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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連環之白老虎

九連環之白老虎

作者:愛巧克力奶
「你認識鐵五郎嗎?」
「這是趕巧了,前兩天有獵戶進城賣野味,被我低價收購到。姑娘您買幾串嘗嘗,保准焦香鮮嫩,比牛羊肉好吃許多。」
田小翠與葉朗一起翻看十年前的舊公文,尋找可疑的線索。不出片刻,一份申飭令引起了他們的注意。鐵家飼養白老虎的僕役判處流放大西北,然而半路上遭一夥蒙面匪徒劫走,因此,當時的華陰縣令被罰俸三年,解送差役服兩年苦役。
正觥籌交錯的時候,一名僕人急匆匆跑進客廳,手裡拿著一封信。
田挽芳不顧鐵五郎的反對,強行解開手巾,重新清洗傷口,並取出一瓶黑色藥膏。她用手指頭沾著藥膏,在鐵五郎的額頭上輕輕塗抹。
「來看演出么,還早,」田挽芳直起腰,瞧見少年腦袋上的包紮,吃驚問道,「你怎麼受傷啦?」
「罰你。」
另一方面,鐵定邦也深知孫思卿的懷疑,因此十分憤恨,視如仇敵。
轉瞬間,來人進入堂屋,在神龕前跪下。葉朗從門帘縫中覷看,原來是鐵五郎。
小蘭心中狐疑,於是繞道返回小院子,在門外叫喊:「公子,夫人。」
田挽芳說道:「公子,請你去木板前站好,不要做任何動作。無論發生多麼害怕的事,切勿亂動,以免受傷。」
眾人的注意力被扭轉,目光一齊射向木盒子——這回裏面裝的是什麼?
劉老蟹明白事情敗露,但仍然嘴硬:「他們撒謊,我沒做過。你沒有證據。」
「請便。」
不料轉過幾日,街坊間開始傳言,鐵定邦因謀殺親子被捕,將要受審。儘管鐵五郎已認定父親是殺母兇手,心中糾結無比,但掙扎許久,終於還是站出來幫他洗刷冤屈。
眾人順她手指的方向看,一愣之後,爆發出鬨笑聲,「真是找對人了,哈哈哈」,「五郎,快上去瞧瞧,這老虎與你家的白老虎比如何」……
「不是,另有緣故。你知道,我喜歡成熟英挺的男人,小正太不是我的菜。比如說,大小姐身邊這位就不錯。」
冷楓寒是去年考中的進士,分配到華陰縣當縣令,剛上任半年。他年方二十一歲,不僅才華過人,相貌也很英俊——或者確切地說,是「秀美」。
她心下犯起了嘀咕,這個令人頭痛的惹事精怎也跑到華陰縣來?
原路出去已經來不及,情急之下,葉朗箭步竄入左邊的側房。
鐵定邦倏然起身,眼裡閃耀著精光,一瘸一拐往門口走。是的,他是一個瘸子。
「當然不是。這其實是兩個不同的案子,小白失蹤的原因打一開始我就心中有數,因為要查十年前舊事,才暫時擱在一邊。等著吧,馬上把兇手給你們揪出來。」
田小翠彷彿才看見她,跳下虎背握住她的手,親熱地說:「挽芳姐姐不必多禮,你怎來華陰縣了?」
「胡說八道,小白有五六百斤重,我怎扛得動?」劉老蟹急紅了眼,不顧觸犯「小姐大人」的威嚴,憤然反駁,「再說,我出來時麻袋是空的,沒裝東西。」
「老爺,有人送信,說請您馬上看。」
那人掀開斗笠,悄聲說:「我要見冷縣令和田都尉。」
「田都尉要去哪裡,我讓車夫送你。」冷楓寒恢復了平靜,露出得意微笑。
蘇晴的回答滴水不漏,明明在撒謊,田小翠也無計可施。她猜想,十有八九是蘇晴支開小蘭,然後與丫環一起把鐵五郎的屍體搬走藏起來。
華陰縣城的街頭巷尾傳開一條爆炸性新聞,明威將軍鐵定邦因謀殺親子五郎,被逮捕了。縣令冷楓寒也因包庇罪被停職。據說主辦案件者是從京城洛陽來的五品都尉,赫赫有名的神捕,而且是女的,長得頗有幾分姿色。
葉朗立刻頭脹大一圈,心裏面倒抽涼氣。
「傷口不清理乾淨會化膿的,我們走江湖的身邊常備有特製金創葯,很靈驗——別亂動!」
出了劉家大門,葉朗取笑道:「怪不得你這兩天把華陰縣的肉店轉遍了,吞下一肚子烤肉燉肉水煮肉,原來是為調查案子。」
首先,甬道通往中庭,有四名僕婦整日在那裡做針線活,她們證實,劉老蟹確實于午時初進入園子喂老虎。當時他拖著一隻鼓鼓囊囊的麻袋,裏面一動一動的,一名僕婦還搭話問是什麼,劉老蟹回答說雞和兔子。大約兩刻鐘后,他返回中庭,鎖上了甬道的門。在此期間,白老虎絕對沒從甬道跑出來。
鐵定邦是典型的粗漢,一方面豪爽直率,另一方面也有脾氣暴躁的毛病。他對白老虎寵愛有加,簡直當成自己的兒子,丟失了難免著急上火。而且,恐嚇信中所說的「十年之仇」,直指他暗藏的心病。
葉朗的好奇心越來越重,終於忍不住,扒上牆頭,翻進院子。
對此結果,孫思卿始終抱有疑慮,因為鐵定邦本人也在貪污案的調查範圍內。後者在西北軍中擔任軍需官,直接與兵部員外郎冷冰打交道,有大筆財物往來。
站在一旁的官差老爺們聽者有心,不禁尷尬。冷楓寒沉吟著說:「此事極為古怪,本官亦猜想不透。不過,有一個人或許能解開謎團。前不久刑部郎中孫思卿大人致仕還鄉,住在城南,他以斷案決獄聞名,不妨請來協助調查。」
園子里長滿了茂密的野草,正對大門矗立著一塊巨大的太湖石,東側栽種有六七棵茂密的松樹。看得出,建造者試圖模模擬實的山野景象。
搜索府邸也有了結果,連一根老虎毛都沒找著,小白確實不在了。
田小翠大吃特吃,讚不絕口:「啊嗚,好吃!冷縣令真有福氣,每天吃這麼美味的東西。炸糍粑我以前在益州府吃過,好像屬於劍南特產。尊夫人是蜀人?」
幕布後走出一位穿大紅色緊身衣裙的姑娘,大約二十歲出頭,容貌姣好,身材凹凸有致。老虎一看見她,立刻撲上去,用大腦袋親昵地磨蹭。姑娘從布袋中掏出幾塊干肉脯,塞進老虎的嘴裏。
鐵五郎情緒激憤,大聲叫嚷。剛說到半截時,不遠處另一個攤位上傳來了奇怪的對話,吸引住他和田挽芳。
葉朗眼疾手快攔住,勸說道:「將軍息怒,有話好好說。」
「我有一個猜想,不一定對。鐵五郎並不是蘇晴殺的,她進屋時,前者已經死了。丫環小蘭聽見含糊不清的低語,是蘇晴偽裝,想令人以為五郎還活著。」
後來有一次,兵部剋扣了邊軍的棉衣,導致士兵大批凍死,而將軍們竟內外勾結,聲稱是在戰場上犧牲。冷冰良心未泯,憤然辭職,並寫匿名信告發。當然他也缺乏魚死網破的勇氣,為了自身安全,躲到好友鐵定邦家觀察動向。如果朝廷有意窮究,再站出來指證。
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冷冰的妻子帶著一對兒女來華陰縣迎接靈柩,借住在城中的寺廟,半夜裡突發大火,三個人全部燒死。奇妙的是,他們住的房子剛燒起來就有人示警,鄰居未受傷害。
「田都尉,在想什麼心事,為案子犯難?」葉朗從鐵家大門走出來,見到街邊站立的田小翠,便笑著問候。
田小翠也不悅指責:「俗話說父慈子孝,你不要總這麼凶嘛。令郎見你被冤枉成殺人兇手,立刻主動露面澄清,不正說明他對你的敬愛嗎?你也多一些慈愛關懷好不好。」
「當務之急是尋找鐵公子,」田小翠說著,朝冷楓寒拱手,「尊夫人牽連在案子中,閣下理當避嫌,本官想接手調查,您是否依然堅持內衛不得干預普通刑事案?」
結果不出所料,大人物翻手為雲,將罪責推到冷冰身上。冷冰見勢不妙,與鐵定邦商議對策,決定假死潛逃。
隨後寂靜了少頃,再次響起低語聲,含糊不清,大概是冷夫人與鐵五郎在對話。又過片刻,冷夫人走出屋子,對小蘭說:「你去請鐵老爺過來,我們有話要說。」
田小翠一愣:「為什麼?你喜歡上了鐵五郎,要替他保密?」
「是的,我聽說鐵將軍與他吵架,過來勸說。」蘇晴坦然回答。
事發時,鐵定邦召集了一夥狐朋狗友喝酒,散席后各自散開休息。鐵定邦有午睡的習慣,獨自去後院春睡堂小憩,另幾名賓客到松雨閣上喝茶醒酒。松雨閣位於虎園北側,客人們正閑聊談天時,望見冷冰從中庭走入甬道,進入虎園。
田小翠在屋子中搜索一圈,什麼線索都沒發現,連血跡都無一星半點。如果是武林高手,能夠一刀準確命中心臟,在刀拔|出|來之前,出血很少。但冷夫人應該沒那個本事吧。
「免貴姓鐵……銅鐵的鐵……」
「味道不錯,今晚吃什麼呀。」田小翠笑眯眯問。
「哪敢,你在我心目中一直是英明神武的名捕頭。」
「是的,時間相隔一個多月。原本老爺很寵愛四夫人,後來總吵架,漸漸冷落了。不久,冷冰來家中做客,那人長相是不錯,可為人欠缺分寸,不顧忌諱常往內院跑——哎喲,主人家的事情不是下人該議論的,我失言了,嘻嘻……」
「小白呢?」鐵定邦轉向劉老蟹,質問道。
「我問過賣烤肉的老陳家,他的鹿肉是從你這兒買的,並且你還隔三差五給他供應各種鮮肉。此外在坊市上,有一家黑心商販,專賣鄉下收購來的病死畜肉,小白失蹤前兩天,你從那裡買了幾十斤死豬肉。」
鐵定邦等三人啞口無言。
「昨天晚上喂的什麼?中午呢,早上呢?還有前天、大前天,小白又吃了些什麼?一樣樣報來,不許遺漏。」
葉朗心中一動,再打量那塊干糞,若有所悟。
「冷縣令,能捎我一程么?」
鐵五郎赧然道:「沒辦法,天生的。父親也常罵我吃飯像繡花,沒點兒男人樣。唉。」
「大黃,果然是你!過來,我又不吃你,躲什麼躲。」
「挽芳姐姐客氣啦,都是一家人,我從小把你當親姐姐看待。所以有話直說,先不敘舊情,今天來找你,是為一件緊急事情。」
鐵定邦無計可施,拖著瘸腿團團轉,不住地咆哮怒罵:「難道老虎飛上天不成?一群廢物,總共幾丈大的園子,你們一點兒線索都找不出來?」
「X」並不是真寫著X,而是畫了一把刀,刀尖往下滴血。它的寓意很明顯,就是「殺」。這是一封恐嚇信,寫信人要報十年來的仇恨,先殺老虎,再殺養老虎的人——鐵定邦。

五、技驚四座的推理

「行不通,天子腳下規矩森嚴,在洛陽城中養猛獸會被御史彈劾的。不過,等我將來老邁退休,一定要弄一隻萌萌的小白老虎來養。到時候,你給我當飼養員好么?可不許偷肉喲。」
田小翠冷眼旁觀,心中確定,冷楓寒不是冷冰的後人,與恐嚇信無關。他與鐵定邦明顯穿一條褲子,關係熱絡得很,毫無仇恨的跡象。
「鐵將軍,冷縣令,我已經破案。」
田小翠冷笑:「你覺得仁至義盡,人家也那麼想?背井離鄉,隱姓埋名,一輩子不敢回故土,叫生活安好?」
「鐵將軍,聽說您養著一隻非常珍貴的老虎?」葉朗滿臉好奇的神色,似乎心癢難搔。
「經過勸說,鐵公子答應向父親認錯,我叫門外的小丫頭請鐵將軍過來。後來轉念一想,應當親自去才合禮節。」
接下來,田小翠組織人馬,在鐵府內展開搜索。一開始她打算排乾池塘的水,因為蘇晴是外人,人生地不熟,很難找到合適的藏屍地點,池塘最為方便。但葉朗說,他一直在池塘邊讀書,沒見有其他人靠近。
審訊場地就設在甬道外的中庭,應都尉大人的要求,正當中擺放上一條長案,數張胡凳,模仿成衙門大堂。田小翠毫不客氣,大剌剌居中坐下,然後招呼鐵定邦和冷楓寒:「二位大人請坐。」
他後半句沒說出口,但意思大家都懂了,那個寫信的人聲稱要先殺老虎,如果是他偷走的,恐怕小白將凶多吉少。
「啊喲——」一聲慘叫傳來,那人被擊個正著。
華陰縣城南的坊市中,一家新來的馬戲班子正在演出。
「大家看見的是假扮成冷冰的鐵定邦,因此他才第一個出現在現場。」
鐵五郎淚流滿面,悲憤交集,哽咽著說不出話。瞧他的神色,似乎想說「報仇」,但哭泣半天,也沒說出那兩個字。
不過,既來之則折騰之,先按預定計劃進行再說。
「聽聞鐵夫人偶染小恙,賤內特來探望。」後者解釋道。
真相永遠也無法揭開,張安禮在獄中突然自殺,許多線索斷掉。貪污案虎頭蛇尾,草草平息。
在園子里發生了什麼無人知曉,過了一刻多鍾,忽聽聞冷冰大聲慘叫,伴隨著老虎的咆哮。眾人大驚,急忙下樓,飛奔至虎園,只見地上一片血肉和殘骸,以及冷冰的破碎衣物。顯然,冷冰被老虎咬死吃掉了。
劉老蟹低下頭,滿臉委屈,但不敢作聲。實際上他只是飼養員,保安由護院的家丁負責,老虎被偷怪不到他頭上。
儘管入場時已買過十文錢的門票,但人們被方才大老虎的精彩表演打動,紛紛掏出銅錢向台上擲去。
他在幹什麼?
「你們內衛衙是偵察官員貪腐的,無權干涉普通刑事案。」冷楓寒挺直腰板,不卑不亢地頂了回去。
「小女子薄技不足道,只是練得手熟而已。倒是鐵公子臨危不亂,鎮定如常,令人欽佩。」田挽芳一邊謙遜,一邊豎大拇指誇讚鐵五郎。
鐵定邦緊握拳頭,呼哧呼哧喘粗氣,眼神像要殺人。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鐵五郎迷惑地問。
鐵定邦將管家招來,命其聽候田小翠吩咐。接著,他拱手說「恕不奉陪」,徑直離去。
「洛陽城中的大姑娘小媳婦們誰不知曉去年的新科探花郎呀。那時候豪門大族都想請人說媒,招冷公子當姑爺,可後來聽說你已經有了正妻,多少閨閣女兒流下了傷心的淚水。真是的,你幹嘛那麼早結婚。」
田小翠繼續往前走,進入老虎棲息的人造石洞。地九九藏書面平整乾淨,按規矩,劉老蟹每十天清理一次衛生。
「你說劉老蟹在虎園內停留約兩刻鐘,如何確定,難不成當時點著計時香?分明是滿口胡言!」
「誰說的,單是羊肉鹿肉老虎肉,就能賣不少錢呢。」
「當日調查虎園時,我即看出破綻。老虎的糞便都很乾燥,沒有新鮮的,表明小白至少一天前已不在園子內,你帶著活雞活兔去餵食,純屬演戲。少說廢話,快從實招來,你是怎樣殺害小白的?」
恰巧,有人送來恐嚇信,老虎小白失蹤。於是鐵五郎偷取父親珍藏的虎皮(十年前剝下來的),寫下第二封打油詩恐嚇信,並燉了一罐兔肉,一起送去。
葉朗氣得肚子里直罵娘,但與田小翠對上目光,她那幽黑的瞳仁中跳動著光亮,像暗夜的火苗,神秘而幽遠。
冷楓寒嘿然無語,想了半天答道:「我會撰寫公文,火速呈報上司。在此之前,暫時請田都尉主持。」
田小翠生氣了,瞪起彎彎的月牙眼:「大胆,你敢不聽從長官的命令?」
「第二封恐嚇信不是我寫的,五郎少爺的死也與我無關,請田都尉明察。求求您幫我跟鐵老爺說好話,饒我一命。」
「既然大家都把這個人當成了葉朗,那麼十年前,錢先生等人看見的真是冷冰嗎?」
他的退役也有違常理,通常朝廷對傷殘軍官十分優待,會給一個養老的肥缺,鐵定邦卻莫名其妙地回了老家。是他預感到風雨欲來,主動脫身而出;還是因身處關鍵位置,掌握了過多情報,而被幕後的大人物排擠?冷冰的死是否是鐵定邦殺人滅口?
鐵五郎的個性與父母恰相反,文靜懦弱,不喜歡舞刀弄槍,只愛讀書。鐵家是軍人世家,家風一向豪強,因此鐵定邦對兒子的娘娘腔非常不滿意,常加以訓斥。前些日子鐵五郎年滿十六歲,鐵定邦特意在妓院包了一名美貌妓|女,給他開|苞。鐵五郎初嘗女人滋味,著了迷,最近每晚都外出,並從賬房支取不少錢。鐵定邦很高興,覺得兒子終於學會喝酒玩女人,多少有點男人樣了。
咦,她倆不是該在小院中等老爺嗎?
少年努力平復驚慌,勉強笑了笑,其實他的胸前背後都已被冷汗濕透。

六、五郎的煩惱

冷楓寒連忙答應,派僕人去召喚衙門的巡捕。同時,鐵定邦下令封鎖全部外門,禁止任何人出入,並組織家丁搜索整座府宅,尋找白老虎的蹤跡。
「他娘的,誰敢太歲頭上動土,惹到咱們鐵家來。我去找那個胡傻子,問清楚搗鬼的傢伙,剝他的皮!」一名粗壯的門客大聲嚷嚷。受人錢財與人消災,主人家遇到事情,就輪到食客們上場了。
「我做錯什麼了?」
「身體是蠻健康的,然而——」田小翠故意嘆一口氣,發愁地說,「自從您離開刑部后,師父辦案子常力不從心,他說,其實以前全靠孫郎中的指點幫助,才能順利破案,我這個『神捕』是浪得虛名。」
「啊?」劉老蟹張口結舌,不明白田大人的意思。
「好,我們去找那個妓|女打聽情報,」田小翠振作起精神,轉而眼一瞪,又露出不善的神色,「你對這方面倒是蠻有體會的嘛,哼。」
「裏面裝的什麼呀?」田小翠彎曲手指敲擊箱子壁,嬉皮笑臉問。
咣當,劉老蟹腳下踉蹌,碰翻了地上的水桶。他驚慌失措,眨巴著渾濁的小眼睛窺視田小翠,在愚昧外表下隱藏有一絲狡詐。
「一個小實驗。」田小翠笑嘻嘻地說。
葉朗調換話題,又問道:「那兩封恐嚇信你都看過,有什麼想法?」
「那是理所當然的,嘿嘿嘿。你也起了一點小小的作用,但要記住,主要關節是我自己推理出來的,我才是神捕。」
「冷縣令,趕緊把兇手抓起來,關進大牢打三百大板,看他招不招。」田小翠雙手叉腰,洋洋得意地下令。
「閉嘴!你是幹什麼吃的,大白天能把老虎看丟了。要是找不回來,老子抽死你!」
管家吃驚問道:「你說誰死了?」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信紙是一塊白麻布,上面寫有幾行鮮紅的、歪歪扭扭的大字:「十年之仇,今日來報,先X老虎,再X元兇。」
冷楓寒明白,對方已逼近了真相,此事有眾多人知曉,隱瞞無益。
「田小姐認識在下?咱們好像是第一次見面。」
「當年是意外,而且一大半是因為冷冰自己喝醉了,才釀成慘劇。父親並無大錯。」
正當他目眩神搖之際,忽然銀光閃現,當地一聲,一樣東西扎在了頭頂的木板上。
蘇晴臉色煞白,身體顫抖,一句話說不出來。冷楓寒也神情緊張,握住妻子的手。
松雨閣是一座三層小樓,與虎園之間隔著一個池塘,遙遙相對。站在欄杆邊,能望見狹長的甬道和虎園的東北角,太湖石和老虎睡覺的山洞則被高牆遮掩住。
華陰縣令冷楓寒不失時機地湊趣:「我第一次見到那白老虎時,當真嚇了一大跳呢。」
「不是,我們到時,鐵將軍已經在那裡。」
鐵五郎麵皮泛紅,扭捏作答,身不由己地走出人群,拾階上了舞台。
「也許是迷上了哪個狐狸精。」妓|女酸酸地說,對大魚被別人釣走了感到很失落。
一旦老虎被燒傷,會不會發狂咬人?觀眾們更加捏一把冷汗。
鐵定邦點頭承認:「我正在午睡,被慘叫聲驚醒,急忙跑過去。春睡堂離虎園較近,所以先到一步。」
冷楓寒拿起白麻布,凝神仔細觀察。他用手指輕輕撫摸字跡,鼻子湊上去嗅了嗅,然後判斷說:「信是用鮮血寫的,時間剛不久,有點兒潮濕,有點兒腥氣。」
「哦,」田小翠轉過頭,目光閃閃地盯視鐵定邦,「原來您才是第一個出現的。」
「聽說孫郎中日前回華陰縣定居,早該上門拜訪,只因瑣事纏身,一直未能成行,恕罪則個。」
田挽芳轉動視線,一個接一個地望過去,最後停留在清秀少年的身上:「那位小哥,麻煩你來幫個忙好不好?」
「是是是,我只是捧哏的,主角是你。」
在旁人看來,鐵定邦對五郎過於嚴厲,缺乏關愛。有謠傳說,四夫人在出嫁前就與冷冰有勾搭,五郎是野種。
葉朗來華山遊玩,聽見當地人議論鐵定邦的事迹,便前往拜訪。鐵定邦客氣地接待,起初只當作普通客人,但聊過幾句之後,竟然挖掘出共同話題。葉朗從小在安西都護府長大,結識了許多軍營中的朋友,都是鐵定邦的昔日同僚。雙方越聊越投契,鐵定邦十分興奮,於是專門為葉朗召開宴會,並邀請縣令大人冷楓寒出席。
田挽芳是田家的僕人,她父親田厚山原為關內人氏,逃荒到了遼西,被田家收留。田厚山有一項絕技,善於飼養動物,不管多兇猛多野性難馴的獸類,都能調|教得服服帖帖。田小翠的父親和兄長喜歡打獵,常活捉回來一些野獸,命田厚山養在莊園內。田挽芳從小幫父親幹活,也是調理野獸的好手。
消息傳得很快,不大工夫,冷楓寒夫婦和葉朗先後現身。冷夫人閨名叫做蘇晴,十分年輕,才十七八歲,容貌妍麗身材苗條,與冷楓寒堪稱一對璧人。
「可是,您為什麼來晚了,沒與鐵將軍一道?」
四夫人生的兒子叫五郎,鐵家孩子起名蠻有趣,男的叫大郎二郎三郎,女的叫大姐二姐三姐,依次序排下來。其中,三郎四郎都夭折了,大郎二郎在外面從軍,家中只有五郎一個男丁。
那天中午,鐵定邦召集食客們喝酒,然後送他們到松雨閣上休息,充當證人。冷冰帶著一具從墳地挖來新鮮屍首,進入虎園,方法與田小翠推斷的一致,貼牆根走。松雨閣上的人只瞧見他一人,不見屍體。

八、模擬案發現場

「劉老蟹,今天中午喂的什麼?」
「……姑娘,你不要侮辱人,我老陳家在坊市上賣了十幾年烤肉,縣城內誰不稱讚貨真價實。」
然而這位夫人有個毛病,就是太要強,對任何人都不假辭色,包括鐵定邦在內。所以,她在府內人緣很差,總被人背後說壞話。
接著,田都尉又興趣盎然地端詳冷楓寒,色迷迷說:「這位是冷縣令吧,小女子仰慕已久。」
「切,難道你當真以為我嘴饞?」
今日上午將開堂審理,衙門外擠滿了市民,有的是想看一看案情的究竟,有的猥瑣男則是沖美女來的。
田小翠驀然止步,眼睛炯炯放光。
「可偷老虎的具體方法是什麼?」
客廳內陷入了沉默,氣氛緊張而壓抑。只有葉朗在暗暗著急,剛上的脆皮乳鴿要涼了啊,不酥就不好吃了,你們不要這樣嘛趕緊開動啦……
的確,這白老虎一天吃的肉,相當於普通人家好幾個月的消費了。尤其是鹿肉,因為口感細嫩鮮美,在市場上售價高昂,一斤要數百文錢,鐵定邦拿來喂老虎,可見富豪。

九、縣令夫人與鐵家父子

這少年是城中大戶鐵家的公子,名喚「鐵五郎」,居民們大都識得,因此出言打趣。
在眾人的議論紛紛中,一個人頭戴斗笠,低壓著遮擋住面孔,來回徘徊,滿懷心事。終於,他下定決心,走向縣衙的大門,用力拍打。
整個院子霎時間安靜下來,人們傻傻地盯著都尉大人,懷疑自己聽錯了。
田小翠丟掉樹枝,滿意地拍拍手:「好啦,現場調查完畢,接下來是證人時間。」
田小翠翻了個白眼,嘴硬道:「難個屁,區區小案,本神捕手到擒來。」
「好吧,相信你,買六串——多買點兒,連晚飯一起吃了,反正不是我掏錢,哈哈哈。」
「哪能偷呢,牆這麼高,前面中院里也有人——」
啪,好像鐵定邦抽了兒子一耳光,緊跟著他怒吼:「你跪在娘的靈牌前,哪兒都不許去,否則老子敲斷你的腿。外面掃地的丫頭,你過來!」
另有一點,那隻白老虎固然性格溫順,但也不至於聽憑不認識的外人將自己弄走。
於是田小翠放棄,改為重點排查房屋院落,翻箱倒櫃。然而折騰大半天,基本上無所收穫。唯一的疑點是,在小路邊樹林中,發現幾個精美的瓷瓶,以及一些稻草,不知誰丟在那裡。
「不必了,那女人心硬氣盛,你們見面適得其反。我會去勸她就此作罷,離開華陰縣,不要再生事。」
「見過,他常來看馬戲表演。」
四夫人,也就是鐵五郎的母親。
「我知道你在裝死,所以用計把你激出來,」田小翠笑道,「大家都聚齊了,可以敞開天窗說亮話,講清楚各自干過的勾當。我早已經猜到了一切,現在給你們一個坦白的機會,只要老實交待,便既往不咎,畢竟十年前的舊事誰也不想亂翻騰。鐵將軍,五郎,你們兩個誰先說?哦,對了,或許蘇晴妹子也想講兩句——其實你不姓蘇,姓冷,是冷冰的女兒。」
鐵定邦哈哈大笑,揪著亂蓬蓬的虯髯,得意說道:「珍貴談不上,僅僅是顏色比較特異罷了。」
田挽芳叫鐵五郎躲起來,不要露面,並鼓動他離家出走,隨自己流浪江湖。鐵五郎怦然心動。
冷楓寒緊張起來:「是不是你忘記鎖門,或者小白趁你不注意時溜出去了?糟糕,要趕緊找到它,莫傷人才好。」
今天上午,原本與鐵定邦約好去華山遊玩,就在出發前,冷楓寒攜夫人拜訪,鐵定邦不得不前去接待。葉朗獨自在客房呆得無聊,出門閑逛。
「田姑娘辨析入微,小生茅塞頓開,」葉朗鼓掌喝彩,大拍馬屁,「還有胡傻子送來的白虎皮,已經過硝制處理——生皮做成熟皮至少需十幾二十天,而小白失蹤才三兩日,根本來不及。」
田挽芳剛剛結束演出,蹲在心愛的寵物老虎大黃身邊,給它遞肉乾,忽然身後銀鈴般的聲音響起:「哇,好大好可愛的老虎,看上去有點眼熟呢。」
這是田挽芳出的主意,意圖試探鐵定邦的反應,看他如何應對,以便尋找破綻。
「大男人飯量這麼小,真是的。」田挽芳嗤之以鼻。
上完葯,田挽芳一面洗手,一面說道:「肚子有些空落,去吃點東西吧。」
鐵五郎向前走出兩步,回頭望去,木板上飛刀組成了一個人形。
在縣城的酒店茶肆中,葉朗曾聽到過閑話,那位四夫人死得古怪,似乎與冷冰被老虎咬死有關。此刻他經過時,不禁心血來潮,停下來打量。
葉朗離去后兩刻多鍾,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拖著麻袋,出現在小路上。她叫小蘭,負責清掃附近院落的衛生。
「不對,我親眼瞧見,那個人從甬道經過時什麼都沒帶,」錢伯英憤憤反駁,「而且,鐵將軍腿腳不便,很難攜帶一百多斤重的屍體,還要模仿成冷冰走路的樣子。」
衙役驚訝變色,慌亂掃視亂鬨哄的人群一眼,趕緊讓開身子,放那人進門。然後他吩咐:「我去通報,你在院子里等著。」
葉朗敢怒不敢言,只好先去客棧幫田小翠拿行李,然後拜謁孫府。孫思卿非常熱情,親自出迎,替田小翠安排住處,並大擺宴席招待。儘管田姑娘不久前才吃了五串烤鹿肉——總算她良心尚未泯滅給葉朗留了一串,但本著佔便宜沒夠的精神,在酒席上依舊是胡吃海塞,外加胡言亂語。
「你來這裏幹什麼?」鐵定邦皺起眉頭問。
初冬時分,樹葉大面積凋落,小蘭彎腰撿拾,忙得不亦樂乎。忽聽耳邊有人問:「看見五郎從這兒過去么?」
「你懂什麼,鐵五郎不是他親生的,是小妾與外邊男人私通的野種。我的表舅的三姑奶奶的親家常年給鐵府送木炭,消息來源絕對可靠。」
田挽芳詫異問:「怎麼,當真看上人家了?」
「聽說,鐵五郎與一名妓|女打得火熱,少年人初次與女人接觸,難免會神魂顛倒,傾訴心裡話。」
「我見到九_九_藏_書啦,前兩天她來我的攤子上買過肉,還聊了大半天。她沒穿盔甲,就是平常女兒家打扮,梳一條大辮子,笑起來特別甜,相貌真是沒得說。」
「當然不是所有人,我爹凶得很,大家都怕他。」
「呵呵,大叔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白老虎皮是稀世珍寶,你這種貪財鬼,想必不捨得丟掉。我沒猜錯的話,小白的皮就埋在這個院子里——東邊牆下的幾塊青磚有些鬆動呢。是我叫鐵定邦來挖,還是你主動交出來?」
「從來沒見識過女軍官呢,制服誘惑,嘿嘿。」
葉朗將一切看在眼中,心下狐疑,鐵定邦儘管大發脾氣,卻並不怎麼恐慌,顯然他只擔心寵物老虎的安危,不把恐嚇信放在心上。而華陰縣令冷楓寒也表現異常,像似心懷鬼胎。十年前究竟發生過什麼呢?
善良的好姑娘?田小翠偷笑,傻小子,不識人間險惡,以後有苦頭吃。她懶得廢話,直接對鐵定邦說道:「偷小白的賊我也會解決的。」
從幕布后,響起一聲低沉而兇猛的咆哮,緊接著,一隻土黃色的斑斕猛虎走了出來。它體軀龐大、眼若銅鈴,顧盼間威風凜凜,人群中不由得一片驚呼聲。
鐵定邦揚長而去,小蘭守在院門口,寸步不離。她能聽到,鐵五郎在屋子裡摔東西,團團亂轉,十分暴躁。過了一陣子,忽然砰地一聲巨響,少爺發出尖叫:「啊——」
「哈哈哈,好,倒想看看這傢伙是何方神聖,怎麼取老子的心肝!」鐵定邦瘋狂大笑,然後又對田小翠譏嘲道,「也許去牢里住兩天是好事,免得被取了心肝。」
「哈哈哈,果不出本神捕所料,所有的謎團解開了!」田小翠用力一拍桌案,奮然起身,仰天大笑,「真相只有一個,偷白老虎的人就在我們當中——」
「不,他根本是討厭我——」
是啊,是啊,世所罕見,天降神獸……在座的人紛紛讚歎。
葉朗看在眼裡,似乎明白了什麼。
吃罷晚飯,田小翠道出來意,想查閱衙門保存的舊檔案。冷楓寒答應,將兩人領到檔案室,說「二位請隨意」,然後離去。
「沒做錯就是你的最大錯誤。你知不知道,男生和女生在一起時,要故意讓對方抓住一點小把柄,佔上風,才夠紳士風度。你總擺出一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男神架勢,過於完美,本姑娘看不順眼,哼……」
鐵五郎另有其他女人?
鐵定邦一怔,看向田小翠,目光中帶著五分疑慮、三分輕蔑和兩分敵視。內衛是太后親自掌管的特務機構,大唐官場上人人聞之色變,鐵大將軍也不例外。

一、縣城來了馬戲團

十一、故人相見

「對不起,我不能說。也不想編假話欺騙你。」田挽芳一口回絕。
十年前,冷冰擔任兵部員外郎,主管軍需物品。這是一個肥缺,大有油水可撈,儘管他正直廉潔,但身處官場大染缸中,上下左右都想貪,誰礙事就滾蛋。獨木難支,冷冰也只能同流合污。
後來,冷冰來到府上,鐵定邦視如兄弟,常同榻而眠,出入內院不忌。冷冰與四夫人之間是否發生過什麼,不好下定論,但有兩名僕人信誓旦旦,說見過他倆單獨在一起聊天。冷冰死後一個多月,某晚鐵定邦到四夫人房中過夜,兩人又吵了起來,鐵定邦拂袖而去。第二天早上,丫環發現夫人投了井。
台下彩聲大作,銅錢和碎銀雨點般飛過來。真乃神乎其技。
「不小心磕破了。」
另幾人望過去,一名白衣人正從中庭走入甬道,瞧身形舉止,像是葉朗。
「小女子名叫田挽芳,自遼西來到貴寶地,討口飯吃,請各位鄉親父老幫襯。」姑娘落落大方地道福,語音清亮。
「那為什麼呢?奇怪……對了,田挽芳是關內哪裡人,既然她跑到華陰縣來,估計家鄉離此不遠。她家原本就姓田,還是投靠你家后改的?」
田挽芳見他神態抑鬱,趕忙改口安慰:「開玩笑啦,是不是男子漢不在吃飯上,要看為人處世。令尊對你是愛之深,責之切。」
鐵定邦補充說:「承蒙冷夫人不棄,與拙荊談得投機,是閨中密友。」
鐵定邦十分好客,邀請葉朗住在府內,後者推謝不過,便答應了。田小翠為了查案,慫恿葉朗藉機搜尋線索,葉朗卻有感於鐵定邦的盛情,不願多管閑事。況且,通過幾日來的接觸,他覺得將軍大人豪爽熱情,胸懷寬廣,不像是冷血兇手。
大帳篷內擠滿了看客,人頭黑壓壓,卻鴉雀無聲,人人屏息靜氣,緊張地注視著舞台上。
十年前,朝廷爆發了一起大丑聞,兵部尚書張安禮貪污受賄,並走私販賣軍械糧草。太后命刑部郎中孫思卿查辦,結果發現,小半個兵部都牽連在內,眾多官員被關進大獄。然而,有一個關鍵人物逃脫在外,他是主管軍械司的員外郎冷冰,已於數月前辭職離開京城。
「鐵公子是否在裏面?」冷夫人和藹詢問。
「嘿嘿,冷縣令精通條例,說得好!既然這樣,那我就停你的職。現在我懷疑你收受賄賂,包庇犯人,請立刻回衙門交出大印,等候審訊。我們內衛的辣椒水老虎凳可不是吃素的,冷縣令皮白肉嫩,希望到時候依然能咬住牙,那才算硬漢子。」
「過來,讓我瞧瞧。」
「冷家還有別的親人嗎?」田小翠問。
孫思卿越發認為鐵定邦是殺人元兇,怎奈線索難尋,他有公務在身,不能長期在華陰縣逗留,進一步細查。最後,他只好帶著遺憾返回京城。
正想得入神,遠處隱隱傳來吵鬧聲,越來越清晰,似乎是一個小女孩在喊「殺人了。」田小翠起身走出屋子,幾乎在同時,一個十幾歲的小丫頭衝進院子,滿面驚恐地嚷嚷:「殺人了,少爺死了」。
說到大黃,也是田小翠的老相識,它被捉到田家時才一個月大,沒斷奶。田小翠把小老虎當貓咪調戲,揪耳朵拽尾巴拉鬍子,各種惡作劇,甚至還騎在虎背上作威作福。儘管那時候小翠才七八歲,分量也不輕,可憐的老虎寶寶哪馱得動,被壓得步履艱難、搖搖欲墜。後來小黃長成了大黃,但由於童年的陰影,每次見到田小翠仍情不自禁打怵。
鐵定邦早年在西北從軍,一次與突厥人作戰時大腿被砍傷,落下殘疾,不得不退役返回家鄉。他頗有古代孟嘗君之風,豪邁大度,喜歡結交三教九流,凡是找上門的,不論認不認識,一律好酒好飯招待。同時,鄉下莊園內還收留有一幫子門客,其中不少是負案潛逃的罪犯。
「當務之急,是找出寫恐嚇信的人,以前的舊案子不妨先放一放。鐵將軍,我想調查詢問貴府中人,可以嗎?」
明威將軍鐵定邦擁有一頭白老虎,是方圓幾百里華州境內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情。
劉老蟹面如死灰,徹底繳械投降。
綜合以上情況,老虎的失蹤不可解釋,令人匪夷所思。
十幾天前,鐵五郎在集市上閑逛,觀看馬戲表演,結識了田挽芳。他倆一見如故,互生愛慕,鐵五郎對心上人傾訴內心的苦悶。田挽芳建議他把事情調查清楚。
「那個叫蔡義德、替你養老虎的人,後來怎樣了?」
胡傻子是先天性弱智,每日掛著口水和鼻涕在街上亂跑,只要有人給點兒吃食,什麼都肯做。信肯定不是他寫的。那個叫他送信的人,十有八九是為了隱瞞身份。
來人正是鐵五郎,曾經被謀殺的人又活過來了。
鐵定邦沉著臉,揭開盒蓋一看,登時血氣湧上腦門。
冷氏夫婦的馬車嗒嗒去遠了,田小翠垂頭喪氣,怎麼也想不通。箱子中明明該裝著鐵五郎的屍體呀,她敢打包票,是蘇晴把瓷器倒掉,然後裝進屍體,帶離鐵府。並且瞧兩個狗男女的驚慌神態,肯定也是以為屍體在箱子里。
出乎意料,伴隨著鐵將軍高大身形出現的,是一位苗條輕盈的女子,她哼著小曲,蹦蹦跳跳,腦後的麻花大辮子一甩一甩。
哦,田小翠點點頭,忽然對話題喪失了興趣,重新揮舞起筷子,進攻桌案上的美味佳肴。
「另一方面,令尊坐鎮遼西與新羅人征戰,也定期從兵部領用物資,少不了與員外郎冷冰打交道。」
少年歪過頭想看,田挽芳高聲吆喝:「不許動!」
冷縣令的帽子要綠油油了,葉朗不懷好意地想,同時也為女人的品味感到納悶。鐵定邦獅子鼻豹子眼絡腮胡,相貌十分粗魯,冷夫人為何背叛一表人才的丈夫,與其苟合?而且他們哪裡不好去,偏偏要到四夫人的亡居來,難道不怕晦氣?
田挽芳鬆了一口氣,重新坐正,卻見鐵五郎盯著田小翠的背影出神。她拾起竹筷敲桌子,嬌嗔道:「看什麼看,被美女牽走魂啦。」
「哈哈哈,過獎。其實這次的案子我非常不滿意,一個人都沒有死,沒勁,完全體現不出本神捕的風采。哼。」
「哈哈哈,挽芳姐姐真是小妹的知己呀,快告訴我鐵家的秘密,別賣關子。」
在鐵定邦帶領下,田小翠、冷楓寒和錢伯英來到松雨閣——後者就是十年前目睹冷冰走進甬道的證人之一。
思前想後,他生出一條妙計,就是利用十年前舊案,製造老虎被冷家後人報復偷走的假象,這樣他的責任就不大了。
老虎不稀奇,附近的華山上有好多,經常吃人也經常被人吃。只是本地老虎都是黃色黑條紋皮毛,從未有過白顏色的。白虎,本乃傳說中的四大神獸,不應在人間出現。但不曉得鐵定邦從哪裡弄到一隻,養在府中。他愛若珍寶,每逢有賓客初次上門,免不了要拿出來炫耀一番。
小蘭聽見呼喚自己,忙戰戰兢兢跑到院門口,正碰上鐵定邦往外走。他吩咐道:「看好這小子,不准他離開院子。他敢走的話立刻向我報告。」
飼養員名叫蔡義德,田小翠回憶起,有一次閑聊時,田厚山大叔曾說自己本姓蔡,來田家后才改姓。
原來老虎的名字叫「大黃」,那個清秀少年有些好笑,心想,倒與自家的「小白」是一對。恰在此時,田挽芳掃視台下,目光有意無意地瞟了過來,少年心頭一跳。
「雞是什麼雞?」
出乎所有人意料,箱子是空的,既沒有屍體,也沒有瓷器。
田小翠哂然一笑:「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仇恨,鐵將軍種下的因,自己忘記了嗎?」
不大工夫,王捕頭帶領兩名手下到來,勘查現場,詢問證人。然而令人失望,既沒有人目睹到可疑的人或事,也沒能找出老虎被偷走的方法。
他不敢再待下去,趁鐵五郎心神恍惚之際,輕輕推開窗扇,爬出屋子,飛快溜走了。
當時她來不及多想,只道是鐵定邦暴怒間失手,殺死了兒子。她試圖幫忙掩蓋,自言自語,營造出五郎還活著的跡象。隨後遣走小蘭,與貼身丫環將箱子里的瓷器倒出,裝入鐵五郎。接著,命令鐵府僕人將箱子送到門外馬車上,準備帶走。
離開馬戲團,到了外面街上,田小翠悶悶不樂。葉朗瞅了瞅她的臉色,隨口問道:「令尊是對所有下人都很好,還是只對田挽芳父女特別關照?」
接下來,鐵五郎無心再觀看節目,注意力完全被暴力美女吸引住,目光緊緊追隨著那個大紅色身影,須臾不離。終於,表演結束散場,他意猶未盡地隨人流往外走。突然間,身後一個聲音叫道:「公子留步。」
平時,冷冰常與鐵定邦一起觀賞白老虎,互相之間很熟稔,按說不會被攻擊。但事有湊巧,一則那隻老虎剛生下虎崽,保護欲特彆強,或許冷冰拿小老虎尋開心,使母親生氣;二則飼養員失職,當天早上和中午都忘記餵食,老虎飢餓難耐,凶性發作。
面對田小翠的熱情挑逗,美少年縣令顯然有點吃不消,白皙的臉蛋上微現紅暈:「田都尉說笑了……呃,你對案子有什麼想法?」
鐵定邦接過信封,撕開取出信紙,只瞧了一眼,笑容登時僵在臉上。接著,他逐漸陰沉下來,惡狠狠怒視僕人:「送信的人是誰,在哪裡?」
那麼,老虎被偷走的途徑僅剩下外牆。園牆有兩丈高,單獨一個人翻越已非常困難,如何能把好幾百斤重的老虎弄出去?牆外是一條小巷,巷口有一家賣胡餅的鋪子,中午時分吃飯的人不少,假若有人翻牆,並攜帶著老虎,肯定會引起注意。
鐵定邦在短暫的震驚之後,很快收起了怒氣,盯著白麻布若有所思。甚至連冷楓寒也有些古怪,身為縣令,本該對這種非法亂紀的行為有所表示,他卻心神恍惚一言不發。
隔天後,田小翠帶領孫府的一名僕人,第二次造訪鐵定邦府邸,她吃驚地看到,縣令冷楓寒也在。
「不必客氣,老夫應當先拜會將軍。」
人們辨認一個人,通常是根據穿著、舉止等綜合判斷,並不只看臉。尤其從十幾丈外的松雨閣上,甬道內的人臉難以看清,只能憑感覺產生大致印象。如果某人穿上冷冰的衣服,模仿其走路的姿勢,乍看之下難免誤解。
鐵五郎回到自己的住處,丫環見少爺一臉的血,慌忙上來詢問緣故,要去請大夫。鐵五郎不耐煩地拒絕,只用清水草草擦拭,包上一塊手巾。然後,他獨自在屋子裡坐著,思緒蹁躚。過了了一陣子,他愈發感覺氣悶,於是從後門溜出府邸,前往城南的坊市。
錢伯英稍作回憶,立即無言以對。甬道的牆很高,從松雨閣的三樓,只能看見行人的上半身,大約到胸口部位,再往下就被擋住。
冷夫人和兩個孩子的死也是偽裝,他們全家逃至劍南道,通過江湖上的朋友,偽造戶籍改姓蘇,定居下來。多年後,女兒蘇晴嫁給了當地人冷楓寒,無巧不巧,跟隨丈夫來華陰縣上任。
「田都尉,為什麼又是我請客?」
「近親沒了,只剩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九*九*藏*書當初有冷家的族人來追討十萬貫撫恤金,鐵定邦聲稱已交給冷夫人,被大火燒掉,與他無關。鐵家在華陰縣勢力很大,縣令判決冷家族人已出五服,無權索要撫恤金。」孫思卿詳盡解說道。
葉朗微笑點頭,隨主人走進園子。
一旁,冷楓寒忽然發現了異常,手指虎園方向:「咦,那是誰?」
田小翠厚起臉皮,假裝沒看出對方的排斥,繼續說道:「一切都要追溯到十年前的舊案,鐵將軍,當初的目擊者都有誰,現下可在府內?」
在石洞旁邊有一個土坑,是小白的廁所,它訓練有素,只在那裡拉屎撒尿。坑中積攢下不少糞便,田小翠竟然撿了一根長樹枝,蹲在坑邊扒拉。雖然老虎糞已風乾大半,但畢竟是食肉動物的排泄物,惡臭撲鼻,旁觀者無不掩鼻。
通往虎園的兩道門都敞開著,暢通無阻,田小翠、冷楓寒和錢伯英跑進園子,只見一個男人站立在太湖石下,卻不是葉朗,而是田小翠帶來的孫家僕人。
按規矩,內眷是不能上桌的,所以三個人開喝,蘇晴獨自在廚下做飯,並送菜侍候。
「好,請公子移步。」田挽芳輕拍老虎的脖子,命令它停下。
衙役聞聲而出,怒氣沖沖地呵斥:「你做啥,開堂時間還不到,一邊等著去。」

二、一封血淋淋的恐嚇信

兩人原本熟識,孫思卿素知田小翠的脾氣,失笑答道:「你年紀輕輕,裝什麼老氣橫秋,我才是羡慕你青春爛漫。諸葛先生可安好?」
近幾日劉老蟹惴惴不安,鐵定邦脾氣暴躁,不知會怎樣發落此事。雖說自己僅是飼養員,老虎被偷責任不大,但大人物的心思很難猜,如果他要泄憤,亦無從倖免。
「請您叫上他,一起去松雨閣,我給大家做現場示範,揭開真相。」
葉朗和冷楓寒仍留在鐵府,等候孫思卿大人的光臨,對於這位善於斷案的刑部郎中,他兩人都久仰了。
田小翠嘆口氣,自言自語道:「老朋友終究是要相見哪。」
他這一拳勢大力沉,與剛才的耳光不可同日而語,非把老頭兒打成腦震蕩不可。葉朗急忙伸臂架住,阻止道:「且慢。田都尉,你有何證據?」
「鐵府甚大,不知將軍在何處,正打聽的時候,遇見外子說出了事,便返回來。」
「孫伯父,幾個月不見,您越發清朗了。想必華山之畔靈氣充沛,採菊東籬下,鶯燕相與伴,這悠閑自在的田園生活,真叫人羡慕呀。我也想要退休啦,唉,紅塵滾滾多羈絆,世事紛紛徒亂心,不如歸去,哈哈哈……」
「老虎吃人了,快過去!」田小翠大喊,一馬當先衝下樓梯。
田小翠跑到老虎身前,左手按住它的大腦袋,跨腿騎上虎背,右手輕拍虎屁股,嘴裏吆喝道「駕」。大黃十分聽話,乖乖地馱著美女,繞院子走動。葉朗看傻了眼。
田小翠面露獰笑,惡狠狠怒視對面這個不識趣的傢伙。冷楓寒夷然不懼,冷笑說:「悉聽尊便。」
劉老蟹搔搔頭,迷惑地說:「半個時辰前我喂完食,就鎖上門走了。奇怪,應該在園子里……」
其餘人不知所措,忙亂中忽略了白老虎早已失蹤的事實,緊隨著田小翠奔向虎園。
鐵五郎在旁邊聽了,忍不住辯解道:「田都尉,你誤會了,田挽芳是好意,從未挑撥離間,說父親的壞話。她是個善良的好姑娘,只想幫助我。」
另有第三者將屍體轉移了?是誰呢?
在舞台兩側各擺放有一個四尺多高的方墩,之間搭著一條寬不足半尺的長木板,在木板下方,是一溜熊熊燃燒的火盆。老虎輕盈地跳上方墩,走上細木板。木板顫巍巍下沉彎曲,似乎承受不住分量,快要斷裂,老虎將跌入火盆。
「咦,冷氏是大家族,不都居住于京畿道附近么?那兵部員外郎冷冰,我記得原籍為咸陽。」田小翠放下筷子,看著冷楓寒認真地說。
「這是怎麼回事?」冷楓寒詫異不解。
「呃,您說的我不懂,就是三隻黑毛的一隻白毛的……」
在孫府書房內,一位大辮子姑娘正搖頭晃腦,手舞足蹈,興高采烈。她叫田小翠,是刑部總捕頭諸葛雲的徒弟,後者與孫思卿是多年同事,至交好友。不幾日將是孫思卿的六十大壽,諸葛雲本打算親自前來華陰縣賀喜,不料朝廷突然下旨命他去嶺南辦差,只好讓徒弟代勞。
冷楓寒著急說「不可,恐有損將軍的聲譽」,鐵定邦擺手回答「無妨,在下不想令冷大人為難,清者自清」。
冷楓寒深吸一口氣,鎮定下心緒,婉言拒絕:「抱歉,我不能抓人。這隻是都尉大人的單方面揣測,無真憑實據。」
經多方打探,得知冷冰在華陰縣好友鐵定邦府上做客,於是孫思卿率領刑部幹探,去捉拿他歸案。不料晚了一步,冷冰於他們抵達的前一天,被老虎咬死。
可憐的小白被剝了皮,燉成湯,送到主人面前。
「厚山大叔過世了?可惜我沒能為他送靈。」田小翠傷感地說。
田小翠果斷地發動暴擊技,一下子將葉朗打掉三分之一的血。
鐵五郎回過神,欲言又止。
自從小白失蹤后,劉老蟹就一直呆在家中,沒再去鐵府上班。他是自由僱工,並非鐵家的家奴。他原先在驪山皇家園林工作,因為手腳不幹凈被辭退,返回老家。鐵定邦將他請來,照看白老虎。
被問話的女僕嘴上說得漂亮,實際上卻添油加醋、煽風點火,唯恐天下不亂。高門大院中人際關係複雜,對主人心懷不滿的僕人不少。田小翠旁敲側擊、威脅利誘,很快將鐵家的隱私打聽清楚。
正說話間,鐵定邦從外面罵罵咧咧地經過,吩咐僕人找鞭子,要抽打教訓五郎。蘇晴擔心,忙前往小院,欲勸解父子倆。結果,見到了鐵五郎的「屍體」。
「剛吃過食,可能在睡午覺。」
氣氛霎時緊張起來,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何止是不對付,」孫思卿苦笑,「鐵定邦曾犯下殺人、貪污、通敵等多項重罪,我差點兒把他抓起來,可惜證據不足。」
那人到了近前,目光炯炯打量孫思卿幾眼,抱拳說道:「孫大人,好久不見。」
「下面的節目需要一個人配合,哪位朋友願意上來?」田挽芳綻現出挑逗的嬌媚笑容。
進園子后,冷冰將屍體丟給白老虎,自己順事先掛好的繩索爬出高牆。在外面小巷中,停有一輛馬車,冷冰乘車離開,無人發現。
只不過她一走,動物莊園就缺人管教,其他野獸還好說,唯獨老虎大黃,只聽田挽芳一個人的話,其餘人應付不了。於是,田挽芳乾脆帶著大黃上路,並找了幾個幫手,組成馬戲團。
「沒有,只聽見冷冰的慘叫聲,等趕到虎園,已經來不及。我還記得那慘狀,太湖石前面滿地鮮血,屍體血淋淋破碎不堪,唉……」
眾人這才看明白,美女是在表演飛刀絕技。
一對男女沉默下來,不再出聲,初冬的寒風一陣陣吹過,桌子上的胡雜湯和麵餅漸漸冰涼,凝結起白霜。
「真的嗎,不是用死豬肉冒充的?」
席間另兩位客人則是華陰縣的老住戶,對十年前的一段往事記憶猶新,此刻禁不住皺起眉頭,沒有開口。
無可奈何,他只好站在圍牆后,耐心等待。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鐵定邦與冷夫人才出來,三人離去。
田挽芳暗自苦笑,麻煩終於還是找上門了。
在一所小院子前,鐵五郎敲了敲虛掩的門,裏面有聲音說「請進」。他推門走入,田挽芳正在天井裡練功,身體向後倒折腰,彎曲成一百八十度,顯露出柔韌的腰肢和豐|滿筆直的大腿。
他二人嘴上客套,態度卻淡漠疏遠。孫思卿站在大門口不動,絲毫沒有請鐵定邦進去敘話的意思。
田小翠眯起月牙眼,似笑非笑地看著葉朗,清亮如皓月輕雪。
田小翠登上馬車,車廂很寬敞,雙排座,中間摞放著一口長方形樟木箱。從尺寸判斷,裝一具屍體綽綽有餘。
鐵定邦重重哼一聲,將信紙拍在桌子上:「無聊之徒!」
鐵定邦滿腹怒火,又不便發作,只得命鐵五郎與諸位大人見禮,然後喝令其退下。言辭間,可以看出他對自己的這個兒子非常不待見。
「原來那天小姐看見我們了,」田挽芳笑道,「我說呢,按你的脾氣,本應當過來戲弄鐵五郎一番,正因為認出了我,才假裝沒留意徑直走過去。」
那人心急火燎,根本沒耐心等待,緊隨著衙役衝進大堂,喊叫道:「我在這裏,沒有死。」
她剛進堂屋,便尖聲叫道:「公子——」像似打招呼,但語氣有點兒奇怪,帶著驚訝。

十二、在冷楓寒家混了一頓飯

四、神捕登場

十、終於死人了

「我好像看見了一位老朋友。」田小翠若有所思地說。
田小翠一拍腦袋,恍然大悟:「可不是嗎,此前屋子中發出巨響,想必是五郎與兇手搏鬥,推倒了書架。」
其餘人都是虎園的常客,冷楓寒上任后,也來過幾次。大家繞過太湖石,直奔後面的石洞。然而出乎意料,洞內空空如也。接著他們環顧四周,園子不算大,景物盡入視野,哪裡都沒有老虎。
「呵呵,」葉朗好脾氣地笑了笑,說道,「讓我猜猜看,你在發愁鐵五郎的屍體為何不翼而飛,而且最關鍵一點,蘇晴為什麼要殺害鐵五郎,他們兩個有沒有交集。」
「正是。」
劉老蟹著了慌,若鐵定邦知曉,非活活打死他不可。
葉朗怎麼也沒想到,今天會遇上一連串尷尬事。
「咦,居然有賣烤鹿肉串,難得。」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
「這個么,我倒懷疑冷夫人和兩個孩子並沒有死,」孫思卿現出深思熟慮的神情,他對這個案子的細節已反覆推敲過十年,「人們只在灰燼中找到一個成人、兩個孩子的焦屍,面目無法辨認。冷夫人我曾見過一面,秀外慧中,或者她意識到危險,假死逃生。另外,那個報火警的人始終沒現身,我懷疑即是放火者本人,心懷仁慈;而鐵定邦窮凶極惡,豈會顧慮無辜。」
虎園的安全措施很充足,在鐵柵欄門外,是一條狹窄的甬道,兩側也聳立著一丈多的高牆,老虎難以跳過去。甬道出口還有一扇門,平時上鎖。也就是說,虎園是雙保險。如果說劉老蟹離去時連續兩道門都忘記鎖,那可巧合得不像話。
她縱身躍上虎背,同時甩手,嗖、嗖,又是兩道銀光,分別緊貼著鐵五郎的左右耳,射中木板。
田小翠衝進院子,直朝大老虎撲去。葉朗嚇一跳,連忙全神戒備,防止老虎暴起傷人。但出乎意料,老虎看見田小翠,竟顯出畏懼的樣子,朝後面退卻。
田挽芳神情糾葛,咬著嘴唇,良久無言。最後,她仍然硬起心腸拒絕:「老爺和小姐的恩情挽芳銘記於心,將來必有所報。但這件事確實有苦衷,不能告訴你。若小姐執意相逼,我立刻自刎,以表心跡。」
葉朗圍繞小院子轉圈,在後牆處看了片刻,欲返回小路。不料,另一頭走來一男二女。男人是鐵定邦,女人中一個舉止嫻雅,形容嬌美,是年少娘子,另一個青衣素釵,做丫環打扮。葉朗認出,是冷縣令的夫人主僕倆。
出乎意料,首先進屋的是冷夫人蘇晴。她聽丈夫說起恐嚇信的事,特意到鐵府,與鐵定邦商議對策。葉朗所撞見的場景,便是如此。分手后,她去鐵夫人房中拜謁,後者回禮送與一箱瓷器。
田小翠點頭:「嗯,從城外亂墳崗隨便找幾具屍體冒充,倒也不難。」
噹噹當,敲門聲響起,劉老蟹打了個激靈,走過去開門。門外是一對青年男女,相貌俊美,氣度和善。
「你可以自己養一頭。」葉朗開玩笑地說。
鐵冷兩人互相望了望,一齊苦笑搖頭,說我們站著聽就可以啦,田都尉請便。
「我得罪過她?」鐵定邦不解。

三、密室!白老虎神奇消失

小蘭奉命看守少爺,本不願擅自走開,但她從小賣身給鐵家,沒見過世面,縣令就是比天更大的官了。冷夫人有令,不敢不從。於是她小跑奔向前院,向其他僕人打聽老爺的所在。一人告訴她,老爺往南邊書房去了。小蘭急忙趕往那裡,卻在半路上,瞧見冷夫人主僕神色慌張地從另一道角門外一晃而過。
鐵五郎突然失態,猛力拍桌子大吼。田挽芳的話正說中他的心事,多年來,那個懷疑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內心,令他寢食難安。
田小翠不管不顧,玩弄了老半天,最後還用樹枝挑起一塊,伸到葉朗面前:「你仔細瞧瞧,能不能發現線索?」
冷夫人說著,往院子里走,貼身丫環留在門口,與小蘭一道。
從現場情形看,白老虎自己跑掉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八成是有人做手腳。每個人心頭都浮現起剛才那封奇怪的信件:先X老虎,再X元兇……
「是誰,出來!」田小翠大喝。
最終,這起事件被縣衙門定性為意外,鐵定邦賠償給冷家十萬貫錢,飼養員蔡義德負有直接責任,判處流放。至於咬死人的白老虎,則殺掉了。現在鐵家養的那隻,是它的孩子,長大的幼虎。
地面上有一個平躺的書架,小蘭說在冷夫人到來前,屋子內曾有巨大的響動,八成是書架倒地的聲音。當時發生了什麼?
「那張虎皮是十年前小白母親被殺后剝下的皮!」田小翠握緊拳頭,發表莊嚴宣告,「一切的謎團已解開,真相水落石出!」
另一方面,冷冰逃走後不久,鐵家出了事。四夫人心高氣傲,原本備受寵愛,誰都不放在眼裡,失寵之後,時常遭受冷嘲熱諷,連下人們也蹬鼻子上臉。她一時想不開,投井自殺。
其中是否另有緣故?
以鐵家的勢力,要擺布田挽芳就像捏read•99csw.com死螞蟻一般,輕而易舉。鐵五郎擔心愛人安危,急於逃跑報信。然而丫環小蘭在院門口看守,難以脫身。他心生一計,推倒書架,將隨身短刀插在棉襖中,偽裝死亡。假如小蘭聽見異響進屋查看,以為他死了,必定會離去稟報鐵定邦,他就可以趁機溜走。
前幾天,他用買來的死豬肉替代鹿肉喂小白,不料這回出了事,老虎吃完后竟上吐下瀉,一命嗚呼。
田小翠好沒面子,忍住氣說道:「謝啦,我改主意了,想散散步。」她跳下車,惱火地走開。
「田都尉的意思是?」冷楓寒問。
其他人也趕忙站起來離席,跟隨主人走出客廳,葉朗戀戀不捨地望了一眼香噴噴的乳鴿,惋惜地搖搖頭。
鐵定邦與冷楓寒對視一眼,沒吱聲,根據前一天的火爆表演,實在不敢再相信這所謂的「神捕」。
話說到這份上,田小翠沒辦法再繼續了。她只好打個哈哈,自我解圍:「既然如此,我自己去查。醜話說前頭,如果你犯了罪,我可不能徇私枉法。」
田挽芳上前施禮:「奴婢見過大小姐。」
大家放下懸著的心,一齊鼓掌叫好。其中有一名十六七歲的清秀少年,神態頗為矛盾,既看得津津有味,又帶著少許厭惡。
「僅僅是看表演?你們有沒有在一起吃吃飯,談談心?」
「原來如此,我失誤了,從一開始就盯錯目標。在十年前老虎吃人案中倒霉的,想要報復的,並不止一個人。」田小翠嘆息。
少年乖乖安坐,享受著溫柔的觸摸,嗅聞著交織在一起的辛辣葯香和美女體香,心醉神迷。他幼年喪母,父親又異常嚴厲,因此極少體會過家庭的溫情。田挽芳像一個大姐姐,既和藹可親又不失威嚴,自從第一次觀看馬戲表演后,鐵五郎就迷上了她,天天往坊市跑。田挽芳似乎也對他另眼相待,總是噓寒問暖,關心備至。
「冤枉,我沒殺小白。」
鐵五郎遵令,來到木板前站立,不知對方打的什麼主意。從近處觀看,美女的身體纖毫畢現。時下的著裝風氣講究「透」和「露」,田挽芳穿的是一件輕薄的細絲緊身裙,裏面隱隱透出細膩的肌膚和高聳的乳|溝。鐵五郎面紅耳赤,心跳如鼓,低下頭不敢細看。
田小翠搖頭:「依我看,你是沒辦法在華陰縣待下去了。不妨主動投案,求冷縣令判處流放,去外地另謀生路吧。」
鐵定邦聽到這個名字后,眼角一跳,面露不豫之色。遲疑片刻,他才微微頷首,說:「冷縣令之言甚善,我這就去拜訪求教。」
「啊,不好意思。我見有人在門外窺視,以為不懷好意,所以才貿然出手,不成想竟誤傷貴公子。萬分抱歉,都怪我莽撞。」田小翠連連道歉,話語中卻依然夾槍帶棒。
哼,田小翠遭遇到迎頭反擊,不高興地噘起嘴,眼珠子骨碌碌亂轉。忽然,她瞥見月亮門外有一個身影在探頭探腦,形貌鬼祟,於是抓起桌案上的茶碗,用力投過去。
「鐵定邦用繩子綁住冷冰的屍體,拖在地上,貼牆根行走,從松雨閣上肯定看不著。另外,證人的口供都說冷冰喝醉了,那麼他步伐踉蹌,是很自然的事,不至於引起懷疑。實際上呢,是瘸腿的鐵定邦在偽裝——這起案子是鐵大將軍殺人滅口無疑。」
「劍南道、南詔一帶,也有許多姓冷的夷人。在下出身寒微,不敢高攀豪門,與冷冰一族毫無瓜葛。」
蘇晴苦笑一下,說道:「田小姐目光如炬,賤妾無可隱瞞,願訴實情。」
田小翠揮手讓劉老蟹站在一邊,又召喚在院子里做針線活的僕婦上場。
時間長了,鐵定邦難免受影響,加上新鮮勁過去,於是逐漸疏遠。四夫人心懷不忿,常借故尋釁,大吵大鬧。這當然於事無補,反而使鐵定邦更加厭惡。
鐵定邦無言以對,滿頭黑線。這傢伙真的是內衛衙五品都尉、太后親信、神捕諸葛雲的徒弟?怎麼看都像弱智兒童,與西街胡大傻子有一拼。
一個穿綠裙子、甜美俏麗的姑娘,左手提著六串烤鹿肉,右手舉著一支糖葫蘆,順街道正中心大搖大擺走來。她身邊還跟隨著一位愁眉苦臉的帥哥。
府邸南面有一片竹林,並有一個池塘和一個湖中亭,風景秀麗。葉朗想去那裡坐一坐,讀一會兒書。途中,經過一所荒棄的小院子,那裡早先是四夫人的住所,後來她投井死了,院子被鐵定邦下令封閉,閑人不準進入。
田小翠聽罷僕人們的口供,心中思忖,莫非是因為鐵定邦發現好友與妻子私通,所以下手殺害二人?然後一個喂老虎,一個丟進水井裡。但要說五郎是冷冰與四夫人所生,恐怕不可信,誇大其詞了……
鐵五郎拿起一把香,引火石點燃,插在香爐中,然後重重磕了幾個響頭。
劉老蟹被問傻了眼,急得滿頭大汗,抓耳撓腮:「這……這我哪記得清……反正都是雞兔之類,還有幾十斤鹿肉——食物從廚房拿的,那邊應該有記賬。」
僕婦見田小翠正襟危坐,滿臉兇相,而自家老爺和縣令大人在兩旁侍立,不知她是什麼來頭,嚇壞了。
樟木箱的銅扣沒上鎖,田小翠毫不客氣,猛地掀開蓋子——
「可他每晚都外出,開銷很大。」
靠近西北面牆壁下,有一個用花崗岩人工堆砌的洞窟,作為老虎的家。通常,它晚上在洞內睡覺,白天在外面四處溜達。
「大概被寫信的人偷走了,他已開始動手。」葉朗猜測。
孫思卿放聲大笑:「你這鬼丫頭亂拍馬屁,還誹謗師父,看我不告訴諸葛雲,讓他好好教訓你。」
鐵定邦嘴唇嚅動,想要說什麼又沒說,無力坐下。
鐵定邦臉上閃過一絲怒氣,強忍著沒發作:「在下廝殺疆場多年,身手算過得去,縱然腿有殘疾,短距離奔跑並無大礙。」
在太湖石前,有一大攤新鮮的血跡,和好幾隻兔子和雞的殘骸。殘骸上剩有許多肉,血肉模糊,老虎沒來得及吃完食物,就主動或被迫離開了園子。
「夠了!」
蘇晴將舊事告訴了冷楓寒,兩人感念鐵定邦的恩情,常去走動拜訪。
如上所述,對於十年前的舊事,鐵家流傳的是另一個版本,與孫思卿的講法不同。這可以理解,平民百姓對朝廷爭鬥不了解也沒興趣,他們更願意傳播風流韻事男女之私。但不管怎麼說,兩個版本都認為冷冰的死另有內情,不是意外事故那麼簡單。
「是的,我倆都是永安人氏,地處西部邊陲,蠻夷之地,都尉見笑了。」
葉朗勸解道:「鐵將軍息怒,當務之急是儘快找回老虎,否則的話……」
田挽芳連聲道謝:「多謝大叔大嬸,阿兄阿姐,我和大黃再獻醜一回。」
「那就奇怪了,寫恐嚇信要報仇的是誰?」
「冷冰被老虎吃掉后,四夫人就投井自殺了?」
田挽芳迅速側過身子,背對大街。
這時候,鐵定邦才拖著瘸腿從園門口出現,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看起來,他的身手不像自己吹噓的那麼敏捷。
「犬子五郎。」
劉老蟹首先被叫過來,田小翠的興趣點與之前王捕頭大不一樣,她對老虎的去向毫不關心,盡挑些無關緊要、稀奇古怪的細節盤問。
眾人大驚失色,手足無措,不知該怎麼辦好。
便在僵持之時,管家急三火四地跑進園子,氣喘吁吁說:「胡傻子又送來一樣東西。」他手裡提著一個長方形木盒,送到鐵定邦面前。
「人呢?」
「拿來。」
「——就是你!」田小翠手指劉老蟹,厲聲怒喝。
現場一片沉默,田小翠的分析不能說沒道理,冷楓寒和錢伯英想要反對,卻找不出破綻。
在眾人的注視下,那個人慢吞吞、不情不願地走進院子,他是一名文弱清秀的少年,腦袋被茶杯砸破一道口子,鮮血順臉頰流下。
田小翠充分發揮「臉皮厚吃塊肉」的精神,立刻答應下來。冷楓寒無奈,只好吩咐老婆多做幾個菜。
鐵定邦並不知道田小翠的來歷,如實陳述原委。蔡義德被流放時,老婆和小女兒也陪伴在身邊,大唐法律,允許家屬隨犯人一起去往流放地。
田小翠喝道:「休得慌張,鐵將軍知道此事嗎?快去通知他。小丫頭,你帶我去現場。」
孫思卿?
「他是冤枉的,那天一大早被我打發出去辦事,自然不能喂老虎。我曾幫助求情,但縣令說死了人一定要有承擔責任的,沒辦法只好拿他當替罪羊。後來我也算仁至義盡,請朋友將他劫走,送到遼西田家安身。冷冰與那邊關係匪淺,寫了書信請求照顧。田家曾回過一封信,說已安排妥當,蔡義德生活安好。之後再無消息。難道說,田挽芳是蔡義德的女兒?」
孫思卿吃了一驚:「老虎被偷走了?就是當年那一隻的幼子么?」
小蘭抬起頭,原來是老爺,他怒形於色。
「英雄莫問出處,冷縣令過謙了,」田小翠先拍一記馬屁,然後突發冷箭,「聽說劍南道邊境漢夷混雜,戶籍管理十分混亂,有些逃犯往往去那裡洗白身份,有這回事嗎?」
「你知道?」
在路上,小蘭驚魂初定,結結巴巴講了剛才發生的事情。田小翠更加摸不著頭腦,冷夫人與鐵五郎可說是完全不搭界,為何殺他?
鐵家的宅子非常大,佔地十幾畝,在最東南方有一座園子,是養白老虎的地方。四面的圍牆高近兩丈,大門用鐵柵欄製作,以防止老虎逃跑。
兩人來到街邊,找了一個小攤子坐下,要了兩碗胡雜湯,一個麵餅。田挽芳掰開餅,遞一半給鐵五郎,後者搖頭不接:「我吃不了,一碗湯就足夠。」
鐵定邦和冷楓寒原本挺瞧不起這個腦殘小丫頭,此時不由得心生佩服,不愧為諸葛神捕的弟子,短短片刻,就撥開迷霧推理出真相。葉朗卻在心底偷笑,很顯然,田都尉又要上演她的拿手把戲了。
「恭喜都尉大人又破奇案。」
扯淡吧,即便你與鐵夫人關係再親密,人家父子不和,豈是外人能插言的。田小翠心知肚明對方在撒謊,卻不揭破,繼續追問道:「之後呢?」
田小翠本以為冷楓寒是冷冰的後人,在背後策劃陰謀想要報仇,但看目前情況,未免又疑惑起來。鐵定邦不是傻子,別人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如果冷楓寒真有嫌疑,怎肯親密往來。
「小姐……大人有所不知,俺們鐵府每天午時初鳴鑼開飯,大廚房做好飯後,從前院開始分發,待送到後面差不多要花兩刻鐘時間。劉老蟹進虎園時鑼響,後來他打甬道出來,恰巧趕上廚房幫工來送飯。」
大家族人多嘴雜,是流言蜚語滋生之地,關於四夫人和冷冰的死,很快編造出風流韻事,活靈活現。儘管人們議論時注意避開當事人,但時間長了,難免傳到鐵五郎耳中。再加上鐵定邦看不慣兒子的柔弱,總橫挑鼻子豎挑眼,無端訓斥,導致鐵五郎越發起疑。
「對呀,我奇怪的就是這個,按理說冷楓寒應當是冷冰的後人,雙方有血海深仇才對。」
「不用了,小傷……」
鐵定邦招呼葉朗:「葉公子請進,不必擔心,小白很乖巧,與人十分親昵。」所謂「小白」,是白老虎的昵稱。
「大姐放心,你講的話本官會保密,絕不泄露給第三人。」
這下子葉朗為難了,孤男寡女跑到小院子來私會,不是啥正經好事,如果撞破,雙方將極為難堪。那丫環站在必經之路上望風,想走又走不了。
田挽芳不必再細看那姑娘的正臉,已猜出了她的身份,如此二逼的言行舉止,舍田家大小姐其誰?
「我進去瞧瞧。」
「四隻雞,三隻兔子,都是活的。」
鐵定邦多少冷靜了一些,轉身朝冷楓寒抱拳:「請縣令大人捉拿盜賊。」
三人走到院子前,鐵定邦掏鑰匙打開門,與冷夫人進去,丫環留在門口。
在大門外,停著一輛馬車,冷楓寒夫婦也同時出來,準備上車。當撩開車簾時,田小翠眼尖,恍惚望見裏面有一口大箱子。她心中一動,趕忙打招呼。
眼瞅著天色將晚,田小翠只得鳴金收兵,離開鐵府。
「現任華陰縣令,好像也姓冷呢。」葉朗在一旁悠然自得地加上一句。
「一天三頓,吃的東西則沒有定數。通常是鄉下莊園養的家禽家畜,每隔三五天送來一批,有時也去坊市上買新鮮豬羊肉。對了,前兩天進山打獵抓到三隻野鹿,分給了小白一隻。」鐵定邦不無得意地炫耀。
「公子眾望所歸,請勿推卻,」田挽芳躬身施禮,「敢問貴姓?」
眾人一時愣住,眼瞅著葉朗穿過甬道,進入虎園,身影消失在高牆后。隨即,一聲尖利嘶叫聲響起,充滿了驚恐和痛苦。
沒錯,果然是她。
「人生何處不相逢,葉公子,咱們又見面啦。咦,你看上去印堂發暗氣色昏沉,恐怕要有血光之災……沒錯,在這個案子里,你不是兇手就是受害人,趕緊吃頓好的吧。」
「是烏雞還是白雞,蘆花雞還是三黃雞?」
前幾月,田厚山感染傷寒,不治離世。田挽芳傷心不已,向主人家請假,說父親遺囑,命她回家鄉祭拜先祖。田小翠的兄長痛快答應。
鐵定邦十分不悅,正待驅趕他離開,然而田小翠從旁打岔:「這位小哥是誰?」
一陣狼吞虎咽、風捲殘雲之後,田小翠稍作中場休息,提起了正事:「孫伯父,聽說十年前鐵家發生過血案?我看你與鐵定邦之間好像有點不對付。」

七、往事鉤沉

「固所願也。」

十四、不死人的案子不是好案子

不多時抵達小院子,正遇上鐵定邦也匆忙趕來,雙方一起進入廂房,然而裏面空空如也,並無鐵五郎的屍體。
「我倒盼望小姐能將這案子查清楚,令真相大白。」田挽芳滿面誠懇,不知真心還是假意。
她用銳利的目光掃視在場諸人,手握緊拳read.99csw•com頭,殺氣騰騰。
當然了,免冷楓寒的職只是嘴上說說,虛張聲勢,她並不打算冤枉好人。現在枝節橫生,正好借坡下驢。
「有什麼話不能和我說?」田小翠自尊心受傷,賭氣說道,「我們田家待你不薄吧,爹從沒把厚山大叔當下人看過,平時都以朋友禮節相處。有一次我和你練武,好勝心強,失手把你鼻子打出血,爹二話不說就給我一耳光,我委屈哭了大半天。」
「是啊,麻袋癟癟的,我看見了。」僕婦也怯怯地幫腔。
「去虎園瞧瞧。」
「沒有,我剛來。」小丫頭膽怯地說。
「母親,在天有靈,請恕孩兒不孝。如果您真是被那人所殺,那我……那我……」
觀眾們蠢蠢欲動,既想上舞台嘗新鮮,又畏懼大老虎,一時間無人搭腔。
劉老蟹先將死老虎肢解,分批帶出鐵府。鐵定邦請客那天上午,他進入園子,迅速殺掉攜帶的雞兔,用事先準備好的鐵爪撕扯,使殘骸看上去像被老虎咬死。接著他找到胡傻子,命其送恐嚇信。
「子曰,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先去現場看一看。」
田挽芳驅使「大黃」,在寬廣的舞台上來回賓士,並不時發射飛刀。但見老虎兇猛威武,虎背上的紅衣姑娘敏捷舒展,英姿颯爽,美女與野獸形成了鮮明對照。一陣叮噹亂響,轉瞬間,鐵五郎的身體四周已釘滿了密密麻麻的刀子。
姐姐,可要點臉皮吧。你要是「識趣」的話,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不識趣的人。
「小白不是田挽芳偷的?」冷楓寒驚訝。
「不可能,我保證沒忘記鎖門,」劉老蟹一口否定,「我離開時,小白正在太湖石前面撕咬兔子。再說,即便老虎能逃出園子,也過不了第二道門。」
鐵定邦收到虎皮后,認出是舊貨,不是新皮。他的虎皮藏在書房內,極少有人能接近,嫌疑最大的是兒子五郎。所以,他立即去對質。不料鐵五郎竟反過來質問母親的死因,鐵定邦大怒,狠扇他一耳光,罰他在母親的靈前禁閉反思。另外,鐵定邦已知曉五郎每晚出門是另有約會,逼問對方是誰,是否勾結在一起搗鬼。
「瓷器?啊,想起來了,之前在鐵家樹林中見到有被丟棄的瓷瓶,莫非是從這口箱子里倒出來,以便再裝入別的東西?」
唐帝國的官場習俗,如果家眷不多的話,通常府縣長官就住在衙門的後院,並不另尋家宅。僕役通報后,很快冷楓寒出迎,將田小翠和葉朗接進書房。
葉朗心想,只怕不但沒有仇,還有男女私情。但真相未明之前,他不想亂講話,損害冷夫人的名譽。暫時先調查其他線索為好。
以上即整件事過程,後來田挽芳從中漁利,慫恿鐵五郎與父親為難,導致橫生枝節,令事實真相撲朔迷離。但實際上,兩個案子並無關聯。
緣由很簡單,小白的食物都是新鮮好肉,並且數量甚多,劉老蟹心起貪念,常常剋扣一二斤拿回家自己吃,誰也看不出來。後來他越做膽子越大,去集市上購買廉價病死畜肉,調換鐵家提供的上好鮮肉,再把鮮肉賣給烤肉陳。
鐵定邦變了臉色,憋了老半天,才不情願地回答:「那都是些江湖上的朋友,早已各奔東西……只剩下一位仍留在這裏……」
「什麼事?」田挽芳故作不懂。
「兇手八成是鐵定邦,因與兒子爭吵,引發殺機。在來路上他曾遇見小蘭,所以不敢當場動手,故意命她在大門口看守,然後繞至后牆,翻進院子行兇。只是有一點,鐵定邦如何能避開小蘭的視線抵達院子後面,尚需斟酌。不多久蘇晴到來,見五郎死去,斷定是鐵定邦所殺,想幫忙遮掩。他兩人關係不一般,你大概也看出來了。」
「如此看來,是冷冰的後人回來複仇。」田挽芳聽完后說道。
「恕我無禮,您似乎腿腳不便哪?」
「好像不是同一人寫的。第一封信的作者,明顯不會寫字,只是在『畫字』,並且他沒有寫『殺』字,改畫了兩把刀。或許是想增添恐怖氣氛嚇唬人,但更可能,是『殺』字筆畫太多,他記不全。第二封信雖然也字跡拙劣,但從起筆落筆和用力方向判斷,像是用左手寫就,下筆者其實懂書法。另有一點值得注意,第一封信寫在破麻布上,多半是隨手從身邊拿的;第二封信用的是上好宣紙,普通人家不會有。」
小蘭嚇一跳,猶豫著想進屋查看,卻趕巧,小路上走來兩名年輕女子,冷夫人和她的貼身女僕。
田挽芳大胆地朝葉朗拋了個媚眼,眼神火辣辣。葉朗暗自好笑,這大姐臉皮也挺厚,不遜於田都尉,怪不得她倆能成為好朋友。
田小翠恍若不覺,拍巴掌歡呼雀躍:「好啊,好啊,我去破案。我早就料到這次出門會有大事件發生,神捕所到之處,必然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一個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兒從腰間摘下鑰匙開門,解釋說。他叫劉老蟹,是虎園的管理員,平時負責照看老虎的生活起居,打理各項事務。
幸好意外並沒有發生,木板彈性十足,老虎的步履也輕盈穩健,很快它走過兩丈多長的細木板,抵達對面的方墩,躍落平地。
田小翠志得意滿,擺出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捕架勢:「鐵公子,很抱歉騙了你,若非這樣,你也不肯現身。」
「劉大叔,我們又見面啦,」田小翠不請自入,跨步邁進院子,端詳四周的環境,「房子不錯,今年剛翻新過吧,你挺有錢的。」
孫思卿低頭沉思,神情高深莫測。好一會兒,他似乎拿定了主意,對鐵定邦拱手:「抱歉,老夫已退休,不願再涉足刑事。這位田小姐乃諸葛神捕的嫡傳弟子,曾屢破大案,現任內衛果毅都尉,可由她前往貴府,定能查個水落石出。」
鐵定邦不再多話,大踏步走進四夫人生前居住的小院。隨即,咆哮聲在院子中響起,鐵定邦破口大罵「混蛋、孽畜」之類,中間夾雜有鐵五郎的憤然反駁:「我娘怎麼死的?」
僕人害怕,哆嗦著回答:「是西街胡傻子送到大門口……」
鐵五郎被冷夫人的舉動搞糊塗了,不敢妄動,直到在馬車上四周無人,才掀開箱蓋逃走,去見田挽芳。所謂「屍體消失」,是一系列陰差陽錯的結果。
幸好,田大小姐只朝這邊掃了一眼,沒認出昔日故人,哈哈傻笑著走遠。
鐵定邦注視著兒子,面部肌肉抽搐,目光複雜難測。突然他大聲咆哮:「畜生,你做的好事!」說著,起身欲衝過去。
冷楓寒隨口客氣道:「若田都尉不嫌棄,一起吃頓便飯。」
「是的。」他老實承認。
「哈哈,有眼色會做人才有前途,」田小翠意氣風發,揮手叫囂道,「下一站,華陰縣衙門,出發!」
不得不說,蘇晴的手藝著實了得,平平常常的原料亦能做成佳肴。蒜薹臘腸,米粉燉肉,酸菜魚等,都色澤漂亮,滋味美妙。還有一道油炸糍粑,金黃色焦酥香脆。
「是這樣啊——」田小翠拖長聲音,皮笑肉不笑,明顯持懷疑態度。
「田挽芳是個聰明人,倒省了許多事,」田小翠感慨地說,「可是,人家跟大黃好久不見,還想好好玩耍一回呢。」
「少爺,被縣令夫人殺了,屍體在四夫人的小院。」
這時候,戲班的幫工過來將方墩和細木板撤下,另換了一塊高大寬闊的板子,豎立在舞台正中央。
喊了幾聲無人應答,她大起膽子走進廂房,卻見少爺鐵五郎橫屍于地,胸口插著一柄尖刀。
劉老蟹呆若木雞,渾身顫抖,一個字說不出來。其他人也震驚無比,鐵定邦暴怒,上前揮起缽子大拳頭,擊向劉老蟹面目。
兩人一邊胡扯,一邊來到田挽芳的馬戲團駐地,然而大門緊鎖,人去屋空。向旁邊鄰居打聽,說是一個時辰前全體搬走,出城了。
但田都尉豈肯輕易放走有趣的玩具,她擺擺手,嘆氣說:「算了,人家躲著不肯相認,何必強求。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是識趣。走啦,去找孫思卿把鐵定邦的底細問個明白。」
「來來來,大家乾杯,等吃完飯去看老虎,哈哈哈。」鐵定邦舉杯敬酒。
「……隨便走走,路過……」少年囁嚅著說,神態明顯在撒謊。

十三、原來大家都沒有死

蘇晴顯出一絲驚慌,勉強作答:「鐵夫人送的瓷器。」
「是。」小蘭點頭。
鐵氏四夫人是從鄉下討來的小家碧玉,容顏秀美,性格剛硬。初進門時,鐵定邦非常寵愛,三天中有兩天睡在她房裡,惹得其他夫人嫉妒。不久后四夫人生下兒子,更得丈夫歡心。
「呵呵,你再好好想想,在松雨閣上真能看見甬道的全貌?」
此刻華燈初上,大約冷夫人正在做飯,空氣中飄來陣陣菜肉香。
「它一天吃幾頓,每頓吃什麼?」
也許是臨走匆忙,廂房的正門虛掩著,沒上鎖。葉朗推門走入,迎面是一道神龕,豎立著四夫人的靈牌。他剛打算在屋子中仔細察看,忽聽外面腳步聲接近,到了院門口。
兩人前往行院,拜訪那位被鐵定邦買下來送給兒子當生日禮物的妓|女,對方回答,僅與鐵五郎共度過一宵,此後再無見面。
田小翠揚起小腦袋,振振有詞地說:「這虎園相當於『密室』,只有甬道一個出入口,除了劉老蟹,其他人都不曾入內。那麼理所當然,他就是偷老虎的人。老子在《道德經》中說過一句名言,除去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再不可能,也必然是真相。」
「在哪裡?要去打招呼嗎?」葉朗趁機想溜,「那我先回鐵府了。」
「虎毒不食子,鐵定邦竟然殺害親生兒子,不敢相信。」
「是的。小白喜歡在外面玩,只睡覺的時候或天氣不好才回洞中。」鐵定邦回答。
這會兒,鐵定邦等人站在鐵柵欄門外,卻未見到老虎的身影。
「當真這樣嗎?」田挽芳不以為然,遲疑著開口,「我有一個想法,實話實說,你別不願意聽。冷冰很可能另有死因,所謂被老虎吃掉是幌子……而且,之後令堂的故去只怕也暗藏蹊蹺……」
「錢先生,你親眼看見老虎吃人了嗎?」
自然啦,如果客人夠識趣的話,也往往會主動提出參觀的要求。
劉老蟹賠笑說:「哪裡有錢,勉強混個溫飽罷了。」
「不是,我見過她。對不起,剛才跟你撒了謊,其實我的腦袋就是被她打破的。」
「……不知道,我……我剛才真看見了,少爺就躺在這裏,胸口被刺了一刀……」
孫思卿收起笑容,不冷不熱地回禮:「明威將軍的風采一如往昔。」
「你們松雨閣上的人是最先抵達現場的?」
「冷冰已經死了,鐵定邦帶著他的屍體,進入虎園,讓白老虎吃掉,以製造意外事故的假象。仔細琢磨當年的口供,即可察覺出問題。據說,飼養員早上和中午連續兩頓忘記餵食,哪可能如此疏忽。分明是鐵定邦主使,令老虎飢餓難耐,好吃掉冷冰的屍體。」
鐵五郎將府內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講訴,連帶父親收到的恐嚇信——他已從僕人處聽說。田挽芳好奇追問,「十年之恨」是什麼意思。鐵五郎陰沉下臉,悵然若失,良久,才說出了一段驚心動魄的舊案。
劉老蟹不知道恐嚇信的事,絮絮叨叨訴說,鐵定邦猛然發怒,揮手狠抽他一耳光。
「平時小白都是在這裏吃東西?」田小翠問。
葉朗乾笑一聲,不敢還擊,只規規矩矩道一聲「田姑娘好」。
盒子中疊放著一塊白質地、黑條紋的皮毛,不用說,肯定是白老虎的皮。此外還有一個陶瓷罐,打開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是燉肉湯。罐子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寫有四句歪詩:「虎皮可保暖,虎肉可驅寒,將軍多保重,待我取心肝。」
眾人驚訝不信,冷楓寒提出疑惑:「不會吧,鐵將軍這麼做用意何在?冷冰又去了哪裡?」
鐵五郎眼睛發亮,登時精神振作起來。
「冷夫人,剛才你在這裏見過鐵公子?」田小翠質問。
眾人再度前往虎園,田小翠著手勘查。不得不承認,儘管這丫頭外表看上去不大著調,做起事情來卻有板有眼,非常敬業。她仔細耐心地搜索每一個角落、每一寸地面,連老虎吃剩下的骨頭殘肉,也不嫌臟地拿起來細看嗅聞。
「實不相瞞,在下有事相求孫大人,」鐵定邦乾脆開門見山,「剛才收到一封恐嚇信,有人揚言要報十年前的仇,還偷走了白老虎,我想請您幫忙調查。」
「小姐有心了。這次喪事多虧少爺幫忙,辦理得風光場面。這些年來,我們父女倆承蒙照顧,沒齒難忘。」田挽芳再次施禮,感激道謝。
人們推測,可能是冷冰喝醉了,與白老虎嬉戲時失去分寸,激怒了對方,慘遭不測。
「四夫人確實是自殺,不過我也難辭其咎,這些年來常感不安,」鐵定邦長嘆一聲,後悔之情溢於言表,接著又惱火說,「那田挽芳是何人,居心叵測挑撥父子關係,田都尉,把她抓起來好生審問。」
「鐵將軍,出了什麼事?」冷楓寒小心地問。
鐵定邦默然,半晌說道:「如此說來,我去向田挽芳當面道歉。」
閑聊了一陣子,田小翠告辭回客棧,孫思卿不悅,埋怨她見外,何不來家中居住。田小翠推辭兩句后,欣然答應。說話間,兩人出到大門外,卻見街道上一個身材高大、氣宇軒昂的漢子瘸著腿走來。
他剛踏進屋子,立刻停住腳步,目瞪口呆。鐵定邦、冷楓寒、蘇晴、田小翠和葉朗,五個人正圍坐在暖爐邊喝茶,前三位心事重重,神情凝重,后兩位則面帶笑容,愉快輕鬆。
田挽芳俏生生站立,眼波流轉,魅力四射:「方才多承相助,演出才能成功。小女子想請你吃頓便飯,可否賞光?」
「很簡單,劉老蟹先把麻袋中的活雞活兔倒出來,再把小白裝進去,扛在肩上帶出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