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者之綉春刀
楚利典的弱點到底是什麼?杜郁非眯著眼睛思索著。
杜郁非低聲道:「何必?」
蕭劍心並不在意他坐在門口,事實上蕭劍心只專註于自己的世界。他看著錦衣衛端來的晚飯,先是視若無睹。但熬到深夜,架不住袁彬一次次在門口吃著各種東西,終於忍不住吃了一口晚飯,然後就把冷飯吃完了。袁彬笑了笑,又給他端來一碗熱湯。
蘇月夜知他說的也是實情,她靠近了面前的屍體,將手裡那截劍穗貼上屍體的脖頸。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痕和劍穗居然完全契合。腦海中浮現出袁野每次比武前,手撫劍穗的起手式,她拳頭微微攥緊,吩咐道:「把我點的那幾具屍體,全都送去北鎮撫司。」
「袁彬、蘇月夜,都已拿下。杜郁非麾下的錦衣衛拿下二十七人。袁彬只問了一句抓捕的理由,並未拒捕。」衛凝眉緩緩道,「杜郁非尚未被抓獲。趙安的手下蕭劍心,已轉到我們手上。青龍幫的何庸未見蹤影。差不多就是這樣。」
「還沒結案,屍體卻沒想辦法存好?」蘇月夜瞪起眼睛。
楚利典趁勢脫出刀陣的攻擊,但杜郁非已到了近前。杜郁非眼見劉勉慘死,心中一片黯然,踏雪劍直取楚利典心口。楚利典儘管身在百餘人的護衛中,卻仍然一副孤立無援的樣子。他雙手握定天涯刀,猛地一咬舌頭,一口鮮血從舌尖溢出,體內真氣瞬間如萬馬奔騰般洶湧而起。天涯刀發出凄厲的刀鳴,凝聚起濃厚的殺氣,天地間一片肅殺!
「救救我的孩子!」
杜郁非摸摸鼻子道:「楚大人,你只要給我名額,別的不用管。」
差役趕緊道:「據小的所知,這些死者都是外來人口,無有名字,無有身份,無主認領。最近衙門裡人手很緊,她們死在城裡各地,沒有哪個老總專門負責這些案子。」
杜郁非身處無邊的殺氣中,身不由己地被吸往天涯刀,他身形閃動,反手一劍原該刺入楚利典的喉嚨,劍鋒卻被黏在了刀鋒上。
劉勉攬著杜郁非的手臂,笑道:「幾年前,我以為那次你被貶官,是老皇帝要歷練你。結果發現被歷練的還有我自己。」
「的確是越賭越大,一開始我們也就是十來文錢小賭賭,現在都是幾兩幾十兩銀子了。」
「杜哥,你要的蕭劍心的資料。」蘇月夜將兩頁資料遞給他。
仍舊沒過十招嗎?台下觀眾面面相覷,頓時有許多人大聲喝罵,痛斥關歲月打假拳,更有人當場失聲痛哭。當然也有人發了瘋般大叫杜郁非萬歲。
袁彬帶著二十多個錦衣衛,從兩邊包抄奔向蕭家。
「你認識我?」杜郁非問。
杜郁非微微皺眉,從圍牆上望去,蕭劍心是一個人獨住的,這不是他想看到的情況。杜郁非的目光向左右掃去,東面的小院子住著的是一對老夫妻,婆婆正數落老頭昨天輸了多少文錢,下次下注一定要看清楚局面,西面的院子則很安靜。
蕭劍心微微鬆了口氣:「那麼你們沒為難她?」
「但司空狂龍卻不是你殺的,你這算是為誰背黑鍋呢?」杜郁非淡淡一笑,對著周圍的錦衣衛,提高嗓門道,「我是錦衣衛同知杜郁非,趙安以下犯上,以謀反論罪,罪無可恕。」
「少幫主就這麼被人砍了。青龍幫這下抓狂了。要我說,該!司空狂龍這小子在黑道名氣不小,平日跋扈無比,自己沒多少斤兩,仗著有個厲害的老爹橫行霸道。早該死了。」羅邪是聽到消息專門來看熱鬧的。她笑盈盈拍了怕杜郁非的肩膀,「老杜你怎麼看?」這架勢讓仵作以為她是哪裡來的上差,於是對其格外恭敬。
杜郁非摸摸鼻子,笑道:「那你就去找那些女眷打聽一下。我去刑部和袁彬匯合。」
羅邪仔細查看了金弩,說:「這是古董,工藝非常古老,近幾十年的弩箭都不是這樣的。如果找個古董行家來看,說不定說是幾百年前的物件。誰那麼闊氣用它作暗器?」
「這個王振未來會是太子伴讀,你知道那個位子意味什麼嗎?」劉勉最後對杜郁非說了一句,就去應付王振了。
「因為我相信,你並不認為自己暴露了,所以一定會帶著大批東廠高手來。楚利典和衛凝眉一定都會來。這樣我們可以做個了結。」杜郁非提高聲音道,「楚大人,你來了那麼久,不用再躲了吧!」
這時,外頭有東廠的檔頭來報:「對面有動靜了。」
「不用你管。」趙安沉聲道,他的呼吸變得緩慢悠長,綉春刀揚起一片燦爛刀光,刀法老辣而精準。伴著他展開攻擊的,還有提著盾牌護在他左右的錦衣衛。這些悍不畏死的錦衣衛雖然不能接他一劍,卻為趙安爭取到出刀的空隙。
「你等於什麼都沒說。」蘇月夜斜跨一步,站到了房門前。
「萬能的蘇姐兒也不懂嗎?」杜郁非撓了撓頭道,「另外,我想了一下,發現兩件反常的事。」」
杜郁非道:「青龍幫的人沒有來找過我。司空狂龍的爹不在京師,但他們除了領屍體,其他什麼都沒做。是不是很奇怪?」
「我明白了。」杜郁非輕輕咳嗽了兩下,「但你真以為能殺我?可知比你厲害十倍的人,也殺不死我。」
至於那些被拐來的孩子,都被不同程度地下藥,問不出什麼線索來。
「她和什麼事沒有關係?」袁彬問。
杜郁非沒有發火,起身走到蘇月夜做好的事件板前,低聲道:「如果袁野是因為亂殺外地女子而被殺,如果曹九是因為拐賣兒童被殺。司空狂龍被殺的原因不詳,但他的確一直都惡名在外。那麼的確符合白衣人說的,兇手每次殺人的理由都不同。」
兇手在哪裡?杜郁非和袁彬同時看到了之前那個白衣人,袁彬不由分說沖了上去。那白衣人微一皺眉,身子斜掠向屋頂,卻遇到好整以暇的羅邪。
衛凝眉停在大樹上,皺眉道:「你就是修羅宗的羅邪?」
蕭劍心苦笑道:「我沒殺過人,但我跟你回去。」
「是綉春刀。」宋銘苦笑道。
「試試看?」蘇月夜問。
「那個對案件常有神奇預判的李坤?」杜郁非驚訝道。
「老宋,你具體說一下。」杜郁非問仵作。
「給他換個房間。」杜郁非想到蕭劍心的家,「弄張乾淨的床。不許任何人碰他。」
但真讓他將看守蕭劍心的重任交給手下,袁彬又覺得有些不放心,這不禁讓他生出個念頭,杜郁非有他袁彬做這些,他袁彬有誰?一直說要能獨當一面,那麼有可以信任的手足,也是很重要的一個條件吧。他仔細想了想手邊能用的人,劉勉被貶官三年了,而他們手下的居然仍舊是劉大人的舊部。
杜郁非摟住了她的蠻腰,在其香唇深深一吻。羅邪微微掙扎了一下,終於死死抱住了他。這一來正壓在杜郁非的傷口上,老杜頓時疼得一哆嗦,但卻沒捨得放手。兩人在黑暗中緊緊相擁,忽然外頭傳來了許多甲胄碰撞的聲音和腳步聲。
「這……蕭劍心常說自己能看出別人的善惡,偶爾也會給弟兄們出出下注的主意。但是,有輸有贏而已。」趙安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不太合群,所以我安排他住在天橋那邊。真沒想到他會惹出事來。」
把式王正色道:「我今天是到前頭鐵匠鋪拿我的兵器,鐵匠鋪的張老頭拖了我的活。所以我在那邊等了一會兒。大人您看,在那個位置,差不多可以把事情經過看全了。」他指了指不遠處的鐵匠鋪,距離案發現場有二十來步。
杜郁非和蘇月夜扭頭望去,看到了一個奇詭的場景。一隻芊芊玉手從屏風畫面的閣樓里打開了窗戶,一個身著黑色長袍的絕美女子從閣樓里飄身而出,落在了他們面前。而後女子玉手一招,屏風變成了一幅畫卷飛入掌心。
把式王笑道:「袁少,咱家不是就住在風華棚嗎?昨晚贏了兩局,就多喝了一杯,沒想到今天剛出門就遇到這種事。」
何庸剛要寒暄幾句,忽然邊上有錦衣衛急上前道:「大人,關歲月被殺了。」
關歲月,二十五歲,為北少林俗家弟子。他是少林寺塔林之役的倖存者,當年是排名前十的俗家弟子,如今已是大師兄了。擅長少林七十二絕技中的「達摩劍」和「斬魔劍」,後者即劍掌。由於少林寺已經式微,所以他是經過海選一路殺來。據說他打擂台只是為了證明,少林寺依然有高手,依然能在天下佔一席之地。而京城最大的賭坊「十方賭坊」將他們此戰的賠率定為二賠一,杜郁非勝。
差役低聲道:「我隸屬於錦衣衛,永樂組。我們這個組高度機密,僅對賽哈同負責。單人辦案,只對付那些傳說里的怪物。」
「杜大人,我們就壓你了啊。你神勇無敵,什麼對手沒遇到過,我整個身家都壓你身上!」
綉春刀是錦衣衛的標準佩刀,京師的大漢將軍和錦衣衛人手一把,許多東廠的人也配的綉春刀。這還真不好查了。杜郁非拍了拍老頭的肩膀,道:「別擔心牽涉大,查案是我的事。還有什麼線索?」
這時,蘇月夜過來道:「仵作的報告送來了。他說袁野手臂上有多條新舊不一的抓痕,看痕迹不是來自同一隻手。但這些傷口和他被殺無關。殺他的刀,的確是綉春刀,但應該是幾十年前的舊款。」
「我職位丟了,但人脈還在。約到人我通知你。」劉勉替杜郁非倒了杯茶,「你不用為了我的事不好意思,應該多來看看我。」杜郁非尷尬一笑,老臉微紅。劉勉道,「你為我的職位努力過好多次,我會不知道?自家兄弟,和別人不同對吧?」
羅邪的長袖掃出,一把將其拉入黑暗,怒道:「你就是不配合。呀!」
楚利典看了劉勉一眼,劉勉苦笑嘆了口氣,一副我早說過他不好殺的樣子。楚利典憤怒吼道:「殺杜郁非者賞銀十萬!上!一起上!」
楚利典看著杜郁非的背影,自語道:「對名利都不感興趣的人最該死了,因為你這種傢伙只會擋路啊。」
「在附近幾個街區查訪了一下,沒人提過有女孩失蹤又失而復得的事。」袁彬苦笑道,老大交給他的事都沒有辦好,這就是要挨罵的節奏。
杜郁非心裏一暖,小聲道:「上次我去無盡崖沒見到你師父。我想再去一次。」
「作為被你追逐的逃犯,他倒是一點緊張感也沒。是個好殺手啊。」羅邪笑嘻嘻地出現於門邊,接過畫像點評了兩句。
老大變強了,而且不是強了一點。袁彬能感覺到杜郁非身上洋溢著一種前所未見的銳氣,是被什麼刺|激了?
杜郁非腳步彈起,人在半空劃出一個極大的弧線,從東面的高牆,直掠向弩機射來的屋頂。只這麼兩步,就躲過了所有的弩箭,而那些火銃也只能追著他的腳底。踏雪劍輕靈掃出,彷彿點點細雨揮灑于屋頂,將那一排弓弩手全被擊落。杜郁非目光眺向遠方,倒吸一口冷氣,附近兩個街口的屋頂上人影幢幢,密密麻麻都是東廠的番子。那些身披重甲的盾牌手,正是東廠精銳鐵甲營。
杜郁非皺眉道:「有的。傳說中的三大錦衣羽衛,其中一個就是永樂組的人。但有一點他說錯了,永樂組並不是單獨行動的。」
楚利典笑了笑道:「老杜,你不用妄自菲薄,錢這東西對你的影響力真不大。當年沈慶余已經證實過了。實際上,東廠和錦衣衛是聖上的兩隻手。究竟是左手的力氣大,還是右手的力氣大?我們必須要比一下。而只要你在錦衣衛,皇上就一定會選錦衣衛。所以,杜郁非必須死。當然我們的確沒有私人恩怨。我們什麼身份?還為了私人恩怨打打殺殺,就太低級了。」
這時蘇月夜道:「比武大會那邊發來通知,今日三十二進十六的擂台,是你對北少林的關歲月。是三十二強戰的最後重頭戲。你差不多該去比武場了。」
死在風華棚的黑衣人叫曹九,和車夫都屬於一個叫「沙狼」的人販子組織,租用那個地方是為了臨時存放幾個小肉票。錦衣衛將「沙狼」的本地成員一網打盡,其頭領供認說幾個孩子是外地運來,準備在運到北方出手,只是在京城稍作停留。那個埋在院子里的女孩,大約是昨晚忽然病故。頭領並不知道倉庫前發生了什麼,也不知是誰新抓來的什麼女孩,對藍衫客更無了解。
「少林不是不能輸,而是不能隨便輸。」關歲月瞪著眼睛疾奔衝起,擂台上劍氣漫天。
「我們這些海選過來的人,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神秘特選。」關歲月左手綁著一層繃帶,年紀不大卻已是皺紋滿額頭,「但不管你是誰,我都會贏的。」
蘇月夜秀眉微蹙,苦笑道:「好像是我們沒想周全。」
杜郁非笑道:「我想經歷那些死者經歷過的事,站在風暴外圍會漏了線索。據我所知,大會預留了三個神秘武者的名額,隨時可以打一場附加賽,取代正式選手出戰。」
「盡你所能就行。我們也會問其他街坊。」杜郁非轉身問蘇月夜,「那些孩子能說話嗎?」
「這麼遠,你可看清藍衫人的相貌?」杜郁非問。
杜郁非先將劍柄向前慢慢遞出,卻忽然一笑道:「洛陽女兒對門居,纔可容顏十五餘。」
楚利典淡然道:「只要格殺杜郁非,其他都是后話。」
「賭擂,比武大會的賭局?」杜郁非問。
「快跑!你還拿什麼行李!」
張順年皺眉,遠遠看了眼杜郁非,微笑道:「既然楚利典已經伏誅,真是辛苦杜大人了。」
「作為新晉捕頭,當然有點江湖上的仇敵。但說要明確到誰,倒也沒有。」蘇月夜手指點了點檔案,只看這些,袁野並不是那種有料可挖的名人。
蕭劍心又溜達了兩個街口,終於拐入了一片儘管貧苦但還算整齊的民居。作為一個錦衣衛,住在這種地方並不多見。杜郁非飛身上房,隱蔽在屋檐和磚瓦間繼續跟隨,目送對方進入一間在當地算是比較寬敞的房子。
事情的經過大約就是如此。蕭劍心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住,一再重複自己有預測的能力。其父李坤就是依照他的預測殺人,最後不堪重壓選擇自盡。
「喂!」羅邪皺眉道,「我怎麼覺得你是故意把我支開,好去比武大會玩?」
「所以我不是來找大哥你了嗎?」杜郁非笑道。
「除掉楚利典,將權力收回,是張公公日思夜想的事。」杜郁非道,「我確准劉勉有問題后,連夜拜訪了賽哈同,由他去和張順年打交道,梳理各方面的關係。我是和他們說好子時在此會合的。」
「就在他離開比武場不久,死在鐘鼓樓的西面靠近狗尾巷的地方。」錦衣衛稟告道。
「如果找到那東西,袁家也一起完蛋。但如果沒找到……」衛凝眉問。
杜郁非捏著拳頭,沉聲道:「你幫我看著點江湖上的風聲,誰鬧事我就抓誰。」
「不。你誤會了。」杜郁非道,「我來找你,是因為只有你能幫我把楚利典引到這裏來。」
東廠各營甲士一片嘩然,但旗幟下那個中年太監的確是督主張順年,為首的東廠檔頭無奈上前稟告情況。
「娘啊!」
「那麼多參加大會的武林高手,他為何偏偏選這兩人?」蘇月夜思索道,「這兩人除去比武大會,可沒有別的共同點。」
「這不像是會主動殺人的傢伙。見到這個人後,我覺得原本清楚的線索亂了。」杜郁非翻了翻資料,眼中再次閃過一絲失望。蕭劍心一年前從洛陽衛所調職到京城,中間辦事妥帖從未犯錯。洛陽衛所對其評價為忠誠可靠,之所以調來京城是因為他所在的小隊集體調動。這裏的住所,是他來京城后自己找的,此人並不適合群居,所以沒有住錦衣衛提供的宿舍。所有資料都沒把他和開封聯繫到一起。
「今天羅牙兒六十四進三十二,你不去看看?」蘇月夜笑問。
「的確是傷腦筋的案子啊。」杜郁非毫不隱瞞地將案情說了一遍,並且將藍衫客的畫像一併遞給劉勉,「綉春刀這東西,我們用,東廠用。算上給京城弟兄們配發的,和在庫房存著的,何止萬余把?甚至那些街面上的人也有自己打造的。」
蘇月夜瞥了對方一眼,皺眉道:「你是新來的?」
劉勉笑道:「你是問錦衣衛里?這可難說了,但我覺得這裏沒有特別惹眼的人。錦衣衛里能幹的人可不會被分來這裏做保安。」
「他的隊長趙安沒有跟你過來?」杜郁非問。
蘇月夜笑道:「好啦好啦,在你眼裡當然都不算什麼。要不你也去拿一個天下第一的頭銜來看看?」
袁彬和蘇月夜點頭領命,分頭行動。
另一邊杜郁非的踏雪劍和楚利典的天涯刀殺到一處。天涯刀三尺長的刀鋒有著一層晶瑩的血色,絕美刀身彷彿不羈的浪子瀟洒而又凜冽地傲對天下。踏雪劍和天涯刀,片刻間就交換了二十多招,杜郁非沒想到楚利典會那麼厲害。在「天涯」刀芒的閃耀下,夜空中的星辰瞬間暗淡,全天下的光輝聚攏于刀鋒。
這樣的關歲月他並不想將其重傷,杜郁非輕輕嘆了口氣,但又如何能留手?他微微斜跨一步,人若飛馬踏雪,在半空連續換過多個位置,踏入層層劍網。用劍背掃在關歲月的背上!
袁彬點頭道:「是的,今天一早決三十二強。」
「別算銀子了,你又不是賬房先生。接著準備怎麼辦?需不需要我動員宗門弟子,殺得他東廠雞犬不留?」提到殺字,羅邪就殺氣騰騰。
老杜苦笑了下,他這幾年官運一般,財運普通,身體則就大不如前。兩年前,杜郁非莫名其妙地染上了怪病,羅邪說是他從前中過的毒最近壓不住了,毒源是來自當年泉州時受的寒毒。這是一種舊疾,導致杜郁非體力變差,經常不停地咳嗽,弄得酒也不太能喝。杜郁非縱觀自身的情況,私底下將這些歸咎於《大艱難書》的副作用。「天劍」朱岩嵐曾經說過,書如其名字,是會給修習者帶來厄運的一件東西,擁有它的人日子會變得異常艱難。杜郁非自忖這兩年武藝上的確有所突破,所以若只是如此,還是可以堅持的,杜郁非敲了敲胸口,繼續道:「天下第一比武大會的六十四強,並不是天下最強的六十人。而其實就算是天下最強的六十人,又怎麼樣?」
「打擂台本來就不能代打的。你後來怎麼過關的?」袁彬覺得好笑,「如果最後你用假身份拿了天下第一,那真是天大的笑話,皇家的恥辱。」
「以後就會有了。」杜郁非道,「這一次,我的確大意了。」
「是什麼刀?猶豫什麼?」杜郁非問。
杜郁非一貫不喜歡官場里的這些事,只是聽過就算。錦衣衛大棚下一個神情木訥的青年校尉看到王振,卻忽然面如土色。
面前那個錦衣衛這才回過神來,略帶畏懼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你,是岳霆。華山read.99csw.com弟子?」
雨水不期而至,四周儘是哭喊聲,鋼刀入肉,血花飛濺。雨水和淚水交織在一起,臉上手上全是鮮血,放眼望去那是鮮紅的煉獄。天啊!殘肢斷臂的士兵在地上掙扎蠕動,嘴裏不斷嘶吼呻|吟。憤怒癲狂的異族揮舞長刀大聲咆哮,馬蹄高高揚起,滿地都是屍體。
「依舊通緝他。」杜郁非看著事件板上的時間線陷入沉思。
樹上那個握著弓弩的番子,做夢也沒想過頭頂竟然還有人,嚇得直接跌下樹梢。羅邪長袖飛舞,若一陣秋風掃過夏夜,以吹落星辰之勢凌空而下。
對方調動廠衛那麼多人,自己這邊怎會一點風聲也沒收到……這刀槍如林袍甲如雲的架勢,楚利典真是不惜代價要殺我。杜郁非忽然笑了,他長劍舞動,方圓三丈內的瓦片全被挑起,嘩啦啦瓦片如暴雨般砸向屋下的錦衣衛。
「殺人他做不來?那他能做什麼?他猜賭局倒是一把好手。給我們衙門裡的差役賺了不少錢。」杜郁非接過袁彬遞上的紙條,笑道,「厲害啊,連我這場他都猜對了。」
杜郁非看著蘇月夜道:「所以,白衣人說自己屬於永樂組,但沒報姓名?」
「是的,我告訴她你要喝湯。」袁彬回答。
羅邪苦笑道:「那線索現在還重要?我從青龍幫的何庸那邊了解的事情,加上你今天的遭遇。可知一切都同楚利典的賭局及趙安有關。唉,如果我不走,你一定不會有事。」
衛凝眉撿起地上那半截綉春刀一刀砍在趙安眉心。趙安臉孔抽搐了幾下倒在街心。「楚利典讓我殺兩個人,這就算殺了一個吧。」他目光掃向周圍被嚇呆了的錦衣衛,叫道,「楚大人有令。殺杜郁非者賞銀一萬。」
羅邪笑道:「這僅僅是目前為止的數字,等到最後四輪開始,我看接下來數字將奔著五千萬兩去。這還是因為擂台出的是即時結果,消息一旦延遲到兩日以上,就可能被人造假,這樣外地的州府不好操作,要不然全國各地滾起來……」
「什麼?」劉勉面色微變,先是做瞪眼狀,但看到杜郁非那淡定的表情,遂微微搖了搖頭,「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不喜歡這裏的複雜。而且,我爹老了,我要照顧他最後兩年。」杜郁非回答。
白衣人微微皺眉,輕聲道:「靜止。」周圍一切彷彿皺起了水紋,而後所有的傢具都停在了半空,白衣人輕輕撥開數件傢具,將它們飛行軌跡一變,然後有些不服氣地看了袁彬一眼,但還是轉身離開屋子。
「你幾次光臨我們的案發地,如今又夜探殮房。朋友,你到底是什麼人?」蘇月夜認出對方就是白衣人。
杜郁非將那白衣人的側臉畫了肖像,袁彬表示在案發現場圍觀人群里曾見過此人。這人一身武者打扮,鼻子筆挺,嘴角掛著微笑,側面頗為文秀。
這幾個月,全國各地湧來的人幾乎把皇城給擠破了頭,城裡的流動人口多了不止三倍,治安和衛生都成了問題。官府雖然要求前來比武大會的武者不能在公開場合帶武器,但實際執行起來並不容易,大街上仍舊有許多帶著兵器的江湖人晃來晃去。
杜郁非悶哼一聲,長劍斜指,平掠三尺,背後被劍掌劃開七寸長的一道口子。關歲月冷笑著貼身而上,少林絕學一葦渡江的輕功,緊追白駒過隙身法。杜郁非長劍一立,突然停步迎向關歲月。
「喂喂!暗號明明是你說『洛陽女兒對門居,纔可容顏十五餘』,我再對『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好嗎?你怎麼一點都不上心!」羅邪頗為懊惱道。
蘇月夜道:「小蘭母女也證明了他的不在場說明,每天早晨他都是固定的時間從天橋去比武場,每天早晨的早飯是小蘭替他準備的。這裏除了他的隊長,錦衣衛百戶趙安來過,平時沒有同事來。他是有些孤僻,但對她們母女很好。」
這老頭是青龍幫的二號人物,大總管何庸,是在司空狂龍死後緊急趕到京師處理事務的。剛才袁彬給的紙條,其實是介紹此人身份。
蘇月夜道:「白衣人那條線呢?」
轉過右軍街,穿過年華樓。在貓耳巷的裡頭,有一個僻靜的院子,院里栽種茂密的大樹,對外掛的是茶社的幌子。這個茶社開了有二十年,名叫「樓蘭」,算是京師的老字號,平日里這裡有不少達官貴人光臨。但外人絕不知道,此地居然是天下第一殺手組織「修羅宗」的暗樁。
楚利典死後,張順年正式接手了東廠所有的事務。天涯會表面看仍然在主持武林大會,實際上影響力將大不如前。比武大會的賭局正常進行,所不同的是,賭坊的保護人由東廠變成了錦衣衛,賽哈同很大方地允許三七分賬,並把大筆的分紅轉給了張順年。頓時京師各界一副皆大歡喜的樣子。東廠和錦衣衛的糾紛,彷彿從未發生過。
杜郁非要了一瓶「夢裡星落」,于樓頂小酌。蘇月夜坐於一邊撫琴助興,外人還真看不出他們正被重案折磨。不過杜郁非喝兩口酒,就會稍許咳嗽一下,讓人看著都替他難過。
杜郁非微微皺眉,站在擂台上看著這一切發生,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趙安身上。
劉勉還記得,杜郁非從泉州返回京師時的樣子,當年的青蔥少年眼角多了些許皺紋,但眼神依舊清澈,腰板依舊筆直。這小子在這個骯髒的官場存活下來了啊。劉勉忽然有些嫉妒。
案發地在風華棚前,「風華」雖可做風華絕代來講,風華棚卻是附近城區最大的一片貧民區。
「這麼一說……的確有點問題。」杜郁非將那支金弩遞給羅邪,「能看出來歷嗎?」
杜郁非冷笑了起來,剛要說些什麼,遠處有錦衣衛小聲對蘇月夜說了兩句。蘇月夜走到兩個男人中間,遞上一張紙條。杜郁非看了一眼道:「蘇姐兒。你跟我去見識一下永樂組。袁彬,你留在這裏看著蕭,他碰破點皮,有個三長兩短,我唯你是問!」
「不怕白跑,就怕有陷阱。我這人總有些陰謀論。」杜郁非轉了轉酒杯。
杜郁非向檢查站的隊長簡單問詢了日常情況,得知此人名叫蕭劍心,二十三歲,住天橋附近,身體並不太好,經常頭疼腦熱,但做事還是很勤勉的。剛才杜郁非遠遠看了一眼,就覺得此人和把式王提供的畫像有七分相像。為防止打草驚蛇,杜郁非並沒刻意詢問他更多資料,而是不急不慢地遠遠在其身後一路尾隨。
「我錯了,老大。」杜郁非舉起茶杯。
「是的。他總是能知道一些即將發生的壞事,然後在那些事發生之前制止它。」杜晉玄笑道,「或許你們會問,即將發生而還沒有發生,又怎麼確定是真事呢?這很難解釋,不過他雖然每次多少會惹出一些事,但意圖一直都是好的。而且他很少染血,相信沒有對你們造成什麼傷害。」
啊!男人從睡夢中掙扎驚醒,手掌扣在自己脖子上,脖子被他的指甲摳出幾道爪印,滿頭是汗急速喘息。求你,救我,救我……睡夢中的慘呼依舊在耳邊回蕩。他翻身起床,窗戶外天光微亮,卻是萬里無雲。男人打了盆水,洗了把冷水臉,慢慢平復住情緒。
海選時有不知天高地厚者更放出豪言,若是得了「天下第一」,就要挑戰「刀君」夢星辰。還有江湖傳言道,夢星辰在兩年前紫禁城一戰中身受重傷,最近兩年蟄伏不出,已不復當年之勇。來自天涯會的衛凝眉和鐵衣山莊的夏鐵衣,都擺出對「天下第一」勢在必得的架勢。更有賭坊開出了衛凝眉挑戰夢星辰的賭局,衛凝眉的賠率還略佔上風。
杜郁非抱拳回禮請對方入座,蘇月夜雖頗為警惕地看著對方,但仍舊殷勤如女主人般替杜晉玄準備碗筷。他們重新打量面前的女子,這一次感覺對方離開了閣樓后,似乎並不是非常美艷,但有種絕世的風華藏於眉宇間,讓人感到說不出的耐看和溫柔。
「今日在比武場見過你。大人,為何要抓我?」蕭劍心問,也許是哭多了的緣故,他兩眼血紅。
蕭劍心的家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什麼傢具,僅有的幾件東西也都是他自己打造的。鄰居說蕭平日里靠小蘭母女照顧,家裡經常傳出哭聲和砸東西的聲音,但他對小蘭和外人大多數時候還是很溫和的。做木匠是蕭的唯一愛好。
「和他交手十余招也沒看出來歷?」羅邪問。
劉勉走在擂台周圍的大道上,面色陰沉地看著幾乎全都換上新人的檢查站。這兩日天下比武大會正常進行,十六強打完后,即將開始的八強戰萬眾矚目,盤口的雪球越滾越大,很多人孤注一擲地壓上自己的所有。而杜郁非仍然在逃,東廠也並未在杜家搜到他們想找的東西。
半個月後,蕭劍心被放出了詔獄。他和陳蘭母女離開了京城。
袁彬不說話,表示默認。
杜郁非淡定地來到街口攔住去路。蕭劍心皺眉看著他沉聲道:「杜大人。」
「那麼……」杜晉玄微微拖長了慵懶的聲音,「如不是萬惡不赦的案子,我會讓時飛揚離開你們視線。如何?」
「什麼?」杜郁非一愣。
「面對六十四強的高手,信心不足也情有可原。」蘇月夜笑著拍了拍杜郁非的背。
趙安冷笑著雙手擺出奇怪的姿勢,腳踩七星陣法,一道詭異的氣勁攔在了杜郁非前方,踏雪劍被帶去另一個方向。劍雖然被擋住,杜郁非的身子卻突然奇妙地一拐,他一個倒鉤正踢在趙安的肩膀。趙安大喝一聲,硬受了一腳,雙掌箍住了他的小腿。杜郁非迅速借力晃動胳臂,踏雪劍旋向對方脖子。趙安悶哼一聲,將杜郁非向後拋出。
「你信那傢伙的話?」蘇月夜皺眉道,「或許我讓開封衛所把卷宗送過來?眼下我們很缺人手。」
那差役眯起眼睛,側臉藉著燭光打量面前的美人,低聲道:「美人兒,有些事,就算我告訴你,你也不會信。」
趙安他那套怪異的「守招」關鍵時刻能救命,但卻無力壓制杜郁非。他緊鎖眉頭,打打停停,看著身邊人一個個倒下,卻沒什麼辦法。外圍的東廠番子並沒靠近此地,幾番廝殺后,此地戰事演變成了杜郁非追著一大群錦衣衛在打。眼看靠近街角,趙安再次被杜郁非追上,那踏雪劍縱橫捭闔,發次凜冽的劍芒。趙安深吸口氣,試圖再次轉移對方的劍招,但這一次綉春刀卻推不開劍鋒!杜郁非一聲長嘯,踏雪劍化作暴風,一劍將那綉春刀劈斷!趙安眼中射出恐懼,卻勉強忍住並不後退,手持斷刃仍舊砍向杜郁非。
「你以為我是羅牙兒?光是為了和看得上的人動手,在海選時就換了五六個身份。弄得一批正兒八經的高手都進不了五百強。」杜郁非說來也覺得好笑,他們走回屍體所在的位置。
趙安躬身施禮,端上茶水道:「真是抱歉啊。大人,你也看到了。每天不管什麼擂台打完,這裏都是這個樣子。到完事兒后,我還要去劉大人、楚大人那裡彙報。晚上還要繼續給弟兄們布置任務……真是分身無暇。」
「趙安是蕭的隊長,出那麼多大事居然不主動過來。查他的底。」杜郁非揉著面孔,低聲道,「就我們看到的這個蕭劍心,很多事他一個人做不來。至於用刑,不需要用刑。我們將小蘭母女分開,將蕭和她們母女分開。關個兩天再問。」
「你是英雄。我有人質。」楚利典指了指袁彬和蘇月夜道,「放下劍!」
「不管是不是,都不能放任不管。他是能通天的人。」楚利典輕聲道,「青龍幫果然是個大麻煩。」
「白衣人翻了哪些地方?」杜郁非問。
杜郁非看了眼歇業的旗幌,依舊低頭走入院子。他隱約感覺到周圍有殺氣環繞,但茶社空無一人。之前準備好的暗號居然毫無用處,杜郁非看著黑暗中的大堂,把握到一陣熟悉而危險的氣息。
「知道行蹤也很正常,但那就說明是熟人作案了。」蘇月夜道。
「你和我關係不錯。但我後來發現,你和賽哈同那老傢伙也合作得很好。你不是我的人,你只是個盡職的錦衣衛。所以我不用護著你。你擋路了,就得死。」劉勉慢慢道,「而且不得不說,這次事情鬧得很大,機會很好。你完全沒想到有人隨時隨地想要你命。你沒有這個覺悟。」
杜郁非對她溫柔一笑,抱拳一禮。
「蕭,你怎麼了?中暑了嗎?」有隊長過來將校尉推醒。
會場的另一邊。
杜郁非聽到屋內有男人的哭聲傳出,這哭聲彷彿來自受傷的野獸,痛苦悲傷更帶著詭異。他是個瘋子吧,瘋子會那麼有計劃的殺人?杜郁非皺眉退出了這片民居,在一個街口外看到了錦衣衛的馬車。
杜晉玄笑道:「比如異人。有許多異人活在常人不知道的世界,他們在普通人眼裡是怪物,是有病,是不可理解的東西。通常時飛揚所涉及的案子,多數都和預言有關。」
「袁彬,你護送何先生回衙門。我去看一下。」杜郁非對那錦衣衛道,「你帶路。」
「才三十多算好的了,我家二叔已經輸了兩百多兩了。他在刑部當差才掙多少?」
「當然,我從不欺負女人。」
兩人一前一後將各種房屋店鋪甩在身後,杜郁非深吸口氣腳步不斷加快,逐漸拉近了距離。貼著飛檐,二人腿掌交換瞬間交手十余招,白衣人在青瓦上滑起,一個跳躍,彷彿閃現般掠到巷子對面,但他剛踏足另一邊的屋頂就有一股劍氣駕臨後背。白衣人劍眉一揚,於半空中突然回手打出一枚弩箭,杜郁非眯著眼睛側身避讓,那弩箭卻劃出弧線飛向他面門。杜郁非一掌接下淡金色的弩箭,腳步也略微放慢。對方再次將距離拉開,奔向下一個街口。杜郁非冷笑加速奔到街心,對方已蹤影不見。他回頭看看來的方向,短短時間里,居然跑出了三個街口……
袁彬一臉煩悶地看著街道,嘟囔道:「我怎麼記得昨晚沒有下雨。」他站在右軍街和泗水街的路口,看著被雨水浸泡的屍體皺起眉頭。
老頭子道:「死者身上有些新舊傷口,我要回去才能弄明白都是什麼。」
「聽說你要見永樂組的當家人,而我朋友欠你一個人情。所以我就來了。」杜晉玄淡淡一笑,喝了一杯酒水道,「先飲一杯陪罪,雖有遲到,但終未爽約,還請杜大人恕罪則個。」
「皇上其實一直很希望你能參加這次比武。武林大會可以臨時給錦衣衛一個名額,但我有個條件。」楚利典眯著眼睛,慢慢道,「要知道,打到這個局面,就算夢星辰來找我要個名額,我也只能是沒有。如何?這可別說我不給杜大人面子。」
接近袁家時,杜郁非微微皺眉:「從他家到比武大會,不該經過剛才案發的地點。兇手作為埋伏的人為何會選在那裡等,難道他知道袁野的行蹤?」
「老大不愧為老大!」杜郁非大喜。
杜郁非笑道:「你是說我剛殺了人,你就帶人在現場包圍了我,是吧?」
接過茶水,杜郁非擺手道:「罷了。聽說蕭劍心是你的老部下,他這次犯事,你怎麼說?」
「他們不敢動袁彬的。」杜郁非道。
面色酒紅的羅邪低聲道:「這裏已被東廠識破,我將宗門裡的人驅散了。獨自留守,就為了等你。袁彬和蘇姐兒都被東廠拘押了,他們行動太快,我沒來得及趕上。不過當時我接應到了青龍幫的人。」
「請說條件。」杜郁非早知道事情不會簡單,破案什麼的和東廠沒有一點關係。
從四月開始,光海選比武就持續了三個月,最終決出了五百十二名「武者」參加正賽。從海選到正賽引出了一項新的群眾活動「賭擂台」,賭的內容分多種,如「賭勝負」、「賭勝負時間」、「賭門派」即第幾輪哪個門派入圍者多。甚至用劍的贏得多還是用刀的贏,等等花樣百出。
「預言?」杜郁非和蘇月夜一同皺眉。
「只是看到側面……」把式王略有猶豫。
杜郁非身子飄忽而起,看看閃過那層層金光,歪歪斜斜的一劍點向關歲月的咽喉,而眼睛的餘光仍盯著屋頂上的人。高處的衛凝眉全身上下散發著一層霞光,立於夕陽中一派仙風道骨。但他卻一直等到踏雪劍刺入關歲月的咽喉,才長嘯出手。他一出手就帶起漫天風雲!
「我嗎?」袁彬一怔,他望向羅邪,那大小姐不是明明已經在參加了嗎?幹嗎一定要自己去。
灼人的日光重新布滿眼中,蕭姓校尉恍若還魂,倒吸一口冷氣,喃喃道:「我沒事,沒事。」
蘇月夜簡單說了一遍蕭劍心的案子,最後道:「時飛揚說,他跟了蕭劍心的案子很久。」
杜郁非面無表情道:「東面有一個種了無花果樹的院子,屋頂是黑色房子,抓住他。」
情報是對的,果然有這麼一劍……楚利典連步後退,儘管之前他曾無數次想象過要面對這樣一劍,但真要撼動這漫天風雪,談何容易?他緊咬牙關,天涯刀死死攔住對方劍鋒,退出二十多步。但杜郁非那一劍依舊不斷向前,劍意不但不見消退,更意若癲狂!周圍有東廠的兩大檔頭拚命過來攔截杜郁非,但剛靠近風雪中心,就被狂野劍氣絞碎。好在也正因此,楚利典得以逃脫劍意的籠罩,他眉頭結霜面容慘白,周圍大批的東廠番子將其護于正中。
「是!跳天橋的最多!那邊歸我管,這個月就跳了五個了。」
女人看著杜郁非,微笑施禮道:「本人杜晉玄,永樂組第二代當家人。」
右軍街,年華樓頂樓。下面的世界繁華嘈雜,樓頂的世界清靜陰涼。空曠的樓頂只招待特殊客人,除了一面畫著山水樓閣的屏風,並無其他擺設。
此劍一出,天地間一片驚雷……
杜郁非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蕭劍心並沒有急著回家,先是去米店買了一袋米,又在經過花鳥市場時,盯著一隻畫眉站了好一陣,最後還看了會兒路邊小孩做遊戲,才慢慢走回家。他橫穿半個城區,走了有一個多時辰。
「也就是說,如果之前他殺袁野顯示是差不多的武力,這次他的武力卻壓過司空狂龍一頭。」蘇月夜苦笑道,「誰能在短時間里,忽然武藝飛躍?」
「這藍衫客居然有三張肖像?老百姓還真是眼睛雪亮啊。」劉勉調侃了一句,才沉聲道,「畫像這種東西,從來都是你說像就像,但說不是就又不是。若如你所言,兇手殺人不是為了私仇,那就真如大海撈針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要找這個怪物可不容易。」
「督主有令,杜郁非無罪,拿下楚利典!不服者同罪論處!」有太監在前高舉令牌叫道。
「少年十五二十時,步行!奪得!胡馬騎!」一個女聲在院子的大樹上響起!
「即便他們都不承認,但所有線索都指向蕭劍心read.99csw.com。」袁彬板著臉道,「我說該用大刑了,不用刑他們是不會開口的。」
杜郁非笑道:「別的先不說,把檢查站弟兄們的卷宗給我一份吧。」
天涯會的楚利典命左右退下,微笑對杜郁非道:「我說杜大人,你以為想要參加比武就能參加?你要查案,在這裏常駐就是了。為何一定要參加比武?」
白駒過隙,不舍晝夜……杜郁非憑空出現在他身側,一腳將其踢落擂台。
「是的,這比武大會從海選到現在進行了四個月了。幾乎人人都賭,也越賭越大。」錦衣衛里有人道,「杜大人,你命我們不得參与,實話說大多數人是做不到的。這賭局不用去賭坊,只要在各衙門各酒樓,找到願意坐莊的人,就可以直接開賭了。」
「她女兒失蹤,被蕭找回來的事,她怎麼說?」杜郁非問。
「你在開封找到線索嗎?怎麼回來得那麼快。」杜郁非問。
從三十二強開始,所有的擂台賽都在最中央的天下第一擂台進行。擂台高三丈,四面都有階梯通向比武區,比武區五丈見方,並無繩圈。擂台正上方的牌匾上有御筆親題的「武道第一」四字,另一面則同樣是御筆親書的「天下英雄」。四面的觀眾席只有一面有座位,有座位的這面分為三層,可容納八百人。另三面都是站席,據說最多可同時有萬人觀看。
杜郁非略有糾結地看著長劍,低聲道:「仍舊一知半解。《大艱難書》似乎是必須在困境里領悟的武功。」
「還有那個司空狂龍,因為他的死,我也輸慘了!」
「很多人?」杜郁非問。
「二十一歲,單身。平日潔身自好,從不和公門裡朋友出去鬼混。武藝不錯,屬於京師年輕一代的翹楚。」蘇月夜思索道,「他名下沒置辦什麼產業,但如果他不住家裡,又不鬼混,總該有個去處。」
蕭劍心喝了兩口熱湯,忽然對袁彬道:「這湯是小蘭煮的?」
藍衫客的畫像居然畫出了多個版本,街上那麼多路人描述的樣子千奇百怪。最離譜的一個版本是那是個身高過丈、青面獠牙的凶神,手提砍刀連殺五人。最簡單的版本是把式王提供的,一個相貌平凡的藍衫客,但拿的是不是綉春刀則不確定。
杜郁非道:「的確,他沒有對我的人下殺手。」
一旁蘇月夜帶來了三十來歲的賣把式的王老漢。袁彬笑道:「把式王,你看到兇手了?」
一直在旁打著棋譜的羅邪,皺起鼻子道:「人家還有擂台要打。」
「跳出去?」杜郁非微微皺眉。
「他仍舊選擇的伏擊,哪裡看出他更有信心?」袁彬奇道。
袁彬微微皺眉,明明有更乾脆的辦法為何不用?
杜郁非問:「目前我們對袁野了解多少?」
杜郁非目光收縮,沉聲道:「你胡說什麼?」
袁彬道:「他每次都能出現在案發現場,一定有問題。」
「兩百多兩算個屁,城南大戶費大官人,已經輸出一條街的商鋪和一個馬隊了!還有戶部的那個侍郎,挺老實的一個官員,被賭場追著要銀子!越有錢的人越是容易傾家蕩產。」
這個世上不是只有黑與白,還有灰色。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整日在風雪狂瀾中奔走,然無論其去過哪裡,做過什麼最終都會被冰雪掩蓋。既不顯赫與人前,亦不留名于身後,謂之踏雪者。
「這要分怎麼看。」杜郁非輕輕咳嗽了兩下,走出到巷子口,立於雜貨店的隱蔽角落,那邊有一個破裂的貨箱,「雨夜,兇手預謀殺人,選擇偷襲。他站的大約是這個位置,此人信心不足。」
「誰說三十多兩不算事的?都怪那袁野,就因為他死了,原來很清楚的勝負關係一下子亂套了。」
四
袁彬道:「為何?杜哥本就穩贏他的啊。」
杜郁非獨自走向那無人看管的店鋪。這店鋪空蕩蕩的,前屋無人看管。杜郁非穿過狹窄的庭院,看到裡屋有一個大通鋪,看大小足夠睡五六個人,但已經收拾乾淨。杜郁非回到院子,發現在西面角落有塊新翻動過的土地,他小心翻開潮濕的泥土,激靈靈打了個哆嗦,那是一張僵硬的小孩臉。粗看了下,死亡時間應該沒有超過一天。
「我們不能因為別人沒做的事,給人定罪。否則那還成什麼世界?」杜郁非沒好氣道。
劉勉點頭道:「是必經之地,每個上擂台的都要確認身份檢查兵器。但因為之前報名時每個人都上報了資料,所以這裏無非是問一下名字,走個過場。」
三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樓下的聲音逐漸消失,而他們等的人還沒有來。杜郁非看了看夜空,算來這已是羅邪離開的第二日,不知她在開封有何收穫。
「但袁野的確殺了很多女人,也是事實。」袁彬低聲道,「我聽東廠的人說,蕭劍心落到楚利典手裡后,楚讓他預測在哪裡能抓到你。結果蕭劍心說,楚會死在一把特別的劍下。而且他預測比武大會最後的勝者也對了,勝者是夏鐵衣。」
「杜大人,就這麼說吧,全城有多少人不賭!」
杜郁非看著斷掉的劍穗,這條多彩的劍穗足有一尺長,遠超過普通的尺寸:「難道這也算是件兵器?」
「此地有收穫嗎?」杜郁非笑道。
楚利典茫然地看著心口,又看看周圍那麼多的東廠手足,倒于塵埃之中。
比武公正大聲宣布比武事項后,擂台上就只剩下杜郁非和關歲月。
此人行為有異!杜郁非心中生出警兆,遠端屋頂一個白衣人凜冽站起,那是衛凝眉……杜郁非心念剛剛轉動,忽然在他側後方劍氣衝天!
「京里太複雜?你有點出息好嗎?世上哪裡不複雜?」劉勉敲著桌子道,「郁非,你爹也希望你出人頭地吧。」
杜郁非高速掠過屋頂,將一排神龍營的人全都擊落,傲然望定楚利典和劉勉。
杜郁非將想了想,將眾人召集到倉庫的屋檐下,吩咐道:「下面我們要做幾件事。第一,畫一張藍衫人的畫像出來,這要找附近的街坊,除了把式王,一定也有其他人看到。第二,風華棚這裏的殺人事件,不是按藍衫客的計劃走的,這個案子一定會有破綻。他帶走了一個女孩,我們要查清那個女孩是怎麼落到這裏的。死掉的黑衣人是關鍵,這幾個孩子也是關鍵。查他們的身份,徹底搜查這個倉庫。第三,白衣人或許不是兇手,但不排除是幫凶。除了藍衫客,我們也必須找到他。第四,目前有三個死者,我看不到他們之間的聯繫。蘇姐兒,挖他們老底的事就交給你了。調來府衙的卷宗,將最近兩個月所有的礙眼事翻出來,看我們是不是漏了什麼。」
漫天塵沙翻滾而起,不知哪裡來的蒙古騎兵突然出現在軍陣前方,眾多大明甲士想要出戰,卻無大將統御。慌亂中他們無助地向後飛奔,數萬大軍將後背完全交給了剽悍的異族,士卒、軍官、大臣紛紛倒于異族刀下,甲胄破碎,刀槍無力,整個沙場變成了無休止的屠殺。
「那也多少問一句嘛。」羅邪哼了聲,罵道,「你們錦衣衛就是那麼不通情理,今天我還被錦衣衛要求重新確認身份,就因為我和頂替的那個人身高有點不同。」
袁彬正拿著死者的寶劍,做了個袁野在比武大會上一貫的起手式。袁野是他的同宗遠親,在順天府刑部任職,職務上一直高不成低不就,但志向嘛,當然是志向高遠。曾多次托關係想要袁彬照顧,但袁彬的性格向來看不起開後門的人,另外就是不知為何他從小就看袁野不順眼。但如今袁野死了,就是另外回事了,刑部的人是不能隨便死的,而親戚更不是能隨便死的。
「是的。初看他只是心智與眾不同,說好聽點是特別,說難聽些就是有病。但我靠近他后,總覺得他不像是殺人兇手,更像個天真的孩子。」杜郁非苦笑道,「或許這番話有些前後矛盾。」
「剛才那是什麼?我只知道你有『絕影』和『踏雪』兩劍。剛才是什麼?一直沒掌握的第三劍嗎?」羅邪問。
「救火啊!」
青龍幫的老者輕輕嘆了口:「少林終究是式微了。天下沒有了少林武當總感覺少了什麼啊。」
劉勉還記得,杜郁非在京師一年半,錦衣衛上上下下一片讚譽,小子卻想回家。「你一年時間辦了那麼多大案,現在回去不是前功盡棄?」劉勉怒道。
「是的,真有永樂組這個東西?」蘇月夜問。
袁彬搬了把椅子坐在蕭劍心的房間外,在杜郁非離開后,他隱約理解了老大的做法。但有一條他並不贊成,若在北鎮撫司衙門裡,他們還保不住一個犯人,那還憑什麼執掌這個衙門。至少他認為自己手下的人是沒有問題的。
「能簡單當然好。」杜郁非回答。
羅邪拉了拉杜郁非的衣角,小聲道:「青龍幫的人,不是那麼好殺的。定會有人來過問此事。他們或許不敢直接來問你,但一定會在城裡鬧事。」
周圍那數百東廠子弟先是面面相覷,而後在那幾個大檔頭的帶領下,再次沖向羅邪和杜郁非。真要殺到最後?杜郁非等人緊握兵器面色凝重。
「盯著他。」杜郁非轉身對袁彬身後的青袍老者,笑道,「何先生。久仰大名。」
杜郁非雖然並不悲觀,但的確曾經想過,有一天自己會亡命天涯,畢竟幹了那麼多年錦衣衛得罪了那麼多人。在認識了羅邪后,他更有心理準備,有一天會為了這個愛打架的女殺手遠走他鄉,但他從未想過會在京師街頭成為亡命徒。東廠的人迅速封鎖了街道,不論是去往北鎮撫司,還是去自己的家,都註定不會是坦途。
「對面我去過多次,從沒想過會是修羅宗的地盤。」衛凝眉苦笑道。
「所有我們了解的和兇手有關的事,只有比武大會還在進行。」杜郁非拿起一支硃砂筆將天下第一比武大會圈住,輕輕咳嗽道,「如果再有一個打擂台的被殺,事情就會鬧大了。必須要去和楚利典打交道了。」
定人善惡?杜郁非目光在趙安的綉春刀上掃過,微笑道:「你賭嗎?」
蘇月夜道:「城裡最大的事是比武大會,然後是?」
院子周圍霎時間燈火通明,大批的東廠番子涌了進來。楚利典和衛凝眉各自帶隊站在東西兩面,衛凝眉的身前是被鎖著的袁彬和蘇月夜,再後面是捆成一整串的杜郁非的部下。四周的高牆和屋子的房頂上,同時布滿了弓箭手。遠處黑暗裡還有更多的腳步聲。
「這絕無可能!」白衣人對女人搖了搖手指,腳步滑行而出。
忽然遠處有人尖聲尖氣地道:「杜大人、劉大人。這是多大的福氣啊,能同時見到你們兩位。」
「是憑我。」趙安抬了抬手,四周的屋頂和高牆上都有錦衣衛抬起弩機,甚至有人端著火銃。
「去問閻王吧!」趙安面色凝重地拔出綉春刀,硬受一腳的味道並不好。
這是個僻靜的院子,在這裏喊一聲,正院那邊未必能聽到。門鎖響動,院門打開。空曠的院子其實是個小練武場,角落的兵器架上零散地放著幾件兵器。練武場朝里走,杜郁非一皺眉,正中央屋子窗戶響動,緊接著從圍牆上掠出一道白影。杜郁非急掠跟上,那白影速度奇快,連續穿過數道圍牆出了袁宅。
「那說明什麼?」劉勉奇道。
忽然,蕭劍心推開了西面的籬笆,他拎著那袋米步入西院。一個溫婉的婦人走出門扉,微笑接過了米袋,婦人腳邊跟著一個五歲左右的女孩。蕭劍心和她們隨便說了兩句話,就又回到自己的屋子,之後很久屋門都沒打開。那叫小蘭的女人看著他的目光很溫柔,但並無那種感情。而那個小女孩,女孩自始至終都是淡淡的笑容。
「是的,大人。」差役躬身領命。
「死亡于寅時前後。死因一刀致命,那把刀……」仵作宋銘對杜郁非施禮道,其實他一直很納悶,官做到杜郁非這個級別,他這老頭子按道理沒資格見到了才對。
杜郁非還想問些什麼。
杜郁非走出屋子,外面蘇月夜已帶著官差控制住了現場。不多久羅邪和袁彬空手而歸,兩人前後堵截仍舊沒有抓住白衣人。
杜郁非並非不懂賭博,但因他不參与賭局,雖然也聽說這「賭擂」的水非常深,還真沒想到已經造成這麼大的影響。他和蘇月夜交換了眼色,問個賭局的事居然也讓場面失控了,這接下來也問不出什麼了。
三人重新回到外頭,袁彬沉聲道:「大人,我覺得這案子的確有問題,但不該這麼審。你只要允許我對陳蘭或者蕭劍心其中一人動刑,一定能問出些什麼。畢竟現在外頭都說錦衣衛殺人,我們的確抓了錦衣衛,必須要儘快有個交代。」
「是的,我也看了告示了,你屬於原本隱秘的三個神秘嘉賓。」
之後第三天,又是一個雨後初晴的清晨,在上次案發地下一個街口的狗尾巷,準備前往比武大會參加三十二強戰的司空狂龍被斬于巷口。血水從巷子里一直蔓延到外面街道的排水溝。
「怎麼都好,反正我對天下第一沒興趣。」杜郁非笑了笑,走出東廠的大棚。正好看到岳霆戰勝對手,得意走下擂台。他目光跳過岳霆,望向擂台後的錦衣衛大棚,對著老上司劉勉揮了揮手。
杜郁非將另半截劍穗遞給他,問道:「他那麼早走這條路,是今天有比武?」
那數百人頓時大叫著蜂擁而上!
「然後就等到了這次機會。」杜郁非撓了撓頭。
「那如今京畿周圍的銀兩加一起……」杜郁非的頭頓時大了。
「是的,這是為了增加比武大會的噱頭,其實讓誰做神秘嘉賓還不是看我高興。」楚利典笑道,「萬一你打了一輪,案子就破了。你是不是又棄權?」
杜郁非到了比武場,驗過身份后,徑直前往武者的休息區。按規定上擂台前還要驗一次身份,要讓錦衣衛看一下用的兵器,用暗器需要特別申報。休息區的人並不多,因為今日差不多隻剩下最後兩場比武,周圍的武者遠遠地對他指指點點,彷彿在議論其身份。杜郁非掃了眼日程,意外地發現自己並沒有被歸入衛凝眉的半區,而是在另一個大熱門,鐵衣山莊的夏鐵衣這一邊。趙安仍舊沒有來和他見面,據他手下說,宮裡又有公公來檢查這裏的安保,所以趙大人去了東廠那邊。
「最近賭擂輸錢的人很多,昨晚在鶴鳴樓有兩個人跳樓,在彩虹坊有一個。另外跳河跳天橋的也越來越多。」捕頭裡有人道。
「是的,最舊的也不過半年左右。」蘇月夜道,「我對這間屋子有不好的感覺,但又說不出有什麼問題。」
趙安喜道:「謝大人。那蕭……」
杜郁非道:「完全看不出,每一招都很實用絕不花哨。」
杜郁非道:「所以我們要有人去一次開封,調查那個麒麟河的案子。」
「斬魔。」關歲月輕吟道。一種天旋地轉的怪異劍氣從他的手掌發散開,那簡單的掌刃被附著了燦爛的金光,四面八方瀰漫起漫天梵音。
「這位大人,你兵器檢查好了嗎?」華山派大弟子岳霆有些煩躁地問道。
雨、烏雲壓頂。
永樂組……杜郁非倒吸一口冷氣,他修習大艱難書兩年,自以為開始摸到「天劍」朱岩嵐的境界,但杜晉玄這般的人物……他看了眼邊上的蘇月夜,蘇姐兒已經完全弄不清這是怎麼回事,和時飛揚如鬼魅般消失相比,剛才那是什麼?
這不可能……那麼近的距離刀絲卻落空了?羅邪難以想象那一瞬間,對方彷彿在眼前消失了一樣。而下面袁彬沖入屋子緊追白衣人,他手拋腳踢將各種傢具砸向對方。
岳霆接過長劍,發現劍柄上濕噠噠的好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心裏不由直犯嘀咕。而那錦衣衛目送對方前往擂台,他揉了揉眼睛,手掌抹去臉上和額頭的冷汗,一陣風吹來,那被汗水濕透的後背冷得一哆嗦。是什麼樣的火,會死那麼多人?
袁彬心裏想,就憑她那修羅宗掌印人的身份,這世上還真沒幾個人敢惹她。
事後,趙安將此事稟告了楚利典。楚利典不但沒有責怪他,更鼓勵他若還有要動手殺人的情況,就繼續用綉春刀殺人。因為這是東廠在萬歲面前斗垮錦衣衛的方法之一。之後,青龍幫和東廠發生衝突,楚利典派關歲月殺了司空狂龍。也就是那天,蕭劍心為了陳蘭的女兒在早晨被拐走,去求助趙安。趙安也認識那個孩子,而且他一直將蕭置於自己的保護下,待之有若親子,所以立即幫助調查。他們在風華棚前殺人,殺人的是趙安,救人的是蕭劍心。趙安殺人時帶著面具,因此街坊描述他們畫像時,畫出了好幾種的樣子。
劉勉深吸口氣,坐於後院的石凳上,高聲道:「我來了,杜郁非。」
杜郁非道:「看死者的傷口,兇手的確和先前兩個案子是同一個人。不過我不理解的是兇手在清晨已經殺了一個,按照他前兩次都是計劃周詳才出手的性格,怎麼會突然在同一天,並且在鬧市二次出手。」
蘇月夜和袁家的女眷聊過後,發現眾多女眷一致覺得袁野有些古怪,但並非覺得他不好女色,因為據老大家的女人說,袁野曾多次在煙花巷過夜。但除此之外,就沒其他收穫了。蘇月夜心存僥倖地將仕女圖拿給袁野的大哥和三弟看,沒人能認出畫上的女子。
「寅時前後,起得早的人家已經開門上街了,去周圍問問有沒有人看到什麼可疑的人。」杜郁非對周圍差役吩咐道。袁彬帶頭領人去往左右的街面。
蘇月夜美目閃動,盯著對方道:「來了幾天?跟的哪個仵作?」
愛熱鬧的皇帝朱瞻基欣然答應了這個請求。於是今年的武林大會被「欽定」在北京,大會的重頭戲是天下第一比武大會。宣德帝甚至宣布,全天下所有的武人都可參加比武,最後的勝出者將得到「天下第一高手」的頭銜。而皇帝會親臨最後的對決,頒發欽賜金牌。
袁彬指著不遠處一條僻靜的巷子:「老大說那邊有點問題,就自己去看了。我在等老宋裝車。」
杜郁非他們飛奔而至,就見擁擠的集市上一架馬車撞在水果攤上,車夫死於車邊,拉車的那匹馬倒于地上掙扎不起,把爛水果踩得到處都是。邊上路人發瘋般的大叫和奔逃。馬車后坐著三個目光空洞的少年,不遠處一個黑衣男子倒于血泊中。
「賭擂,盤口,莊家怎麼賺錢,賭徒怎麼賺錢這些事你懂嗎?還有就是這次賭擂把全城人都攪和進去,會涉及多大的資金?」杜郁非沒頭沒腦來了這麼一句。
杜郁非笑道:「你難道會輸?」
劉勉一怔,恍然道:「原來你是為了這個來找我。」
「九*九*藏*書你要怎麼了結?你一天不死,楚利典就每天都帶著那麼多保鏢。你還能越過幾百人,把他砍死?」劉勉認真勸道,「而且出了那麼大事,賽哈同那老東西又裝聾作啞了。他不僅沒為你出頭。就連袁忠讓他一起過問袁彬的事,他都沒有回復。錦衣衛現在對東廠完全落入下風,沒有衙門的幫襯,你杜郁非武功再高,又能如何?」
「你朋友欠我人情從何說起?」杜郁非問。
「追啊!說好聯手殺他,你最後才出手!」趙安大怒吼道,「衛凝眉,我日你娘的,老子死了那麼多人!我……」
杜郁非要求去袁野住的院子看一下,於是在總管的陪同下,他去到了那個有些偏的院子。總管告知這邊沒有僕人,一般好幾天少爺才會讓人過去收拾一次。
「那可真不錯了。你帶隊有些年了吧。這次差事辦得好,也該動動了。」杜郁非拍了拍他的肩膀。
「據說他今早找了許多人問賭局的事,後來還主動聯繫了青龍幫。看來要從查兇殺變成查賭擂了。還是他一早就瞄準著你?」衛凝眉愁眉苦臉道。
「你……想好了?」羅邪怯怯地問。
隊長道:「滿身虛汗了,還說沒事!先前就看你臉色不對,身體不舒服就到後頭休息。今天日頭是大了點。」
那錦衣衛將一直攥在手裡的長劍還給對方,輕聲道:「身份已確認,你可以去擂台了。」
「可以。」杜郁非輕輕咳嗽,「不過衛凝眉既然是你們東廠第一高手,你沒信心他能光明正大地贏我嗎?」
但是……一年以後,不知為何他又獨自回京,在大太監王振外出辦事的路上試圖伏擊。被大內侍衛亂刀砍死……
青龍幫的其他幫眾小聲道:「粗算才過了六招,還是夠嗆。」
「的確。能絆倒你杜郁非,只有我。」劉勉長長舒了口氣,「你既然知道了,我也不用虛偽了。舒服多了。」
「我替你問了何庸。你想聽複雜版本還是簡單版本?」羅邪慢條斯理道。
袁彬道:「杜大哥在賽哈同心裏的地位,說不定和楚利典在張順年那裡的地位是一樣的,所以之前一直袖手旁觀。」
「都被下藥了。我已命人去查,看是不是本地孩子。」蘇月夜回答。
袁彬看了眼被雨水泡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冷笑道:「這樣子都能被認出來,他最近是真的有名了啊。」
袁彬撓頭苦笑,世上真有能預測未來的人?
蘇月夜小聲道:「我放在外面的暗樁報告說,最近常有江湖人光顧楚利典的宅邸,楚利典得罪了誰?」
「是的。」杜郁非溫柔笑道,「所以,別戴面具了好嗎?」
羅邪攤手道:「好吧,我知道你實在缺人手。不用五天,四天我就回來。」
如果袁野和司空狂龍的死,同他們平日的惡行無關,是否和「賭擂」有關?而蕭劍心那能預測「賭擂」勝負的能力,又是否和他被捲入這些事有關?杜郁非隱約覺得找到了新的方向。
杜郁非把弄著金色的弩箭,發現這支箭打造得極為精緻,而且是烏金鍛造的箭頭。這到底是什麼人?當他回到袁野的院子,蘇月夜已查看得七七八八。
「劍穗斷了一截。」袁彬抬起劍柄,左手拂過半截劍穗,亮了個起手式。這是每次比武,袁野必做的一個動作。每次起手式一做,他整個人的精神狀態都變得不同。
杜郁非淡淡一笑,等總管離開后,才道:「父母眼裡的孩子大多數都是完美的。我們認真看一下。」
「杜郁非與趙安聯手,控制京師賭坊賭局,趙安因賭擂發生糾紛,殺死袁野、司空狂龍。」楚利典微笑道,「二人分賬不均,杜郁非殺死趙安,及其同夥關歲月。這是一。」
錦衣衛在他家沒有收穫,這裏沒有兇器,沒有血衣,沒有沾血的官靴。蕭劍心表示他的官服都留在比武場,袁彬將在比武場的綉春刀拿回來比對刀鋒,並不能證明是兇器。
當年為了照顧杜郁非,被聖上貶官的劉勉,這幾年來過得平平淡淡。原來他已任職副指揮使,如今被貶為千戶的他職位卻比杜郁非還低了。杜郁非多次向賽哈同提出給老上司調調位置,但賽哈同顯然沒那個興趣。一來二去杜郁非連見劉勉都不好意思,關係自然就生疏了。
不知不覺過去兩日。
蘇月夜皺眉道:「按說不會很複雜,但最好找個原本就精通這些人來做。」
杜郁非道:「我爹不是要我出人頭地,他只是要我做個好官。我怕留在京師別說好官了,我連好人都做不了。」
杜郁非笑了笑:「你和袁彬一樣。真以為錦衣衛都是自己人?這次的兇手是什麼人?還用刑,用刑直接用到死,再找誰問話去?」
外面有其他守衛輕輕嘀咕,說這間就是以前常說鬧鬼的拘留室,這瘋子是不是看到了什麼。
杜郁非笑了笑,並沒有接話茬,而是忽然道:「要想辦法弄一個名額去參加比武。兇手殺的前兩個人都是比武大會的參加者,不排除兇手也參加比武。」
杜郁非走到檢查站時,袁彬帶著幾個青袍人出現在邊上,青龍幫的人畢竟是來了。那趙安要躲到何時?杜郁非對青龍幫的人一抱拳,大步去向擂台。
「杜郁非,如果你運氣不好,在擂台上遇到了我,我可不會讓你喲。」羅邪一本正經道。
杜郁非再次疼得一咧嘴,皺眉道:「這次賭擂幾乎牽涉到城裡所有的家庭,到底涉及多大的賭資?」
蘇月夜點點頭,繞到巷子后,看到杜郁非正半蹲著查看什麼。
「部分凌亂的地方,我認為是剛才那人翻動的。排除他翻動的地方,屋內東西擺放整齊,東西絲毫不亂,甚至床鋪也是那樣。」蘇月夜面色變得難看,低聲道,「杜哥,若不是我知道這是死者的屋子,還真以為查的是某個兇手的屋子呢。男人的房間怎麼會那麼整齊,而且看這樣子,他昨夜都沒回來睡過吧。」
「事情沒有了結,我哪裡都不會去。」杜郁非笑道。
「大丈夫……當以功業為重。來日方長。」劉勉話到嘴邊,把那句大丈夫何患無妻換成了這句話。
「官靴,綉春刀。」杜郁非寒著臉道,「兇手好像並不想掩飾身份。」
杜郁非、羅邪、袁彬、蘇月夜,組成了一個梭形陣,如潮水中的巨岩接受著東廠甲士一次又一次衝鋒,羅邪不斷飛掠而起擊殺遠處的弓箭手。但儘管殺了一批又一批敵人,經不住東廠的人實在太多,楚利典動員到此的怕不止千人,而杜郁非這邊已戰到不足十人。
在一片罵聲中,杜郁非走下擂台,好在他是錦衣衛不用走普通的退場通道。關歲月沾了他的光,也避開了百姓,卻坐實了假打的名分。即便走入檢查站大棚,外面仍然叫罵聲響若雷鳴,杜郁非真不明白,這百分百的真刀真槍,怎麼就有人說他們打假的?所以輸錢的人總要給自己找個理由?
袁彬小聲問道:「那傢伙的佩刀就是舊款。」
車要離開倉庫時,有一個藍衣服的男子出現在街上。那人腳步匆匆,看到馬車愣了一會兒。然後就和黑衣人交涉,雙方發生口角后,黑衣人命馬車起步。藍衫客拔刀,先殺了車夫,馬車失去控制撞在水果攤上。然後黑衣青年拔刀,但也被殺了。藍衫客打開車門帶走了一個女娃。
杜郁非道:「永樂組做事的確神神叨叨的。我也不想跑那麼遠去找線索,但我們手邊的三件事,沒有一件可以突破。還是有人去實地看一下較好。羅牙兒,給你五天時間跑個來回。」
「而再怎麼架空,楚利典也無法做督主,因為督主必須是太監才能做。」蘇月夜恍然道,「這就是楚利典在東廠最大的弱點。我想這兩年他大概去做太監的心都有了。」
蘇月夜道:「我怎麼從沒見過他們的卷宗。而且,現在已經不是永樂年了,還叫永樂組?」
楔子
袁彬看著眾人道:「放鬆一點,不談我們這幾天查的兇案,其他還有什麼事?杜哥說了,拿出合理意見的,無論和破案有沒有關係,都給一百兩銀子。」
「我只問一個問題。」杜郁非道,「為何要殺我?我不算清官,平時什麼都收。你賺了那麼多的銀子,分我些不就好了?我們應該沒有深仇大恨,我也不影響你的仕途。」
袁彬道:「至於他為何在家莫名哭泣,蕭劍心回答說過幾天就是他父親的忌日,想到自己一事無成,所以控制不住情緒。」
杜郁非道:「這就說不清了,畢竟他的那些預測,有時候准,有時候不準。比如說,他預見到陳蘭會被袁野殺死,所以很困擾。但最後袁野並沒有殺死陳蘭,這才是事實。」
杜郁非道:「我知道青龍幫在京城就開有賭坊,而且是京城最大的五個賭坊之一。名字叫青龍坊。具體的問話,本想在今晚進行。」
「說說看。」杜郁非笑道。
杜郁非接下趙安三刀,突然一聲暴喝,踏雪劍力拔千鈞旋動而起,一劍將趙安震出十來步。而後踏雪劍水銀瀉地般地殺入敵陣,在人叢中衣甲平過,方才無懈可擊的敵陣頓時擊破。
「著火啦!」
「我好朋友是朱岩嵐。」杜晉玄微笑道。杜郁非恍然點了點頭,女人側頭道:「那麼你找我究竟何事?」她一顰一笑間,眼波流轉,神情變化萬千。
「他那把劍最近很出彩,能被人認出不奇怪。」蘇月夜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一身藍白相間衣裙的美人,剛將周圍的情況畫成草圖收入記錄,「你杜哥呢?」
衛凝眉冷笑想要反駁,卻見羅邪雙臂展開長袖飛舞,前三十招埋伏在周圍的修羅刀陣瞬間爆發!來自幽冥的刀風,從六合八荒,九天十地狂嘯而至!衛凝眉左躲右閃,先前能赤手格擋的刀絲居然已攔截不住,手腳皆被割開,他更發現最危險的刀絲只有一縷,而發現這一縷時,刀絲已斬落於他的脖項。血光乍起!衛凝眉的頭顱飛出一丈多高!
楚利典刀鋒迴轉,獰笑著斬向杜郁非胸口:「原本找到《大艱難書》前,我不想殺你。但事已至此!」
天邊掛起了雨雲,周圍的街道極為冷清,關歲月周身浴血倒在街道拐角,兇手早就不見蹤影。杜郁非剛靠近屍體,半截綉春刀插在關歲月的胸口,背後還有三條刀痕。他撿起邊上的斷刀,查看了一下,這是一把舊款的綉春刀,與殺袁野的兇器吻合。
「不說廢話,束手就擒!」楚利典昂首道,「不然這裏馬上有人人頭落地。」
「救命!我們出不去!」
一天的時間,包括蘇月夜的文書在內,各方面的消息就雪片般地匯總到杜郁非的桌上。
袁彬看著巷外圍觀的人群,這次沒找到那白衣人的身影:「又是守在敵人去比武大會的路上。難道這兇手殺人不是為了私仇,而是為了殺比武大會的高手?」
劉勉還記得很多年前自己還是千戶時,初見杜郁非的場景。剛在泉州立了大功的青年一臉的落寞,于蕭瑟的秋風中敲開了自己的門。後來才知,在立大功的時候,這個大男孩失去了青梅竹馬的嬌妻。
「袁彬以為我們不敢殺他?」楚利典笑了笑。
沒有人接話茬,一個個都很猶豫地看著杜郁非,好不容易有人道:「有人用綉春刀殺人,這是第二的大事吧。」
杜郁非迅速看清四周的地形。若要突圍,最佳路線是東面的藥鋪,只要躲過第一排射擊。但對方既然勢在必得,應該不止有看到的這點埋伏。
六
關歲月寶劍出鞘,他的劍鋒比普通長劍寬了一指,他雙手握劍猛地騰空而起。杜郁非劍眉輕揚,對方若一隻猛禽停在半空,大劍就如猛禽的利爪,凌空浩蕩而下。這是什麼達摩劍法?杜郁非連退五步,避開五劍,對方每一擊過後都能回到半空。
「你昨天輸了還是贏了?我是連跪三場了,之前贏了百來兩銀子,如今全都吐回去不說,還倒賠了三十多兩。」
「真的想知道?」羅邪問。杜郁非點點頭,羅邪慢慢道,「我怕那是見你的最後一面,自然不能戴著面具見你。」
袁彬苦笑了下,之前杜郁非一直不讓手下「賭擂」,更不許去打擂台,因為不說打贏了如何,輸了就一定會傷筋動骨,一旦進入正賽更是生死無論的真傢伙。現在為了破案,真是什麼都顧不上了。
「最近城裡發生了哪些大事?」次日一早,杜郁非叫來了二十多個錦衣衛,以及順天府衙的眾多捕頭。
楚利典低聲道:「修羅宗和劉勉,他總要選一個能信任的退路。換你,選哪個?」
台下青龍幫的人笑道:「還好站住了,剛才真那樣掉出去。不知多少人要上天橋了。」
杜郁非微微欠身,向對方施禮告謝。
此人並無同伴,但方才他站在十五步外的屋檐下,並不是兇手該在的位置,而更像個旁觀者。杜郁非看了眼屍體的刀口,又是綉春刀。他眉頭緊鎖,目光掃視四周,混亂的人群里,男女老少四散奔逃,有人抱著孩子奔向屋子,有人順手牽羊趁亂拿走地攤上的商品,有人攔在自己的攤位前,防止被人趁火打劫,還有從遠處跑來的府衙官差。並沒有他想找的「錦衣衛殺手」。這混亂的場面里,只有斜對面的一間店面門開著,但無人走動。
忽然周圍有隆隆馬蹄聲響動,東廠眾人望向馬隊的旗幟紛紛露出喜色。站于高處的袁彬也不禁變色,那是東廠督主張順年的人馬。
劉勉道:「此話不假,你也只能來找我。我馬上安排你出城,向北去關外。」
沒有道理。杜郁非嘟囔了一句,若北鎮撫司衙門的情報系統出了問題,那一定是有大內鬼,所以錦衣衛的系統就不再為他所用了。而且說起來,在京師錦衣衛並沒有什麼應急安全屋之類的設置,因為京師是錦衣衛的老家,人在老家還要什麼緊急措施?現在想來……真該多做一些安排,誰知道以後又會刮哪陣風?杜郁非忽然很想念羅邪,思思念念,牽牽挂掛,傻丫頭千萬別在這個時候回北鎮撫司……
蘇月夜見杜郁非面色不佳,低聲問:「怎麼了?」
大艱難書……他為何知道?狂暴的刀風中杜郁非使出白駒過隙身法,于命懸一線間繞過刀鋒,面向天空時,天地悠悠,大地蒼穹盡收眼中,驟然有無窮無盡的力量滲入心底。杜郁非劍鋒指天,刺出了飄逸出塵、無拘無束、寂寥如雪的一劍。踏雪劍柔和的劍鋒,劃出靈動的弧線繞過天涯刀,刺入楚利典的心口。
「當然有問題。你們自己看一下!」杜郁非忽然提高嗓門道,「蕭劍心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他生活自理能力有限,經常在各種場合表現得神智不清。他有什麼能力製造這些兇案?即便這些兇案是他做的。昨天清晨,蕭劍心發現小蘭的女兒失蹤,若不是在誘拐時當場發現,他是怎麼憑藉一己之力找到人販子的?若是當場發現,不論是發生了爭鬥還是一路尾隨,那一定會有別人聽到看到。若這些都不是他自己做的,那麼他的同夥又是誰?」
杜郁非道:「你看到了什麼詳細說來。」
「是呀,被咬到小手指,也是真的疼。而且真的咬著不放,就成了大麻煩。」衛凝眉笑道,「但你也看到了,剛才那種表現怕是比從前更厲害了。要殺掉他可不容易。」
衛凝眉雙掌一合,卻被刺破了掌沿,他大叫一聲「滄海桑田心法」運轉如飛,朝後飛退同時層層疊疊踢出三十多腿。杜郁非眼中閃過一絲淡漠,突然身形迴轉斜飛上房,飄渺飛揚的身法追風而走。白衣人吃驚地看著杜郁非的背影,慢慢長出一口氣。
「是覺得抵抗沒用,還是他真的沒做過?」蘇月夜不禁皺起眉頭。
一陣大風吹過,大樹上幾片落葉飛舞而下,耳邊的蟲豸之聲悄然停滯。夏日的夜晚,居然有了几絲陰冷。
「的確。」袁彬點頭。
杜郁非探出手掌搭在對方肩頭,一下將他按下擂台。關歲月感覺一股溫和而龐大的力量將自己托起,人如斷線風箏飛出三丈,眼看就要摔出擂台。關歲月大吼一聲,突然身子急向下墜,雙腳落在擂台邊沿,將地面震碎了一片。
大量失血讓杜郁非有些腳步虛浮,要殺出幾百個東廠番子的包圍並不容易。他衝出兩個街口,身上又多了兩支弩箭和一處刀傷,才終於到了相對安全的地方。杜郁非在一家人的後院簡單處理了傷口,他並不怕對方報官,反正不會留下過夜。他有些擔心袁少和蘇姐兒,東廠一定會對付他們,不知二人會如何應對。他依然對情報的缺失很在意,東廠那麼大的行動,蘇月夜的情報系統怎麼會一點風聲也沒收到?
蘇月夜道:「她說沒有這事,女兒每天都在家。女兒從小多病,她在家靠替人縫補衣服度日。趙安讓她照顧蕭劍心的起居,給的酬勞不算多。但我看女孩不是多病那麼簡單,應該是有些輕度智障吧。我也問了她們的街坊,沒人知道女孩曾經失蹤。但我把人販子的畫像給周圍鄰里看了,他們的確見過那個車夫。有鄰居說小蘭是煙花女子,是暗娼。當然那人也拿不出什麼證據。」
「多謝。」杜郁非笑道。
蘇月夜看完所有卷宗,窗外夜色已濃。她左手邊擺著的是從袁野書房帶回的仕女圖,右手邊的則是剛看完的一份刑部卷宗。她心底浮起一絲寒意,重新掃了一遍報告,想到袁野手臂上的抓痕,心底一陣噁心,急匆匆前往順天府刑部的殮房。值班的差役沒想到會有上差深夜到此,手忙腳亂地幫她找出要查看的屍體。
杜郁非笑道:「能多不錯?」
尾聲
「小賭怡情。」趙安尷尬道,「贏了幾兩。」
「向後攔截,不能讓他跑了!」趙安喝道。
「他那麼優秀,有仇人嗎?」杜郁非問。
「什麼公文?小的不知。」衛士摸不著頭腦道。
「你就是用這把刀,殺的袁野吧。」杜郁非看著那把舊款的綉春刀笑道,「刀是好刀,洪武年間的工藝,我老家也有一把。」
「羅牙兒。」他苦笑道,「你回來了?」
躲入茶社佛堂地下的羅邪和杜郁非,悠閑地倒上了茶水。
「杜大人,聽說你今天也要打擂台?」
羅邪沉默不語,走出老遠,輕輕摘下了面具,回眸一笑。
求你,救我……他看著洗臉水,裏面模糊地出現那張絕望凄楚的臉。男人大叫一聲,將盆砸在地上,銅盆發出刺耳的落地聲。洗臉水灑了一地,彷彿噩夢裡的雨水。
袁彬道:「一件肯定是那個趙安到現在也沒來我們衙門報到。膽子也忒大了。另一件呢?」
從平頭百姓到官場大員,簡直是全民總動員,從小賭幾文到豪賭破產,一時間天下風雲九九藏書涌動,會武的青年武者攜劍出征,不會武的賭博下注。錦衣衛里有種傳言,說有人對擂台的勝負估得極准,但那神秘人是誰則沒人知道。
東城老宅,就是杜郁非的家。這棟宅子是幾年前泉州之亂后,杜郁非被調回京城時,劉勉送給他的。據說劉勉任百戶時,就是住在這裏,將它送給杜郁非,是代表將杜郁非看做了左膀右臂。宅子不大,無非是前後兩進,帶個小花園,但對孤身一人的杜郁非來說已是足夠。
「的確如此,所以我們先離開此地。」羅邪笑道,一面將面具重新戴上,拉著杜郁非轉到後院。大批東廠番子沖入茶社,但這裏已空無一人。
杜郁非道:「當年是你告訴我,那個捉鬼組是確實存在的,現在我要確認一下白衣人是誰。除了來找老大你,實在沒其他法子。」
賽哈同親自將準備好的飛魚服給杜郁非穿戴上,笑盈盈地一頓誇獎。杜郁非小聲應對了幾句,命人將劉勉的屍體小心收斂起來。他親手替劉勉整了整遺容,眼中閃過些許哀傷。杜郁非當然了解被貶官后,會遇到的那些嘴臉。只不過有些事他並不在意,而劉勉卻很在意。到底是誰先做錯了什麼?二人的恩怨,實在是一言難盡。
「是的,卷宗顯示過去在開封,有幾個大案實際和李坤有關。這個錦衣衛里的神探,其實是個殺人兇手。但光看卷宗我們仍不知道李坤最後一案的問題,以及他是怎麼死的事。我只知道李坤死後,李寒由趙安照顧。趙安將其身份換成了洛陽衛所的蕭劍心,並帶到了京城。根據那邊衛所的老人說,李寒是有一些特別的。很多人願意相信他有預測能力。」羅邪低聲道,「我發現了趙安和李寒的關係后,覺得沒有其他線索可追。就第一時間回來了。一個來回正好是三天多一點。然後我這一路上發現,哪怕是開封衛所對賭擂這事也是非常熱衷。於是就叫修羅宗的弟子關心了一下這事。結果發現……真是大事。原來最近以青龍幫為首的京城賭坊,和天涯會已勢同水火。」
杜郁非慢慢道:「近半年那麼多外來人口。我們錦衣衛也被抽調負責京城治安,比武大會裡有錦衣衛輪值守衛,涉及的人太多。這張網要等我們有明確方向了才收。不然會出大亂子。京城可不是能出亂子的地方。」
這些錦衣衛剛要轉到後街攔截,杜郁非突然凌空掠向趙安,三五個錦衣衛奮力攔在趙安身前,被他這一衝之力全都撞開。
衛凝眉道:「我們確實不敢,現場有北鎮撫司衙門近百雙眼睛看到這一幕。他老子袁忠在大內地位依舊穩固,我們可以拘押,不可濫殺。杜郁非的罪名你都想好了嗎?」
「我把你分在衛凝眉的半區。等到四強,你要故意輸給衛凝眉,一定要不露痕迹。」楚利典看看左右無人,笑道,「衛凝眉在大內頗受聖上歡喜,若他能贏了你,日後的前途不可限量。至於什麼頂替其他人的附加賽,你不用打。」
「我老了。不想再等了。」劉勉拍了拍這兩年瘦下去的肚子,「幾年前,我做到副指揮使的時候,已經中年發福。而現在,你看看。我比你杜郁非還要瘦。貶官之後,清閑了很多,但我這人最怕寂寞。和你一起被貶官的時候,還不覺得。但當你復起了,而我仍無動靜。人啊,就真耐不住了。我今年已經五十三。還能當幾天官?如果再等三年,那就到了隨時都會撒手的年紀了,還有什麼意思?」他抬頭看了看星空,慢慢道,「我不是恨你,但我必須抓住楚利典給的機會。他在比武大會之前找到我,說會想辦法讓我和他一起管大會。說他很尊重我,我不該是這個結局。如果我願意,東廠可以給我機會。我說……我不要東廠的位置。我只想做錦衣衛指揮使,我要賽哈同死。他說,要殺賽哈同,就要先殺你。我承認他說得對,但你不容易殺。他說,我們慢慢等。」
五
羅邪和白衣人在半空中變換六七個方向,羅邪一掌擊中其肩膀。白衣人略有憤怒地悶哼一聲滑開兩步。羅邪十指連彈,層層疊疊的刀網揮灑而出,風中的刀絲忽疾忽慢忽東忽西。白衣人眯著眼睛,身行變幻一霎那連變十余個位置,輕鬆躲開修羅刀陣。羅邪輕哼一聲,突然拉近距離,一縷刀風從袖底甩出,速度快出之前三倍。白衣人腳步一沉踩塌屋頂,墜下地面奪路而逃。
劉勉撓了撓頭,換了個坐姿,又拍了拍已經瘦下去的肚子,低聲道:「我可以幫你聯繫下,但對方可不容易約。」
杜郁非笑道:「讓青龍幫的到比武場見我。還有,找到他們說的那個戶部侍郎,那傢伙一定很清楚賭擂的門道。告訴他,只要幫我們弄清這些事,債務我幫他平了。」
袁彬道:「天已經很晚,他們還在準備明日擂台的事。他被招去見劉勉大人和楚利典了。」
蘇月夜小心進言道:「綉春刀和官靴的線索,涉及了錦衣衛。我們是否先查和比武大會有關的錦衣衛?」
濃煙滾滾,土牆在高溫中慢慢倒塌,「太平客棧」的牌匾被大火燒作焦木,一個冷漠的背影于烈焰中緩緩轉身……
「都已娶妻生子,老大早就搬出去自立門戶。老三跟著父母住。老大娶了五個,老三娶了三個。老四還小。其他庶出的就不說了。」蘇月夜翻看著卷宗,嘆氣道,「娃都生了好幾個了。當然,他們沒有袁野那麼優秀。話說,袁老爺子娶了九房。像袁野這樣的獨身的,在家裡有點不正常。」
「這麼說兇手身手不弱。」蘇月夜將這些細節記錄下來。
羅邪和袁彬同時沉默,這的確是不合理的。
羅邪和衛凝眉已戰到三十余招,衛凝眉將「落日腿法」和「朝霞掌法」發揮得淋漓盡致,居然絲毫不落下風。
袁彬掃了眼周圍,果然方才這一幕讓許多觀眾驚出一身冷汗,他忽然看到趙安出現在擂台邊。
事情發生時,這片集市剛開始一天的生意。黑衣人到這邊的店鋪叫門。這個店鋪是間臨時倉庫,常被轉租給不同的商戶,馬車是從店裡出來的。車裡裝的什麼王老漢不知道,但現在看起來,可能只是那幾個孩子。車子裏面的孩子很安靜,周圍的商販們並沒很在意馬車。
「這卻不一定。」杜郁非道,「將這張畫像發下去,若兇手和袁野有仇,那他一定多次出現在袁野周圍。甚至可能參加過比武大會。而且我想過了,兇手動手的那個位置,未必是偷襲,也可能是相約見面。」
羅邪冷冷道:「但他們怎麼那麼晚才來?是想看我們斗個魚死網破嗎?」
蘇月夜立即出劍,敵人手指點在她劍鋒上,排山倒海的力量洶湧而起,女人撞碎了門板落到屋外。白衣人突然出現在身邊,摟著纖腰又送了一把,將她平穩送到地面,才消失於夜色中。蘇月夜吃驚地看著前方的黑暗,生出荒謬的感覺,這真是憑空消失了一樣。而破碎的門板表明剛才那些確實發生了。
杜郁非一個空翻站在街心,笑道:「你居然會慕容家的移星換斗,真叫人吃驚。蕭劍心的武功是跟你學的?」
「幾百年前?」杜郁非皺眉道,「你能說出具體來歷,我才信你。」
「是。他是由我負責,至於他干擾你們的案子,能簡單跟我說一遍嗎?」杜晉玄溫柔道。
「有沒有特殊的傢伙?」杜郁非問。
不遠處杜郁非看到了這一幕,輕輕咳嗽了兩下,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原本倒斃不起的關歲月忽然詐屍!在最靠近杜郁非的位置,劍掌斬出!
守衛道:「剛被帶進來就這樣了。我看他只是摸了摸床就開始狂叫。」
什麼?楚利典和劉勉同時一愣。
「你所追尋的秘密,可能是某些人公開議論的話題。」杜晉玄雙手平舉站到了屋檐上,長裙隨之向上展開,露出她女人味十足的身段,微笑道,「杜郁非,大明的京城近來有那麼多大事,你只盯著綉春刀和一葉障目有何區別?」
有人道:「那其實……最近的大事不是兇案,最近街面上死了很多人,被什麼刀殺無所謂。」
杜郁非還沒回答,羅邪就倏地衝出老遠,他只能緊跟其後。羅邪兩手化出重重袖影,前方的鐵甲營根本無法阻擋她的步伐,東廠番子組成的軍陣彷彿被她一袖劈開。隔著十多丈遠,洶湧澎湃的刀風狂飆而至!楚利典眯著眼睛,突然將邊上的劉勉推了出去。劉勉連慘叫都沒發出,就被刀陣吞沒。羅邪收刀也來不及,默然一怔,她答應過杜郁非不殺劉勉的。
「就憑你?」杜郁非冷笑道。
杜郁非撇嘴道:「她是用別人身份,幫人代打。有什麼好看的?」
「呸!你才是匹夫!」羅邪嗔道。
「司空狂龍身高八尺,膀大腰圓,是個大個子。用的是大環刀。」杜郁非指著周圍,不停轉動步伐道,「這條巷子是支路,兇手必須在街上攔住敵人,並且將其引入巷子。這一切要勇氣,也要技術。兇手這一次做得很好。這條巷子里到處都是大環刀劃過的痕迹,但幾乎沒有綉春刀的刀痕。」
「求你,求你放過我。我還有女兒。」女人瑟縮于角落苦苦哀求。啪!啪!巴掌連續扇在她的臉上,頭髮被人拽住,拖走了很長一條路,雨水敲打的街面冰冷泥濘。有力的大手按在這個清麗苦澀的女子身上,手上青筋暴起,濃重的呼吸聲帶著一絲興奮。一道閃電在樓宇頂端劃過,女人艱辛地掙扎,頭頂的飛檐將視野壓縮得極小,點滴雨水落在她蒼白無助的臉上。「救我,救……我。」她嗚咽著。那雙大手扣住了她的喉嚨,女人眼睛朝外凸起,用手拚命摳著對方手裡的繩索。「救我啊……」
「你是說我心慈手軟?」杜郁非瞪起眼睛。
「沒那麼簡單。」杜郁非抬頭看了看巷子上方狹窄的天空,「但一定有什麼理由讓他這麼做……」
「他娘的,著火啦!」
杜郁非則望著錦衣衛在擂台前擺放的檢查站道:「整個場子里,是不是那邊和比武者接觸最多?」
蘇月夜皺眉道:「你們倆不會就這點計劃吧?打定主意一個打一千個?」
二
「很好。」羅邪笑道,「我忽然覺得,有點我在泉州初見你的感覺啊。」
「那我說不出,這種怪東西有的只是傳說,哪裡來什麼具體來歷。」羅邪沏了杯茶水,皺眉道,「你怎麼一點都不關心我擂台打得怎麼樣?」
「看了又看,就你這點本事,還敢說要挑戰夢星辰?真是笑掉大牙!」羅邪忽然道。
杜郁非目光掃過周圍,袁彬和蘇月夜正帶領著其他人替他和羅邪抵擋源源不斷湧來的東廠甲士。東廠的幾大檔頭都不是弱者,而袁彬他們的狀態並不好,陸續開始有錦衣衛部下倒下,局勢正變得岌岌可危。杜郁非深吸口氣,周身綻放起並不耀眼,但足以掃蕩一切的劍芒!踏雪劍迎風而起,劍風過處風雪漫天!
楚利典嘴角掛上殘忍的笑意:「這就是我叫你來的原因,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好了,不開玩笑。杜郁非!楚大人說了。對你,格殺勿論。」趙安冷笑著一揮手,屋頂上的弩機立即擊發,一排強弩呼嘯而下,弩箭間還夾帶著數點星火。
突然,遠處傳來女子的尖叫聲!緊接著,有人喊道:「殺人啦!」
趙安道:「蕭劍心這人一直有點神神叨叨,但人是好人。按說殺人的事他做不出來。」
「杜郁非,今日緣盡。謝謝你的夢裡星落。」杜晉玄抬手向天,杜郁非彷彿見她赤手撕開了天幕,錯愕中美人已躍入虛空,那融入天地的身影只留下淡淡一句,「你既然修習了《大艱難書》,也許我們未來還會再見。後會有期。」
兩人又聊了幾句,才慢慢走出錦衣衛的大棚,東廠那邊車水馬龍,不斷有人去拜訪楚利典。「這就是名利場。最近東廠又到我們頭上了。」劉勉笑道。
「對了,那天在樓蘭,你一個人在黑暗裡怎麼沒戴面具。」杜郁非問。
蕭劍心苦笑了下,低聲道:「世事繁雜,不知信誰。小蘭和這裏的事沒有關係。」
「是。」趙安淡定從容地回答,「你也可以拒捕,這樣我就能當場格殺你。相信我,你死在這裏對你我都好。」
「永樂組,你鬼扯嗎?」蘇月夜沒好氣道,「錦衣衛里,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
「就因為這?」劉勉微微皺眉。
「杜大人,你為何殺了關歲月?」一路陪他來的那個錦衣衛忽然道。
客棧里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但更多的則是睡夢中的亡魂。一些住客從房裡衝出,卻發現逃離的道路被燃燒的傢具堵死。另有一些住客因在過道中稍作猶豫,就被洶湧而來的火光吞沒。
但隨即涌到杜郁非腦海的卻是杜晉玄那撕破天幕的瞬間,武道如天……我們都太渺小了啊。在杜郁非出神時,遠處傳來了銅鑼的響聲,有人大聲叫著杜郁非和關歲月的名字。他深吸口氣,心裏猶自道:夢星辰也對付不了那個女人吧。
「我今天看蕭劍心的資料時,也很失望。他的卷宗和開封沒有一點關係。真怕羅邪空跑一次。」蘇月夜和他心意相通,小聲表達了擔心。
忽然拘留室那裡傳來蕭劍心瘋狂凄慘的叫喊聲。杜郁非他們趕到現場,就見他抱著頭瑟縮于角落不停地狂叫。
袁彬笑著開始清場,當然對最頭上打開話題的人還是給了賞銀。但他發現,散會後這些官差並未著急離開,而是留在外面休息室里等待什麼消息。然後有一個錦衣衛從拘留地那邊跑來,給他們說了什麼,這些人才歡天喜地地走了。袁彬一把抓住那錦衣衛問話,原來昨晚蕭劍心被抓來前,在錦衣衛的小圈子裡就傳說他對「賭擂」的勝負判斷極准,而他昨夜在辦理關押事宜時,被人問了今日的勝負。在今早的擂台決勝中,他說的那麼些人全勝。於是剛才那些官差,都留下來打聽消息。
不知何時開始,青年武生在比武大會的排名成了各行業的一個晉陞憑證,高個兩名的風評就會大不同。而羅邪為了與某些高手過招,自然積極地到處接單代打。
杜晉玄想了一下,慢慢道:「你們覺得蕭劍心是不是有點特殊?」
杜郁非手提踏雪劍,慢慢從陰影中走出。
「原來又是個天生酒鬼,都咳成這樣了還不戒酒。」一個柔和的聲音從一旁響起。
「他在家人和僕人眼裡都是優秀的青年。」杜郁非仔細查了一遍屋子,走出院子輕聲道,「若只是表面看到的這些,可不能平白辱沒死者的名聲。袁野另幾個兄弟是什麼情況?」
愁容滿面的劉勉回到錦衣衛大棚,忽然看到桌上多了份公文。他皺眉打開后,上面是一行熟悉的字跡:今夜子時,東城老宅。他頓時心跳加速,下意識地合上公文,望向遠端的東廠大棚,然後小聲問左右道:「誰送的公文?」
「姐姐莫急,計劃自然是有的。但我現在,實在是想去殺楚利典。」羅邪有點憤怒地看著數百人後的楚利典,「老杜,我們兩個同去,說不定直接把他殺了!」
眾人面色微變,杜郁非、羅邪相繼掠上屋頂,朝叫聲傳來的位置奔去。
在袁家接待杜郁非的是袁野的父親袁強,老頭子有三個兒子,袁野是有出息的一個。他說,袁野很懂事,各方面都很優秀,脾氣好性格好。唯一的問題是還沒有娶妻生子。這次進入了比武大會六十四強,媒人已經踏破了門檻,在刑部的職位也將調動一下了。但如今……如今一切都沒了。袁強深深嘆了口氣,兒子一大早出門去比武,都沒和自己打招呼。
宋銘微微吸口氣,低聲道:「這次兇手用的也是綉春刀,下手沒有上次的那種猶豫。他殺袁野用了兩刀,殺司空狂龍只用了一刀,還是正面劈殺。不過小人還不確定是不是同一把刀。看殺人的時間和擊殺的手法是很相似的。上一次是殺人後下了大雨,所以腳印什麼的都被雨水衝掉了。這次是雨後殺人,巷子泥濘,周圍留下了一些腳印。除了司空狂龍的快靴外,血泊里另外的腳印是一雙官靴。腳印顯示兇手是中等身材。」
杜郁非慢慢道:「楚利典鬧出那麼大動靜,我注意到張順年一直沒有出面。眾所周知,這兩年由於天涯會勢力日大,東廠督主的權力實際是被楚利典架空的。任誰做督主都不會高興被架空。」
「美女,這夜深人靜,你堵住房門不讓我走。是對我有什麼想法嗎?」白衣人微笑道,「好吧,我給你一份大禮。你晚些同樣要還我一份。這兇手,和兩年前開封麒麟河的一件舊案有關,但他每次殺人的理由都不同。」
兩年後,他預言的那個會縱火的岳霆,在縱火時被當場拿獲,之前已放火三處。
杜郁非努力望向那陽光下的馬隊,來的居然是紫禁城裡的大太監王振。王振是來確認比武大會日程的,因為擂台已到三十二強,距離最後決勝越來越近。畢竟皇上會來看最後那場擂台,大會的安排就會變得非常繁瑣。王振原本是去找楚利典,看到杜郁非就特地過來打了聲招呼,擺出一副很殷勤熟絡的樣子。
「三千萬兩?」杜郁非揚起眉頭。
把式王躬身施禮道:「大人,我保證一個字也不會瞎說。」
才二賠一嗎?他們真是不看好我啊。杜郁非心裏嘆了口氣,他目光掃過周圍的人群,在休息區的邊沿看到了那個一身布衣,背負長劍的落寞青年。杜郁非忽然記起幾年前的泰山武林大會,在俠客山莊的宴席上有一個少林僧人也有相似的背影。夢星辰的那一戰究竟毀了多少人生……
「白衣人沒有綉春刀,穿的也不是官靴。他未必是兇手。」羅邪道,「另外就是,他和我交手有所保留,有點怕傷了我的意思。真是夠自以為是。」
「那就是京師的擂台賭局本是各大賭場和天涯會聯合操控的,但因為賭資金額越來越多,牽涉到的各方利益越來越廣。天涯會不滿最初的分成,想將二八分賬提到六四分。賭場這邊以青龍賭坊為首不同意如此壓榨。於是司空狂龍被殺。天涯會那邊有東廠、錦衣衛以及京師各大衙門撐腰,青龍幫原本準備低頭,但發現你是個乾淨的官,於是準備找你搏一下。結果今天你就崩盤了,現在青龍幫決定撤出京師。」羅邪語速飛快地說完,在杜郁非的背上拍了一掌,「包紮好了,不謝!」
「楚利典並無妻室,只有一個年紀不大的兒子。他本身是天涯會的會主,更兼掌管本次比武大會,定會得罪江湖人。不過這條線索值得跟一下。畢竟若非大恩怨,沒人會去惹東廠。」杜郁非一揚脖又是一杯下肚。他喝得快咳嗽得也快,這
九-九-藏-書大夏天的居然咳出了秋風蕭瑟的凜冽。青龍幫派人來認領了屍體,但沒有誰能給杜郁非解釋狀況,更沒人來給衙門施壓。羅邪說的青龍幫不好惹,並沒有被證實。
杜郁非走出北鎮撫司衙門,羅邪戴著面具在長街的遠端等他。
蹲坐在屍體邊上的老仵作宋銘笑道:「袁少,昨晚南城沒下雨,但這裏下了啊。夏天嘛,隨時飄飄陣雨,打打雷。」
牆外又有甲胄聲響,來得真快!杜郁非飛身上牆,東廠正在附近街區逐戶清場。他瞄著那隊東廠番子的最後一人比量了身材,在對方轉過院牆時,無聲無息地將其擊倒。不久以後,他望了眼頭頂的明月,就以東廠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但沒走幾步,忍不住一陣咳嗽,鮮血不斷溢出嘴角。衛凝眉那一掌比關歲月的劍掌更麻煩……他苦笑了一下,雖然並不情願,但這一次只能去找修羅宗續命了。
「先搜了他的房子再說。」天色已悄然變暗,杜郁非重新打量前方那棟有些寂靜的民居,耳邊彷彿再次響起那男人的哭聲。抓到了人,但他並不高興,「我要他周圍鄰居,尤其是那家叫小蘭的女人的資料。」他又補了一句。
「只有這一具?」蘇月夜皺眉問。
「他沒有胡說。杜大人,你在擂台結束后,因為在擂台上假打的事,和關歲月發生口角,進而因為分贓不均而殺了他。」趙安一身戎裝,笑著從遠端的錦衣衛里走出,「我有人證,而你手上的斷刀就是物證。人證物證皆在,我們有理由相信,你和之前袁野、司空狂龍等案有關。請跟我回衙門。」
如今是宣德三年。樂安之亂后,天下太平了好些日子,今年適逢宣德帝朱瞻基立太子,所以朝廷內外一片喜氣洋洋。武林聯盟里頗有地位的天涯會,其許多子弟分別隸屬於錦衣衛、東廠、軍隊及刑部,在朝里已是不小的一股勢力。而東廠新任督主張順年,並不像前任金英那樣獨攬大權,身為元老的楚利典在東廠的威望反而凌駕其上。一日楚利典選了個宣德帝心情好的時機,向其請示,詢問能否將武林聯盟的天下第一比武大會安排在京師。
「我要切了你!」羅邪長嘯一聲,身形化作重重疊影,向虛空點點出層層刀絲。
「衛凝眉……」羅邪咬牙道。
杜郁非一人一劍站于數百人前,但沒一人敢上前挑戰。袁彬等人趁勢聚到他身後。
蘇月夜小聲問:「你是不是覺得案情有問題?」
杜郁非並不多說,讓袁彬將蕭劍心鎖住帶回衙門。
蘇月夜用毛筆比劃著道:「袁野昨日在比武大會入圍六十四強,作為順天府刑部的代表,已成為風雲人物。兇手能正面格殺他,武藝應該很不錯。」
周圍大旗飄飄,遠處有人大聲喊出上場比武者的名字,又一場六十四進三十二的比武即將開始。當比武大會進入到這個階段,海選中的一些特殊的江湖人都逐步被淘汰,剩下的大多數都是名門大派武林世家的子弟。
「躲到地下原來是為了讓我脫衣服……」杜郁非笑道。
蘇月夜看看杜郁非,又看看羅邪,忽然感覺兩人的關係似乎有所不同。一時間,再沒心思關注別的事了。
「老宋說,袁野是在街中心被砍的。但打鬥發生的位置應該不是那裡。所以我就到處找了找。」杜郁非手裡拿著一截絲絨串起的小珠,指了指巷口的水塘,「不意外的話,打鬥是從這裏開始的。」
「杜大人,不管你是否相信,要知道這世上是有一些超出常理的人和事的。」杜晉玄道。
「我手下的錦衣衛,也大多都是你的舊部。你和我向來交好,楚利典和你之前也一度對立。他為何不動你?」杜郁非慢慢道,「最近蘇姐兒的情報網出了問題。對她的暗樁網最熟悉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只有你能屏蔽我的耳目,讓我不知道東廠的動向。畢竟東廠在擂台那天打我的埋伏,調動了那麼多人,正常情況我不可能一點風聲也收不到。」
「這麼說來……有人說李坤作為名捕,有些神神叨叨,是有理由的。」蘇月夜皺眉道。
羅邪得意道:「我自然不會易個容就去代打,肯定是里裡外外都打點過了的!而且我才不會拿什麼第一,總要給皇上面子的對吧。」
「因為沒有卷宗。但我很久以前遇到過一次他們的人。」杜郁非並不多說那個問題,他手指敲了敲桌子,對袁彬道,「你那邊,沒查到藍衫客帶走的女孩?」
白衣的衛凝眉后發而先至,杜郁非的劍還沒拔出,那一掌就印在了他的背上。杜郁非噴出一口鮮血,陡然轉身刺出一劍。衛凝眉原以為杜郁非中了一掌不粉身碎骨,也要被擊飛,而這一劍……
青龍幫的老者道:「但盤口沒說十招之內就能贏。杜郁非最近兩年都沒和什麼人動武,而關歲月可是一路打上來的。」
「蕭劍心的事還要查。你不用管了。」杜郁非還回茶盞,大步離開了檢查站。袁彬身著飛魚服在前開道,外面賭徒無可奈何地讓開一條道路。
「羅邪從來不關注案子,我要辦案人的視角。」杜郁非壓低聲音道,「你手邊那麼多事,怎麼可能再去打擂。只能我去了。反正平日里那些會,可不開就不去開。」
但是袁彬帶著「白衣人」的畫像去比武大會的會場走了一遭,並沒有什麼收穫。管理比武大會治安的是杜郁非和袁彬的老上司劉勉,他表示麾下有千余名錦衣衛,不排除會有幾個和畫像有些像的人,但抓人還是要有證據,尤其是抓自己人。
羅邪拿出刀傷葯道:「這裏距離地上足有十丈。轉出去,有兩個隱蔽出口。別說他們找不到此地,就算找到,我們也能離開。現在讓我看下你的傷口。」
衛凝眉大吼一聲,手掌上閃過一層日光般的晶瑩,居然憑一雙肉掌攔下修羅刀陣。羅邪冷笑,刀絲衝天而起,刀風縱橫捭闔,衛凝眉則小心見招拆招,他時不時踢出燦爛璀璨的一腳,亦是羅邪必救之處。
杜晉玄藉著月光看了看畫像,嘆了口氣:「是時飛揚嘛。要說他是永樂組,勉強算是吧。這小子向來獨來獨往。」
袁彬嘆了口氣,蕭劍心曾經多次提醒他要小心一個叫土木堡的地方,但他查了地圖,實在沒看出那裡有什麼好當心的。
「你!」羅邪剛剛散去紅霞的面頰再次緋紅。
「啊?我以為你叫我來看戲的。」衛凝眉表情越發糾結了。
蘇月夜奇怪道:「他是二兒子,也不是庶出,怎麼像被丟在角落裡一樣?」
羅邪眼中閃過了冰冷的殺機,仰首回望衛凝眉,「你就是那個愛偷襲的傢伙。」
「那種靠殺女人來讓自己興奮的垃圾,不該殺嗎?」趙安將綉春刀耍了個刀花。
「搜!」楚利典面沉似水。
蘇月夜手扶劍柄,冷笑道:「說得好像你知道是誰乾的一樣。但我覺得你不知道。你老實點,跟我去見杜郁非。若你真是錦衣衛我們就去見賽哈同。」
房頂上的神龍營,同時舉火銃向羅邪開火,突然一道刀絲閃過神龍營射手的面前,所有人在一瞬間只覺火銃一輕,刀絲切斷了所有槍管,火銃在手裡炸開。
「敢偷襲我家老杜……」羅邪嘟喃著重回主戰場。
關歲月居然硬受一擊,轉身喝道:「斬魔!」他雙手一合,劍掌化作大劍長嘯斬落。
「這樣就和現役的錦衣衛無關了。」袁彬微微鬆了口氣,查自己人是最麻煩的。
「保證。」杜晉玄輕怕胸口引起一陣波瀾,她站起身,眯起眼睛笑道,「當然……既然這裏牽涉時飛揚,那麼蕭劍心很可能是個異人。對待那些異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和他們做朋友,消除他們的緊張感。否則,即便大刑伺候,你也是什麼都問不出來的。至於你說的這個案子……跳出兇殺的思路看看呢?」
蘇月夜道:「還是說,他以錦衣衛的身份為榮?那他就該身著飛魚服行兇才對,如果他身著飛魚服,周圍一定有人見過他。」
岳霆點頭道:「是。」
火!四面八方都是火。
「蘇姐兒……」杜郁非轉身尋找蘇月夜,卻發現女子已心有靈犀地將馬車駛到近前。「來,我們走一遍袁野前往天下第一擂的路線。看看兇手到底為何選在這裏埋伏。」他笑道。
儘管擂台附近有些路口仍有血跡未清理乾淨,但尋常百姓並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在兩日的血腥風雨後,京城裡各大勢力正在迅速重組。青龍賭坊為首的多家賭坊被東廠查封,青龍幫的勢力被連根拔起,京畿各大賭場無奈向天涯會妥協,銀子一車又一車地運往東緝事廠。
杜郁非發現對方經常無緣無故發獃,發獃後有時面露微笑,有時則是眼中射出憤怒。與其說他像個殺手,更多的是像個瘋子吧。只是這個瘋子是知道自己跟在後面?還是一貫如此悠閑呢?他在對方發獃的間隙,找到街上的衛兵,讓他們通知袁彬帶蕭劍心的資料,來天橋附近找他。
此時袁彬已堵住蕭劍心的退路,更多錦衣衛出現在四周街道。
「你……」差役一怔。
「是的大人。」青年校尉手掌顫抖地按在腰間的綉春刀上,死了那麼多人,那麼多人……為何每天都會遇到這些怪事,這該死的比武大會何時才是個頭。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杜郁非淡淡接了句。
「我本來就不是壞人。你也是錦衣衛,難道覺得錦衣衛都是壞人?」
「你保證?」杜郁非問。
「我翻遍了開封衛所的卷宗,發現了一個詭異的事實。蕭劍心並非蕭劍心,而是叫李寒。他是老錦衣衛李坤的兒子。」羅邪一面處理杜郁非的傷口一邊道。
台上關歲月微微吸了口氣,他輕輕解開左掌的繃帶,手掌散開一層森然的劍氣,閃過晶瑩的劍芒。
蕭劍心微一揚眉,卻不再說話了。
「你不帶袁彬去長長見識?人關在老家怕什麼?」蘇月夜上了馬車小聲道。
袁彬道:「可是他給了我許多噩夢的細節,我們能通過他的預測抓到很多壞人啊。大哥!」
「對東廠來說,世上無秘密。」楚利典拿起桌案上的天涯刀。
「但我們依舊搞不清,他是如何選擇殺人目標的。」蘇月夜道。
蕭校尉回到棚后換了身衣服,坐在椅子上,腦海里不斷浮現出方才那阿鼻地獄般的殺戮畫面,他深吸幾口氣,用力擦去眼中淚水,請假離開了比武場。
杜郁非咳嗽了兩下,笑道:「不夠嗎?儘管老頭子賽哈同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也許也值得被懷疑一下。但你能做的,他做不到。」
「來了總比不來好。」杜郁非笑著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向著賽哈同走去。
袁彬眼中所有一切都朝他倒轉而來,他一個匍匐在地面滾過,躲過稜角分明的眾多桌角椅腿。屋頂上羅邪一跺腳,踏著磚瓦疾步追去。
「三千萬兩銀子一旦出亂子,勢必將動搖國本。」杜郁非眯著眼睛,慢慢道,「我們和東廠的賬該算一下了。但東廠有神龍營和鐵甲營兩大精銳,我們不能逞匹夫之勇。」
嘭!遠處傳來籬笆牆倒塌的聲音。杜郁非濃眉一揚,飛奔向事發地。兩個錦衣衛正狼狽地從地上爬起,蕭劍心兩手空空飛奔在民居間。袁彬從側後方飛起一腳踢向他後背,蕭劍心從容回身一拳攔住,但袁彬的腳力遠超他想象,被其踢在別人家的牆上。蕭劍心額頭出血面色微變,試圖拐出巷子。袁彬早就蓄勢待發,站在牆上雷霆萬鈞地又一腳踢來。蕭劍心悶哼一聲,雙手忽然擺出奇怪的姿勢,腳步倒踩七星,手掌架上袁彬小腿,整個人瀟洒一轉。袁彬感到所有力量分從七個方位推回了自己,他微一皺眉想要收回飛腿,人卻失去了平衡,踉踉蹌蹌衝出六七步。蕭劍心趁機奪路狂奔跑向大街。
蕭劍心略微謹慎地輕輕碰了一下袁彬,皺著眉頭退了一步,再慢慢舒展開稀疏的眉毛,點頭道:「你不是壞人。」
杜郁非的身子平飛而起,踏雪劍揚起層層殘影,周圍的一切彷彿凝固,只有絕情、絕念、絕影,突破了時間和空間的一劍。
羅邪豎起三根手指。
「比如鬼神?」蘇月夜問。
「杜郁非涉嫌在辦案過程中,將大內御用的妙法石佔為己有。罪同謀逆。」楚利典慢慢道,「現在就等他們能不能在杜家找到那東西了。」
杜郁非撓了撓頭,低聲道:「預測什麼的和他是否有罪無關。現在既然知道人不是他殺的,放了他吧。」
「看上去是新繪的畫。」杜郁非看了一下。
杜郁非道:「懷疑你和一連串殺人事件有關。請跟我會北鎮撫司。」
劉勉打量著對方,沉聲道:「你沒事真太好了。但為何還留在京師?兩日的時間,我以為你遠走高飛了。」
「大人,你可千萬別像某些人那樣,做出贏擂輸盤的事來坑我們啊。」
是蜻蜓點水,加達摩劍的變化。杜郁非再次避過一劍,在對方翻身升空的一瞬,忽然腳步閃動……關歲月原本只是做著自己的動作,卻看到杜郁非已貼近自己身邊。他勃然變色,而大劍過於巨大,居然無法翻轉。
一
「但是我仍舊有個疑問,你既然知道我不是朋友,你為何約我來此?」劉勉問。
看著這場面,袁彬一頭霧水,卻見杜郁非和羅邪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剛想發問就看到東廠督主大旗邊,出現了錦衣衛的旗幟。錦衣衛指揮使賽哈同騎著高頭大馬,淡定從容地現身於燈火下。
劉勉這兩日用了所有從前秘密聯繫杜郁非的辦法,但都沒有回應,事情這麼下去,可如何是好……
遠處東廠的高台上,楚利典同樣在望著他。一個高大的白衣青年立於他身邊,正是比武大會當前最大的熱門大內侍衛統領衛凝眉。衛凝眉出身東廠,在兩年前京師大戰袁忠受傷后,逐漸登上大內第一高手的位置。他天生一雙若刀鋒般的濃眉,說話時總是凝著眉頭,確是人如其名。
「可是,為什麼?」杜郁非苦笑道。
這是什麼魔功?噹啷!踏雪劍和天涯刀碰在一處,發出刺耳的金屬聲。杜郁非倒飛三丈,在風中留下一串咳嗽聲。而楚利典兩眼充血,冷笑著提刀追擊,刀鋒揚起半尺暗紅的刀芒,斬向杜郁非的後背。羅邪從側面要攔截楚利典,卻被東廠的番子拚死攔下。
「說到怪物,為查這事我們還遇到了永樂組。先前那個白衣人號稱自己是永樂組的。」杜郁非微笑道。
「袁野少爺雖然……」宋銘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說死人的壞話,換了話題道,「他和你不是親戚嗎?這幾天在天下第一擂上表現搶眼,前兩天剛入了六十四強。能被人認出來不奇怪吧。」
「還有二?」衛凝眉奇道。
把式王居然說得頗有條理,杜郁非等他重複說了兩遍,才道:「你說得那麼詳細,多少是看到的,多少是想象的?你怎麼會把全過程都看在眼裡的?」
「人手緊,小人臨時來幫忙。」差役微笑回答。
「第一天,我確認了楚利典在北鎮撫司抓捕的錦衣衛弟兄名單。大半是你的舊部。」杜郁非道,「第二天,東廠帶走了五個歸我管轄的錦衣衛千戶。」
「我也想跟你一起追,但我出院牆時,你們已經跑很遠了。」蘇月夜苦笑,她輕功不弱,可那兩人實在快得太離譜。
「這天氣,其他的時間久了,都不能看了。」差役怯生生道。
袁彬搖頭道:「沒見他當兵器用過。」
衛凝眉推開窗戶,看著街對面的茶社,問道:「會主,你覺得杜郁非會逃到這裏嗎?」
趙安和楚利典有關係嗎?杜郁非拳頭輕輕敲了敲胸口,將臨行前蘇月夜遞來的關歲月的資料打開。
「他其實只翻了書房,目測並未缺少什麼。」蘇月夜指了指書房的書架,「但我發現袁野有收集仕女圖的愛好。」
杜郁非隱約覺得把握到了什麼,輕咳嗽了兩下,高聲道:「按照你們的說法,全城有多少人賭?」
袁野能進入六十四強,已是極大的榮譽。
杜郁非重新提審了原名李寒的蕭劍心,這一次蕭劍心很配合地將事情的過往全盤托出。
杜郁非笑了笑,並不廢話,只是攤開手示意對方放馬過來。
「沒問題。」蘇月夜有些擔心地看著杜郁非,她很少看到男人情緒如此低落。
二人寒暄了兩句,劉勉同樣命退左右,才低聲道:「最近又死了個江湖人,所以連你也到這裏查案了嗎?但上次袁彬帶來的畫像,可不算是什麼線索。」
楚利典笑道:「這世上除了自己作弊,有什麼事是穩贏的?」
蘇月夜遞上白衣人的畫像:「此人干擾了我們手上的案子,多次出現在罪案現場,一次遭遇戰中,他說自己是永樂組的人。我們想求證一下他是誰,若真是永樂組的人,那麼他為何要干擾我們的案子。關於這個人,我能說的是他的輕功非常卓越。」
「好了好了。但我重的該是內傷。」杜郁非咳嗽兩下,脫下衣袍,露出背後觸目驚心的劍傷、箭創,以及一個暗金色的手掌印。
「對付我一個,有必要那麼大陣仗?」杜郁非好笑道。
他這句話一出,周圍商鋪大門紛紛打開,街面上、屋頂上,遠端的路口,忽然多了許多錦衣衛。說話的錦衣衛緩緩後退。
趙安在代替蕭的父親照顧他沒多久后,就投靠了東廠。他是東廠留在錦衣衛的棋子。由於蕭劍心有預測的能力,所以能替趙安更好地預測賭局,趙安通過蕭的幫助幾乎完美地操控著比武大會的盤口。為了保密,趙安甚至安排蕭住在遠離比武大會的天橋附近。但在一百強進六十二的時候,蕭劍心的預測忽然失靈,導致東廠損失了數十萬兩銀子。趙安發現,讓蕭陷入混亂的是一個叫袁野的人。之前趙安和袁野商量好在下一場比武中合作,但擂台開始前袁野突然提價,而且是獅子大開口。趙安一怒之下殺了袁野,用的是他自己的綉春刀。袁野死後,蕭劍心也恢復正常。
杜郁非觀察著屍體上的刀傷,低聲道:「兇手作案比上次有信心,下手也更堅決。」
「鬼也是我們的目標之一,但這個案子和鬼無關。」差役脫去外頭的常服,露出那一身白色武士服,「這個案子我已查了很久。我敢斷言這個兇手還會繼續作案。」
「我都知道是你了,還對什麼?」杜郁非笑道。
衛凝眉冷笑急掠而起,凌空踢出二十多腿。羅邪的身法詭異之極,指尖輕點對方的武靴,讓過了所有攻擊。她高速掠過袁彬和蘇月夜身邊,一縷刀絲斬斷了袁彬和蘇月夜手上的鐐銬。那些衛凝眉身後舉著盾牌的鐵甲營,紛紛上前攔截。層層疊疊的刀絲,忽然從地上飛起,那忽疾忽慢的刀絲于黑暗中切開層層鐵甲,最前方的十來個甲士居然同時被斬為兩截,院子里瞬間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