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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之縛

蛛之縛

作者:王珂
天宮走後,四海酒樓爆發一陣響亮的叫好聲。蒙銳並不想太過招搖,留了酒錢也離開了。
東方尚武轉身入帳。天際外,一大片白雲正變換各類形狀,隨狂風而舞,狂躁肆虐。
蟬鳴!蒙銳心頭一凜,四句怪言剩下的一句:五更疏欲斷。
「真不懂?好,給你看看這個。」蒙銳將白絹取出,裏面是一顆碧情花籽,銀光如影。蒙銳又道,「現在懂了嗎?」
一個眼睛大大的丫鬟將蒙銳送出屏門,蒙銳忽然說了個人名:「黃小山。」
相原秀夫彷彿一頭狂暴的野牛噴薄著噬殺的氣焰,雙手揮舞武士刀鎖定了蒙銳。而蒙銳則臉色煞白,嘗試了幾次拔出死神都失敗了。難道自己要死在這暗無天光的船底,蒙銳頹唐地閉上了雙眼。
蒙銳心中一片波瀾起伏:綠眸人的怪言竟暗藏了杜仲濤案的關鍵證據,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設計!杜仲濤的死跟綠眸人有無瓜葛?剩餘的怪言還藏有何種隱秘?
辰時,東海突起風暴。暴風波及大世沿海各城,定水城也如壓了一塊巨大的鉛石,于狂風肆掠中變得模模糊糊,所有景物都看不真切。
岸邊另一側的樹林里,葉歡城露出臉龐,喃喃而語:「希望還可以再見。」
「喀」的一聲,彷彿肩骨被砸斷了。池雲剛待鬆一口氣,猛然間發現被鐵鎚擊碎肩骨的惡徒竟沒有倒下,甚至沒有絲毫退讓,反倒雙手抱住了一個鐵鎚,使出怪力往地面一拽。這怪力可怕驚人,池雲也被拽向惡徒。
——這難以明了的四句怪言到底暗藏了什麼,蒙銳一遍遍問自己,但苦思冥想仍無結果。
「井上說得已經很清楚了。神捕閣下莫非想強人所難?」天宮一郎語氣高了幾分,司曹在一旁說:「既然如此,不如過幾日再來問問。」
「老先生威名赫赫,東方尚武雖遠在東海也常有耳聞。太子既然派了老先生來,那麼青州之事無憂也。」東方尚武胸有成竹地說。

第一章 這也叫刀!

夢中的曾幾何時——在三墳村的野地中,蒙銳和妹妹牽住彼此的手。妹妹說:我藏起來,你來找我。可一定要找到喲,要不然我不會出來的。蒙銳重重點頭:不管你躲在哪裡,我都會把你找出來。
第三句里的「有意」便是故意;「博」為爭滅;「無命」等同於死。合起來便是故意爭死——即自殺!
小小綠石在漆黑一片的船底散發出羸弱的綠芒,光芒照耀在蒙銳臉上。很快,蒙銳發覺這綠光越來越強了,但並不是手裡的綠石變強,而是周圍也開始閃爍起綠芒。隨即令人驚嘆的一幕出現了——數不清的少年胸口都散發出了綠芒,就好似他們胸膛里也有一顆綠石。
「自在樓。」蒙銳喃喃重複,而後不懷好意地盯著方錚,「方兄,你還餓嗎?」

第六章 有花碧情

「教訓了一頓倭國雜碎,實在太解氣了!」

第八章 閻羅窺雙門

但不論怎樣,既然人來了就得試一試。蒙銳把四句怪言深入解析: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有意博無命,閻羅窺雙門。
回頭望了望綠眸少年們,蒙銳道:「你們都跟我走!」
「正是,他是定水城同我方秘密交易的負責人,手裡握有通關紅章。只有蓋了紅章,東海巡邏的大世鬥艦才會認可放行。偏偏這一次交易時杜仲濤卻像發了瘋,不僅不跟我見面,還藏起了紅章。」天宮一郎面含憤然,「我只好偷偷潛入杜府找他……誰知道他竟摔死了,也算他太倒霉。」
一口飲盡杯中酒,方錚清澈的眼神變得混濁,彷彿陷入遙遠的回憶,「我妹妹叫丫頭。小時候爹娘死得很早,就我跟丫頭相依為命。生活的壓力讓我整天整夜地板著臉,丫頭她就變著法逗我樂,跟我撒嬌。她說:如果總板著臉,人就會忘記怎樣去笑。但我那時一點也聽不進去。
心突突快跳幾下,蒙銳拿起了手帕。這方手帕用最上等的閩江白絲編織,綉有白雪紅梅的圖案,淺淺紅梅間似有微光閃爍……蒙銳小心地撿出了微光物,竟是一顆米粒大小的銀粒。
定水城,青州百年古城,銜接大世同東海諸島商行的海港關卡,與龜泀、綠金並稱為青州三大城。
「黑夜主人?」蒙銳心中一凜。這些少年們一個個擁有綠眸之異,又似乎被神秘綠石所掌控。定王將他們送去倭國,一旦日後進入倭國軍隊,那麼定王便可利用綠石控制整支軍隊,甚至於整個倭國——這就是定王的久遠謀算吧!
在店小二此起彼伏的吆喝聲里,酒樓穿堂風撩起了角落一人的長發,露出了猙獰青面——蒙銳。
莫非是天宮和相原?蒙銳來到花樓下,只聽得一聲凄厲慘叫,一條人影直愣愣從花樓墜落,頭衝下摔在了花樓前的青石板上,鮮血飛濺,染滿了整條青石。
「喂,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對面突然有人扯著嗓子喊道,「你到底死哪去了?」
大世王朝145年十一月二十日,青州定水城南五十里,這裏駐紮著大世王朝六大軍營之一的南胡軍營。
將信收好,蒙銳將一錠十兩銀子放在桌上。倭國人喜笑顏開,但憑空卻多出一柄長刀,正壓在他腦袋上。
十一月二十五日,定水城又是一個多霧的日子。
「在這兒。」仵作已將遺物置於一個木盤裡。有錢荷包、白絲手帕、一塊羊脂玉佩、一小包褐色藥丸。蒙銳瞧著小包褐色藥丸,方錚忙說:「藥丸我問過了。杜仲濤有咳病,有時咳得厲害就隨身帶有止咳藥丸。」
蒙銳握著酒杯,緩緩搖頭:「方兄,你還沒懂?南胡軍營歸屬於太子,孔沛攝於太子之威故責令你早日破案。現在又不讓你查了,必是康王有所權衡。」蒙銳醉眼矇矓,但眼神依舊犀利,「當今大爭之勢有能力掣肘康王的除了太子,就只有天原府的定王。若我所推不虛,十二屍案必然同定王有關。」
杜夫人要回了杜仲濤的屍首,為其擺設了靈堂,等候入殮。
女童突然喊了來:「快看呀,有隻大鳥,好大好漂亮!」
是啊,真的倒霉死了!
整艘船都已經開始燃燒,火蛇燒斷了錨繩,遠遠望去一艘火紅炫目的海船隨風暴漸漸駛向墨藍色的大海。蒙銳跳上甲板,一股火焰追著他也上來了,瘋狂的焚燒——蒙銳望著烈火,忽地想起了葉歡城的話:「定水城就好如一張織于千仞懸崖上的巨大蛛網,人與人靠著彼此牽連的蛛絲生存於一隙。一旦那條支撐他們的蛛絲斷了,等待他們的將是噬骨奪魂的萬丈深淵。」
「正是。」
「你既是一個軍人,應該明白勝敗乃兵家常事。況且,跑掉了也未必是壞事。」東方尚武眇視遠方山巒,「你坐下吧,我有話對你說。」
天宮一郎哀呼慘叫,一條胳膊被鋒芒斬斷。他嘴角流著鮮血,怨恨地瞪了蒙銳一眼,抱起斷臂衝出靈堂。
「神捕閣下,莫非你不曾聞到一股怪味?」天宮一郎露出了深藏的尾巴,「船底點了倭國秘制的『八岐香』!無論你武功再怎麼了得,只要聞上一口,鐵打的人也會變成一攤軟泥。」
「你手上又多了一條無辜的人命,看來地府已在你眼前。」蒙銳渾身散發著滔天殺意。天宮一郎狂笑大喊:「我的心早已墜入十八層阿鼻地獄,地府又有什麼可怕!哼哼哈哈哈……我就算死,你們也要通通給你陪葬!」

第十章 縛中人

但幾百甚至上千的少年們依然目不轉定地盯著角落,蒙銳著急地大喊:「快點走啊,走啊……大火就要燒毀整艘船了。」
直覺告訴他,未知的真相都在這幾句怪言中,但除了偶然識破『碧情』這條線索,其餘內容仍舊隻字未解。蒙銳輕聲念出:「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有意搏無命……」
「直接說重點。」
「收網!」池雲一聲喊,埋伏在谷中的二十名士兵一涌而出,將兩名惡徒包圍在谷內。池雲拎一對金光鐵鎚而來,篤定地瞧著被包圍的兇徒。
方錚一怔:「吃,吃蛇……我倒是喝過蛇膽酒,但蛇肉還真沒吃過。」
「現在是否認真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惡徒在眾目睽睽下跑出了蛇虎谷,轉眼就沒了人影。
「把屍體送去就行了?」池雲有些迷茫。
池雲拍散身上的塵土,望了望其他人,乏力地說道:「回營吧。」
方錚恍然大悟:「有理。」然後跟上句,「不愧是神捕啊。」
「賈先生所言極是。」孔沛瞧著賈謀士背影,哀嘆道,「這天下一旦遭亂,受苦的仍然是百萬黎民啊。」
蒙銳笑了,從開始覺得方錚只是個奇葩,到現在蒙銳覺得他是最最可愛的人了。
言罷,蒙銳縱身撲入冰冷海水。
「多謝司曹關心。」
冰冷空地上,東方尚武瞥著雁翎刀的冷鋒,暗襯道:太子密令最後說,太子派來了親命密使——到底這位密使會是誰呢?
「我不服!」相原如同一頭髮瘋的公牛大喊大叫。天宮一郎掄起左手狠狠摑了他一巴掌,又用倭國語怒斥了幾句,相原這才垂頭喪氣地不再喊叫了。
池雲望著空無一人的帳前,一咬牙轉身回到桌邊,研磨鋪紙,而後筆走龍蛇嗖嗖嗖寫滿了整張紙。忽聽得窗外有人咳嗽,池雲驀地站起來,怔忪之間將宣紙幾口吞下了肚子,回手嗆啷一聲抽劍在手。
「至於具體的掌控辦法,就例如用碧情花控制毒焰鳥,利用陳釀和茅房控制孫寡婦,利用情感控制跑街等等,諸如此類。但說起來簡單,要付諸行動則要付出龐大的能量。
「這話說得有些早了,說不定是神捕閣下先入地府。」天宮一郎如老狐狸一般地笑道。相原秀澤緊緊按著武士刀,怒視蒙銳。
蒙銳仰起頭望著三層高的自在樓,頓了頓道:「我要找人。」
死神在手,蒙銳亦如死神般望著天宮一郎。
回到住處,蒙銳十分懊惱沒能一刀斬了天宮一郎,五行遁超乎想象,千鈞一髮之際保護了天宮一郎。自己既得罪了此等小人,日後須得處處小心。
蒙銳瞧著眉飛色舞的方錚,正色地問:「你真的是捕快嗎?」
過了一會兒,他提著一個人下來了。
蒙銳驀地回頭,四海酒樓又出現了一高一矮兩個倭國人,穿著昂貴的深藍色羽衣。壓刀的是矮個子倭國人,他五官奇醜,冷笑著說:「井上,你讓我們找得好苦。」
相原的刀格開了,他怒氣沖沖地瞪著突然出手的人,這人便是蒙銳。死神彎刀相伴,蒙銳冷厲道:「這位井上朋友剛幫了我的忙,兩位不能殺他。而且這裡是大世國境,非爾等番邦小國,肆意揮刀殺人國法難容。」
眨眼間一炷香過去了,池雲這邊非但沒有擒下惡徒,卻傷了七八人。池雲劍眉一條,也加入了戰場。
「要知道平頭百姓在倭國一點地位都沒有,一個打雜的就相當於富人們養的一條狗,狗如果跑了,他們甚至有權抓回來殺掉。唉,簡直不把人當人看,這幫該死的畜生!」掌柜咬牙切齒地說。
蒙銳覺得臉上火辣辣,忍不住撓了撓臉說:「雖說你分析得頭頭是道,判斷得也有理有據。只不過杜仲濤墜樓時,我並沒發現其他人。而且杜夫人是事後才趕來的,她沒有殺人的時間。」
微微轉過屍身,蒙銳一怔,這人他竟然見過——正是城外被一攤鳥屎砸中的錦衣男子。上次見他是被鳥屎砸了,這次再見卻是從花樓墜命,正如他之前說過的一句話:倒霉死了。
陰謀圈套一環套一環,而自己誤跳入了圈環里,不可自拔。
「好酒!」
一團紫色的光塵從石球內騰空,隨著紫塵漫落,塵影在半空里形成了一副閃爍的畫面:一副四尺紅棺,一個臉色蒼白,緊閉雙目的女孩。還有另外一個玩石球的女童。女童抬起了臉,霧氣般的大眼睛眨啊眨,她嘴巴翕動,調皮地說著同樣的幾個字。
南胡營近兩萬兵士齊聲高喊,聲動山嶽蒼穹,每一個人臉上都掛著義憤填膺的殺容。
跑堂正色了幾分,仔細看著蒙銳:「大世神捕果然名不虛傳。」
「饒了我吧。」方錚仰首喝光了酒,「我長這麼大第一次挨女人的拳頭,原來女人生氣起來這麼有力氣,以後還是敬而遠之吧。」
「至於殺人緣由嘛——杜仲濤乃海商起家,你與他之間應該有海商金錢之間的利益衝突,又或者更加深藏的糾葛。」蒙銳凝色道,「我可有言錯。」
花樓寬七尺,長約兩丈。從左至右有六七種花卉,奼紫嫣紅好不漂亮。杜府老管家也上了樓,一樣樣介紹說:「這些都是老爺心愛之花:點金白蘭、仙芙蓉、羊角紅,儘是些名貴稀少的品種。」
一股無形之力讓蒙面人踉蹌後退了五六步,這才勉強站穩。
在四海酒樓吃了午飯,未時,蒙銳來到了城外『李記茶寮』。
海風吹得小石球凹浮圖案轉動,一幅幅定格的畫面串聯成流動的光影。
他望了眼井上,像望著一條將死的狗。
「莫急,故事才剛剛開始。」蒙銳頓一頓,繼續說,「有了毒焰鳥,接著你便買通了杜府丫鬟梅香。讓梅香在白絲手帕上塗抹碧情花汁,銀色花籽也是那時不慎遺落的。而之所以塗抹碧情花汁,則是因為其花香里含有蛇涎腥味,可以迷惑毒焰鳥,讓它誤將杜仲濤當成目標。」
「你沒去找天宮一郎?」
「得嘞。」方錚大咧咧接了藥丸,但一不留神把藥包掉了,撒了一地藥丸。方錚撅起屁股去撿,把藥丸一粒粒放在木盤裡。
二十二日,多霧未散。黃雁村。
人影縱下靈堂,一雙目光冷冽如刀,正是蒙銳。
方錚瞧著失魂落魄的蒙銳,轉而一笑:「光請喝茶就行了,你得請我喝酒!」
天宮一郎有恃無恐道:「不知神捕閣下是否熟悉倭國?倭國地豐人稀,國域男丁不足十萬,拋去農漁林商一年新兵入伍者不足兩千。倭國皇主憂心忡忡,長此以往只恐後繼無兵。於是有倭國智士貢獻良策:從人脈最豐富的大世購買殷壯少年,待日後成為倭國勇士。」
九九藏書方錚在一邊,聽得雲里霧裡。
蒙銳錚錚幾句引得四海酒樓一片熱鬧,有人附和道:「說得對!倭國小賊想殺人的話,還是滾回你們倭國吧。」
一經二轉,杜仲濤調戲女子的傳聞就進了杜夫人耳朵里。
天宮一郎突然想明白了,猛地回頭死死盯著井上:「井上,你出賣了我。」
「口渴啊!那好辦,我請你喝酒。」
話未說完,蒙銳忽然雙腳一軟,險些站不穩跌倒。相原一刀已劈下,蒙銳就地翻身一滾,刀鋒刺穿了船底木板。
日光銀輝下,蒙銳的眼球死死盯牢了光影:光影里有一隻透明熒翼的蟬。蟬在鳴叫,背上雙翼微微震顫。鳴蟬的背景在變換,從白到黑,也預示著白天演變成黑夜。
一轉頭,蒙銳仍在聚精會神地觀察。用鑷子展平死屍雙手,手掌心有青色瘀痕,蒙銳皺了皺眉,方錚把臉湊過來說:「噝,手掌心像被指甲掐過。」
「堵住他,別讓他走了。」
蒙銳不好再隱瞞了,便把真實身份告訴了方錚,同時亮出了神捕令牌。
「我妹妹在哪裡?!」
岸邊燈火通明,一大隊兵丁忽然出現了。為首的兩個人,一個是定水縣令孔沛,而另一個則是身著黑衣的老者。
「不過明著查不行,咱可以暗著來。我認識幾個碼頭巡事,只要摸上了海船,咱們就可以偷偷找證據,有了證據再一舉拿下天宮那廝。」方錚又抓住了蒙銳的手,雙眼放光道,「這就去吧。」
碧情花香奇特,含酸、甜、腥、澀之氣息。
「那個……蒙兄,你找的是不是這個?」方錚把腳伸向蒙銳,蒙銳忍住笑說:「方兄,你神速啊。」
獨臂的天宮一郎和相原秀夫來了。
「找人?」店小二一怔,隨即獻媚一笑,「原來爺是想找漂亮姑娘啊,有,有!您隨我上二樓。」
「孔大人多慮了。」賈謀士走到書房窗口,眺望模糊的天際,「依在下愚見,東方尚武怕是六大兵營里最為穩妥的一支。因為東方家族世代受皇廷重用,堪為肱骨,當今太子又娶了東方尚武之妹為正室,東方尚武斷無理由舉兵為亂。」
再談起死去的杜仲濤,杜夫人沒聽兩句就嚶嚶嗚嗚地哭起來。蒙銳和方錚對望一眼,不好插嘴,只能等杜夫人哭完。好一會兒,杜夫人雙眼紅腫道:「實在抱歉,我忍不住……」
酒過三巡,酒量見底的方錚臉頰通紅,像是猴子屁股。他晃了晃空酒罈,生氣地說:「他奶奶的沒酒了!蒙兄,你知不知道……孔沛那廝又把我叫去了,還張眉張眼地說:十二屍案可以放一放,暫時不用太著急。」
紅臉壯漢乃是大將軍東方尚武。東方尚武將拳頭握得咔咔作響,一歪頭道:「這是多少個了。」
賈謀士回過頭:「東方尚武雖不能起叛,但大人方才所言也對,對其仍不能放鬆。要知道老虎除了吃人外,還會咬人。」
四海酒樓,蒙銳剛要了一壺酒,對面倏地就冒出一個人來,就彷彿他是從地底下長出來的。蒙銳腦袋有些發暈,因為冒出來的人正是方錚。
大世第一仵作老死頭,也是蒙銳的摯友,他曾收藏有一本上古異物的存本《古物紀事》。蒙銳在那裡面讀到過銀籽奇花,但這一會兒腦子裡空空如也,怎麼都想不起來了。
蒙銳再拿起紅日蒼鷹的紅章,望著幾行倭字,天宮一郎陰鷙的面龐再次浮現。蒙銳又暗自慶幸沒一刀宰了他,或許種種答案就在這枚紅章,以及天宮和他的海船上。
蒙銳盯著滑落指間的沙土,緩緩說:「可能是任何人,兇手,南胡營,甚至是孔沛。」
蒙銳目光轉向十二屍首,忽地在其中一具的側頸發現了兩處划痕,划痕同金霞縣陳實脖上的划痕一模一樣,狹長而透骨——莫非屠殺十二漁民的兇手竟是綠眸人?
蒙銳以為方錚會帶自己去酒樓,誰知道竟去了他家。方錚的家在城北一大片貧民屋裡,一間逼仄的破瓦房,房子裏面則可用三個字形容:臟、亂、差。
蒙銳眼角濕潤,眼前的方錚再沒了動靜。
「啊!」

第九章 如春風的一刀

相原秀夫則沒什麼好臉子,他腰間別著一把狹長的日本武士刀,冷冷道:「上次的刀不稱手,這回我要讓你領教一下真正的日本一刀流。」
酉時,定水城五十里,南胡軍營。
而他們的雙眸亦成綠色,一雙雙奪人心魄的綠眸!
「你也喝多了吧。」蒙銳瞅著青眼眶說。
——莫非我池雲縱橫沙場十余年,今日竟死於兩名惡寇之手?不甘,我不甘心!
「天原府?」蒙銳不禁脫口道,「定王周道!」
自在樓的宗旨是只要給錢,什麼都提供。所以這間最為隱秘的三樓小屋常常干一些最為隱秘的事,蒙銳已坐在屋裡,青衣跑堂也進來了。他個頭不高,臉色白中泛青,表情有一些扭曲。
方錚嘿嘿一笑:「我昨晚去貓孫寡婦牆根了,孫寡婦就是被杜仲濤調戲的那位。以我的判斷,一定是孫寡婦夥同情郎殺了杜仲濤。於是我等了半宿的情郎,沒等著,反而被孫寡婦發現了。所以……」方錚眨了眨左眼。
而此時距府衙兩街之外的四海酒樓,樓亭早已賓客爆滿。定水城掌控了東海島國的商貿往來,所以城中聚集了各式各樣、各國各邦的來客。有來自西域的蠻夷,也有來自南荒的猛士,還有來自東海的倭國商團。
孔沛神情凝重地點頭。
蒙銳記下了女童的嘴形,光塵落盡,畫面湮滅。
方錚嗯了一聲,回頭又去問杜夫人和管家。全問完了,方錚便安排將屍體運回府衙黑屋子,然後一把拉過蒙銳就開始嘚吧嘚吧地說:「杜仲濤雖說墜樓摔死,但其中頗有蹊蹺。」
掰著方錚的腳,蒙銳將鳥屎颳了一些下來,放在白絹中。方錚臉有點發青,趕緊找了個地方把腳蹭乾淨,蒙銳用小木棍撥拉了幾下:「過了幾天了,還相當有黏性。」
「一言為定。」蒙銳差點就告訴方錚,杜仲濤案和十二屍案看似無關,實則有著神秘契合。但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綠眸人的隱秘還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對於方錚太過危險了。
蒙銳伸手又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就當跟少年接觸的瞬間,一股寒流衝上了蒙銳心頭。他忍不住一激靈打了個冷戰,而懷裡的某樣東西似乎動了一下。
池雲劍眉一挑:「大人說笑了。聖太祖設六大營時亦有鐵規,若非兵亂匪事,六大營不得參与州縣地方要事。而這惡徒行兇一算不上兵亂,二不是匪禍,我南胡營自然無從插手。」
「但康王好似有別的打算。他既不想得罪太子,也不願意跟定王鬧僵,想把這一碗水端平。唉,但生逢將亂之世,哪裡又有公平之說。」
一剎那,蒙銳眸中泛起兩簇火苗:「難道說……是這樣!」
賈謀士面如黃土,留著兩撇鼠須,用眼白多過眼黑的雙眼瞥了一眼孔沛,彎腰行禮。孔沛忙不迭將他拉到旁邊:「剛得到天南府來書,康王讓我密切注意城外的南胡營。最近南胡營總有士兵神秘出營,莫不會出了什麼事?」
「倒霉死了!」錦衣男子臉色發青,怒氣沖沖撂下一句,便急匆匆小跑著往前走了。
「花籽?」方錚慢慢頷首,「但什麼花的花籽竟是銀色的?」
方錚說得口乾舌燥,一連灌了兩杯酒,這才長吁短嘆道:「哎呦!誰能想到杜仲濤是被一攤鳥屎和一泡人尿害死的,實在可惜,可惜啊。」
四句怪言: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有意博無命,閻羅窺雙門。
身旁一個年輕男子介面說:「回大將軍,已經死了十二人。」
蒙銳原以為是那枚神秘的綠石——誰知道摸出來的竟是那顆撿來的小石球。
大世王朝明文規定平民不可用槨,所以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死後,為了突出高貴不凡,就用金粉紫紗裹住屍體下葬,稱其為『紫紗門』。所以雙門指的是棺材的棺門、紫紗門。
「不管知不知道,他都是個棘手的傢伙。」天宮一郎嚅嚅說,「蒙銳,哼!」
黑衣老者手一翻,露出了一面錦紅令牌,而後道:「東方將軍看清楚了,太子血令。」
蒙銳在斷裂木欄邊沿摸了兩遍,然後將腦袋伸出破口,朝下面的青石板望了望,而後起身說:「可以了,再去見一見杜夫人吧。」
蒙銳嘆一聲,再搖頭:「人不是我殺的,多說無益,去府衙報官吧。」
天宮一郎等兩人都漸遠了,吩咐其他人下艙,再對相原秀夫說:「去查一查這個蒙銳。」
往下的木梯黑黢黢看不到東西,蒙銳走得小心翼翼,盡量不發出聲音。內艙分了左右兩個走廊,有十多個供人睡覺的小艙間。但艙間里都沒有人,走廊中間還有往下去的木梯,應該通往船底大艙。
井上朝他吐了一口痰:「你拆散了我和妻兒,我早想報復你了。」
火天一色,轉眼就吞噬了半艘海船。蒙銳步步後退,前方是滔天烈火,身後是風暴巨浪。半步生死,蒙銳屹立如山,悲涼地仰望蒼穹。
「喝酒吧。」回到大屋,方錚倒好了酒,遞給蒙銳。
「八嘎……」倭國人相原嘰里咕嚕說了許多,都是倭國語,但從語氣判斷是在罵人。相原回頭瞥了瞥高個倭國人,高個子似乎更有身份。
相原張狂地獰笑,倏地眼前一黑,蒙銳如獵豹躍至。還未等相原有任何反應,死神就點中了相原的長刀。只聽得咔咔幾聲,長刀碎成了四五截。
就當兩人離開不久,一條人影從四海酒樓閃出。他盯著蒙銳漸遠的身影,嘴角凝結一抹陰冷的笑容。
「果然是太子密使。」東方尚武也注意到老者露出的那一隻手,根根肉骨如同樹根崢嶸凸顯,不由內心洶湧澎湃道,「莫非你是……」
蒙銳沒搭理他,問另一邊的仵作:「杜仲濤的遺物在哪?」
令整個大世王朝聞之色變的黑夜,它的主人竟是被譽為「大世脊樑」的平原府定王周道!心頭層層駭浪難以形容,蒙銳幾番思量:杜仲濤既是黑夜的人,那麼蛛后、葉歡城殺杜仲濤,說明他們與定王為敵,大約就是太子的人了。那麼綠眸人呢……若綠眸人跟蛛后不是同路人,那很可能就是定王的爪牙。
「好,我請你。」
老管家引著來到後院,見到了杜夫人。杜夫人面色蒼白憔悴,有氣無力地說:「小女子身體有恙,未能起身相迎,還望大人見諒。」
「這些少年是怎麼回事?」蒙銳瞥了一眼四周少年。
蒙銳瞥了方錚一眼,心道如果再有機會,他一定不會再來定水見這位奇葩仁兄。
「什麼東西?」方錚好奇地問。
蒙銳有想揍人的衝動,這個但凡有點腦子的人都會想明白吧。而且更不可思議,也更無法接受的一點,直到此時此刻——方錚仍然緊緊抓住他的手!
「我怎麼了……怎麼一點力氣都沒有?」蒙銳趴在地上喘息。
跟方錚猜的一樣,杜夫人可是個十足的大醋罈。杜仲濤回府後,兩人便大吵大鬧了一番,這回杜府上下全知道了。府里有好事的人還專門去調查,查到被調戲的乃是長街孫寡婦。
杜仲濤竟然是黑夜的人!再閱讀完那幾封書信,信大多描述杜仲濤與倭國之間的神秘交易,但也零零碎碎地提起了「黑夜」,並隱晦地點出「黑夜主人」就在天原府。
亥時,早起晚歸奔波了一整天,蒙銳卻沒多少睡意。一閉眼,妹妹蒙挽香蒼白而凝固的面龐便浮現眼前,幽邃的眼神似在責怪哥哥為何還不把她救出來,蒙銳再無法閉眼,一下子起身了。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有意博無命,閻羅窺雙門。
「之前讓我抓緊破案的是他,現在不著急的也是他!他這不有病嘛。」方錚吼道。
「好個大世神捕!每一句話都如一把刀子,扎得人好疼。」跑堂跳下椅子,從小窗望著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我真不想與你為敵啊。」
蒙銳暗自一聲冷笑,昨日若非自己攔下,相原秀夫早在四海酒樓里斬殺井上了。倭國皇族,狗屁不如!
「殺人了!快報官,報官啊!」
「狗屁!杜仲濤的案子可是我一直在查,不說你橫插一杠就不錯了,還什麼我幫你,做夢吧!」方錚惡狠狠說了兩句,又笑呵呵道,「不過這案子完了,你可得回來幫我。」
「比如說雙手、脖子上的抓痕,還有袍子上的破損。」方錚拉著蒙銳的手,繼續說,「管家說今晚杜仲濤跟杜夫人大吵了一架,跟調戲女子有關。嗯,對方還是個寡婦。杜夫人一向就是個大醋罈,她跟杜仲濤吵得不過癮,於是便大打出手。杜仲濤打不過就逃,沒成想大醋罈追上推了他一把,他就摔死了。」
樵夫太累了,已經昏昏欲睡。
毋庸置疑,碧情乃是破解兇案的關鍵。誰將碧情花籽留在了白絲手帕上?蒙銳要儘快找到答案。
蒙銳頓了頓說:「你妹妹……」
「昨晚你就是想奪走那枚紅章?」
月朗星稀,東方尚武坐在帳前空地,一旁插著他的雁翎刀。他不緊不慢道:「坐吧,傻站著幹嗎。」
東方尚武語氣冷森:「聽說他最近就在定水城,嚴老覺得該當如何。」
大世王朝在重要的沿海城市都設有海運司,監收出入海稅。海運司直屬聖城,不歸府衙管轄。東城碼頭停泊了近百艘商船,蒙銳想找天宮一郎的商船,只好求助於海運司。
「理當如此。」老者看到池雲牙縫裡有東西,好像是一小張紙片,但他並沒有告訴東方尚武。這時,有眼尖的士兵突然喊道:「池將軍身下有字。」
「別讓他跑了,快,快,下海里去找。」孔沛火急火燎地喊,但找了好久都沒尋見蒙銳。嚴成翻身上馬道:「他中了我的鷹博兔已然不能活命了,至於屍體恐怕早被海水捲走了吧。」
「還得再去趟黑屋子。」蒙銳意味深長地說,「最後見一眼杜仲濤。」
「哪裡跟哪裡。」蒙銳冷臉慣了,但見了方錚也只能無奈地苦笑——這位定水城捕頭,那絕對是數得著的奇葩!

第二章 一面之緣的屍體

廊台https://read.99csw.com中間位置的木欄破了一大塊,方錚瞧瞧說:「不用說,杜仲濤就是從這兒掉下去的。」
汗珠從方錚前額一滴滴滾落,他盯著杜仲濤的屍首已經小半個時辰了,除了漸漸明顯的屍斑和受損的顱骨,別的什麼都沒發現。
「無妨。」方錚本也不拘小節。
方錚砸了六拳。沙樹承受不了拳力,翠綠的樹葉撲簌簌落了下來,彷彿下了一陣綠雨。蒙銳盯著綠葉,心口突地一扯,像有巨大東西要鑽出來。
箭雨至,蒙銳聽見方錚背上發出悶響。鮮血布滿了方錚的臉,但他依舊再笑:「這一輩子有你這麼個朋友,值了!哈哈哈!我好想念丫頭……她一定還漂泊在大海的某個地方,等著哥哥去找她……我要去找丫頭了,又得聽她啰嗦……」
「花樓木欄早有破損,杜仲濤豈有不知之理。他既然知道為何不修補,這是第一個破綻。」蒙銳再道,「晚上人的警惕性要比白天高,但杜仲濤卻忽略了危險的木欄。甚至我在木欄上發現了兩處手推的裂痕,他是在故意破壞木欄,這是第二個破綻。此外,杜仲濤遺物里有一粒劇毒藥丸,亦被證實乃杜仲濤託人配製,這是第三個破綻。」
「答案就在你的手裡。」跑堂微微停頓,「你只需要抓住,很用力地抓住。」
「梅香,替我送大人。」
「丫頭十四歲那年,我外出跑海船賺錢,臭丫頭死乞白賴也跟了去。但那一次海上起了風暴,海船翻了,丫頭掉進了海里……我再沒見到她。」方錚對著蒙銳舉杯:「回來后,我就學著笑,像丫頭說的那樣整天樂呵呵的。她說過不願意看到我愁眉苦臉的樣子。哈哈哈哈,臭丫頭,死了也要管著我!臭丫頭,臭丫頭……」方錚喊了兩句,突然趴在桌上不說話了,肩膀上下地聳動。蒙銳伸手想安慰一下他,但伸到一半又放下了,有時候悲痛需要發泄。
「報仇……報仇!」
十一月二十一日,多霧,紫芒魁北。
「我多希望再見丫頭一面,整天被她管著也好,聽她啰哩啰嗦也好,但已經晚了。無論我做多大的努力,丫頭她都看不到了。」
司曹哼了哼,高聲說:「蒙銳大人乃大世神捕,我等下職自應多多敬仰維全。」這話顯然是對天朝一郎說的。
未等蒙銳問完,方錚直接說:「她死了。」
「捕頭……」一名衙役上氣不接下氣道,「有人送來了好多屍體!」
方錚撓了撓臉:「你找鳥屎幹嗎?」
「那我直接說了。」蒙銳直截了當道,「你就是用碧情花籽殺了杜仲濤。」
慘叫聲也驚動了杜府,蒙銳沒時間耽擱了,轉身跳入棺材。片刻后,他在屍身下發現了一塊活板,擰開活板下面是一包東西。蒙銳抓起東西,轉身如一隻展翅黑鷹飛入夜色。
「原來是神捕閣下,失敬失敬。天宮一郎剛剛失態,請蒙銳……大人見諒。」天宮一郎一揖到底,禮數周全。
無精打採的小伙也來了精神,幸災樂禍地揮舞車鞭。
井上面色惶恐,艱難地搖了搖頭:「我不能走啊……勞煩您告訴小菊,就當沒我這個人,讓她把我忘掉吧。」
「蒙兄,蒙兄你在哪?」嘹亮的聲音,蒙銳整個人一顫。漆黑的海面上艱難駛來一艘小船,方錚站在最前頭搖手吶喊,「喂,在這裏!」
說話的海雲司司曹。他尋思著蒙銳找倭國人苗頭不太對,萬一雙方火併,無論哪一方死傷都對自己沒好處,於是他也跟來了,站在碼頭望見雙方怒目圓瞪的模樣,這才大喊了一聲。
注:碧情腥比蛇涎。
蒙銳撿起來,同時停下腳步:「到了。開始找吧。」
黃雁村是一個毗鄰大海的小村落,八九間破舊的小木屋,曬在柵欄上的漁網,整座村落呈現出令人窒息的死寂。方錚從最後一間木屋裡鑽出來,滿頭大汗地說:「奇怪了,整個村子甭說人了,連只蒼蠅都找不到。」
跑堂走到蒙銳身邊,並肩站立。
蒙銳深吸一口氣,他希望從眾多花香里尋到之前神秘的氣味,但結果令人失望。廊台頭上有幾樣簡單擺設,一張棗色藤椅,一張短几,一套茶具,還有一個黃色花壺。正對著藤椅的是一株五色花卉,香艷迷繞,讓人難以離開。
他話未說完,蒙銳伸手一指,指著另外一個青衣跑堂道:「就找他。」
二十名士兵一擁而上,本以為惡徒早已是瓮中之鱉,誰知道雙方竟纏鬥不休。兩名惡徒雖赤手空拳,但鋒利的長指甲卻成了意外兇器。有幾個大意的士兵被指甲划傷,傷口深入一寸有餘,鮮血汩汩冒出。
井上流露出膠著掙扎的表情,片刻后仍舊搖搖頭道:「大人的好意,井上銘記於心。但我不能走!這般對我,對小菊和孩子才是最好的。」
黎明漸漸來了,該去找方錚疏通海運司的巡事了。沉沉一嘆,蒙銳感覺到從未有過的疲憊。
「什麼如何?」
「由上面三個破綻可以得出——杜仲濤乃是自殺。」
蒙銳瞧著方錚認真的表情,彷彿看見了一絲不苟的鐵捕軒轅善,微微一笑。
「對了,方兄。你喜歡吃蛇嗎?」蒙銳忽然問。
等等——碧情,是碧情啊!
二十三日,微晴。凶星暗淡。
「案情分析和判斷啊,杜夫人就是兇手。」方錚一直瞪著眼,盯著蒙銳。
四周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倭國武士可不好對付,沒人願意拿性命去招惹他。
葉歡城說完名字,忽地從袖口摯出一把匕首,狠狠刺進了跑上來的青衣腹部。青衣捂著肚子,慘呼一聲:「殺,殺人啊……」
方錚看了看,卻完全不當回事:「不管你什麼身份,神捕也好,天王老子也罷,你都得回答我的問題。」
從懷裡掏出那包東西:裏面有一塊令牌、一枚紅章和六七封書信。紅章鏤刻著紅日蒼鷹和三行倭文,而令牌上竟有一彎妖異的紅芒月亮,背面用晦澀難懂的字形刻著一個「夜」字。
「砰!」跑堂敞開了門,望著黑黝黝的樓梯,「你不用再找我了,也不可能再尋到我。」
跑堂搖搖頭,笑笑道:「一顆花籽,讓我懂什麼。」
方錚在蒙銳面前嘟嘟嘟喝了一整壺青花茶,抱怨道:「孔大人那兒太讓人頭疼了,一天時間下了三道府令追查十二屍案。我跟他說了有人故意破壞現場也不聽,還指鼻子瞪眼地罵了我一通。」
跑堂不再吃葡萄了,而是用手指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樵夫扔下斗笠,一張紅干臉上目光熠熠,赫然正是大世南胡營的飛騎大將軍,東方尚武。東方尚武打量面前的人,他一身黑衣,年紀六十左右,兩鬢已全白,雙手藏在長長的袖裡。
「接下來的一幕,你我當日都看到了。」蒙銳回憶說,「毒焰鳥從林中飛出,因為飽腹,所以只繞著杜仲濤飛旋,最後拉了一攤鳥屎在杜仲濤臉上。」
「找到了,我找到了!」方錚吞咽了一口唾沫說,「方寶閣那邊來了個南疆游商,他手裡有碧情花。我用官腔嚇了嚇他,游商就把所有買花人的年齡樣貌全說了,我讓畫師依葫蘆畫瓢,一一畫了像。你來看這一張!」
這兩日忐忑不安,彷彿要有大事發生。一條修長的身影從黑夜裡翻起,點亮了燈燭。豆大的黃光照亮了他年輕英俊的面龐,他正是南胡營池雲。
賈謀士捋了捋鼠須:「孔大人在擔心東方尚武是否有歹心。」
方錚拉走了海運巡視的當班,蒙銳趁機溜進了東城碼頭。再瞅准了狂風迭起、無人旁顧的間隙跳上了天宮一郎的海船。
這些人都是十三四歲的少年,一個個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並沒有因為蒙銳的到來而有所反應。這些少年是怎麼回事?蒙銳嘗試著跟最近的少年說話,但他雙眼直勾勾瞧著角落,呆如木雞。
東方尚武臉泛青寒,咬牙切齒地說:「夜潛南胡營殺我副將,真當我東方尚武好欺負不成!不管他是哪一個,我都要將其碎屍萬段為池雲報仇!」
耳邊響起羽箭破空之聲,有士兵在拉弦射箭,因為距離很近,所以羽箭都射中了兇徒。兇徒怪吼慘叫,舍了池雲急速後退。
「我自然得說,接下來才到了嘖嘖稱奇的地方。杜仲濤臉有鳥屎,找到李記茶寮洗臉,卻無意撞見了小解的孫寡婦。兩人大喊大叫驚動了茶客,裏面有一位杜府跑街,跑街的相好是梅香,梅香又告訴了杜夫人。杜夫人便同杜仲濤鬧了一場,最後還動了手,杜仲濤心情失落地爬花樓散心,卻意外地墜樓身亡。」蒙銳一口氣說完,感嘆道,「杜仲濤死得窩裡窩囊,也許有人會懷疑杜夫人,懷疑孫寡婦,但均無憑無證,久而久之人們便會淡忘。」
杜夫人得知更是火冒三丈,跟杜仲濤大打出手。打到酉時後段,杜夫人怒氣未消地回了後院,杜仲濤則筋疲力盡地上了東廂院的花樓,就此嗚呼哀哉了。
「殺了他。」
「唉,南胡營池雲將軍被害,臨死前他寫下了兩個字——青鋒。」嚴成略一遲鈍,又道,「池雲死在刀下,一刀致命!」
爆炸聲此起彼伏,滾燙窒息的火浪轉眼席捲了少年們,一切都來不及了。
「蛛后?」蒙銳瞥了一眼死神,殺機忽隱忽現。
黑衣老者淡淡一笑:「這幾日我暫不去南胡營,尚有一些雜事要處理。今日同將軍見一面,少個一兩天,多則三四日,我就會去南胡營。」
「這混蛋!他到底是誰?」
蒙銳比劃了比劃:「一攤這麼大的鳥屎。」
怔忪之間,孫寡婦也顧不得其他,扯開嗓子就叫了。
青衣跑堂戲謔的表情淡了些:「你說梅香那丫頭呀,嘿嘿,果然是她壞了事。」
「好,好吧。」方錚咧咧嘴。
方錚將一副女子畫像交給蒙銳,蒙銳濃眉一攏:「竟是她……」
方錚傳來好消息,碧情花的消息投入杜府後,小魚咬鉤了。另外,杜仲濤遺物中的劇毒藥丸也有了關鍵發現。
「那你要去吃一吃了,定水城中所有賣蛇羹的酒樓都去吃一次。」蒙銳神神秘秘地說。
心頭沉沉一嘆,蒙銳扭身就走,司曹跟隨相送。
窗外,風漸濃。
東方尚武舒伸猿臂,合身卧下:「太子讓我們做的就是戳一戳,讓這碗水徹底失衡。」
老者雙鬢須白,眸光如同一隻鷹隼。蒙銳驚詫道:「嚴老!」
「走不了,先封了門!」

尾章 蟬絕

「後面只有一句話。」倭國人放緩了語速,「有意博無命,閻羅窺雙門。最後落筆——定水再會。」
「我十分惋惜昨晚的一刀稍微偏了些,要不然只能去陰曹地府再見天宮先生了。」蒙銳傲然回應。
冷鋒貼著頭皮,井上的臉都紫了,顫聲道:「相原閣下,求求你放過我吧。我在定水有了老婆孩子,我要賺錢養他們,不想再回去了!」
夜正濃,池雲邁步出了營帳。就在那十分之一的彈指間,他彷彿感受到一股春風撲面,風裡蕩漾著春暖花開的芳香,清脆動聽的鳥語。池雲恨不得永遠徜徉其中……直到一抹鮮血從他腔子里噴出,灼|熱的溫度令他一下子僵硬。
府衙派來的捕頭叫方錚。方錚將蒙銳、杜夫人、管家等人聚在一起,蒙銳把杜仲濤墜樓的一幕如實說了。方錚瞪著眼道:「你哪裡來的,為何要夜入杜府?」
蒙銳又想起了縈繞在杜仲濤屍體周圍的氣味,那究竟是什麼氣味?
一直藏在胸口的那枚綠石恍似動了一下。如果可以抓住綠眸人,那麼就有機會找回妹妹了。
「唔。」
驀地一個人撲了過來,將蒙銳死死壓在身下,那是方錚。
老者眼露精芒,撥了下池雲的脖子,又觀察四周后道:「兇手偷襲池雲,一刀致命!好快的一刀,近十年江湖上有這麼一刀的人不超過六個。」
「你害我,我也讓你不得好死!」天宮一郎猝然撲倒井上,因兩人距離太近,蒙銳趕來已經太晚了。一把淬毒的匕首刺中了井上心臟,井上扯著嗓子想喊一句,但腦袋一歪,已然斃命。
「毀形滅跡,有人不想讓你查出問題。」蒙銳抓起了一把沙土。
「呀!」相原秀夫突然大吼,剛想衝上來,不遠的岸邊突然有人喊:「蒙大人找到朋友了?」
倒霉的杜仲濤驚魂失魄地跑了出去,茶寮里的茶客都湊過來看熱鬧。一邊是杜仲濤滿臉水沫,另一邊孫寡婦衣衫不整。明眼人立刻心中有數:一定男人調戲婦女,調戲沒成反被潑了一臉水。
原來他叫井上,蒙銳心裏默默說。
「還有?好啊,請繼續講。」
「證據我有!毒焰鳥、碧情便是物證,梅香是人證。雖然繁瑣一些,但我有信心將你繩之於法。」蒙銳篤定道。
二十六日,丑時,南胡營駐地。
蒙銳剝了一點藥粉聞了聞,眼中冷光閃爍。仵作檢查后,臉色煞白地手:「大人,這……這是粒毒丸!」
黑衣老者正乃大世四大神捕之首,聖城六扇門總捕頭——鷹捕嚴成。
蒙銳拍了拍他肩頭:「還請方兄幫我一把。」
背後的死神輕輕一抖,蒙銳要找井上回來。
「找什麼?」
蒙銳似笑非笑道:「就憑老管家的身子骨,他能殺死的人估計也就他自己。」
蒙銳嗅了嗅,許久道:「這是一顆花籽。」
「我只想告訴你:定水城就好如一張織于千仞懸崖上的巨大蛛網,人與人靠著彼此牽連的蛛絲生存於一隙。一旦那條支撐他們的蛛絲斷了,等待他們的將是噬骨奪魂的萬丈深淵。」跑堂微微探過身,用幾乎不可聞的語氣言,「而我只是掛網之石,真正謀划全局的乃是蛛后。」
「老先生的話我信得過,我派一支兵馬助你一臂之力。」
跑堂眼皮子跳了一下,但很快又抓起一顆葡萄往嘴裏填。
又是多霧的午後,蒙銳故意支開了方錚,獨自一人踏破霧靄進入了城西自在樓。
方錚咧了咧嘴:「我倒寧可去見病怏怏的杜夫人,梨花帶雨,更增嬌美。」
「這我真不知道。對了,他的商船就停在東城碼頭,不管他在哪裡,早晚都會回去。」
「這也叫刀!」蒙銳冷然一笑。
天宮一郎眉頭一皺read.99csw.com,示意相原秀夫收了武士刀。
蒙銳給了他一杯酒:「寡婦門前是非多,更何況牆根了。讓你青一眼算很輕了,應該兩隻都青。」
「嗬嗬,那午飯先不吃了,跟我再去個地方吧。」蒙銳和方錚出了四海酒樓,直奔城外。
方錚雖不解,但重重點了點頭。
「死吧!」相原秀夫冷鋒已至。
蒙銳從未對他有過好感,直言說:「如果換了別人,我興許能考慮。但對於陰險狡詐的倭國偽君子,就休要多言了。」
方錚又倒一杯酒,忽地一笑,「不過也算因禍得福吧。孫寡婦打了我有些過意不去,就把跟杜仲濤的那檔子事全跟我說了。」
整艘海船搖搖晃晃,人走在上面如同走在一條繩索之上。蒙銳早換了一身船員衣著,死神隱藏在厚衣下。內艙艙門沒有關,蒙銳悄然來到門旁,貓腰鑽了進去。
天宮一郎似識破了蒙銳心思,陰森森一笑道:「自然了,少年們不會這般聽話,他們有自己的想法。但同皇主合盟的黑夜主人做事周全,他已用妙藥除掉了少年們的記憶。從此以後,他們只會記得踏著倭國的土地,吃著倭國的糧食,自己就是純粹的倭國人,甘願為國家流血犧牲。」
很快,長槍招呼上了惡徒。但兩名惡徒就如同兩個陀螺,原地轉個不停,總是敏捷地避開長槍。等士兵撤槍時就猛地一撲,兇狠指甲再次傷敵。
「不錯,劇毒之丸。」蒙銳目光落在杜仲濤死灰的臉頰上,「看來真的有人要置杜仲濤于死地啊。」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方錚這般說了,又回頭跟蒙銳悄悄說,「原來大醋罈竟這麼有情有義,嘿嘿,杜仲濤死了也值了。」
重回四海酒樓,蒙銳打聽天宮一郎等倭國人的情況。酒樓掌柜還記得蒙銳,熱心道:「天宮一郎和相原秀夫是倭國旅商,每年這時候都會來定水做些茶葉、綾羅綢緞的生意。那個井上先前在商船上打雜,後來有了女人就不願意回倭國了。」
「這是我妹妹的房間。」身後傳來方錚的聲音,聲音含著說不出的悲涼。
離著蒙銳身後二十步,有一輛骨碌碌的黃牛車。車轅上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無精打采地甩著車鞭。牛車旁有一個八九歲模樣的女童,正玩著一個打磨好的小石球。石球表面有凹浮圖案,快速轉動可以看到活起來的圖影。
這兩名兇徒相貌極丑,尖嘴猴腮。雙手耷拉在胸前,指甲竟是詭異的翠綠色。
蒙銳猶如被潑了一盆冷水,心中剎那清明通透,所有雜念退卻,只留下了一個念想——只要能找回妹妹,別的什麼都不重要!艱苦謎團不過是尋找過程中的荊棘雜草,只要我腳步不停,什麼也不能阻攔自己。
「你要等的人。」
蒙銳一怔,緩緩掏出了毛頭留給他的神秘綠石。
只有逼天宮現身了!蒙銳心底有了主意,不再管天宮,而是縱身跳入棺材里。隱在一旁的天宮眼見蒙銳要得手,哪裡還顧得上五行遁術,一挑刀尖刮穿蒙銳後背。蒙銳早候著了,弓身如一隻怒蝦蹦出棺材——死神也恍如一輪黑月從鞘里飛出,剎那化為了割裂世間萬物的鋒芒!
「紅腹烈鳥腹部鮮紅如血,最愛吃毒蛇,故又名毒焰鳥。毒焰鳥本為西荒之鳥,食性頗大,所以豢養毒焰鳥需要大量的新鮮毒蛇肉。我調查過定水城各家食肆酒樓,近期來只有一家酒樓大量購蛇,那就是自在樓。事實是你假借了自在樓的幌子購蛇,若我所推不虛,毒焰鳥此刻便在自在樓的某個角落,你可願去找一找。」
出了杜府,已至酉時。
店小二笑容一瞬間僵硬,結結巴巴道:「男人,我們這沒那種……」
「請留步。」天宮一郎陰鷙道,「這是我的海船,他是我的船員。閣下在船上強行帶走我的船員,未免欺人太甚了吧。哼,今天誰也別想走!」
「井上,你好好待在定水養家吧。」天宮一郎最後說道,然後拉著相原跨出了酒樓。
艨艟駛遠了。
「不知天高地厚的賊子,竟敢在南胡營的轄域殺人。」東方尚武雙眼布滿殺機,冷然道,「池雲,你是南胡營智囊。這事就交給你了。記住,我不用知道過程,只要結果。」
「話也不用說太早,查的事如何。」蒙銳之所以讓方錚去吃蛇羹,其目的是進行一項隱秘調查。方錚瞪大眼,點點頭:「我查到了。全城十八家食肆酒樓,近期只有城西的自在樓大量購蛇。」
不止是指甲……兩名兇徒的眼睛也閃爍著妖綠之芒!
正當黑屋子中幾人震驚連連之時,有兩個衙役忽地沖入黑屋子。
「唔,你說梅香。」跑堂表情變得冷酷,「從你踏入自在樓的那一刻起,這個世上已經沒有了梅香這個人。梅香自私貪婪,比起杜仲濤,願意她死的人更多。」跑堂意味深長道,「所以讓她理所應當死掉的辦法也更多。」
方錚開了門,一方手帕正夾在門縫裡,飄飄忽忽如同蝴蝶般飛進屋裡,正飄到蒙銳眼前。手帕上有字,墨跡未乾,蒙銳只看了兩眼頓時酒醒了。
「它叫……待我再想想。」蒙銳暫時放棄。
蒙銳青面猙獰,一刀殺死了天宮一郎。
蒙銳跳上海船,攔住井上說:「跟我走,你的家人在等著你。」
一剎那的沉寂!
暴喝聲罷!死神割破了黑暗的空間,一朵大大的血花盛開在相原秀夫雙眼之間,他至死都無法相信世上竟有這麼快的一把刀!
「我的話還沒說完。」蒙銳再深吸一口氣,「杜仲濤案也尚未全明。」
蒙銳不理會他,繼續說道:「諸多可疑的巧合構建了杜仲濤死亡的假象,讓他死於理所應當。而你的可怕絕倫在於將一個個巧合的點串聯成了一條死亡之線,神不知鬼不覺地殺人……其亦可說是掌控。無所不在的掌控,無所不能的算謀。所有人的細節、行動都在你的控制里——從最初的毒焰鳥開始,杜仲濤的舉動,孫寡婦尿急后的舉動,同樣跑街、梅香、杜夫人的舉動,你都瞭若指掌。仿若他們都是提線木偶,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皆懸於你手。」蒙銳說至此,不覺背後一陣涼颼颼。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現在方錚也覺得蒙銳越來越像個奇葩了,他苦嘆一聲,撩衣袖開始找鳥屎。要在草叢枯葉間找一攤鳥屎談何容易,方錚已有了長期作戰的準備。誰知道剛找了一會兒,他突然覺得鞋底有點黏糊糊。
他抬起腳,底下正沾著一攤鳥屎,正是被杜仲濤甩掉的那一攤。
「險些讓她成了漏網之魚,我這就把她抓來!」
「他們並非普通人……你聽說過『鬼士』嗎?」東方尚武眼中一片起起伏伏,池雲猛地一震,恍然道:「莫非,莫非他們就是鬼士!」
「青鋒神捕的『死神』名震大世王朝,你不是兇手誰是兇手!」孔沛吆喝道,「快點把他拿了。」
「將軍早點回去吧,莫讓其他人生疑。」黑衣老者囑咐道。東方尚武挑起了柴擔,再回頭去看,卻已不見了老者的身影。
自從來了定水城,沒一件事能順順利利的——綠眸人的四句怪言云里霧中,沒什麼頭緒;想去救井上,到頭來卻被他拒絕了;還有杜仲濤,雖然那個方錚啰哩啰嗦,但有一句話他說對了:杜仲濤雖說墜樓摔死,但其中頗有蹊蹺。
「不可不防啊。」孔沛神情嚴肅,「聖城內人心惶惶,諸位皇子明爭暗鬥,現下大世境內的六大軍營已是左右這場儲君之爭的重中之重。倘若東方尚武有所異動,首當其衝丟腦袋的便是我啊!」
趕牛車的小夥子悶笑一陣,繼續慢吞吞地趕車。
心臟在劇烈跳動,人彷彿重新煥發了生機。蒙銳緊抿雙唇,瞥了一眼背後的死神之刃——挽香,只要哥哥一息尚存。無論天涯海角,碧落黃泉,我一定會找到你。
誰派來的——定王?太子?蒙銳大腦一片空白,已經不能去思考了。
從東城碼頭出來,蒙銳心頭一陣心煩意亂。
巳時,定水城府衙。縣令孔沛正悶頭喝第二壺熱茶,雖然喝著熱茶,但頭上卻一直冒著冷汗。他焦急地望著門口,人影一晃,賈謀士到了。
相原秀夫凶狂大吼,摯出武士刀直撲蒙銳。蒙銳冷冷吐言:「不長記性的傢伙,你還想再……」
——定水再會。
「我們不是第一次見了吧。」蒙銳盯著青衣跑堂,若有所思,「五天前巳時前後,城外古道,你我見過。那時還有杜仲濤。」
洶湧的海水嗆入喉嚨,蒙銳幽幽地睜開了眼,自己正伏在一塊破木上隨波逐流。四周皆是茫茫無際的深黑色海水,蒙銳尚不知漂泊在何處,胸口突地有東西咯了一下。
黃紙正是擄走妹妹的綠眸蒙面人所留,除了少數漢字外,其餘都是倭國字。蒙銳只能找倭國人來翻譯,希望獲取妹妹的線索。
少年們依然動也不動,蒙銳想起了綠石。他把綠石高舉在頭頂喊:「跟我走!」
肩膀突然有了壓墜感,蒙銳迷茫地抬起頭,面前站著高大的方錚。方錚關切道:「你沒事吧,剛才看你搖搖欲墜快昏倒了。」
蒙銳和方錚趕至府衙前堂時,正好看到屍體一具具被抬下木板車,擺在堂下。前後兩排,一排六具,一共十二具死屍。
這也正吻合綠眸人所留下的四句怪言,蒙銳暗自道: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有意博無命,閻羅窺雙門。
蒙銳失神地回退兩步,讓出了一條路:「我害死了梅香……」
神秘留信的內容已浮出水面,但蒙銳依然一頭霧水。妹妹蒙挽香的下落隻字未提,但直覺卻告訴蒙銳,這封信很重要。
「這……」孔沛狠狠一跺腳,「可也不能把麻煩都扔給我們呀。」
左:此間多自在。
天宮一郎迅速擲出一個鐵球,鐵球砸中了底艙安放的木箱。木箱瞬間起火,接著響起了接二連三的爆炸聲,原來木箱里裝滿了火藥,足有二三十個木箱。

鍥子 古道熙熙童子笑

不知是誰人的宅院,庭院樓台鱗次櫛比。蒙銳找不到天宮二人,便出了屏門,沿一條小廊往前走。走了沒多會兒,遙遙望見前方有一座花樓,上面似有個人。
這是一艘碩大的海船,船頭插著一面紅日旗。海風凜冽,十幾個面無生氣的船員在甲板上清掃。蒙銳一眼認出了井上,井上也認出了蒙銳,急忙低下頭。
風馳電掣的年華流逝,許多事已變了。海浪擊碎了最後的幻象,鹹鹹地滑落臉頰。蒙銳面朝深黑色海面,喃喃一笑:「挽香,對不起……這次哥哥可能要食言了。」
老者搖頭一嘆:「一刀致命,我已經猜到了他,但沒敢想真就是他!他竟會暗殺池雲將軍,實在讓人痛心疾首。」
蒙銳瞅了瞅一臉緊張的方錚,心領神會地說:「放心,這次肯定不是讓你吃了它。」收好鳥屎,蒙銳平靜道,「走吧,或許到收網的時候了。」
蒙銳望著他被一群捕快押走。他知道自己已經深深記下了這個名字——葉歡城。
「好呀!」
「自然有更高明絕倫的辦法。既然你不願意承認,我便說來給你聽。」蒙銳深吸一口氣,慢慢道,「先說什麼呢。好吧,就先從紅腹烈鳥說起。」
店小二躬身跑過來說:「貴客到喲!這位爺,您是吃酒還是撒花?」(撒花為大世民間一種賭博方式)
收兵回城,走在最後的嚴成深深望了漆黑的大海一眼,搖搖頭終於走了。
原來那晚將一方神秘手帕送到方錚家的正是井上。他把天宮一郎欲用八岐香陷害蒙銳的事言明,並在手帕一角附上了八岐香的配方。蒙銳便根據配方備好了解藥,一舉打破了天宮精心布局的陷阱。
言罷,他一揮手,「來啊,拿下暗殺池雲將軍的兇手。」
蒙銳只覺得心頭在滴血,他閉眼縱上了木梯。
但如果真藏在怪言里,那麼蛛後跟綠眸人是一伙人,她應該早就知道了。要不然兩者並非同路人,但蛛后又如何處處透露先機,況且葉歡城還曾隱喻妹妹的下落。或許,又是自己想多了。
昨晚被方錚糾纏了許久,好歹見到縣令孔沛后,方錚才閉了嘴。蒙銳從未想過會有這麼啰嗦的人,更沒想到這麼啰嗦的人竟然也是一個捕快。
方錚則不管三七二十一,興奮得原地轉圈:「死了十二個呢,這可是少有的大案子。只要我英明神武地破了案,那麼距大世第五神捕也就不遠了吧。嘿!」
正踟躕間,從長街拐角傳來一聲聲凄楚的哭聲,蒙銳劍眉微蹙,快步走了過去。拐角的一戶民房門前,有位花信之年的女子正懷抱嬰兒痛哭,聞聲趕來的鄰里朋友詢問何事。女子將臉貼在嬰兒棉被上,哭音道:「那些惡人押走了井上,他們心狠手辣,井上落在他們手裡一定活不了……我們孤兒寡母可怎麼辦啊!」
古道上幾人都不約而同揚起了腦袋,果然有一隻腹部鮮紅的飛鳥從樹林里竄出。飛鳥繞飛了幾圈,突然一撅鳥屁股,拉了一攤鳥屎。下面幾人還仰著脖子,鳥屎不偏不倚正糊在錦衣男子臉上。
死神彎刀裹著黑布擱在桌上,蒙銳的手壓在上面:「說吧,多少錢。」
擦眼去看,小屋內竟還有一個人,而且是個提著褲腰帶的女子。
「你?」

第三章 好一個捕快,叫方錚

方錚揉著滾圓的肚子直叫喚,蒙銳叫了順氣的青花茶。方錚呷了一口茶,搖搖頭說:「這輩子我再也不想吃蛇羹了。」
「末將明白了。」池雲望了一眼大將軍,頭也不回地走了。
跑堂再次笑了,半轉過腦袋說:「差點給忘了,我沒還自我介紹。我叫葉歡城。」
蒙銳縱身跳入小船。方錚不知從哪裡摸出了一壺酒,自己先喝了一大口,然後遞給蒙銳,「大難不死當浮一大白!」
然後便是錦衣男子一聲咆哮,將鳥屎甩了,用手帕使勁地擦臉。女童則毫無忌憚地大笑大叫「好臭喲」!
轉念至此,蒙銳也終於回憶起了《古物紀要》中關於銀籽奇話的描述:南疆有花,其名碧情。伴生銀籽,吸根、莖、葉全部生read.99csw.com養,至碧花開則余之亡。可謂「命枯而花,存情于碧」。
綠眸人、杜仲濤、妹妹失蹤、四句怪言,層層面面將蒙銳罩于其中,只覺要把他擰碎了,揉爛了,再扔進永恆的黑暗,尋不到半點的光明。
推開小房間的門,蒙銳愣住了。外面是髒亂差,但小房間中卻十分整潔、乾淨,精緻的粉紅雕花木床、新摘的花草、一塵不染的小巧桌椅,不難看出住在這房間里的是一位女孩子。
酉時,空氣潮濕大霧。行走在大街上,如同走入了一大片白紗帳幕。
「只不過杜仲濤案太順其自然了,反倒有些不自然。譬如他死的每一個環節都有不同人證,像釘子一樣將每一段釘牢:鳥屎糊臉、茶寮鬧事、杜府吵架,甚至於摔死都有目擊者,嗯,就是我。這感覺彷彿一群人故意見證了杜仲濤的死,而且把他的死無限滯空。」蒙銳神情激動道,「但在每一環節里又有太多巧合。就如鳥屎剛巧擊中杜仲濤、茅房剛巧有人佔了、孫寡婦剛巧喝了整晚的陳釀、茶寮里剛巧有杜府跑街……等等,已經說不清多少剛巧了。」
他一下子縱出瓦屋,在密密麻麻的群屋間仿若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只一眨眼,那張臉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圓球爆裂成一團白霧,天宮一郎眨眼消失在霧氣里。身後傳來輕微腳步聲,死神倒飛而出,但被擊中的竟然是一截木樁。幾乎同一瞬間,冷冰刀鋒從地下惡毒地刺向蒙銳下陰。蒙銳左腳一踩右腳陡然竄起半丈高堪堪避開了險招,但白霧裊裊,天宮一郎又匿去影蹤。
兵丁拿著繩索上前,蒙銳驚疑道:「嚴老,這是怎麼回事?」
天宮一郎所施展的乃日本忍者的五行遁,神出鬼沒,進可攻退可守。蒙銳對於五行遁早有耳聞,若真箇跟天宮一郎纏鬥不休,一則心浮氣躁,短時間內難分勝負;二則容易暴露行蹤,一旦杜府人發現了便不好收拾。
蒙銳背後死神冷顫,他用力掀開了楠木棺材,倏然一抹刀鋒直削蒙銳天靈蓋。蒙銳聽風辨聲,一個鷂子翻身從棺前翻到靈桌旁。緊握長刀的是一個蒙面人,他冷笑一聲,長刀舞出一整片刀光把蒙銳前後都罩住了。蒙銳靜如淵停,待刀風撲面猛地一錯身,死神之鞘點中敵人刀尖。
如此查探一整天,入夜後,方錚興奮不已地跑來。
「捕頭,你看前面是什麼?」船頭一名黑臉衙役詫異地說,「好像是一艘艨艟。」
「方錚,你在幹嗎!快閃開!」蒙銳用力掰方錚的身子,但怎麼也掰不動。
杜仲濤又惱又羞,二話不說便回了城。也就說他倒霉吧,茶客里有一個人認識杜仲濤,這人是杜府跑街的一個小夥計。而小夥計的相好又在杜夫人房裡做丫鬟,名喚梅香。
「那兩個惡徒很厲害。」東方尚武說,池雲不甘心地點了點頭。
「天宮一郎在哪裡?」蒙銳冷冽目光漸漸收攏。
天宮潛入杜府的那次,自己也跟蹤天宮進入杜府。蒙銳暗道。
倏然。兩根手指掀起樵夫的斗笠。樵夫猛地睜開眼,射出兩道犀利的眸光:「誰!」
還好,司曹很快就找到了海船。
蒙銳用最後的力氣捏碎了小石球。
猛然間,黑貓漆黑的眼孔里倏然出現了一道人影。
蟬鳴決斷!
方錚怒氣沖沖地瞪著蒙銳。蒙銳非但不覺得生氣,反而內心裡有了暖意,他笑了笑:「方兄,我請你喝茶賠罪。」
第三句里的「搏」為爭滅;「搏無」則是滅無。那麼前一句里的「碧無情」滅無以後就是「碧情」。
夜正深,起了寒冷的風。對著窗戶,蒙銳將枯黃的信紙鋪展在月光里,他已在倭國文下做了註釋,開始從頭到尾盯著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恨不得將它們都印入心中。
「我也有同感,但許多事不是個人可定。」蒙銳慢慢挪步,堵住了跑堂的去路。跑堂忽而一笑:「你剛剛說的那些,我不否認,但也不會承認。只是可惜……你沒有證據。」
「你是?」東方尚武頓一下問。
「嗯。」蒙銳應了聲,鼻翼忽然飄來了一股莫名的氣味,這氣味同杜仲濤摔死當晚聞到的神秘氣味一模一樣,而氣味就來自於那方白絲手帕。
「為什麼這麼做?」
「老管家呢?」方錚不管不顧,繼續說自己的,「那老傢伙的眼珠子飄來飄去,像只老狐狸似的,一瞅就不是好東西。而且,他還偷瞟了杜夫人一眼,嗯,兩人之間肯定有貓膩。情殺!杜夫人和老管家聯手殺了杜仲濤。你覺得呢?」
一炷香之後,巡邏士兵發現了屍體。池雲伏在血泊里,嘴角掛著一抹詭異的凝笑。很快,東方尚武來了,隨他而來的還有一個花甲老者。
如果已經命中注定,那麼我只能……
「快到了。」蒙銳一邊說,一邊觀察四周環境。忽然腳底下踩到了一樣東西,蒙銳移開腳,原來是一個打磨好的小石球。
蒙銳立即追了上去。天宮一郎鬼鬼祟祟在城裡轉了半圈,才摸到了一座大宅牆外。蒙銳本欲馬上現身,但轉念一想——這兩人神神怪怪肯定在做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不如等一等,待人贓並獲再一舉拿下。
嚴成一語未發,縱身下馬。袖下一雙青筋暴露的骨手橫擒蒙銳,這乃是嚴成成名絕技金剛鷹爪功,一十七招鷹爪功招招剛猛無儔。蒙銳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在第十招上敗下陣,嚴成一招鷹博兔正中蒙銳胸口。
最可疑的是第四句「閻羅窺雙門」。「閻羅」解釋為黃泉或陰間;「窺」解釋為尋找;「雙門」則可能指代棺材。
蒙銳倏然張開雙眼:「那麼我只能逆天而行!」
亥時,杜府一隅依然亮著燈火。
「不光這檔子事,連她前一晚喝老家陳釀的事也都說了。嘿嘿,這老女人。」
蒙銳望了一眼獃滯的少年們,天宮一郎微笑說:「他們早服了解藥。」
止咳的藥丸里有一粒跟別的不同,它稍大些,顏色也更深。若非方錚撒了葯,自己也不會發現,蒙銳暗暗自責太大意了。
「有理,不愧是神捕。」方錚眼珠子是越瞪越大,忽然又靠近蒙銳,「那麼兇手就是你了。你夜入杜府意圖不軌,被杜仲濤發現了便殺人滅口。」方錚很滿意,「還是這個靠譜。你覺得呢?」
「我始終困惑一個問題。即便你能夠掌控細節,但真能天衣無縫地操縱一個人的死亡嗎?」蒙銳冷冽目光鎖定跑堂,「終於,我尋到了關鍵的破綻。」
蛇虎谷位於定水南三十里,谷中多毒蛇猛獸,四周則環繞陡峭山峰。南胡營池雲在蛇虎谷設下誘餌,坐等屠殺漁民的惡徒步入陷阱。
好一會兒相原才緩過神,咆哮一聲就要撲向蒙銳。高個子攔住他,對蒙銳抱了抱拳:「閣下好本領,在下天宮一郎十分佩服。今日事就此作罷,希望跟閣下後會有期。」
「找鳥屎。」蒙銳順手將小石球放入懷裡,方錚覺得自己聽錯了,摳了摳耳朵再問一次:「你說找什麼?」
「我打聽到現任杜夫人實為小妾。杜仲濤曾有位前妻被離休,並帶走了杜仲濤唯一的兒子。」蒙銳目光閃爍,「杜仲濤早有預感會遭此厄運,他不希望兒子受牽連,所以故意拋妻棄子。若我所推不虛,你找到了杜仲濤的兒子,並以此脅迫其自殺。杜仲濤則為了至親骨肉什麼事都肯做,他甚至擔心萬一從花樓上摔不死怎麼辦。於是他又配製了毒丸,待萬一情況下服用自盡。」蒙銳長吁一口氣說,「你為杜仲濤推開了地獄之門,令他心甘情願跳了進去。雖他是尋死,但實際上你就是兇手。」
方錚原以為蒙銳要去李記茶寮,誰知過了李記茶寮還往前走,他不由問道:「你到底要去哪?」
女童大笑時好像遺失了小石球,蹲在古道邊尋找。蒙銳也收回心緒,趕往定水之城。
方錚指了指自個肚子,反問道:「你說呢?」
「神捕閣下,你不是一直想帶走井上嘛,我現在就把他交給你。而且我向天起誓:斷臂之事再不追求。你只需將紅章交予我,那我們從此就是天涯陌路人。」天宮一郎堆砌著笑容,「不知你意下如何?」
相原額頭青筋暴起,長刀一指眾人:「都閉嘴!誰再多說一句,我劈了他!」
右:塵世少煩惱。
「哈哈,說來說去從花籽說到了鳥屎。你還想說什麼。」
「總之,你殺了杜仲濤。用最奇特的方法——細節的巧合。」
「有點太巧合了。」方錚不苟言笑的神情,反而更加可笑。
「咕咕咕咕!」辛辣的苦酒入喉,此刻蒙銳卻感覺甘甜如蜜。
「莫急,太子已有安排。今晚你就將被鬼士屠殺的漁民屍首送往定水府,交給那個孔沛。」東方尚武表情一肅,「眼下聖城暗流涌動,天原府則蠢蠢欲動。太子一直想早日撫定青州,與康王合盟。」
方錚繼續瞪著眼,蒙銳便把跟蹤天宮一郎的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方錚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這麼說你是跟蹤天宮一郎進到了杜府,正巧撞見杜仲濤從花樓掉下去。」
蒙銳沒動,神情淡漠地搖搖頭:「不找姑娘,我找個男人。」
池雲俯壓的地面露出小半截比劃,東方尚武抱起池雲,屍體下果然露出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體!東方尚武看清楚了,大眼頓時布滿殺機,轉看老者。
「好,好。」倭國人全神貫注地讀信,「前面好像是一個故事:當蟬叫到快天亮時,已經稀疏得快要斷絕。可是樹上的葉子依舊翠綠,不會因為鳴斷而悲傷。」
天宮一郎和相原秀夫嘀咕了一陣,先後翻身進入大宅。蒙銳也跟了進去。
方錚小聲抱怨:「說了請我,卻總讓我買酒。嗯,實在是個小氣鬼!」
嚴成神情複雜地望著蒙銳:「好久不見了,蒙銳。」
海帆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甲板上一時劍拔弩張。
「哪裡?」
池雲微覺不安,喊道:「拿下。」
「那東方尚武在南胡營等候老先生。」
幾個兵丁都被蒙銳一拳頭掄倒,孔沛側眼瞧著嚴成:「嚴老先生,您看……」
任何事都不經過大腦的人,人生好簡單,好快樂啊!蒙銳瞧著轉圈的方錚這般想。十二漁民的慘案顯然不簡單,否則自傲的南胡營也不會交給定水府了,必定是十分棘手。
「那間茶寮。」
在海中起起伏伏不知多久,終於漂到了陸地。
池雲雙錘一式「烏雲蓋日」,直轟其中一名惡徒的天門,惡徒猝然斡轉身子,如同一隻旱地泥鰍滑避雙錘。池雲再跟進,雙錘耍一招「電閃雷鳴」!電光火石之間刺點惡徒胸口。
蒙銳聳了聳肩,表示這也是無奈的事。
蒙銳抱著方錚,許久,他將屍體重新送回大海。去吧,去找丫頭吧。
「哼!」蒙銳不屑地冷哼。倭國人的想法也太異想天開了,畢竟血濃於水,這些少年怎會忘記大世故土,甘願成為倭國走狗。
井上!蒙銳眼前閃過天宮一郎陰鷙的笑容,井上是為了幫自己的忙才被抓住。蒙銳又望了眼傷心欲絕的女子,這世上已有太多的骨肉分離了,不能為此再多一宗。
一陣冷颼颼的夜風透過靈堂,吹起了布幔輓聯,就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舉起來。靈堂角落拴著往生貓,可替人抵擋往生路上的災禍苦難。
酒後思緒開闊,蒙銳說到這裏,心裏一激靈。若十二屍案同定王有關——那麼杜仲濤的死莫非也同定王有關?綠眸人、蛛后和葉歡城都是定王的人?妹妹也落入了定王之手……蒙銳不敢再想下去,今日的事已讓他有太多的匪夷所思了。
方錚瞪大了眼,倏然從艨艟里射出一大蓬箭雨,如同漫天蝗蟲直落小船。兩名衙役當先中箭身亡,蒙銳亦身中兩箭,轉眼第二波箭雨襲來,蒙銳再無法躲避。
——在陰間棺材里尋找。
方錚自顧自說了一通,驀地回過頭盯著蒙銳,「你覺得呢?」
孔沛吹鬍子瞪眼了一陣,拉過方錚交代了幾句,這事又扔給了方錚。
孔沛也聽聞了漁民被害的消息,面露難色地說:「池將軍,兇案皆發生在南胡營所轄的地域,這事應該由你們查辦吧。」
女子便是孫寡婦了。原來孫寡婦想小解,但茶寮茅坑裡有別的人,她一時忍耐不住,就偷溜進屋裡找了個犄角旮旯解決。剛解決完了,她光屁股站起來正準備系褲腰帶,猛然發現屋裡多了一個男人。
「終於到了。」青袍男子正是大世四大神捕之一,青鋒神捕蒙銳。為了奪回盛放妹妹蒙挽香的紅棺,日夜兼程從金霞縣趕來。(參考116期《幻之獄》)神秘的綠眸蒙面人留書提到了定水,妹妹應該也在定水吧,蒙銳暗暗想。
木板車旁一位穿銀白鎧甲的男子淡淡開口道:「在下南胡營池雲,奉大將軍令將被屠害的漁民運來衙門,還望孔大人早日擒凶。」
蒙面人正是天宮一郎,他笑笑道:「神捕閣下,杜仲濤的東西我勢在必得。如果你可以放棄,我願意重金酬謝。」
蒙銳頡頏爬起,神情如同洪荒野獸:「休想!」
蒙銳抿了抿嘴:「沒事,我只是有點口渴。」
「莫急,不要打草驚蛇。」蒙銳沉吟一下,「她沒膽子殺杜仲濤,所以頂多是一枚受人擺布的棋子,其背後肯定有幕後主使。先把她盯好了,我們放長線釣大魚。不過她也提醒了我。如果幕後主使想用碧情殺人,那麼單單一枚棋子還遠遠不夠。我需要把杜仲濤案的每一環,每一個人再重新過一次。」蒙銳雙眼如炬,「如果一切真像我想的那樣,那麼他太可怕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池雲挺直了胸膛,「剿了他們!」
紅木的靈桌上擺著紅色葫蘆燭、尺香、九金、魂帛等一眾物,靈堂雙柱懸挂白色布幔,一口孤零零的楠木棺材停放在靈堂正中央。本應有至親守靈,但杜夫人身體沉虛回了後院,其餘人也不敢停留在靈堂中,故靈堂空無一人。
孔沛面如豬肝,詫異地問:「你們這是要做什麼?」
東方尚武點了點頭:「據傳鬼士就來自『黑夜』,而那個黑夜跟定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我們把屍體送去,就是讓孔https://read.99csw.com沛斗一斗鬼士……不管誰贏誰輸,對方都會記仇,康王的這碗水也難再持平了。」
方錚出去買酒了,蒙銳在屋裡徘徊了一會兒,忽然發現還有一件小房間。
蒙銳面無表情,但心頭對天宮這等反覆小人厭惡得要死。他毫不理睬,對井上說:「放心跟我走吧。」
「方兄,謝謝你。」蒙銳第一次這般稱呼方錚。方錚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
「喈喈!」天宮一郎怪笑兩聲,「那就不要怪我翻臉無情了,相原!」
蒙銳認識這塊令牌,甚至可以說刻骨銘心。因為它屬於大世最可怕的神秘組織——黑夜。
蒙銳當沒聽見,出來跟茶老闆聊了兩句。茶老闆嘖嘖說:「往常茶寮的男客都往林子里撒尿,茅房專門留給女客。昨個也不知哪個爺們這麼不開眼,搶了女客茅房,這才出了這等醜事。不過事後我也問了,但沒人承認。」
惡徒眸中綠光如同鬼火,鋒利的指甲直戳池雲雙目。池雲退無可退,一顆心彷彿落入冰窟。
小屋內一時無聲,許久跑堂又吃了一顆葡萄,將葡萄籽用力吐遠:「像是這樣吐死他?你可真會開玩笑,一顆小小花籽如何殺人!」
夜已深,定水府衙黑屋子。
對面坐著一個梳蒜頭短辮,穿一身麻衣的倭國人。倭國人看到了青面,臉露駭然之色:「只要給十兩就行。」
「方捕頭,這個給你。」蒙銳將小包藥丸交給方錚,「查查是從何處配的葯。」
但依然沒人動一下。
「有什麼話,你自己跟她說。」蒙銳拉起井上就走。船艙門突然一下子開了,天宮一郎和相原秀夫慢悠悠走了出來。
女童的唇語縈繞蒙銳腦海,她就是蛛后嗎?
尺山之所以叫尺山,是因為它形如一把矩形長尺直插入大地裂縫。午時剛過,一個戴斗笠的樵夫挑著兩擔柴從山頂下來,半山腰有一塊巨大的青石,樵夫撂下擔子歇息片刻。
方錚面露難色:「我也想去找,但孔大人不讓。他說天宮一郎同倭國皇族有關係,還是什麼皇道商人,不可能肆意在定水城殺人。」
蒙銳又當做沒聽見。杜夫人把起爭執的事重述了一次,承認在杜仲濤雙手、脖頸上的傷都是她撓的,暗花袍也是她抓破的,一邊說著眼淚又泫下,蒙銳趕緊拉起方錚告辭。
蒙面人身形猛地一震:「你怎麼知道……」
方錚表情扭曲,大步走到沙樹前,狠狠一拳頭砸在樹上,大吼道:「可惡,可惡,該死的!」
這一日定水城三裡外的黃土古道上,緩緩行來幾人,最前面的是一個長發遮臉的青袍男子,背著一個彎曲的長布包。他每走一步,長布包就隨之顛簸一次,青袍男子倏然停下腳步,冷冽的眼神望向霧靄中猶如龐然大物的定水城,輕輕長吁一口氣。
「『幽冥為體,野獸為魂』。這兩年一直有鬼士這種不死之兵的傳聞,我從未深信,但今早我收到了太子密令。」東方尚武一頓,「密令上說:鬼士就在定水。」
方錚的破屋家徒四壁、渾濁暗淡,但蒙銳覺得這已是世間少有的好地方,因為有滿滿的友情和烈酒。他一口灌下整杯的燒刀子,自從多年前妹妹失蹤之後,蒙銳就從未這般喝過酒。心臟火辣辣地燒著,整個人輕飄飄。
「撲通!」相原秀夫斃命倒地。天宮一郎臉頰不停抽搐,仿若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左左右右摑了他一百耳光,他失魂落魄道:「這不可能!你已經中了八岐香……怎麼可能沒事?!」
「嗨。」相原秀夫重重點了下頭,「他是神捕……莫非他知道了我們的事?」
跑堂乾脆坐在了蒙銳對面,撿起桌上一顆葡萄吃了:「我說怎麼有些面熟,原來見過的。但我不懂你找我幹嗎?」
「對不起,方兄。」蒙銳語氣少有的柔和,「答應要幫你查十二屍案,沒想到卻讓你反過來幫我。」
「我的刀……怎麼可能?」相原瞪大了牛眼,也徹底傻眼了。
蒙銳吐了一大口鮮血,狼狽退至岸邊,凄然頷首:「多謝……嚴老成全。」
只是疑點並非方錚懷疑的那些個。
蒙銳收回心神,打量了兩眼死屍:從花樓墜下導致其顱骨重創而斃命,衣服之外的雙手、脖頸有擦抓傷痕。死者身穿暗花綢袍,腳蹬短馬靴,暗花綢袍有巴掌大小的破損。初步的印象也就這些了,但死者身上好似有種奇異的氣味,于濃烈血腥味中飄逸而出,說香也不香,說臭也不臭,一時間蒙銳也無法形容,彷彿這氣味只存於人的想象里。
「雖形制不甚相同,但你的刀跟相原秀夫的武士刀有異曲同工之理,不過他遠沒有你的刀術精湛,天宮先生。」蒙銳冷言冷語。
辰時,東城碼頭。
茶寮沒什麼線索。蒙銳和方錚趕至杜府,上了杜仲濤失足的花樓。
「老爺!」
天光漸暗,蒙銳一個人漫無目的地遊盪。眼前掠過一張張陌生的臉龐,他們仿若蜻蜓點水在蒙銳心湖裡一觸,微波輕盪后就了無痕迹。
天色入黑,蒙銳正打算去東城碼頭。前方小巷忽然間有兩條人影閃過,看衣著背影像是倭國人。蒙銳仔細一琢磨,應該就是天宮一郎和相原秀夫。
蒙銳略微思索,選擇了繼續往下。船底的木梯更長,四周的溫度也開始急劇下降,蒙銳點著了一根火摺子。
「一副趾高氣揚的醜樣,瞧著就來火。」
天宮一郎帶著慣有的笑容:「又見到閣下了,後會有期竟然這般快。」
自在樓入門的兩根鮮紅樑柱提有五字對言:
窗外已可見一幫府衙官差,葉歡城掃了掃袖子,高舉匕首笑如幼童:「在將來,在某個地方,希望可以……再見面。」
「這案子我幫你。」蒙銳如是道。
池雲冷靜判斷:「不要跟他們近身搏鬥,用長兵器擊敵。」
「請東方將軍營中安候,我定將此子帶回來給大將軍發落。」老者高昂著頭顱說道。
按照計劃好的,蒙銳和方錚分頭行事。蒙銳去了李記茶寮、孫寡婦家、杜府,方錚則跑遍了城內食肆,吃了幾十盅蛇肉羹,午時兩人在四海酒樓碰頭。
「大爺賞錢啦!」跑堂開口大喊,另外一個青衣跑堂蹬蹬蹬蹬跑上來道:「賞錢得有我一份啊!」
蒙銳冷冷道:「又見面了,天宮一郎。」
身後乃是默然挺立的池雲,池雲雙膝跪地:「大將軍,池雲辜負了你的期望……讓屠殺漁民的惡徒給跑了,我沒臉再面對大將軍了。」
蒙銳突然喊:「等一下!」
跑堂面不改色:「不用找了,很精彩的推論。紅腹烈鳥,喏……毒焰鳥就是我豢養的,但這又如何。」
自己不知何時也成為了這張蛛網中的小蟲,被縛住了手足。而蛛后正是利用縛中的自己揭穿了定王之謀,又擊潰一紙同盟。她卻從未露面,藏於網中覬覦另一種謀算。尋人之刀,卻成了予人以刀,自己豈非才是可嘆可笑呼!
懷揣著神秘的四句怪言,定水城的霧霾籠罩著蒙銳,下一步該何去何從呢……
天宮一郎面帶微笑,但雙眸里隱現殺機。蒙銳心頭一沉,這類口蜜腹劍的偽君子遠比相原可怕得多,出於禮貌,蒙銳也抱拳回禮。
「隨時奉陪。」蒙銳拉著井上繼續走。
半個時辰后,府衙派來了人。此間蒙銳也了解到死者的身份,他叫杜仲濤,乃定水城海運富商。
跑堂面容幾變,笑意全不見,表情凝重地對望蒙銳。
「它叫『五鳶』,乃西域進貢皇廷的絕品,老爺用黃金萬兩才換來這一株。每次上花樓,老爺都得盯著『五鳶』看上半個時辰。」老管家一邊說,一邊抹淚。
他們……他們是跟毛頭一模一樣的綠眸人啊!蒙銳背後冷汗直流,滿滿一船如野獸般的綠眸少年。杜仲濤、黑夜、定王到底要做什麼!
兩名惡徒現身了,池雲露出了自信滿滿的笑容。
蒙銳點點頭,摸出了一張泛黃的紙放于倭國人面前:「一個一個字地解釋,不要錯過任何一個字。」
天宮一郎摘了黑布,露出陰鷙的笑容。
青衣跑堂緊緊拉住衣衫:「大爺,你想做什麼?」
「趕緊滾!」
一名家僕衝到花樓前,驚駭地瞅著血泊里的死屍,又抬臉看看蒙銳:「你,你殺了我們老爺!」
司曹跳上海船,來到蒙銳身旁:「蒙大人,想做的事做完了就走吧。海上的風像刀子,可得小心別染了風寒。」
「那後面呢?」
「杜仲濤也是黑夜的人?」蒙銳問。
相原秀夫拔出武士刀,雙眼裡泛出兇狠的惡光,蒙銳鬆開了井上,轉身面對相原,也不多說,只是哼一聲。
蒙銳眼神閃爍,許久他仰天大笑:「一計接一計地殺我滅口。好,好啊!我倒要看看你們誰殺得了我,來吧。」
「言之有理!」方錚踉蹌地起身,「長夜漫漫豈可無酒,等我會兒,我再去買!」
方錚先將杜府再內外尋覓了一次,但沒有發現碧情花。接著,蒙銳安排人去定水各大花市、珍寶店裡探問。碧情花稀有,所以很難買到,價格也就居高不下。
微弱的火光下,突然傳來了咔嚓一聲脆響,原來是蒙銳不小心踩斷了一截木板,而人也終於到了船底。冰寒潮濕的空氣里有股子怪味,蒙銳將火摺子往高處一舉,頓時倒吸一口冷氣,在偌大的海船船底竟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海船已停泊多日了,難恐日久生變,所以我只想拿回紅章。」天宮一郎眼皮子眨了眨,相原秀夫悶聲悶氣地走回木梯。
丫鬟梅香吃了一驚,抬頭看著蒙銳。蒙銳嘴角一揚,心滿意足地走了。黃小山就是那個杜府跑街,這梅香應該便是黃小山的相好。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有意博無命,閻羅窺雙門。
蒙銳急急探了探墜樓人的鼻息,已然斃命。
杜仲濤乃是有頭有臉的人,他被鳥屎砸臉之後,就尋了一個茶寮洗臉。那茶寮不大,只有裡外兩間房。杜仲濤到裏面小屋洗臉,誰知剛洗到一半就聽見一聲驚叫,把他給嚇了一跳。
惡徒這次躲閃不及,只得微側身子,用肩膀扛下雙錘。
這座茶寮距離落鳥屎的官道並不遠。茶寮裡外兩間,外面是茶室,裏面是擱置雜物的小間。從小間里轉悠了一圈,方錚突然怪怪地一笑,嘀嘀咕咕說:「裏面好像還有股子尿騷味。」
「等等。不急,不急。」蒙銳小心翼翼抽回手,這才放心地說,「除了天宮一郎,我還有別的地方要去看一看。」
突起的一陣狂風掩蓋了東方尚武的聲音,但老者聞言一笑:「東方將軍好眼力,正是老朽。」
「八嘎!」天宮怒罵一句,隨手扔出了一顆圓球。
風暴驟然加強,在船底可以清楚感受巨浪的澎湃。天宮一郎默然半晌,搖頭道:「神捕閣下,我跟你說了半天看來都是廢話了。多說無益,地府之門已為你打開,咱們永不相見吧。」
池雲聽得一頭霧水,遲疑片刻坐下了。
「很不錯的條件。」蒙銳眼神堅毅道,「但很抱歉,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跟我講條件。況且你把倭國隱秘全盤托出,就是沒打算讓我活著走出這裏,卻又假惺惺來談條件。哼,可嘆可笑!紅章我不會給你的。」
「好雅興啊,一個人藏這兒喝酒。」方錚的左眼眶青了一圈。

第七章 千仞蛛網

方錚根據孫寡婦、杜夫人、老管家等多人的口詞,將當日情景大致描述出來。
高個子做了「斬」的手勢,相原手一翻長刀也斬下,井上絕望地大喊……但就在長刀剃頸的剎那間,憑空里又多出了一柄刀,而且是一柄沒出鞘的刀。
「不止這些……飯桌、窗戶、床板等都被擦得一乾二淨,顯然是有人故意做的。」蒙銳皺眉道。
方錚還是那副傻呵呵的笑容,真摯地望著蒙銳:「你還有許多事要去做,而我……已經沒有了。」
「四下無人,不用裝了。你早就知道我會來吧,從梅香來找你的那刻起。」蒙銳直言梅香——方錚送來的女子畫像正是梅香,就是她偷偷購買了碧情花。蒙銳以梅香為餌,故意施壓令她同幕後主使見面,結果梅香來了自在樓找跑堂的。

第五章 有屍一十二

巳時,狂風席捲了南胡軍營所在的山谷。風聲里,兩輛平板車緩緩駛入營地,行至軍營腹地。一個身形七尺的壯漢撩帳而出,紅干臉上一雙大眼頻閃精芒,他用巨靈神般的手掌翻開了平板車上的白布。白布下是整整五具猙獰面孔的死屍,都穿著普通漁民的粗衣。

第四章 奇葩盛開的春天

牛車後面還有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子,穿著錦衣羅袍,雙眼飄忽亂轉,彷彿做了什麼虧心事一般。
來到了杜仲濤的靈堂,蒙銳心底還在打鼓——東西是否真在這裏?正如自在樓時的推測,杜仲濤被殺是因為同神秘蛛后的糾葛,他應當擁有某樣東西是蛛后所忌憚的。冥冥之中有個聲音告訴蒙銳:那樣東西就藏在四句怪言里。
「唉!」池雲懊悔得一拳砸在地上,塵石飛揚。他萬萬沒想到行兇惡徒竟會如此扎手,這回在大將軍面前可是丟盡了臉面。
「方兄,我敬你。」蒙銳又喝一杯,方錚心疼著不菲的酒錢,哭咧咧地陪著喝。
「那就是孔大人的事了,池某告辭。」池雲縱身上馬,帶兵出了府衙。
但太子不會坐視不理,於是蛛后、葉歡城等人紛紛出馬,要挾並殺掉了關鍵一環的杜海濤。直接令倭國與定王之盟不攻自破,更甚要把倭國拉入己方,同定王為敵。
「多謝了。」蒙銳扔下一錠銀子,轉身走出酒樓。
「替池將軍報仇!」
蒙銳將手帕抓得緊緊,心中攖息:方兄,酒不用喝了。
蒙銳腦海突地閃過一句古詩,同故事吻合:「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小船停在海船左側,方錚傻呵呵地說:「你還愣著幹嗎,想看海上的煙花啊。」
正當蒙銳心中巨震之際,突然船底的綠光又在一剎那消失了。緊接著一個陰森刺骨的聲音從木梯上傳來:「人生真是無處不相逢啊,神捕閣下,我們又見面了。」
「真是便宜他了。」孔沛惋嘆,他其實是想擒了蒙銳去南胡營領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