量著躺在病床上的九九藏書蔡東來,他臉色慘白,雙目緊閉,呼吸微弱。
「搜,一定搜得出來!」蔡東來的手下提議。
「這麼一來,南丹的老鄉都知道這傢伙不講人情,也都死了心,再沒人去找他了。黃順和蔡東來當年在一個私塾讀書,聽說兩人曾一起被土匪綁過票,逃走的時候黃順腳受了傷,是蔡東來從老林子把人背出來的,算是換命的交情……
屍體上的傷口已經被縫好了,孫琴用一條藍色的羊毛格子圍巾把鮑大豐的脖子小心翼翼裹了起來,於是閉著眼睛蒼白著臉的鮑大豐,露出了一種令常天感到陌生的文秀和脆弱,這脆弱讓常天有些心慌。
狂刀方南在十年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殺手,慣用割喉手法,手段極為殘忍,常天之所以將他排除出嫌疑名單,是因為此人在五年前已經落網,而他目前服刑的監獄正是位於公共租界的華德路監獄!
鮑大豐出現在華德路絕不是巧合,很多人都知道他在查羅中夏的案子,而鮑大豐有個習慣,在專註於一個案子的時候絕不會去管其他的閑事,更何況那個地方是租界,華界的警察根本不可能有機會插手租界事務。所以,鮑大豐在那的唯一原因就是,那個地方與羅中夏被殺一案有關,而他和羅中夏如出一轍的死狀也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了這一點。
「誰?!」老胡把燒火棒握在手裡,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他閉上眼,像個死人一樣一動不動。
鮑大豐的老婆孫琴沒讓來祭奠的人太過難受,她腫著眼睛默默地還禮,常天想她可能早就預料著這一天了。鮑大豐是個穿著警服的亡命之徒,常天一直勸他收斂些,他卻仗著自己一身好武藝,左耳進右耳出。
常天在腦海中簡單畫出了蔡東來的樣貌:額頭寬高,下頜方正,耳垂如珠,一副聰明福相,這樣一個地位背景與黃順天差地別的高官,為什麼要派人偷偷監視黃母呢?為什麼要找人去調查護送黃順遺柩回鄉的背後人呢?若不相識,不會如此大費周章,若有同鄉情義,黃順暴斃,他卻從未露面,連一個大子也沒接濟過黃母。他如此緊張黃家的動靜,實在太不尋常!以蔡東來的權勢,找個殺手自然易如反掌,而黃母裝瘋多半因仇家位高權重,蔡東來也是符合這一特徵的,可關鍵是為什麼?這黃順一介屁民,來上海不足一個月,怎麼就惹上了這麼一對頭,處心積慮要置之死地,連死後都還如臨大敵?難道黃順握著蔡東來的某個要害把柄,蔡東來殺人滅口,連黃母也一併提防著?那是一個什麼樣的秘密?
3
常天走出顧宅,外面早已圍了一大群的記者,顧延龍之死震動了整個上海灘——這是駱楊拍著桌子要限期偵破的要案,全科人的全部工作重心。
何華成掏出槍來,朝著蔡東來的腿上開了一槍,他慘叫著倒在地上。
常天一面將花生米捻進嘴裏,一面用斜眼瞅著,坐在他右上方的一個戴著瓜皮帽的年輕男子,他比常天要早進來幾分鐘,男子相貌清秀,可惜被一雙倒八字眉破了貴氣,雖穿著質地上好的毛呢黑風衣,仍然顯得寒酸異常。
「老爺,老爺,你怎麼了?」
常天打了個寒戰。
「我突然想到有些事情要處理,告辭了。」湯姆森急匆匆地離開了。
鮑大豐的遺像掛在靈堂正中,他長了一張野心勃勃的臉,那雙總是浮腫的眼裡的焦躁彷彿更濃烈了。
男子獨坐著喝了兩杯酒,便結賬走人,他前腳剛出門,另一名食客便移了盤碟過來,佔住了那位子——也是一名年輕男子,鷹鉤鼻、薄嘴唇,眼珠子亂轉,常天看見他將手悄悄伸到桌下,將前一位卡在木縫裡的紙條取走,揣進了懷裡。
他意識到自己犯了個錯誤,想轉過頭來,這個念頭成了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個念頭,而且未遂,一支強有力的胳膊忽然勒住了他的脖子,然後咔擦一聲擰斷了他的脖子。
才一進門,一個穿著寶藍色滾金邊旗袍的窈窕女子便撲到了羅中勝的懷裡。
不過收穫卻是令人震撼的。
常天大致了解了一下這蔡東來的背景,發現他和黃順一樣,竟都是廣西南丹人!蔡東來在十八年前來上海,投奔其父的生死之交顧延龍,顧延龍是軍閥出生,雖然已無兵權,但不少老部下都在上海警局任要職,顧延龍收了蔡東來為義子,這些年來蔡東來在警局一直順風順水,一路高陞。
常天連忙去扶:「老太太,這錢我不能要,您別這樣,我受不起。」
已經花容失色的女人死死抓住羅中勝的胳膊,幾乎要暈厥過去。
「你認錯人了吧?我是蔡東來!」
15
不管怎樣,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蔡東來之所以跟蹤護送靈柩的人,是因為黃順,而不是衝著自己,這黃順的死怕是不簡單。這寫匿名信的傢伙,居心十分可疑。他是想把自己牽連進蔡黃二人的恩怨之中嗎?想讓他和蔡東來互相生疑二虎相爭?這也未免太小看他羅中勝了。或者,那傢伙只是不敢露面,所以借了自己做幌子?他為什麼那麼害怕被蔡東來發現?如果只是借自己做擋箭牌,那傢伙未免也花了太大的功夫了,而且他所冒之險,並不見得比與蔡東來交鋒更小。嗯,不對,那傢伙肯定對自己有所圖謀,想要一箭雙鵰!想得倒美!我羅中勝難不成是吃素的?看我不把你們連根掘起來!
老胡詫異地看著那道緩緩打開來的大門,但並沒有人從外面走進來,也沒有腳步聲。
螳臂擋車。
是的,他們竟然如此毫無顧忌地卸了自己的臂膀!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善罷甘休!
羅中勝的座上賓都不會是泛泛之輩,三個局長,兩個科長,四個督查,還有一個在公共租界任職的英國檢察官湯姆森,個個身居要職。
之前的幾封匿名信都是用左手寫的,他現在要學會寫另一種字體,做了多年警察,他深知所有的細節都是重要的,他不能掉以輕心——羅中勝在查寫匿名信的人,何華成也在查,他可不想被他們找到,他並不想卷進這個大漩渦里去。
如果駱楊真心要查一個案子,他會拍著桌子叫出一個限期,而沒有指示的意思就是什麼也不要做。常天把自己扔進小酒館里,借酒澆愁。
方南。
很少有人知道,老胡的生意並不止賣棺材,他還附帶買人命。死亡的利潤比棺材要高得多,有時候一單生意的傭金抵得過十副棺材,遇到這樣的生意老胡便會將棺材作為贈品送出,不少殺手都得到過老胡親手製作的棺材,他們不覺得這是不吉利的禮物。
應該把它還回去。常天心煩意亂地想,這東西一天在這兒,他就會心神不寧。常天猶豫著,又把白絹扔回到抽屜里,「啪」地把抽屜關上了。
他端起茶杯,狠喝了一口,又端詳了一會兒,把站在門口的保鏢阿豹叫了進來。
「老爺,信又來了。這次是一個小叫花子送過來的,那孩子說那人留著大鬍子。」
正如匿名信中所說,這個王若森的背景不可小覷。
死者的母親忽然大笑著衝出了屋子,她捉住常天的胳膊叫嚷著:「我兒子要發財了!我要享福去了!他說要給我做兩套新衣服,買兩套新棉被,打一對金耳環,買個新院子,前邊開酒鋪,後邊住人,再娶一個新媳婦孝敬我……他說,要讓我過得像以前一樣……」
韓華峰立刻賣乖:「老大說怎麼弄就怎麼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