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者之雷音山
「如果老杜之前沒受傷,早就收拾你了!」羅邪毫不讓步。
「你們胡說什麼?」陳駿華這才眼中閃過惶急之色,跌跌爬爬來到大屏風邊,低聲道,「你們知道我是誰?我家在揚州府什麼地位嗎?你以為我一個人來?」
「速速送來給朕。」朱瞻基笑道,「告訴他們這是大功一件。」
「於是他在兩年前開始策劃並運作這事,我被安排去京城取代龐元。」何成慢慢道,「接下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至於宋明月是否知道我們的真實身份,我覺得是不知道。陳家的人也不知道。說實話,如今知道這些的全天下就剩我一個,如果我不說,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假皇帝道:「一旦確認,就把天機也連根拔起。我們的事不需要外人知道。」
「皇上的意思?」杜郁非問。
「那麼大動靜。」朱瞻基看了眼霍東亭,低聲道,「此事只和陳駿華有關,當不涉及其家人。你查一下陳家有沒有貪贓枉法,若沒有就放他們回去。至於那些不知就裡的官差和奴僕全部放了,不要沒事就弄出幾百口人的案子。」
六
十來步長的暗道一掠而過,裏面亮有昏暗的燈火。
「老杜的下落交給你。至於刺殺計劃則交給我,我弄好后告訴你們。」羅邪目光冰冷地望著窗外,「好多年了,我還從沒有那麼急切地想要一個人死。這幫傢伙,真是惹到我了。」
「這些我都不怕。」羅邪轉而問袁彬,「你怎麼看?」
「小乙,皇上擺駕哪裡?」杜郁非問。
從揚州到南京不過兩百里,尋常人走兩天的路程,杜郁非已經走了四天。他和朱瞻基為了避開關卡,不急不慢地繞了一個又一個遠路,而當遇到避不開的時候,就兩人分開過卡。那種時候,朱瞻基會化裝成老人走在前頭,杜郁非則隔著五十步左右走在後面以防不測。當然,原本還有一個更保險的方法,就是把朱瞻基留在一個安全的地方,而杜郁非獨自去南京尋求援助。但朱瞻基需要兩到三個時辰就用真力通一次經脈,離開杜郁非他隨時會有昏迷的危險。而杜郁非沒有人力、時間和機會去找蘇月夜,所以只能一人負責到底,好在朱瞻基三日來已恢復了不少,走路已不需要拐杖。
五日前,蘇月夜的密函第一時間到了賽哈同手裡。聽聞杜郁非遇到緊急情況,賽哈同完全了解事情的嚴重性,立即帶了二十一個精銳來江南。他絕不相信杜郁非會謀逆,但更不會想到皇上被調包。之後兩日,隨著各方面的消息不斷匯總,東廠督主張順年追上賽哈同的隊伍詢問詳情,二人一評估局勢都覺得江南問題很大,於是馬不停蹄且極為秘密地趕來南方。
「你去找杜郁非,讓他安排宋明月去京城。這差事要做得小心。」
「雷音……」羅邪若有所思道,「山東好像有個叫雷音山的地方,那邊盛產響馬。」
這本是無奈之舉,宋明月卻沒想到,洪公子真的回來了。
揚州風月場有規定,花魁退休,除非是真的過了黃金年齡,那至少要有一萬兩銀子的贖金。這是底線,而不是說到了這個數就必須讓贖身。陳駿華糾纏了宋明月整整一年,砸的銀子也有近萬兩了,一個月前忽然提出給她贖身。而且他就認死理,覺得只要出到一萬兩,宋明月和瘦西閣就必須點頭。
府尹建議的?杜郁非問道:「雷音園是什麼地方?」
「若確准我的判斷呢?」袁彬追問。
洪爺低聲道:「霍東亭,去叫人。」
大明把直接隸屬於京師的地區稱為直隸,由於明朝開始時是定都在南京,所以應天府、鳳陽府、揚州府、淮安府、蘇州府等十四個州府都屬於南直隸。
被點名的趙庸頓時全身顫抖,他上前幾步于燈火下端詳朱瞻基……又看看身邊的龐元,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羅邪身形一沉,突然貼著飛檐滑了出去,屋頂所有的瓦片全部飛了起來,層層疊疊配合著若隱若現的刀絲攔向漫天毒針。月色下,銀針和刀絲交織起一連串的火星。而這時,杜郁非突然從陰影中閃出,白駒過隙身法神奇地掠向唐三的真身。唐三悶哼一聲,掌心翻起一柄碧綠的飛刀,那飛刀仿若來自十八層地獄,帶著九天十地的詛咒飛入人間,詭異的刀芒直奔杜郁非個心口。
袁彬沉聲道:「霍東亭,你這是要造反!」
「唐三?」假皇帝問。
「她沒有回答最後一個問題,說明什麼?」杜郁非問。
龐元道:「好在從一開始,宋明月就不知道真相。只是……您……」
杜郁非亮出踏雪劍,微笑道:「請!」
皇帝看完后,將口供卷宗丟與爐火中,低聲道:「不再提。」
杜郁非道:「我知道,本來說好皇帝祭拜孔夫子后,我就去無盡崖。但他突然南下,我不得跟著來嗎?你看,他還真的出事了。所以我真不是借故逃避去見你師父。」
袁彬道:「但我昨夜和皇上說過,晚上酉時前後,你就會到揚州。所以若談判不成,我們另想辦法。但他顯然不記得這事了。」
「那你對殘月教了解多少?」蘇月夜問。
杜郁非立即背著朱瞻基朝反方向飛奔,朱瞻基只覺耳邊風聲大作,不多久就又昏睡了過去……
霍東亭眼中再次燃起勝利的希望,因為他知道龐元帶著神機營到了!那三百個神機營的甲士,端著火銃陣型整齊地出現在戰場遠端。方才那雷霆一擊,頓時震懾全場,兩邊的廝殺全停了下來。
前方是進入南京的最後一個關卡「十里岩」,再向南就是南京城了。二人仍舊是分開過卡,朱瞻基已不像頭一次過關卡時那麼緊張,但這一次似乎氣氛不對。所有行動遲緩的人都被攔下,到一旁接受盤查。朱瞻基試圖提高步速,但腳步騙不了人,終於還是被攔下帶到一旁。朱瞻基不敢回頭看杜郁非,只是盡量自然地回答問題。
大內侍衛譚誠請安退出,雷音園的東書房,只剩下朱瞻基和龐元。
「揚州那邊不可能成功?一點可能也沒有?」女人皺眉。
蘇月夜道:「綜合所有線索,我們能確定的有三條,第一這批賊人看似來自陝西,但在陝西之前,他們一定還有一個出處。第二,他們和山東雷音山可能有某種聯繫,因為據杜大人聽到的談話,他們只有特定的地點可以談論自己的過去。第三,從敵人的黑衣刺客看,他們用的是殘月教的劍陣。然後,我私下猜測一條,既然敵人能易容冒充大明天子,那麼龐元和霍東亭會否也不是原來的人。如果這些人都是易容的,那麼會不會有幾個人易容霍東亭。所以才導致,我們對此人的印象前後不一致。」
「我不想傷及無辜。」洪爺看著袁彬握緊的劍柄,補充了一句。
眾人轟然領命,立即分頭行動。羅邪和鄭和商量之後,依照奇門遁甲之術將各路高手分配到位,並將所有人分了組。張順年離開的時候,微笑著拍了拍賽哈同的肩膀,老頭子頓時面色鐵青。
「杜郁非的錦衣衛距揚州一天的距離?」
朱瞻基苦笑道:「她一看就知道做不得主,若說決斷,她只怕還不如那個孩子。」
「什麼叫沒做什麼……」蘇月夜道,「我手下可靠的暗樁都放出去了,但杜哥沒有和我們聯繫過。而南方有變的消息我已發出五天,京師那邊卻沒有動靜。當然,不排除他們正十萬火急地過來,但並不通知我們。」
「可是……」譚誠猶豫道,天色依舊昏暗,他必須靠近了查看皇帝才知真偽。
「我已經得到天下了啊,師父。我這就請你去北京城!」他說。
船上同樣有三個黑衣殺手,他們和先前佛堂的殺手用的同樣的劍陣。杜郁非有了上次的經驗,決不在三把劍的正中和對方纏鬥,而是讓自己不停地移動著。四個人在河中心來回搏命,斗到二十多劍,杜郁非一劍盪起層層水花,阻擋住對方視線連斬兩人。「你們是什麼門派?」踏雪劍頂在第三人的胸口。
揚州,瘦西閣。
「我是一直信大哥的。」龐元道,「他總是能把很複雜的事做得簡單。」
「你有把握幹掉羅邪嗎?」霍東亭反問,「裏面能戰的只剩她了。」
朱瞻基微微一笑,大步向前,他原本距離敵方不過五十步的距離。杜郁非和羅邪立即跟在他左右,卻被朱瞻基阻止。皇帝高聲道:「南京神機營右哨的弟兄們,朕十年來五次看過你們的操練,你們可有人還記得朕!」
「臣只是做了分內的事。不敢領此重賞。」杜郁非跪倒推辭。
「他具體,哪一天提出的贖身?」杜郁非慢慢問道。
朱瞻基微笑道,「你沒事吧?」
「你們是鬥不過修羅宗?天下兩大殺手組織,天機和修羅宗原本不是勢均力敵嗎?」朱瞻基問。
「你!」假皇帝瞪了他一眼,「怎麼那麼沉不住氣。」
唐三穿過迴廊進入后宅,忽然感到後背有刀風掠來。他猛一回身,抖手打出兩枚暗器。但那暗器才飛出一尺就被切落塵埃。唐三倒吸口冷氣,身子斜飛出兩丈,落在另一邊的屋檐上。一縷刀絲平平掠過鼻尖,掃開數片青瓦,驚出他一身冷汗。
不知不覺,霍東亭的人馬從亥時攻到丑時,房子的外牆被推倒,揚州和南京的兵馬已佔據整個園子的三分之二,但他們也付出了折損三百人的慘痛代價。霍東亭站在高處,看著整個宅院,心中豪氣涌動,依稀感覺自己是統兵十萬的大將軍。
「很好。你這才是謹慎的做法。」朱瞻基笑了笑,示意他退下。
朱瞻基打發走霍東亭和府尹,忽然對袁彬道:「杜郁非的錦衣衛距揚州一天的距離?」
「皇上已身陷險地。我冒點險又算什麼?你覺得如果皇上還活著,賊人會留他幾天?」杜郁非低聲道,「若事情有變,錦衣衛由你來指揮,我很放心。」
袁彬懊惱地拍了著桌子道:「這形勢真叫人鬱悶。」
「能記得是最好。」杜郁非咳嗽了一下。
袁彬長出一口氣,果然是受命于天的天子,他立即小聲詢問出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陳駿華並無表示。「那是揚州衛所的人,還是府衙的人。錦衣衛眨眼一次,府衙的人眨兩次。」袁彬想了想又問。陳駿華仍舊沒反應。「難道是宋明月?」袁彬皺起眉頭。
「主人呢?」袁彬問。
袁彬走到屋外,有些晃神地回頭看了眼大門,淡淡的明月正爬上飛檐,府衙里陸續點上燈火。從中午瘦西閣到現在,彷彿做了個險象環生的夢。他仔仔細細將所有發生的事理了一遍,皺著眉頭走出府衙。這一路上走,他發現府衙里執勤的已經都是揚州衛所的錦衣衛,所有人如臨大敵,這氣氛不對。
姬風鈴眼波流動,答道:「那是妾身從前的名字。」
「除了高老闆,別的人都沒說。」宋明月小聲道,「皇上到了揚州后,和我見了一次,他答應一定為我解決此事。我真沒想到後來會鬧那麼大。」
霍東亭笑道:「這我當然知道,畢竟那麼多人就剩下我們了,這麼多年可不容易,日子比當年好過,但心可累多了。」
「你……」姬風鈴微微一顫,起身道,「你。」
河岸遠端馬蹄聲起,大股追兵再次迫近。黑衣人冷笑了一下並不回答。杜郁非長劍向前,狠聲道:「說。」
「萬歲……這怎麼可能……」姬風鈴站在那裡腦子昏沉沉的,她猜到杜郁非的事定有蹊蹺,但怎麼也想不到會牽涉到皇帝。
陳駿華打量著洪爺,此人相貌堂堂氣度尊貴,年紀不大卻有種不怒而威的架勢。身後兩個保鏢都相貌俊朗,左面那個面頰上的刀疤有些礙眼。陳駿華收回目光,眼中閃過一絲寒意,對高老闆道:「十萬兩銀子,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不好說,不敢說。」蘇月夜苦笑道,「我只是發了密報,說杜郁非被人陷害。江南發生重大變故,讓他保持警惕。我從未發過那麼嚴重的密報,若我是賽哈同,怕是要親自來江南了。」
「我有那麼多你這樣的敵人,自然也不能不練劍。是吧?」杜郁非看著樹林沉聲道,「都出來吧。憑他是殺不了我的。」
杜郁非當年在南京當差時,這個宅院還處於半廢棄狀態,真不知是什麼時候又被打造得如此華麗了。整座莊院由一條人工河分為東園和西園,層層疊疊的花園一個套一個地隱藏於並不陡峭的山林中,每處花園必有水,每處有水的地方必有景,而每一處景緻或多或少都與佛國有關。即便有地圖,要在黑夜裡弄明白周圍的地形仍然不容易。要在這樣的深宅大院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在東書房外守了一會兒,杜郁非終於看到霍東亭入內覲見,而後沒多久假皇帝、龐元、霍東亭離開了書房朝西面的園子走去。
姬風鈴腦海里一片混亂,她向著朱瞻基恭敬一禮,拉著徒兒姬傷雪來到外面。「你怎麼看?你雖然年紀不大,但見事向來冷靜……」
頓時一股奇怪的力量蔓延朱瞻基全身,那如萬蛇噬心的痛苦,讓他眼前金星四射光影扭曲,身上各條經脈都抽搐起來……當朱瞻基再次睜開眼睛,噩夢仍舊沒有結束。
杜郁非道:「敵人選擇在揚州動手,說明此地已是他的天下。主人不能在城裡逗留,現在第一選擇是去南京。儘管一路上定有重重關卡,但只要先一步回到我的錦衣衛,安全上就有保證。」
鄭和雙臂架起平穩的踏過夜風,就好像驚濤駭浪里的無敵戰船巋然不動。一對拳頭帶起隆隆雷鳴,轟!七枚暗器都被截住,被他一拳擊落。但唐三呢?鄭和目光收縮,敵人不見蹤影,忽然他感到後背一麻,一枚銀針釘在他的左背。
「主人無事。」譚誠小聲道,「龐元和霍東亭已在身邊伺候。主人吩咐您去府衙見他。」
「我沒有惡意。」姬風鈴對姬傷雪點了點頭,男孩順手拔起踏雪劍,和朱瞻基一起交還給杜郁非。收起寶劍,杜郁非一陣猛烈地咳嗽,嘴角溢出鮮血,眼裡的精芒也暗淡了下去。姬風鈴打量了一下朱瞻基,皺眉思索著什麼,抬手招來遠端的馬車,周圍至少有十余個天機社的成員護衛左右。
杜郁非正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上一輩子也沒吃過這種苦,若我有機會一定要救他。但這園子那麼大,我也不知找到他的機會能有多少?」
「我是鄭和。你是誰?居然敢對當朝天子無禮!」老人居然是大明遠洋船隊的統帥,三寶太監鄭和!
於是霍東亭和龐元被羅邪押著走在隊伍最前頭,修羅宗的人扮成天機,錦衣衛則抽出幾個扮成黑衣。在神機營的簇擁下,所有人堂而皇之地一起前往皇城!
皇帝輕吸口氣,低聲道:「天機這個組織必須摧毀,但姬傷雪就不追究了。既然沒了天機,如今是太平盛世,修羅宗是不是也該動一動?」
青年主簿道:「這挺難解釋,永樂十九年,霍東亭加入錦衣衛已有兩年,辦事能力不弱,是嶄露頭角的青年武官,但為人不知變通樹敵不少。永樂十九年後,他忽然變成了傳說中的人物,不僅連續辦理大案,更在官場上如魚得水。就像突然變了個人。他辦理的案子,包括西安金珠案、渭水紅衫案以及揚州玉刀案等。也因為揚州玉刀案,被江南這邊的官員器重,將其調來了揚州。」
龐元道:「我們佔據絕對優勢,努力抓活的。畢竟那人還有用。」
前方道路上有衛兵源源不斷的奔來,背上的朱瞻基問:「揚州有地方安全嗎?」
「十八歲,但他肯定沒有參与剿滅雷音山賊寇的戰役,第一那時他還沒加入錦衣衛,第二剿匪並非錦衣衛負責。」青年主簿道,「但是,在永樂十九年,霍東亭曾經前往山東公幹,山東衛所的卷宗記錄,他在雷音山附近遇到了一夥流寇。這個記錄只有山東衛所有,其他地方查不到。」
杜郁非眯起眼睛道:「我們還沒時間審問你的兄弟,若你能束手就擒,並交代過往,我留你全屍。說實話,你本事的確很大。劫持皇帝取而代之這種事,正常人是想都不敢想。山賊做到你這個地步,前無古人。」
「是的,簡直就是當年的我們……朕在宮裡等你們的好消息。」假皇帝示意馬車啟動,行出一個街口后,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心裏道:作為皇帝就不能在這裏指揮,還真叫人不放心。
唐三手掌揚起,居然飛出了五枚暗器,杜郁非左移兩步,目光沉靜地盯著所有暗器。那些「暗器」好似有生命般,上下搖擺,左右飄忽,而且打的目標也是他身上不同的部位。不愧是唐門暗器……杜郁非突然長嘯出劍!周圍所有的空氣彷彿被他一劍抽走,黑暗中舞動的暗器也同時被吸向了劍鋒!唐三眉頭微皺,疾步向前。杜郁非大喝一聲,所有的暗器朝著唐三彈飛回去!
皇上的侍衛譚誠隔著牢門躬身施禮道:「屬下見過大人。揚州衛所已接管府衙大牢。」
「真不敢想,我們居然真的做了。」霍東亭喝了一大口酒,「朝前推個幾年,你敢信?」
「這次你有大功,但對方控制著揚州,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朱瞻基問。
「廠督千里疾行還帶的大批卷宗?」蘇月夜道,「我們現在要知道的事,霍東亭有沒有和雷音山打過交道。據說雷音山那裡的特產是山賊,不知那邊具體的情況如何。然後就是,關於殘月教餘孽的情況。」
朱瞻基思索道:「他此時已將你定為欽犯,除了袁彬等少數知道真相的人,你麾下的錦衣衛怕不會再聽你指揮。去南京我會有辦法,畢竟那邊的大臣並不全是擺設。但我的身子現在移動都困難。」
譚誠當然認得皇帝的聲音,他上前幾步,忽然跪倒在地,哭道:「皇上!臣有罪。」
「他們又不知我是皇帝。」朱瞻基咳嗽了一下,低聲道,「你胡亂抓人,朕念你救駕有功。就不追究了,但功過相抵,這裏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那你說死守又能守多久?」張順年道,「臣等願拚死護駕出城。」
「是的,西面的高牆上。」杜郁非笑道,「不用打草驚蛇,這個探子身手不錯。小路,馬車走起來。」
三人什麼都沒說就安靜地離開,杜郁非確認這三人走遠,才輕巧地溜入佛堂。高大雄渾的釋迦牟尼像下是一個烏金底座,但上頭雕刻的圖案卻是一個和釋家無關故事。杜郁非仔細觀看圖案,按照羅邪教授的奇門遁甲知識來分析,卻發現這些圖案與常理不合,那究竟該怎麼打開這道門?他想了想,轉到了之前霍東亭站立的位置,根據對方抬手的高度,也伸出右手。那是一片雲霞,霞光中有一個白髮女子,神情溫暖,飄然若仙。
杜郁非板著臉道:「龐元謀逆,他身邊的是假皇帝。」譚誠上前一步,但被杜郁非呵斥住,「退下,我不信任你。」
錦袍人看著姍姍來遲的瘦西閣主人,淡淡笑道:「老高,你家的生意那麼好。一萬兩銀子的買賣,你看不上了是嗎?」
揚州修羅宗暗樁,蘇月夜、羅邪臨時見面。
袁彬來到府衙的議事廳,朱瞻基坐于正中,依舊是一身便裝,揚州府尹侍立一旁。朱瞻基見到袁彬並不多言,只是讓他一旁伺候。袁彬小心看了看皇上,的確沒有受傷的樣子,心裏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不多時,衛所的副千戶霍東亭和御前侍衛龐元一同上來複命,說陳家一百十七口全部收押,陳家調動的官差九_九_藏_書和奴僕一百九十六人也全部收押。
「很簡單,此間的事不需太多人知道。」姬風鈴補了對方一劍,劍客不甘心地抽|動著身子,手抓泥土慢慢魂歸西天。女人轉而對杜郁非道,「老實說,我原本是來殺你的,但現在我想把事情弄清楚。」她微微一頓,「所以,如果你也覺得我們是老相識,而且能信任我的話。你能不做抵抗跟我走嗎?」
杜郁非濃眉緊鎖地從地上站起,大家事先並未將神機營估算在內,這樣即便他們能躲過頭兩撥火銃的攻擊,再打下去也是魚死網破的結果了。
「皇上!」杜郁非一眼就看到癱坐于地的朱瞻基。朱瞻基握緊拳頭,卻說不出一個字。杜郁非發現皇帝沒有外傷,但有幾個穴位被禁制,他手心灌注真力一掌拍下。
連殺三人,杜郁非臉上毫無喜色,因為拳師和鐵腿都已沖向朱瞻基。杜郁非想要去救皇帝,那鐵腿掃出一片腿影。向天三十余腳,向地二十余腳,不為殺敵只為封鎖杜郁非前進的路線。杜郁非身子旋動,突然閃過重重腿影。鐵腿眼前一花,就失去了目標。杜郁非並不殺他,而是急追拳師。拳師正追逐朱瞻基,皇帝也不知哪裡來的力量,匆忙間滿地翻滾,居然避開了拳手的連續攻擊。然而空中又有冷箭襲來!
杜郁非道:「我和你師父聯手和唐三一戰呢?」
「這會有人信?杜郁非不止一次救過皇帝。」龐元皺眉道。
林間驚起一片金風,一條熟銅棍旋風舞動,凌空而落!杜郁非一手拉著朱瞻基,一手舉劍對敵,連退十多步。突然移形換位,一劍刺入對方後背。但在他劍鋒閃起之時,那弓弦聲再起,一點羽箭沒入杜郁非的小腿。杜郁非微微皺眉,悶哼一聲,將熟銅棍斬為兩段。
唐三停在遠端的飛檐上,身後先後落下二十多個夜行人。「是你自己如喪家之犬。」他手一揮背後的天機子弟一下子打出飛鏢、飛刀、袖箭、弩箭、銀針、飛蝗石……數十道暗器!
「譚誠。」杜郁非緊握踏雪劍,微微吸口氣。
宋明玉問了句門外的丫頭,回答道:「上個月初三。」
姬傷雪繼續道:「我天機社式微后,各地的分壇相繼失守,組織為了保存力量讓各地高手到南京集合。原因是,我師父南下后和霍東亭談妥了合作,這裏的錦衣衛不像在北方那樣對我們那麼苛刻。但各地高手匯合后,像唐三這樣在社裡輩分很高的人,建立了一個元老會,奪去了我師父的領導權……因為他們覺得師父需要為北方的失利負責。他們既然如此,我師父自然就稍許保留了一些秘密。」
「居然還是那麼低……我以為江南人很有錢。」杜郁非摸摸鼻子。
揚州衛所的霍東亭略一查訪,意外發現陳駿華居然不是為了娶宋明月而給她贖身,而是為了轉手賣人。朱瞻基頓時大怒,於是以洪公子的身份介入此事,出一萬五千兩給宋明月贖身。之前那一幕,就是三方談判發生的事。只是朱瞻基和袁彬都沒想到陳駿華會帶來那麼多人,並且還調動了官差將他們關入揚州府大牢。
鄭和道:「老夫有信心。」
「他為人的確有點喜怒無常,但你說他惹沒惹什麼事,我還真不記得。至少在這裡是沒和外人吵過架。」宋明玉苦笑道,下意識地望了眼外面的月色。
「這說來就話長了。是杜哥讓你來接我的?」袁彬抹去臉上的血水。
「全屍不全屍的,我不在乎。」黃亮看著金鑾殿上玲瓏目眩的天頂,低聲道,「若我手上有你這樣的人,說不定就贏了。」
「怪我也沒錯,是我沒攔住他。但他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蘇月夜思索道,「控制南京是控制南方的開始,假皇帝必須先一步去那邊布置。而如果杜哥沒事,也會先去南京,畢竟我們的真皇帝在南京應該掌握有嫡系。」
賽哈同道:「據說這邊皇城聚集了五千甲士拱衛皇宮。即便張順年真的帶兵回來,怕也是場大戰。」
皇帝若南巡,勢必鬧出很大的動靜。朱瞻基雖然是個很愛熱鬧的皇帝,但並不想騷擾百姓,而且若真被人知道他是去揚州看老相好,那些言官真不知會罵出什麼難聽的話。要知道,他只是玩個蟋蟀也常常耳根不得清靜呢。於是朱瞻基心念一動,將大隊錦衣衛留在了山東,只帶著兩個貼身侍衛南下揚州。得到消息后,杜郁非命袁彬連夜追到揚州,自己聯絡各方錦衣衛緊急行動,大隊人馬墜在後頭遠遠跟著。畢竟萬一皇帝在外頭有個閃失,那大明江山該怎麼辦?
「來,罰你。」羅邪拉住杜郁非的胳臂,「借個肩膀,讓我眯會兒。」她的小腦袋正壓在杜郁非受箭傷的肩頭,疼得老杜一咬牙。「疼吧?不疼不長記性。」羅邪輕輕抬起頭嬌嗔道。
朱瞻基苦笑道:「這次出門只帶了龐元和譚誠,的確是大意了。」
洪爺笑了起來,沉聲道:「陳駿華,你這是做什麼?」
「你怕他出事?」蘇月夜問。
當!踏雪劍攔住了大鐵槍,二人各退三步,杜郁非肩頭傷口鮮血涌動。那使鐵槍的大漢則如瘋虎一般,將大槍舞動如飛,丈二長槍如一條巨蟒卷向杜郁非。杜郁非腳點地面,輕輕避開槍風,眼角餘光瞥向遠端,不僅人工河上有快船飛馳,前後則都有敵人追近。看著面前的大漢,他微微搖頭,踏雪劍若流雲飛雪般在手掌轉了一朵劍花。
杜郁非聽了袁彬的介紹,思索片刻道:「你覺得皇上被調包了,在府衙的不是真皇上?但你又沒有證據,真是好大的膽子。」
杜郁非笑道:「那得看對方有多大本事了。鄭和老大人說,必要時我們要放棄點地方,讓對方以為我們堅持不住。那時敵人定會傾巢出動。但前提是我們必須先重創他們。」
「他不知道。」姬傷雪慢慢道,「唐三原本不是江南天機的人。」
嘩啦啦,諸多火銃不用別人下令,全都對準了龐元和霍東亭。「拿下了!」孫襄一聲令下,賊人被團團圍住。
朱瞻基抬頭望天,晨曦已經透過雲層重新駕臨皇城,「眾卿家辛苦了。」他用拳頭敲了敲杜郁非,「尤其是你。」
修羅宗和錦衣衛這次來了七十一人,確切地說其中還有東廠的高手。
「這種事說不清,要冒充一個人,最困難的就是頭三天。出的問題多數不是什麼具體的事,而只是種感覺。」假皇帝微微舒展了下身子,嘆息道,「袁彬、杜郁非和皇帝的關係,比我們想的要近。」
在所有人沉默之時,朱瞻基忽然從內宅走出,他不顧賽哈同等人的阻攔,走到最前方高聲道:「前面是南京神機營的弟兄嗎?你們統領孫襄、副統領趙庸何在?」
蘇月夜道:「霍東亭三十歲,泰山派弟子,十年前加入錦衣衛,一直是在西安衛所,三年前才調來揚州。他來之後不過半年,就把一整隊西安的錦衣衛都調來了。這種事並不多見,但並非沒有。當然這是在手下和幹部的關係特別好的前提下,所謂嫡系。但大多數人都會避嫌,防止被人說拉幫結派站山頭。但霍東亭並不在意這個。」
霍東亭笑道:「在這裏鬼能聽到?而且大哥說了,全天下只有在這裏可以提過去的事。幾天後我們就要去南京,到時候真是想聊都能不聊了。」
朱瞻基笑道:「隨她無妨。」
蘇月夜肅然道:「你要的落腳點一定會有。」
朱瞻基閉上眼睛,慢慢道:「杜郁非,朕絕不可以再被抓回去。萬一事有不濟,你幫朕一把。」
「半個時辰后,發起進攻。不計代價,生死勿論。」假皇帝道。
鄭和叫人把皇帝掩護到內宅,杜郁非和其他人同時上前迎敵。兩邊展開一場混戰,但天機社不僅暗器犀利,而且人手越來越多,大大超過鄭家的家丁。不斷有家丁倒于暗器之下。
杜郁非面色陰沉地和袁彬匯合,袁彬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了結果。二人遠遠離開花船,袁彬才道:「大哥,你信我的了?」
「陛下珍重!」譚誠轉身對杜郁非點了點頭,朝西面跑出幾十步大喊,「賊人在此!」他一路跑一路喊,頓時將大批的追兵都吸引了過去。
羅邪笑了笑:「算你會找借口。但你是真不知道我和蘇姐有多擔心嗎?」
若說人生就是對弈,黃亮已把所有的棋子都派了出去。在這種情形下,等待就是最大的煎熬。他在龍床上折騰了很久,最後將龍椅弄到了宮殿的露台上,才終於睡著。睡夢裡,他夢到自己在雷音山的老山寨里,用大碗與眾人喝酒,他還是十六七歲的樣子,隨時被師父瞪上一眼就嚇得半死。睡夢裡,身邊那些討厭的、喜歡的人都在身旁,而他一如既往地很累很累。師父微笑道:「你真以為天下那麼容易得?」
杜郁非道:「我知道你需要休息,但今日的事實在太大。例行詢問是免不了的。而明日,萬歲讓我安排你離開揚州。」
杜郁非身後不時有暗器的風聲響動,他高飛低走地不斷變化前進路線,這樣原本領先的那幾步,很快就損耗殆盡。前面忽然出現了一家大宅院,杜郁非慌不擇路一頭沖入對方的後花園。叮叮叮!三支暗器貼著他的髮髻釘在大樹上,還有一枚打在樹后的假山,削去一大片石頭。
霍東亭原名張順,龐元原名何成。和黃亮一樣,從小長在雷音山賊窩裡,學的全都是坑蒙拐騙打家劫舍的事。黃亮智力超群,天賦異稟。他被山寨的女軍師水冰月收作徒兒,水冰月據說是殘月教四大護法之一,在雷音山落草時已功力盡失只是在虛度年華,而黃亮給了她希望。到了十四歲時,黃亮成了方圓三百里內首屈一指的強人。很多人都說他晚生了二十年,若是趕上靖難的時候,他做大將封侯綽綽有餘。而黃亮則笑稱,若是早生幾十年,也許大明的天下就是他的。
「我在這裡會殺不了你?」霍東亭笑了起來,臉上的箭傷扭曲詭異。
杜郁非長劍指地,敵人的鮮血滴落在瓦片上,而弩箭若飛蝗而至。杜郁非快速掠向屋頂,貼著院牆朝前疾奔,而遠處弓弦聲動,更多的羽箭呼嘯而來。杜郁非對背上的皇帝非常擔心,一不小心右肩卻中了一箭。但當他奮力躲過第三撥羽箭,忽然弓弦聲不再出現,周圍的腳步聲和甲胄聲則越來越多。
朱瞻基晚上在府尹的陪同下,前往瘦西湖賞月。整個瘦西湖因天子駕到變得火樹銀花,數百條花船出動,比過年燈會還要熱鬧。
宋明月微笑道:「此一時彼一時。」
皇上應對其他人時,和平日里並無不同,杜郁非坐的位子距離龍椅較遠,也無法看出對方面容有無破綻。過了些時候,當皇帝聽說他還沒去辦宋明月的事時,遂讓他馬上離席去辦。杜郁非在躬身退出前,抓住機會問道:「山東發來消息,說皇上您讓找的那個盆子已經找到了。下邊問是送來您手裡,還是發回京城。」
這個世上不是只有黑與白,還有灰色。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整日在風雪狂瀾中奔走,然無論其去過哪裡,做過什麼最終都會被冰雪掩蓋。既不顯赫與人前,亦不留名于身後,謂之踏雪者。
於是,遠處那剛進皇城的隊伍就停下了。
袁彬小心回答道:「陳駿華只是個紈絝,但他私自調動府衙的差官,說明他家也是跋扈慣了。但事情……一件歸一件?而且瘦西閣的事,不宜張揚。」
朱瞻基除去臉上的偽裝,低聲道:「唐柔。朕在晚宴上見過你。你可還記得朕?」
羅邪道:「我有派人掃蕩四周,那邊一定還不知道。」
杜郁非長劍斜指向天,先前在密室里詭異的一幕再次出現,所有的暗器都被吸向劍鋒。如果不是帶著皇帝,老子會被你欺負?他大吼一聲,那麼多暗器被原路彈回。最靠近他的兩個天機子弟連中十多枚暗器落下牆頭,但其他人仍舊不依不饒打出了第二波攻擊。唐三則目光搜索著花園,向著朱瞻基隱藏的位置尋去。杜郁非想要阻攔唐三,卻被其他人的暗器阻斷。
「你有密道能越過城防,進入南京城?通到南京哪裡?」朱瞻基驚道。
「造反的自然是你。」霍東亭冷笑道,「來人!此人意圖釋放欽犯,給我拿下了!」
「來南京前並無頭緒,唯一可以追查的是雷音山。」賽哈同低聲道,「這還是要蘇月夜來解釋。」
「要知道師伯膝下三個弟子,都是死在和修羅宗的戰鬥里。而我們天機之所以在和修羅宗的爭鬥中落入下風,還不是因為羅邪有錦衣衛庇佑?他對杜郁非和修羅宗敵意深重,早就有殺杜郁非和羅邪之心,被他拿到這種機會怎會放過。」姬傷雪慢慢道,「再有師伯為人固執、孤傲、極重承諾。他先答應了霍東亭,就是先立下契約。即便他知道眼前的皇帝是真的,大明的天下與他何干?更何況,我們面前的這個人說自己是皇帝,有何憑據?就靠他這張臉?」
「這說明什麼?」賽哈同問。
賽哈同帶頭跪倒高呼吾皇萬歲,整個院落頓時跪倒一片。朱瞻基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微笑,那一瞬間杜郁非感到皇帝的背影前所未有的高大。
「主人?」袁彬小心翼翼問道。
劍客盯著瞬間露出破綻的杜郁非,長劍破空而出。叮!兩柄劍碰在一處,電光火石中交換三劍,杜郁非一劍刺入對方左腿。
「孫襄!是朕在此。你去年赴京述職,朕單獨接見過你。你可還記得?」孫襄聞言大驚,朱瞻基又道,「趙庸呢!你前年在操演大會上奪魁,朕給你提了三級,當時你距離朕只有十步,你可還認得朕?」
「在下一路上稍微理了下頭緒,這就替主人療傷。」杜郁非輕輕咳嗽道,「接下來路雖不遠,但我們要非常小心,所以只能在農家借宿,甚至露宿,不能投宿客棧,一切以避開巡查為前提。」
「等一等!」孫襄打斷他道,「說話的,可否近前讓我等一觀?」
「有時為了方便,霍東亭的身份,他和我還有老三,有時候會換著用,因為我們體型和臉型都很接近,那張面具因為有刀疤,更不會被人仔細端詳。這一次,黃亮要扮成皇帝,老三就接手了霍東亭。」何成苦笑道,「你們絕想不出我們吃了多少苦。絕想不出,這麼多人要保守這個秘密有多難!但黃亮是天才。」
「我……」蘇月夜眼圈一紅。
杜郁非看著另一邊落在姬傷雪手裡的朱瞻基,又看看這一地的屍體,低聲道:「我有的選?」
姬傷雪沉默片刻,冷笑道:「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但修羅宗畢竟是受到朝廷照顧的。」
「杜哥!」袁彬看清來人是杜郁非大喜過望。
唐三的右手忽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擺動,憑空接住了那五枚暗器。杜郁非心裏嘆了口氣,雙肩一聳飛身衝出密道!而密道上方是一間普通宅院,外頭則是繁華喧鬧的海平街夜市,夜風中洋溢著各色飯菜香。杜郁非掠上房頂,看到朱瞻基和姬傷雪雖然拼了命地走,也只是走出了一個街口。他咬了咬牙,高速劃過夜空,一左一右將二人架起,奮力飛向遠方。而唐三也絲毫不慢,在他後頭緊追不捨,更後面的還有十多個手持武器的天機弟子。周圍集市上的人看到屋頂上這種場面,紛紛發出驚呼。遠處街角巡邏的衛兵更一面朝這邊圍攏,一邊緊急通知府衙。
雷音山是一個有著兩千山賊的大山寨,黃亮一開始並沒覺得做山賊有什麼不好。但永樂十五年山寨遇到官兵圍剿,當時十九歲的黃亮發現面對官軍,他根本無力保護手足。山寨的寨主和師父都在此役陣亡,他帶著剩下來的百多山賊,在另外一片山嶺靠種地為生。但做慣了山賊的人,是不習慣做老實人的。所以幾年後,他帶著這百多號弟兄再一次出來找飯吃,這一次他運氣更不好,打劫遇到了偽裝為商隊的錦衣衛百戶霍東亭。霍東亭是泰山派的高手,他那百多號人幾乎全軍覆沒。
杜郁非解釋道:「在泰山之役后,儘管天機和修羅宗同樣死了多個高手元氣大傷。但天機的領導層不如修羅宗團結,修羅宗有羅邪統一調度,天機則是各自為戰。」
杜郁非輕輕咳嗽,和朱瞻基背靠背站著。周圍鐵腿、劍客、棍手慢慢逼迫上來,棍手的熟銅棍雖然斷了,他卻又拿出一條三節棍,而林間那個弓箭手依舊隱藏著沒有出現。
羅邪笑道:「從好的方面看,第一我們了解敵人的背景,第二敵人還在到處找人,說明老杜沒事。」
天上飄起小雨,假皇帝看著地上譚誠的屍體,面色極度陰沉。據說這個御前侍衛身上中了二十余刀,以及六七支羽箭,仍在和人拚命。屍體在雨水中面目猙獰,血色蜿蜒漫延入邊上的河溝。
「那我們換個想法。」男孩沉聲道,「杜郁非雖無清官的口碑,但對朝廷的忠心卻是人所共知。據我一路上觀察他身上受了重傷五處,輕傷十余道。至於這個皇帝是真是假,師父認為呢?若是假的,杜郁非會為了他如此不顧性命?但是,即便他是真皇帝,師父認為師伯唐三會怎麼做?我們之前和師伯說好要殺死杜郁非及其同夥,師父你雖想要弄明白杜郁非為何會被大內追捕,但畢竟答應了師伯不多猶豫。」
「那得等一晚上啊。」羅邪晃著腳,側頭看了看老杜,「那來聊聊我們的事?」
刀疤保鏢躬身施禮飛身離去。那些弓箭手連放幾箭只能追著他的背影。周圍陳家的打手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剩下兩人身上。
張順年道:「賊寇人多勢眾。我們應當留人斷後,掩護皇上先走。」
「很早之前我就聽說過他,是個很能幹的傢伙。」杜郁非道,「霍東亭從入錦衣衛開始,就是那種被人寄予厚望的天才。他一度曾經在山東剿匪得過軍功,更別提平日里掀翻過多少官員了。不過……他以前見過皇上嗎?」
劍客痛苦掠向一旁,他按著傷口難以置通道:「這不可能,我劍法大進。而你,你……」
唐三咬著牙,看著羅邪的暗金手套,忽然笑了起來:「客舍青青刀也被你接下了……我還能說……咳咳……說什麼……如果不是二打一,你能贏?」
羅邪笑盈盈地看著他道:「我若晚來一步,你就慘了。這些黑衣是揚州衛所的殺手,你怎麼和他們打起來了?」
霍東亭帶著親信,向前幾步道:「若不束手投降,殺無赦!」
杜郁非放下黃亮的屍體,施禮道:「此人與我交戰前已經服毒。」
「不過這樣怎麼抓賊首呢?」羅邪在房樑上依靠著杜郁非問,自從重逢她就沒離開老杜左右。
嘭!拳掌相交,老人只是微微一晃,唐三向後一個空翻退出了六七步。
霍東亭慢慢道:「杜郁非不好殺,幾年前在福建項靜之沒弄死他,去年在京城楚利典也沒殺死他。當然你說得沒錯,我們揚州衛所要殺他並非一定做不到,但真的要死很多人。與其給那麼多撫恤金,不如把錢給唐三先生。而且,你天機和修羅宗有著那麼大的恩怨,天下人怕修羅宗,唯獨你不會怕。」
「有個屁意外,好!他給多少,我照給!宋明月不能跟外地人走。」陳俊華瞪著洪某人和高老闆。
「皇帝被人調包,我們原本是分頭找線索,但我審問疑犯的途中被揚州衛所追殺。」袁彬按著傷口,邊走邊問,「你們修羅宗消息靈通,昨夜在瘦西湖看花船的皇帝,如今在哪裡?」
「那得看姬風鈴能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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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邪?」唐三眯起眼睛打量面前那個如夜之精靈的美麗女子。
唐三擺下白子,微笑道:「這也說得在理,但你出的價太低。」
姬傷雪檢查了一遍朱瞻基的身體,然後拿出一副銀針,輕聲道:「也許我有辦法讓你的經絡好過些。你受到的似乎是傳說中殘月教的蹉跎指。」
「我知道,他是我的貴人,但真沒想到會是皇上。若是知道,我可不會讓他為我這點小事來涉險。」聊了沒幾句宋明月就側卧在軟榻上,似乎精神非常差,一雙玉腿在衣袍間閃動,頗為撩人心弦。
「天機社從前也是為大明辦事的,後來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朱瞻基若有所思道。
「當時就不該讓他一個人去。」羅邪冷冷道。
「快走快走。」杜郁非替他頂開了塵封已久的門閂,背起朱瞻基疾步飛奔。而背後追兵的腳步也是極快,黑暗的通道裡衣袂聲、腳步聲變得格外刺耳。
「你他娘的搖什麼頭?你跑得了……」大漢罵到一半,杜郁非突然先前跨出一步,兩人間三丈的距離轉瞬即逝,大漢只見劍光一閃而沒,踏雪劍就貫穿他的咽喉。
「他們追來了!」朱瞻基道。
羅邪秀眉一挑,問道:「說來你有沒有把皇帝的事,密報給賽哈同?」
龐元深吸口氣,苦笑道:「隨便你,只是前路危險,決不能疏忽大意。」
「你說杜郁非會否在南京?」蘇月夜看著地圖上杜郁非失蹤的位置,「如果他和我們一樣在南京,會第一時間去找誰?」她對殺假皇帝提不起興趣。
「你當然會說的。因為至今為止,沒人能熬過蹉跎指的逼供。而且你不奇怪嗎,你並沒被施加刑具,方才不但無法移動,也無法說話。」假皇帝右手放在朱瞻基的肩頭。
「他的原話聽著的確是記不得這事,但為了這一句話。你就覺得皇上被調包了。」杜郁非慢慢道,「袁彬,就算你的身家性命賭得起,但這是要誅九族的。」
杜郁非看看四下無人,點頭道:「是。」
唐三看著心口的劍痕,還想要再說什麼,突然邊上閃過火銃的撞擊聲,唐三被火藥擊中退出兩步倒于塵埃。杜郁非望向端著火銃的姬傷雪,輕輕嘆了口氣。羅邪則沒太多想法,而是如獲至寶地將那把暗綠飛刀收了起來。然後,目光落在了遠端被諸多甲士簇擁著的霍東亭身上。
尾聲
杜郁非點頭領命。
朱瞻基眼中閃過痛苦之色,低聲道:「你的家人,朕會照顧。」
「天機社」姬風鈴的秘密基地,其實就是一棟不起眼的鄉間宅院,距離他們和七殺火拚的地方不過二十多里。
杜郁非揚眉閃身,二次用出白駒過隙,但他腳步掠起,刀鋒卻跟著他掠動的勁風貼身而來!千鈞一髮之際,暗金手套攔在刀鋒前,替他擋下致命一擊!杜郁非的白駒過隙變退為進,猛然拉近和唐三的距離,于咳嗽聲中閃過了唐三近身發出的所有暗器,踏雪劍后發先至,刺入那老刺客的心口。
「只有半日的距離,皇上。」袁彬一怔,遲疑道。
皇帝笑了笑:「老杜你或許不知,成祖皇帝在時就想用你。但那時你還年輕,他覺得你需要歷練,所以你是他留給我們後人的。封賞的事,朕說了算,就這麼定了。」
「這裡是哪裡?」朱瞻基問。
「追封他為四品,蔭其子,待成年後,子承父業。」假皇帝說完,還冒雨親手將屍體蓋上裹屍布。
賽哈同搖頭道:「再走能走哪裡去?把後背交給賊人,亂軍之中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唐三,你身手不錯嘛。」羅邪淡然道。
「也許他只是開竅了?」張順年道。
幾乎在同時,修羅宗外圍的崗哨發出此起彼伏的唿哨聲,羅邪、袁彬、蘇月夜先後飛身上房。
張順年背後,有一個青年主簿模樣的人起身道:「雷音山的確特產是山東響馬,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那邊聚集有兩千左右的山賊。大約是,永樂十五年被剿滅。」
袁彬沉聲道:「我知道。但幾代皇上都對我袁家恩重如山,我一切都當以他安危為重。杜哥,你信我嗎?」
「殺杜郁非,是牽一髮動全身的事。殺他,必須動修羅宗。殺他,還可能激出幾個不可一世的傢伙,比如夢星辰。」花白頭髮的男子對著棋盤擺下黑子,道,「而且,你手下那麼多人,你不捨得下血本就來找我嗎?」
姬風鈴皺眉道:「我只見過皇帝一次,當年印象極為深刻。因為朱高熾之所以能奪嫡成功,就是因為有這個皇子。但你要我說,剛才那人會不會是冒牌的,這……」
真的是皇帝,這是怎麼回事?老天爺!這的確是皇帝!隨著他越走越近,諸多神機營的老兵紛紛垂下來火銃,包括其他軍營的大明甲士也都亂成一片……
宋明玉想了想道:「認識其實很久了,去年開始他花了很多銀子在奴家身上,不過這種事,是你情我願的。我對他沒有特別的好感,但這樣大方的恩客,我其實對他還挺好的。沒想到他最近忽然提出給我贖身,而且不同意還不行。」
「路有些長,但繞出密道就是南京城。」姬傷雪道,「他們絕想不到我們敢進城。」
這時,遠處傳來迅疾的腳步聲。
密道終於到了盡頭,前方無路看地形,出口是在頭頂。後面敵人已到極近的地方,杜郁非讓姬傷雪帶著朱瞻基朝外跑,朱瞻基猶豫地看了他一眼,杜郁非笑道:「皇上,先行一步。我拖他們一下。」他一掌劈開了頭頂的出口,夜風從外頭呼啦啦地湧入。杜郁非目送皇帝爬到外面,深吸口氣回身等待敵人。
「好了。你們兩個別為這個吵嘴了。」袁彬關上院門,道,「內線來消息,這兩日,假皇帝不斷接見各府各縣的官員,提拔嘉獎了不少人。據說見皇帝會有種被沐浴聖恩的感覺,人人高呼皇恩浩蕩。這幾日假皇上將許多冤假錯案平反,並且減免了江南江北數個受災縣的稅賦,引得民間一片讚頌之聲。今天假皇帝決意擺駕南京。我們想想該做點什麼吧。」
「你是說……唐三不論這個朱瞻基是真是假,都會殺?」姬風鈴問。
青年主簿道:「霍東亭的資料我出發前看過,雷音山的事則是從前看的。」
青年主簿搖頭道:「那種事極為少見,但既然剛才各位大人提到,霍東亭可能是被人冒充的,那麼他會不會是永樂十九年時就被替換了呢?然後我還查了卷宗,看他臉上那道疤的來歷,沒有卷宗提及此事。但最早在永樂二十年見過他的人說,那時候他臉上已經有疤。有一種說法是,他在永樂十九年遇到江湖人刺殺,大難不死臉上多了刀疤,但這隻是傳聞。我查霍東亭的卷宗,曾經見過他在永樂十九年和二十年,分別被西安衛所的錦衣衛上書彈劾過,內容是懷疑他勾結山賊。當然彈劾他的錦衣衛現在已經死了。」
突然眼前光線大亮!刺眼的燈光透過眼瞼將朱瞻基照醒。他感覺自己被拉起,恍惚中坐直了身子。眼前一道模糊的光影,慢慢清晰……面前的居然是……自己?
按道理,霍東亭先一步去找援軍,應該回來了才對。在揚州城能有什麼是錦衣衛擺不平的?袁彬定睛看著遠處火把的光影,之前到底昏迷了多久?如今究竟是該突破牢籠,還是繼續等待。自古以來從沒有一個皇帝是這麼稀里糊塗死的,吉人自有天相。默默數著時間,又過了一刻鐘,理智終於對抗不過心裏的恐懼,袁彬霍然站起準備破開牢門。
袁彬走出囚室,琢磨著還該去審問什麼人。外頭的走廊靜悄悄的,除了牢門邊的油燈,遠處的燈火全都暗著。他警惕心起,手扶在劍柄上,目光注視著黑暗。突然,弩機聲響,點點寒光飛出黑暗。袁彬身子斜飛,躲過頭三支弩箭,但弩機聲連續響起,更多弩箭飛來。袁彬知道決不能一味被動挨打,第一把弩機連發三箭,第二把也是如此!弩機自帶三支弩箭,用完要重新裝載!袁彬長劍掠過油燈,一點燃燒的燈芯飛向前方的黑暗,他貼著牆壁側身猛衝出去。
蘇月夜起身道:「由於這幾日一直是被揚州衛所追著打,所以手裡卷宗不夠詳細,這導致敵人的身份依舊不夠明朗。我們知道霍東亭這批人是來自陝西的錦衣衛,這一隊人馬全都是來自那裡,差不多有一百多人。我們捕獲了敵人的情婦宋明月,她說這夥人的核心是霍東亭。方才我們和杜大人會合后,將這幾日里兩邊的情報匯總,覺得這事有待商榷。因為不論是袁彬還是杜郁非和敵人打交道的時候,都覺得那個霍東亭甚至還不如龐元的地位高。」
羅邪拿出一張兵器圖道:「關於揚州衛所黑衣的來歷,我們修羅宗有消息來說,那是湘西殘月教的月影劍,劍的尺寸也是殘月教的東西,雖然改了一點樣子。但殘月教消失了那麼多年,怎麼會在這裏出現?」
二人到了錦衣衛的秘密聯絡點,蘇月夜已經將此地收拾停當。
不僅是周圍巡邏的衛兵,更多錦衣衛從遠處跑來。決不能再被抓了,袁彬大吼一聲佯裝向東閃了一下,轉身突然飛掠上西北的屋檐。周圍的錦衣衛同時有六七人飛身掠起,緊緊追在他後頭。
不知是受了怎麼樣的詛咒,作為一國之君的朱瞻基居然身陷囹囫。早知如此,微服私訪這種事真不該做。黑暗裡的朱瞻基將揚州之行反覆想了幾遍,仍不明白是誰害了他,更不明白害他的目的又是什麼。你說普通人劫持皇帝能做什麼?劫持一個富商或許是為了錢,劫持美女是為了色,劫持一個大臣,或許是為了某個官位某份差事。但劫持皇帝?你又不可能靠劫持一個皇帝,自己就能當皇帝。
「接下來怎麼辦?」皇帝再次集結所有人。
「是的,還請陳公子給小女子一點面子。」香風輕動,一個清雅無雙、顧盼生妍的女子步了出來,她那盈盈一握的蠻腰、頎長的玉頸以及輕靈若仙的步姿無不引人遐思,更不用說那恍若詩歌傳說般的絕世容顏。
突然,土門打開了!朱瞻基驚叫了一聲,然後才看清來人是杜郁非,他長出一口氣。杜郁非提著一個包裹,見朱瞻基恢復了意識,同樣鬆了口氣。他把朱瞻基扶到牆邊,從包裹里拿出乾糧和水,一柄手弩以及換洗衣服。
可是皇上應該知道杜哥今夜會在城裡的,為何還要這麼問?這事我昨夜跟他稟報過,袁彬想到此處,頓時冒出一身冷汗。皇上……這……
「就憑你?」朱瞻基脫口而出,然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居然能說話了?
漫天花雨?羅邪人向後退,每一枚靠近她的毒針都被刀絲斬斷。但更多的毒針蔓延出去,不僅擊中了修羅宗弟子和錦衣衛,同樣落在黑衣刺客的身上造成多人死亡。唐三不管不顧地一聲長嘯,人化作月下驚鴻急追羅邪,手心閃出七點鬼火般的暗器,每一點暗器都如有生命般劃出不同的軌跡打向羅邪。
「聽說鄭和手裡,集中了全天下的精英,這些奴僕就是嗎?」唐三冷笑道。
「龐元是他們的人。」杜郁非輕聲道。
二人出了瘦西閣,登上停在不遠處的馬車。
「我哪裡攔得住他?」蘇月夜反問。
陳家家丁強拉著宋明月和高老闆來到院子,陳駿華提著長劍,傲然道:「讓你去府衙大牢坐坐,揚州是我的地頭。」
袁彬聽到外圍有兵刃的交擊聲,不禁皺起眉頭。「放心,外面是我修羅宗弟子在清場。」羅邪扶住袁彬道,「揚州究竟發生了什麼?」
「不服氣?你大可與我一戰。」羅邪抬手道。
譚誠深吸口氣,整理衣冠對皇帝三拜九叩。
「三個時辰。」譚誠回答。
「宋明月表示,她的心上人是霍東亭。陳家埋伏對付皇帝的事,她確實不知。至於霍東亭的來歷,她所知道並不比我們多。霍東亭是個很多疑的人,從不信任別人。」蘇月夜嘆了口氣,「宋明月唯一提供的線索是,這批人里做主導的是霍東亭。至於黑衣什麼的,她完全不知道。」
杜郁非到:「唐三原本是天機在蜀中的負責人,他曾是天下前三的刺客,半退休后負責給社裡培養殺手。他的絕招『漫天花雨』獨步江湖。」
「做個屁和事佬。」揚州陳家的老三陳駿華怒道,「一個月前,我就給了你三千兩銀子的定金。說好了一萬兩銀子替宋明月贖身,一萬兩買你個女人,你還不樂意了?說好的事,因為又來個外地人抬價,你就想反悔。你買賣不想開了?」
嘭!拳掌再次相交,唐三如風拉開距離,這一次他只是退出三步。而鄭和同樣退出兩步。掛在樹梢上的唐三掌心揚起,旋轉的暗器忽隱忽現地飛向鄭和,而鄭和一身樸素的灰衣迎風而立,那些暗器居然在他身前一尺自動落下。老頭子大吼一聲,再次出拳!空中閃過雷霆般的拳風,院里大樹上的樹葉散落一地。唐三冷笑著穿過落葉,居然在月色下化做了三道身影,並且同時揚起手掌,二十一枚暗器分從四面八方飛向鄭和。
「這個。」宋明玉撓頭道,「記不得了,很重要嗎?」
「這不可能!」姬傷雪第一次沒了底氣。
「這要看你的身體情況,以及我們前方的安排。」杜郁非笑道,「總之,皇上是你的貴人。」
雅而不俗的大廳,有些劍拔弩張的味道。
「幾千年來,你見過這樣上位的皇帝?」姬傷雪一字一頓道,「從來沒有。」
蘇月夜道:「說明,宋明月心裏的確有那麼個人。我們必須找到那個人。杜哥,你覺得宋明月和這陰謀有關嗎?」
朱瞻基皺眉道:「十萬兩還少。杜郁非,你難道也是貪官嗎?」
「我姓黃名亮,山東雷音山人。」黃亮慢慢道,「永樂十五年山寨被毀,兩千弟兄死於官兵圍剿。我帶著剩餘的兄弟在江湖上混生活,卻在永樂十九年遇到霍東亭,再次被錦衣衛重創。之後我們化整為零潛入西安城,我看準時機殺死霍東亭取而代之,將所有弟兄都洗白變成錦衣衛。直到今日,宣德四年,我差點殺死朱瞻基取而代之。只差一步,功虧一簣。」他說到這裏慢慢舒了口氣,「把秘密說出來的感覺實在太好了。」
「第二輪。先殺掉那個看上去沒用,又礙眼的人。」劍客冷冷道,他的確想過杜郁非會那麼厲害,幾年前並不是這樣的。但已到了這個地步,必須一搏。他悄悄打出暗號,讓弓箭手盯住朱瞻基,而棍手和鐵腿纏住杜郁非。
外人離開后,杜郁非和朱瞻基相視苦笑。
「但你一個人進去,我豈不是又要擔心你?」蘇月夜皺眉道。
「好了!」假皇帝舉手喝止二人,「全城通緝杜郁非一黨,包括袁彬還有那個蘇月夜。罪名,就說他們謀逆,不用多做解釋。」
「你真是打的一手好官腔。」黃亮提著龍泉劍,起身在龍椅前俯瞰杜郁非,「聽說你是錦衣衛第一高手,我一直想見識一下名震天下的踏雪劍。」
袁彬此刻已經冷靜下來,沉聲道:「我們該怎麼辦?」
杜郁非將皇帝背起,用衣帶將兩人綁住,沉聲道,「主公放心,我們殺出去!」他斜提踏雪劍,一步掠出小屋。暗道的那頭已有殺手出現,他長劍若驚鴻飛起,一劍貫穿對方的喉嚨。雖然背著個人,他仍舊如奔馬般搶住了牢門。外頭站著三個黑衣人,看到杜郁非不由分說舉劍衝上,剎那間佛堂里劍氣縱橫!
皇帝看著爐火沉默了好一會兒,杜郁非只能安靜地陪著。之前老杜和朱瞻基的關係,因為朱瞻基重新成為皇帝,已完全煙消雲散了。這一點杜郁非非常清楚。
璀璨奪目的劍光瞬間籠罩金鑾殿……
「是的,主人。」杜郁非恭敬道。
「功高莫過救駕,朕也不知該賞你什麼。」朱瞻基緩緩道,「回京師后,你就是錦衣衛同知了,朕御賜你為錦衣羽衛。這頭銜雖不是丹書鐵劵,但只要你不謀反,做了再大的錯事也可留得性命。朕金口玉言在此,朕後人也當如此。」
「他們是要抓活的。但對我們是好消息。」杜郁非道。
羅邪冷笑道:「所以,目前為止你們根本沒做什麼。」
「這些只是我船上的老夥計,何來奴僕之說?」鄭和抱起中了暗器的姬傷雪,高聲道,「你們天機組當年也為大明出過力,你是真的不想要這份基業了?」
袁彬跪倒道:「臣無能,讓萬歲受驚。」
「第一,那個老傢伙的酷刑絕不是人能忍受的。」何成舔了舔乾涸的嘴唇,「第二,我要讓我們的故事被人知道。很牛逼,不是嗎?我們武功不高,出身不好,同樣能做大事!至於生死……誰管他,我們早該死很多次了。」
朱瞻基沒有說話,只是扶著杜郁非肩頭的手掌緊了一緊,抓得中箭的肩膀一哆嗦。「你知道如何離開?」過了片刻他問。
朱瞻基看著那個身著龍袍,和自己像足九分的賊寇,就彷彿是看到了自己的屍體。他伸手取下對方的面具,面具下是一張慘白俊秀的臉:「其實也不是那麼像,對吧。」他說,但沒人敢接話茬,「但他死了,許多事就無從知曉了。」
「人誰不是為了自己?」黃亮反問。
面無表情的杜郁非依然沉默不語,這事情太大,大到並不是見到什麼人都能說。他從進入宅院開始就一直在打量四周,此地看似布局簡單,其實建築結構精緻隱秘,並配合有陣勢變化。他常聽羅邪談論天機,這個組織有一大批能工巧匠,所有的分壇都有機關陣法隱藏於普通的屋檐下。據說修羅宗曾經為了殺死天機某個關鍵人物,強攻過一處分壇,結果用了三天時間,付出極大的代價,也沒達到目的。「如果他們把你關在分壇里,而你又不懂奇門遁甲,那就老實等死吧。所以看你那麼不用心學我教的東西,真是叫人捉急。」羅邪最後總結道。
龐元給朱瞻基整理了桌案,微笑站於一旁,沉默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道:「大哥,今天一天真是太順利了。」
「你並不是在做夢,簡單地說,現在你是階下囚,而我是皇帝。」假皇帝微笑道,「整個揚州城都是這麼認為,很快整個南方也是如此。然後,我就去北方。」
姬傷雪對朱瞻基施禮道:「我師父相信您是真龍天子,願意不惜一切代價助皇上脫困。只求,皇上日後重返京師之時,能念我天機此次的功勞,給我天機社一線生機。我師父此刻在嘗試說服師伯,我師伯唐三脾氣怪異目空一切。我們在此等候一刻鐘,若師父沒有來,我就帶你們從密道離開。」
「有人跟著我們。」少年車夫壓低聲音道。
「只是臨時指揮。我可不是那麼容易死的。」杜郁非笑嘻嘻道。
唐三低聲道:「除了權力還能為什麼。此人的確不是從前的霍東亭,事情儘管有蹊蹺,但我們天機也不能在南方蟄伏一輩子,是時候搏一搏了。」
「羅邪和杜郁非都交給我。」唐三冷笑道。
「杜郁非你怎麼看?」皇帝問。
皇帝的每個字,在杜郁非的耳中都像一道驚雷,他忽然有了種奇怪的念頭,當年父親陸天冥被要求瓦解日月神教時,是否也是這種心情?什麼錦衣衛同知,什麼錦衣羽衛,真的有一文錢意義嗎?
可是……天上忽然下起大雨,黃亮打了個冷戰睜開眼睛。四周是靜悄悄的南京皇城……天並沒下雨,而他,依舊孤獨一人。
杜郁read.99csw.com非拔下弩箭,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回過身發現朱瞻基已經沉沉睡去。「真龍天子都是有福之人啊。」他在心裏嘆了口氣,然後小心攀上高牆展望四周,確認所在的位置。要離開雷音園只剩下三重園子,但所有的路口都有衛兵警戒。杜郁非轉身回到皇帝身旁,剛將他扶起,不遠處的圓拱門忽然出現了一個衛兵。
「那地方原名雷園,是江南雷家的大花園。後來雷家沒落了,被翻修建成了雷音園,這幾年就作為皇家貴胄臨時歇腳的地方。您知道,在南京這裡有很多大人物。」小乙飛快回答。
「你想要多少?」霍東亭問。
「有幾分希望?」朱瞻基問。
「因為我們幾兄弟一起二十年,當然只看一眼就知真假。」黃亮沉默了一下,低聲道,「既然你們已經反攻到此,為何不殺進來。卻只派了你一人?」
一點白羽箭速奇快,如流星趕月而至,並非射向杜郁非,而是飛向朱瞻基!杜郁非身子斜移三步,將朱瞻基托起掩護到身後,羽箭被扁擔擊落。
一路打到門口,袁彬一腳將大門踢開,冷笑道:「是什麼讓你以為能在此地殺我?」
被追趕了一夜的袁彬,再次陷入重圍,這次包圍他的是一組黑衣劍客。這些黑衣殺手三人一組,分為兩組,封死了袁彬逃生的路線。他們的劍招直接狠辣,配合極為默契,但袁彬認不出這是什麼門派。有幾次他衝出了內圍的劍陣,卻又落入外面的包圍圈。反覆幾次,敵人一個也沒擊退,自己卻受了三處劍傷。此地原本是京師錦衣衛在城裡的暗樁,但同在錦衣衛系統此地儘管隱秘,卻瞞不過揚州衛所。也許之前最佳的選擇是離開揚州去南京,而不是冒險進入聯絡點,但袁彬輕易不敢離開揚州城,因為不管發生什麼他都必須和杜郁非會合。
突然,洪爺背後那個一直沉默的保鏢上前一步,一巴掌把陳駿華扇倒在地。洪爺依舊不緊不慢道:「我來這不是為你,而是為明月姑娘的面子。她說,她和你的確有幾分情義,原來也以為你的確知情識趣。但你的背景我們查過了,你來這裏不是為了給明月贖身,而是把她轉手賣給了西安的風月樓。你轉手賣……」洪爺微微停頓,略微帶了點怒意,「十五萬兩!應該把你剁了喂狗。」
「袁哥放心,主人雖然被陳駿華私自提審,但霍東亭及時趕到毫髮無損。宋明玉被送回瘦西閣,但瘦西閣的老高死了。」譚誠離開大牢,才收起官場里的做派。
「天機,萬劫不復。」姬傷雪立即道。
姬傷雪搖頭道:「就憑你現在的身體?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皇帝,絕不要輕易冒險。」
「我以為他怎麼也跑不掉,但那小子對揚州比我們還熟。」霍東亭苦笑道。
遠處有人數不多的一個小隊包抄過來,杜郁非並不怕這些,可一旦發生糾纏,必然會被後面的人追上。他想了想,忽然潛伏在半人高的草叢后。讓過那小隊衛兵,杜郁非才繼續前進,但背後忽然金風響動,他霍然轉身,一條鑌鐵大槍雷霆而至!
袁彬道:「我只是覺得很不對勁,我問了譚誠,我們中午出的事。申時沒到萬歲被霍東亭救出,但他並不在場。而我是酉時才被放出大牢,為什麼隔了一個多時辰?」
蘇月夜道:「好的。但我覺得,見皇上前我們要考慮一下到時說點什麼。」
朱瞻基噴出一口鮮血,眼中回復稍許神智,面色慘然道:「杜郁非……」但他依舊行動不便,只是勉強能說話,而外頭已有腳步聲傳來。
這時刀客和長槍手同時殺到!杜郁非一把將朱瞻基推開,長劍帶起恐怖的殺氣。層層殘影閃爍于劍鋒,周圍的一切都被劍氣斬斷,只有絕情、絕念、絕影,這是割裂了時間和空間的一劍。刀客和長槍手從未見過這種武功,二人各舉兵器紛紛後退。刀客的長刀尚未揚起,脖子就被劍鋒貫穿。而長槍手舞動銀槍,疾步後退,退到第五步時,發現手裡只是兩截槍桿,胸口早已血流如注。
「唐三的問題是沒有什麼領導能力,性格缺陷。」羅邪嘴角微微一撇,她不喜歡人提倪慶東,「團結不了人。也虧得有他這種人,天機才會在我修羅宗的追打下全面崩潰。這種人配和倪慶東比?」
「不,剛才那道千金閘放下后,即便他們把上面的房子拆了,也找不到入口。」姬傷雪淡淡反駁道,「而我們走的路也不是一條大直路。」
「哎,年輕人,話不是這麼說。」錦袍人微笑道,「任何花魁想要贖身,都要有人願意出一萬兩銀子。這是揚州風月場的規矩,並非為難你。然後當然要競價。」
兵分兩路,袁彬皺起眉頭:「我們關入大牢,到現在多長時間了?」
陳家在揚州勢力極大,宋明月對其稱不上有多少好感,卻是真的惹不起。若是換了別的女人,或許就真的跟陳駿華走了。但宋明月是個烈性女子,不喜歡做的事絕對不做,她忽然想到當年洪公子的承諾,於是按照約定發出求救信號。為了拖時間,她還讓高老闆先收了陳家定金。
袁彬道:「那我就不清楚了,杜哥和蘇姐兒在一起。」
「朕信你。」朱瞻基輕輕敲了敲他的肩膀。
遠端弓弦聲起,如蝗箭雨飛向夜空,大批黑衣和天機沖向後院!一直等他們沖入院子,躲在各個角落的錦衣衛同時扣動弩機,打出第一輪羽箭,各找安排好的目標迎上前去。唐三和霍東亭進入院子后,發現對方的反抗遠比他們認為的要激烈。錦衣北斗陣應對黑衣的月影劍陣絲毫不落下風,而這裏的錦衣衛更是精銳中的精銳。在袁彬的率領下,如一頭吞噬一切的猛獸,那數十個黑衣只在眨眼功夫就被錦衣衛吞噬。而天機刺客則被修羅宗的殺手牽制住,整個院子四處亂飛的暗器,也擋不住那縱橫交錯、防不勝防的修羅刀陣。尤其是羅邪,根本沒有一個對手能擋她一招。
杜郁非道:「皇上微服出事,很難繼續瞞下去。不論是傳到軍隊的耳朵,還是言官的耳朵都不好。所以最好能速戰速決。臣下以為,敵人雖然佔據南直隸各府,但各府各營的兵馬並不知道他們是假的。所以只要我們抓掉賊首,一切都會無聲無息地解決。」
杜郁非翻看地圖道:「你在這個區域,給我布置一個臨時落腳點。」
「嗯?」羅邪眨眨眼。
杜郁非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江湖人,也分地位、權力、尊卑。比起朝廷是一點都不差。」朱瞻基掃視周圍,倒上了盞熱茶,抿了一口笑道,「茶是好茶。來,老杜你也不用太過緊張。朕有百靈護體,一定無事。」
龐元聽了聽急報,回身來到御前,對假皇帝道:「有消息說,南京外圍發生激斗。江南七殺全軍覆沒,有疑似杜郁非的男子落在了天機的手上。」
朱瞻基並非沒有經歷過生死關頭,不論是幾年前他隨著永樂帝出征大漠遭遇敵軍包圍,還是前些時候在皇城遇到宋睿文的刺殺,死亡的味道他並不陌生。但從小到大他從未如此孤獨,這種黑暗中的恐怖,讓一貫錦衣玉食的他想一死了之。這到底是哪裡啊,外面的人知道朕在這裏嗎?又不知胡思亂想了多少時間,他再次昏睡過去。
四
朱瞻基再次睜開眼時,周圍仍舊一片黑暗。他心裏一顫,掙扎著慢慢坐起。朱瞻基努力適應周圍的光線,周圍是一個潮濕的地窖,和雷音園的囚室一樣,沒有刑具,也沒有看守,只是堆了積著厚厚灰塵的雜物。杜郁非去了哪裡?朱瞻基試圖扶著牆壁站起,但不管怎麼嘗試都是失敗。沒有杜郁非,他連站立都成問題,更別說其他的。仍舊是階下囚?該死的杜郁非,朕命你危急時刻替朕了結的……朱瞻基發現地窖的另一邊隱約有光線進來,於是努力向那邊爬。邊上有西瓜蟲和螞蟻也在爬,口乾舌燥的他,移動的速度連小蟲也比不上。朱瞻基苦笑了下,依然沒有放棄嘗試,終於轉過了一道土牆,看到牆後有一道並不算高的階梯,光線正是從階梯頂端的小門射來,但他已經一寸也挪不動了。又不知過了多久,光線變得時隱時現,而朱瞻基連求救的勇氣也沒有,其實等待本身就可以很可怕……
想到宋明月,朱瞻基頓時回憶起了江南那美好旖旎的溫柔煙雨。在做皇太孫時,這煙花三月下的揚州,很是讓他著迷。而最動人的當然是萬千佳麗頭一名的瘦西花魁宋明月了。
宋明月不僅是瘦西閣的花魁,更在六年前奪得過整個揚州的花魁。她在做花魁的頭一年認識的朱瞻基,並不了解對方的真實身份。她只是覺得洪公子非常特別,於是也曾一度念念不忘。當然,朱瞻基走了以後,她身邊人來人往的,逐漸也就斷了念想。
瘦西湖畔的瘦西閣,揚州排名前三的風月場所。人說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瘦西閣在揚州花坊的地位也是如此,儘管老闆高楓死了,卻不影響。
杜郁非彷彿沒看出對方的不耐煩,而是又問了許多話,才笑道:「最後一個問題。你已三年未做花魁,有大戶人家給你贖身為何不去?還是你另有意中人,若是如此,此去京城心甘情願嗎?」
唐三問:「全力出擊嗎?」
杜郁非一面包紮傷口,一面道:「假皇帝、龐元、霍東亭作為賊首,我在雷音園聽到他們談話,基本上是老大老二老三的樣子。」
假皇帝隔著重重院牆望著鄭和的宅院,龐元和霍東亭安靜地守護著他的馬車。
「皇上叫抓的賊人怎麼會是你?你到底做了……」什麼事三個字沒有說出,譚誠就看到了杜郁非身後的皇帝,「皇……皇上……」
姬風鈴點頭道:「先前看杜郁非在危急時刻,一直護著這個……這個人。我覺得事有蹊蹺,才定下殺死七殺,詢問杜郁非的計劃。但得到的卻是這麼驚世駭俗的答案。」
袁彬則反問道:「你覺得我們應該做什麼?」
杜郁非覲見皇上前,必須通過譚誠和龐元,這二人顯然都沒覺得皇上有何異樣。根據杜郁非對此二人的了解,造反耍陰謀借他們幾個膽子也不敢。朱瞻基之所以到哪裡都帶著此二人,一是他們手底下有真功夫,二則是他們在太子府時就是貼身護衛,性格簡單不愛惹事。其實說起來,皇家愛用的都是這樣的人,真要能到杜郁非這種程度,是不可能在大內當差的。
袁彬道:「但真皇帝身上什麼信物都沒有,只要假皇帝在南京控制了局勢,南方就沒人動得了他了。這賊人始終是棋高一著,真想知道他到底是誰。蘇姐兒,宋明月那邊有突破嗎?」
朱瞻基問道:「這密道唐三不知道?」
假皇帝看著宮殿上方的天空,輕輕拍了拍白玉欄杆,深深吸了口氣。原來站在這裡是這種感覺,不知北京的皇城有何不同。但他回身看看空蕩蕩的身邊,再望向高台下朝外跑的龐元,腦海中頓時浮現出許多過去的背影。弟兄們,你們如果都還在我身邊該多好,現在可以分享秘密的人太少了。他慢慢斟滿一杯御酒,潑灑在半空,我們雷音山就要去往更高的地方了……
黃亮獨自坐在龍椅上,金鑾殿里空無一人。一身戎裝的錦衣衛走到大殿前,但並沒有下跪。黃亮笑了起來:「果然不是老三,那麼來的是杜郁非嗎?」
殘月教?杜郁非和朱瞻基都不知那具體是什麼東西。在等待的時間里,姬傷雪用銀針點通了朱瞻基數處經脈,但是一刻鐘很快過去,姬風鈴並沒有來。頭頂上有異樣的聲響,似乎有大隊騎兵接近。
龐元道:「看方才的抵抗,怕不到先前一半的人了。」
「不用,時間不等人。」霍東亭看了看天色,拔劍向前道,「進攻!」
「皇上要我去哪裡,就去哪裡。他要我何時動身都行。」宋明月問。
「我去找宋明月,你去查陳家。」杜郁非恨聲道,「將揚州查個底朝天,我們也要把真皇上找出來。」
「你覺得陳家,該不該處理?」朱瞻基忽然問。
事後刑先生微笑道:「在兩個活口中找答案,總是容易些。」
「有些事,不能說,不能談。」龐元瞪了他一眼。
洪爺手指敲了敲桌面,低聲道:「這世上的銀子就那麼好賺,十萬兩。江浙五府幾年前受災,怎麼不見你家捐銀子?」
「他雖然是假皇帝,但身邊的防禦可以一點也不假。」蘇月夜搖頭道。
霍東亭道:「他確定又能怎麼樣?還能翻天了?」
三把長劍被他挑開兩把,但還有一柄刺入他的左胸。袁彬苦笑了一下,身體一側,玉石俱焚地迎向對方,今日已被抓過一次,絕不做兩次俘虜!
「但我覺得查清楚再動手比較好。」女人搖頭道。
「揚州本就是你我兄弟的,有何可高興的?」朱瞻基看了對方一眼,低聲道,「杜郁非知道了,想必是袁彬看出了什麼。」
「朕也沒看出龐元有假,不怪你。」朱瞻基嘆息道。
「只有等敵人急眼了,自己送上來。」杜郁非道。
「根據我這邊的消息,杜郁非的確在雷音園劫走了一個人。兩天了,各方都沒有他的消息,揚州衛所今夜開了大會,嚴令各方必須找到杜哥的蹤跡。」羅邪簡單說了一下她這邊的消息,「據說霍東亭還招攬了不少江湖人來尋找杜郁非。」
來到書房后,姬風鈴微笑道:「好了,現在你可以放心說出你的秘密。究竟是什麼讓皇帝這麼想要你死?」
眾多錦衣衛面無表情地將屍體抬走,院子里只剩下假皇帝、龐元、霍東亭三人。
佛堂里的三把劍匆忙跟上,第一個飛掠上來的卻迎面遇上了踏雪劍。杜郁非終於不用同時面對三把快劍,踏雪劍迎面一劍刺入對方胸膛。另兩個黑衣人在同伴倒下后,才來到屋頂,見此情景一前一後挺劍刺出。劍鋒不刺杜郁非,而是刺向朱瞻基。杜郁非於半空一個盤旋,整個人拋射出去,居然背著個人也能使出「白駒過隙」身法,劍鋒以詭異的角度翻轉,刺入第二人的耳門。但第三個殺手的劍也是極快,眼看劍鋒就要刺入朱瞻基的后心。杜郁非猛一轉身,為皇上硬受一劍,同時一腳將敵人踢落屋頂。這三人劍法凌厲迅疾,卻看不出是何門派。杜郁非看著跌落地面的屍體皺起眉頭。
蘇月夜道:「如今的霍東亭可以說權勢滔天。估計等他們北上后,賽哈同的位子就是霍東亭的了。」
林寶成道:「湘西殘月教在三十年前被官兵剿滅,最後一戰是在山東,如果說雷音山是殘月教餘孽,可能性不是沒有。但從年紀看,目前作亂的這批人肯定不是當年的教眾。關於殘月教,我也沒有頭緒。只知道他們最著名的是月影劍陣、明月心法、蹉跎點穴手。」
唐三微笑道:「七海統帥不過如此。」
唐三微微後退,左手亮出一柄匕首攔住劍鋒。叮!劍鋒和匕首發出清脆的碰撞聲!那三道暗器居然突破了衣袍飛向杜郁非後背。杜郁非身子極不合理歪斜拋出,彷彿腦後生眼般避過了三點暗器。唐三右手一抓,那些暗器重回他的手掌。「即便你會白駒過隙也難逃一死。」他陰惻惻道。
「如此,我們就和霍東亭一起回去如何?」杜郁非微笑望著皇帝。
這時,外頭有人道:「壇主,唐三先生到了!」
「有這麼個地方?」蘇月夜皺眉道,「那我們或許該查一下,山東衛所有我們自己人。」
「向東跑。那邊有條人工河,至少能擋住一面的追兵。沿著河走一路向東,可以出園子。」杜郁非飛快道,他背著皇帝翻過一片園子奔向人工河。
「和大業相比,私人感情算什麼。」假皇帝看著前方,慢慢道,「剛才吩咐的事抓緊去辦,不用顧忌宋明月。」
朱瞻基微微皺眉,但對這事並不做評判。他岔開話題道:「我看這密道的入口並不是很隱秘,對方可能隨時會追下來。」
「說明那傢伙有給人洗腦的本事啊。反正我就算見真皇帝也沒感覺過什麼皇恩浩蕩。他幾天裏面就撥亂反正那麼多案子,明顯是從前就將證據拿在了手裡。」羅邪深吸口氣,搖頭道,「蘇姐,我也不是怪你,只是這事情太亂了。錦衣衛這幾天不僅掃你的暗樁,也在掃我們修羅宗的據點。揚州府應天府蘇州府,各處風聲鶴唳。」
「臣領旨。」袁彬領命。
杜郁非深吸口氣點了點頭。
八
小路悄悄過來遞上一份雷音園的地圖。杜郁非讚許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然後對蘇月夜道:「你去找一下袁彬。我獨自進去看看。」
這時,袁彬從外頭進來道:「賊人進攻了!」
袁彬拍了拍他的肩頭急往府衙。
鄭和的院子里衝出十來個家丁,每個人都在三十以上的年紀,但杜郁非看這些人腳步非常紮實,且個個雙目有神。
杜郁非冷笑道:「你敢追殺皇帝,更要誅滅九族!」
這時,杜郁非和袁彬也追到了院內,唐三看著他和羅邪,冷笑道:「我想殺你二人很久了。」
他已被這六個黑衣人糾纏了好一會兒,能感覺到外圍有更多的人包圍過來。袁彬長嘯一聲,使出家傳絕學「風雨一劍」,長劍昂揚而起,劃出一道霸道的弧線,三把長劍斬斷兩把磕飛一把。他一個箭步掠上了房頂,外圍那三個黑衣人再次聚攏過來。袁彬咬著牙再次凝起劍招,依然是「風雨一劍」……
「明月,我們一個月前,不是說好了嗎?」陳駿華皺眉道。
聽到蹉跎點穴手,朱瞻基眉頭一皺,彷彿又感受到那種恐怖的痛苦。他看了眼一旁包紮好傷口回來的杜郁非,那大大小小的繃帶居然有二十多處,不由腦海中浮現出這幾日的點點滴滴。
宋明珠愣了一下,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麼好。杜郁非笑了笑起身告辭。外頭蘇月夜也已對瘦西閣的各屋各堂做好了問詢。
「夠了,你知道這種事她是不敢報的。皇帝被調包,這事就是在這裏說,被言官知道那還了得。蘇姐兒這是替朕留了後路,不但沒有錯,還有功!」朱瞻基抬手喝止了賽哈同,「這事情不怪蘇月夜,也不怪你們。朕誰都不怪,只怪自己太過大意。如今身處險地,無須問責。最緊要的是如何渡過難關。那個假皇帝到底是誰,有頭緒了嗎?」
等霍東亭走後,黑暗中有一個頭髮花白的女子走出來道:「師兄,這個霍東亭不是我們從前見過的那個人。而且揚州衛所這麼想要杜郁非死,到底是為什麼?我看此事有鬼。」
五
「天青罐。」杜郁非回答。
龐元皺眉道:「他能看出什麼?連譚誠都沒覺出問題。」
「陳駿華,性格怎麼樣?他今天那種表現是不是很奇怪?他家裡人都說很奇怪。」杜郁非又問。
三節棍橫掃千軍地砸向朱瞻基,朱瞻基被杜郁非託了一把,橫飛出兩丈遠,三節棍走空砸在大樹上。鐵腿如風追至,仿若大斧般凌空劈落,踏向朱瞻基的後頸。杜郁非和劍客互換一劍,急匆匆奔向鐵腿的後方。經過棍手時,對方甩開三節棍掃向他的後背。杜郁非冷哼一聲,硬受對方一棍,人若秋風般衝過棍影,劍鋒刺穿敵人脖子。而因為被棍手阻擋了一下,杜郁非距離鐵腿略遠。鐵腿不顧後面刺來的踏雪劍,拼了命也要殺死https://read.99csw.com朱瞻基。杜郁非怒吼著將踏雪劍脫手而飛,穿過了鐵腿的後背,但那一腳也已轟然踏下。
譚誠也驚魂初定地將事情說了一遍,他和龐元是皇帝的貼身侍衛,出事時是在莫愁閣外守候。當時發現裡頭出事,原是要衝進去救駕的。但霍東亭第一時間出來,讓他們回衛所叫人,霍東亭自己則直奔府衙,去找揚州府的府尹。最後府衙和衛所分兵兩路,一批去陳府抓陳駿華,另一批來大牢救駕。
這時,姬傷雪打開門道:「立即跟我走,什麼都不要問!」
「『我,我』!你真得了天下,就該稱朕了。」師父沒好氣道,「小屁孩。」
霍東亭不敢多說拜謝退下。鬧那麼多大,言官一定會拿這個說事。霍東亭真不懂事,在皇上心情不好時還來添堵,袁彬在心裏搖了搖頭,但他隨即又對議事廳里的氣氛感到有些異樣。
「我沒見過皇帝,師父你確認他說的是真的?」姬傷雪反問道,「要知道為了保命,對方可是什麼都說得出口的。」
「確保沒有漏網之魚?此地的戰事,宮裡的那位應該還不知道吧。」杜郁非道。
黑衣人回頭看了眼追兵,忽然向前一步迎上劍鋒自殺。杜郁非深吸口氣,仔細看了看對方留在船上的兵器,同時把朱瞻基放下,駕著快船向東疾馳,他目光掃過河岸兩邊的建築,忽然背起朱瞻基貼著水面掠回河岸。然後順著河邊小徑,繞過八角亭沖入東園的花園。
嘭!一道瘦小的身影從林間閃過,托住了鐵腿的「斧劈」。另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出現在劍客背後。劍客匆忙閃避,但所有的退路都被女子算死。他大喝一聲,長劍翻轉拚命刺向敵人。但一條鎖鏈鏢突然從女子袖口飛出,纏住他脖子,被女人一個背摔拋了出去。被拋出后,劍客才看到對方提著弓箭手的人頭。鐵腿看著胸前的劍鋒,懊惱地吼了一聲倒于塵埃。護住朱瞻基的是個不過十來歲,書童打扮的男孩。
龐元笑道:「是嗎?你身邊鶯歌燕舞的那麼多小妞,可沒看出來什麼心累。」
杜郁非咳嗽兩下,挺起佝僂的身子,冷笑道:「就憑你?」
這時,小乙急匆匆稟告道:「南城發生異動,大批錦衣衛去了海平街。」
當!踏雪劍封出三節棍,小腿卻挨了敵人一腳,杜郁非身子一歪。劍客長嘯出劍!杜郁非身子斜飛,白駒過隙身法攔在藍色長劍之前,二人再次激斗七劍。
張順年道:「對方究竟什麼來歷,居然能在杜郁非劍下支持那麼久。難道杜大人未出全力?」
「是天寶盆還是天青罐?」朱瞻基喜問。
「若我們殺了杜郁非和皇帝。之後會怎麼樣?」姬風鈴問。
「或許,杜郁非才值一千萬。但他身邊的人呢?」唐三笑道,「但我也不會亂開價,要多了你也給不出。我要一千萬兩銀子,銀子先給。然後我要見你主人一面。」
「神機營就要到了,我們等一等?」龐元問。
屋內二人頓時面色大變。
「不可。」朱瞻基沉聲道,「真實情況,越少人知道越好。東廠在南直隸可以調多少人?」
「是朕讓他抓活的。」朱瞻基看著扛著屍體走出大殿的杜郁非,嘆了口氣,「看來,沒能做到。」
「他已經耽擱了一個時辰,袁少平時不會這樣。」杜郁非道,「雖然假皇帝沒理由現在動我們,但那種人的心思不能以常理推斷。」
黃亮再次死裡逃生,之後他潛伏入錦衣衛西安衛所,在深入了解霍東亭的一切后,將霍東亭殺死取而代之。殘月教的易容術出神入化,加上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可以成功假扮想要的任意身份。然後他在衛所里挑選了十多個可以取代的錦衣衛,換上自己的山賊同伴。這些錦衣衛全都是孤家寡人,且相貌平凡之前並不顯山露水。就這樣,他用了兩年時間實際掌控了西安衛所。這幾年的時間里,他完全熟悉了錦衣衛的系統,利用各種辦法,將自己這批人調去了江南。從此雷音山的山賊,搖身一變成了錦衣衛。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來歷,也再沒有人介意他們的相貌是不是和原先的人是否一樣了。這中間也有頗多曲折和艱辛,而他一手帶出的十多個弟兄,只剩下張順與何成。
「是誰在叫我的名字?」神機營那邊孫襄皺眉道,他莫名覺得對方的樣子有些熟悉。
「我……」袁彬撓了撓頭,咬牙道,「我覺得你說的是一個辦法。若你要動手,算我一份。我們實在找不到杜哥和皇上,就只有冒這個險。幫他們在源頭上解決問題。」
「靠,說得我不信大哥似的。」霍東亭道,「從他把我們弄到陝西,我就知道他什麼都做成了。」
皇上白天說不追究陳家,但同樣也提到要查清他們別的事才能放,所以揚州陳家那富麗堂皇的宅院,如今成了他們的大牢。陳駿華被關在他們家的地底黑屋,袁彬本想審問他,但陳駿華已經無法說話。表面看起來他身上所有器官都在,但其實已經不能說話,更不能行動。
賽哈同道:「若能堅守,就還有辦法,我和張順年分頭去找南直隸的各大將領,告訴他們真實情況……」
墜在對方五十步后,杜郁非於飛檐間時隱時現,那三人並未帶隨從,這一路走去先是巡邏隊伍一隊接一隊,走出東園到西面后,路上就看不到人了。杜郁非有些意外地發現,只看背影此三人身高和身形很有些接近,走在一起的步伐顯然是配合多年的樣子。若是霍東亭有異心,皇帝是假的,那龐元呢?他也是假的?這裡有誰的身份是真的?
蘇月夜道:「聽說見過一次,是在西安的時候,因為跑了個山賊,被那時候還是皇太孫的皇上劈頭蓋臉罵了一通。但那件事並沒影響他的升遷。」
「這……」蘇月夜眼中柔情閃動,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臂。
麻木感迅速遍及鄭和全身,他緩緩倒于屋檐下。一旁被刺客糾纏的杜郁非想要去救鄭和,但天機里也頗有幾個好手,疲憊至極的杜郁非左衝右突也擺脫不了敵人。忽然天機刺客背後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斜刺里殺到,一下幫杜郁非將敵人衝散。
羅邪道:「錯。他雖然有很多衛士,但身邊既無袁忠,也無杜郁非。」
「我就跟你走一次,不過你要記住了。抓人容易,放人難。」洪爺上前兩步任由官差將他鎖起,對剩下的保鏢道,「袁彬,你和我去見識一下府衙大牢。」
龐元和霍東亭已經不再爭執,霍東亭從懷中拿出一個酒瓶喝了一口遞給龐元,算是賠不是。龐元也欣然接受。
杜郁非遞上水壺道:「雷音園五里左右的一個農舍。主人家是父子二人,這是他們常年不用的地窖,主人家不知我們在此。我方才是去事先布置好的落腳點拿補給品,但回來路上看到錦衣衛進村,為了避開他們所以耽擱了一下。目前看錦衣衛人手不足,做不到徹底搜索此地,我們暫時不會有事。」
袁彬板著臉看著四周,他從沒想過護衛皇上微服到揚州的差事,會變成眼前的局面。
「你只看一眼,就知道真假。但我一路過來並沒被人懷疑身份。」杜郁非步伐不變,慢慢走到距離龍椅十步左右的地方,微笑道,「霍東亭的確很容易扮,因為他臉上有道傷疤,很少有人敢盯著他的臉看。」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蘇月夜皺眉道:「這些,你都是之前看好來的?」
中計了?霍東亭眼中閃過迷惑,但他能做的就是讓更多的士兵投入戰鬥,即便對方高手多,但我們人多!狼多咬死虎!唐三則在院子里四處尋找戰事,一個又一個修羅宗子弟倒在他暗器下。忽然一縷刀絲掃去他三枚暗器,唐三半轉身對著羅邪就是一片唐門毒砂。羅邪輕哼一聲,大袖一甩所有毒砂都被衣袖掃落。而層層疊疊的刀絲,如蜘蛛網一般卷向唐三。唐三急沖向天,人在半空俯瞰下方的修羅刀陣,雙手齊揮難以計數的鋼針如秋雨落下。
穿過關卡,朱瞻基並沒得到杜郁非會合的信號,只能滿肚狐疑,略微緊張地繼續向前走。這幾天他也會想,自己好歹是一國之君,怎麼現在除了吃飯穿衣外,離開杜郁非就什麼都不行了。走著走著,周圍路人忽然變得極少,杜郁非緊走幾步和朱瞻基會合。
「杜郁非……」那人失聲道。
「夠用了!張順年,你去找調動人馬。其餘人和朕在此與賊人周旋。」朱瞻基微笑道,「數日來朕歷經生死。今夜就險中求勝,一決勝負!那些人不過是烏合之眾,我們靜候時機,他們定會出錯。」
「怪不得,最近修羅宗在江南所有的堂口都被掃了。」羅邪問道,「你們對霍東亭有新了解嗎?我的人在殘月教的線索上走進了死胡同,挖不出什麼新料了。」
「不要叫我皇帝。咳咳!」朱瞻基果然喝了兩口粥就嗆得不行,待他調順好呼吸,又重複道,「不要叫我皇上。我們仍舊在微服中。」
杜郁非正等著他們多說些「從前」的事,但霍東亭他們話題一轉,就開始議論揚州的風月了。大約一個時辰過去,天光微白,假皇帝朱瞻基從暗門裡頭出來。另兩人看他臉色,顯然收穫頗多,不約而同鬆了口氣。
「你是誰?」唐三胸口氣血翻騰,這突如其來的一拳,讓他完全沒有防備。
「很好,見過他后,我就出手。」唐三道。
「的確,秘密藏太久,人會發瘋。就這些嗎?」杜郁非笑問。
霍東亭道:「這個,杜……」
「江南七殺,這一次我的人頭值多少錢?」杜郁非苦笑了下,若是平時他並不怕這些人,但現今的情況,身邊可是有個大累贅的。江南七殺曾在「藍衫鬼」一案和杜郁非交手,他們為江南蘇家出頭,被杜郁非和羅邪殺死兩人,說來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張順年思索道:「你這個想法,其實也是山賊的想法。」
「元末群雄逐鹿,朱元璋得了天下。原本給予朱家很大助力的明教,為了避開朝廷的關注,分成了修羅宗和日月神教。三十多年前日月神教覆滅,神教里的天機組獨立出來建立了天機社。天機組三大主力之一就是蜀中唐門,唐門從唐大唐二唐三一直排到唐十一,都是第一流的刺客。神教覆滅后,只剩下唐三、唐四和唐十一。這幾年能聽到蹤跡的就只有唐三。」
張順年道:「眼前的形勢,大約千餘人……」
「主人?」保鏢望向洪爺。
「我們在天機的內線說,天機內部發生火併,姬風鈴被唐三擊斃,杜郁非和姬傷雪一起逃離了追捕。去向不明。」羅邪將紙條交給蘇月夜,「事情發生已有半日,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裡。」
洪爺微微皺眉看了眼刀疤保鏢,保鏢搖了搖頭。
「是啊。」老高恭敬地指著錦袍人道,「這是京師來的洪爺,可不是隨便什麼外地人。而且定金這種事,是可以退的嘛。如果定金交了,買賣就成了。那還不如當時就收全額不是嗎?定金只是為了防止意外才交的錢。現在不就是有意外嗎?」
杜郁非當然不能直接詢問假皇帝的事,關於本次調查他只能繞著圈子詢問:「在皇上來揚州前,有多少人知道你向錦衣衛求救?」
忽然遠遠有人稟告道:「霍東亭求見。」
浩浩蕩蕩的皇家隊伍正進入雷音園的大門。杜郁非和蘇月夜都是一身夜行衣,目送大批隊伍都走完,他們在夜風中等了近一個時辰,袁彬仍舊未來。
那邊有什麼特別?杜郁非皺起眉頭,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袁彬怎麼還不回來。「你去找袁彬,叫他來雷音園找我。」他先吩咐小乙,然後咳嗽了兩下,對小路道,「甩掉尾巴后,去雷音園。」
羅邪撇了撇嘴,低聲道:「他平時聽你的,可比聽我的多。」
朱瞻基還記得自己昏迷前的畫面。黑衣人先打昏了袁彬,把他矇著眼睛帶上馬車,走了並不很遠就有人接手。然後朱瞻基感到心口一陣劇痛,整個人就失去了知覺。敵人到底是誰,是漢王餘黨?是朱允炆的舊部?還是……哪個不開眼的有野心的封疆大吏?朱瞻基身體完全麻木,口乾舌燥,飢腸轆轆,心中一片慌亂。但他很確定,幕後那個人一定不是陳駿華。
七
「辛苦你了。」朱瞻基發自內心道,他將包裹里的饅頭遞給杜郁非。
失去了唐三,戰局頓時急轉直下。霍東亭不禁開始惱怒自己的愚蠢,眼見諸多修羅宗弟子和大內高手向這邊撲來,他能做的只有帶著黑衣後退。但黑衣刺客經過連場廝殺也已極為疲憊,發現情勢不對,一個個面如土色。突然,又有火銃的聲音響起,羅邪先以為又是姬傷雪,但緊接著火銃聲在東面連成一片,沖在最前面的錦衣衛和修羅宗子弟倒下了一片。杜郁非一個箭步將羅邪撲倒在地上,這才躲過一劫。
南京城,海平街,整個街市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晝。
杜郁非笑道:「我去見一次皇上,回來再說。」
陳駿華慢慢眨了兩次眼睛,留下一行血淚。
杜郁非冷笑道:「那就豁出我們的命去,也要將皇上救出來。這次的事,若出問題定是出在揚州衛所,蘇姐兒,你把揚州衛所的資料準備好。然後,我還要陳家以及宋明月和高楓的資料。」
杜郁非、賽哈同等人緊緊跟在皇帝身後。朱瞻基依舊大步向前道:「霍東亭、龐元,帶領揚州衛所謀逆。試圖殺朕篡位,罪在不赦!孫襄、趙庸!替朕拿下他!」
黑暗中,突然一點寒星射來!杜郁非長劍揚起,那枚寒星忽然變換了軌跡,他側身一讓,長劍橫出,寒星落到後面的牆壁卻又彈起!杜郁非再變方向才將暗器擊落。一身灰袍的唐三出現在暗道遠端,他手心彈出三點寒芒。那帶著冥火光芒的暗器,分成三道不同的軌跡飛向杜郁非。杜郁非大吼一聲,猛地扯下衣袍,如風捲起!彷彿一片烏雲罩向那三點暗器,同時踏雪劍直取敵人咽喉。
男孩沉默許久,低聲道:「他的性格使然,我想不出辦法。我印象里,他和霍東亭的主人談了回來,就堅定了殺杜郁非的心,而且似乎有種不合常理的,信心滿滿的感覺。師父,我們帶杜郁非和皇上走吧……只有這樣,天機才能繼續存在。只要跑得及時……」
「他是天機的人,受了揚州衛所錦衣衛霍東亭的指示來殺朕。」朱瞻基躲到鄭和背後,飛快道,「杜郁非一路護朕到此!鄭和,快快護駕!」說到一半他帶出了哭腔。
唐三輕蔑一笑,發出尖銳的長嘯,飛身掠向院外,天機子弟聽到他的嘯聲立即跟著撤退。羅邪和杜郁非帶領修羅宗的弟子向外急追,但外面街道突然射來漫天箭雨。那箭雨一波接著一波,密不通風地壓迫在他們頭頂,眾人只能暫時退回屋內。
霍東亭道:「他們最多百多人,而我們有數千甲士。請放心!」
杜郁非目光冰冷地望向四周,再次飛身掠起,這一次他不再有絲毫猶豫,所有擋在前方的敵人,都被他收割走生命。他背後的朱瞻基眼前閃過一陣又一陣血光,終於受不了閉上了眼睛。那些追兵也從未見過這種架勢,頓時散開一個空當。杜郁非足尖點過水麵,凌空飛躍四丈掠上了快船。河岸上的人被這一幕震得目瞪口呆,老天……那傢伙還背著個人呢!
如鄭和所言,他的宅院依據奇門遁甲建造,易守難攻。外頭的敵人連續攻擊三次損失慘重,卻連外牆都未突破。
「閉嘴!」假皇帝忽然一拳砸在邊上的假山上,半人高的石頭頓時四分五裂。他等著身邊兩人,收起憤怒的拳頭,緩緩道,「封鎖十里之內的村落,在揚州府的要道沿途設卡抓捕。」說到最後一個字,他已經平復了情緒,「杜郁非方才慌不擇路跑到南山,派人去追,但追蹤小隊只能派黑衣去。我們要封鎖錦衣衛系統的所有暗樁,好在杜郁非那條線上的人,我們一早就摸清了。但他們卻不知道。」
「恭喜你,你的身價已是十萬兩。」青袍劍客冷冷道。
女人深吸口氣,苦笑道:「但我們勸不了唐三,對嗎?」
杜郁非將朱瞻基藏在一棵大樹下,重新掠向屋頂道:「唐三,你逼人太甚!」
「皇上不想死太多人,更不想你狗急跳牆損毀宮殿啊。」杜郁非低聲道,「你很厲害,但他是個好皇帝,而你造反只是為了自己。」
蘇月夜道:「但他有天機高手團,而且他既然和殘月教有淵源,難說還有沒有什麼神秘高手。」
「為女子一擲千金的事,當然很多。但反過頭來看,你的命又該值多少錢?」刀疤保鏢冷冷道。
「主人謬讚。」杜郁非得此讚許,哪怕是在如此危急時刻,仍不免小小地激動了一下。
「唐三還沒回復此事,我在等霍東亭的消息。」龐元道,「他已第一時間帶人去確認了,天機在江南的那些分壇我們是很清楚的。」
沉默不語從來都不是朱瞻基的性格,他忽然道:「你叫姬風鈴,以前是否用過一個名字叫唐柔。」
羅邪深情地看了杜郁非一眼,回頭慢慢道:「不就是你的弟子死在我修羅宗的手裡嗎?現在仍是如此。」院子遠端,大批的修羅宗弟子作為生力軍趕到戰場,天機子弟頓時落入下風,慘呼聲不斷響起。杜郁非注意到眾多錦衣衛都已殺到此地,蘇月夜想要靠近杜郁非,卻因敵人眾多而不能如願,人群中一個老而彌堅的身影居然是賽哈同。
遠處有侍衛來報,說霍東亭帶著俘虜已經進城。黃亮看著微白的天空,心裏忽然生出不好的感覺。若有捷報,一定是龐元先進宮稟報,現在算是什麼情況?他皺眉道:「讓霍東亭單獨來見朕。」
「大哥!」袁彬靠近杜郁非,二人互相給了一拳,背身殺奔其他敵人。
外面燈火輝煌,遠處就有巡邏衛兵走過。陰影里的黑衣人皺著眉頭,跨出一步走到月光下,居然是揚州衛所副千戶霍東亭。
「來人!」陳駿華大吼一聲!大廳兩邊的大門衝出了二十多個手持利刃的家丁。
「羅邪和杜郁非,我想殺他們已經很久了。」唐三眼神冰冷道。
三
杜郁非腦門上冷汗一滴:「這個,那個。」
杜郁非笑道:「皇上餓了兩日,不能吃太多乾糧,我給你帶了點稀粥。先墊一下。」他拿出個葫蘆遞給皇帝。
「他游湖后,去了雷音園。」羅邪吸了口冷氣,「怪不得有消息說,晚上雷音園的衛兵到處亂跑,難不成老杜也去了那邊?」
好快的劍,而且居然是劍陣,三把劍配合默契地封死了周圍所有的空間!杜郁非目光掃視四周,身形閃動,背著朱瞻基突然攀上了三丈高的佛像。黑衣劍客們一怔,下意識覺得屋頂應有守衛,但杜郁非卻不顧一切地撞開了佛堂天頂。
「你以為朕會說?」朱瞻基咬牙道,他小心掃視四周,這不大的房間里談不上乾淨,但也並無刑具。
杜郁非手指觸動了霞光,佛座下方緩緩出現了一道暗門,門上有一道嵌入鐵門的漆黑大鎖。杜郁非抽出踏雪劍,劍光森然亮于佛堂,他看了眼頭頂的佛像,深吸口氣一劍斬斷大鎖,再一劍將門劈開。就在鐵鎖毀壞的瞬間,佛堂周圍突然鈴聲大作!杜郁非冷笑著推動鐵門,迅速切入暗道。
蘇月夜翻出一份檔案,快速道:「我這裡有條關於霍東亭的線索,你可以查一下。那個雷音園,原本叫雷園,是江南
九-九-藏-書雷家產業。我細挖了一下,雷園重建的資金來自錦衣衛霍東亭。當然,中間隔了好幾個財源,但最終我們追溯到了霍東亭的手下。重建后他改園名不奇怪,但留下了雷字,改名雷音就有點叫人不明白。雷音二字會不會對這些賊人有特殊意義?」羅邪忙著救治鄭和與姬傷雪,其他人圍著朱瞻基站成一圈,共同討論眼下的局勢。袁彬則組織人手在外警戒,誰也不知敵人何時發起進攻。有錦衣衛在方才抓了個天機,但沒有審問出任何內容。
接下來三人陷入了沉默,的確如男孩所言,他們很快拐入了城池的地下甬道,在兩條路的交界處,天機也的確設置了機關隱藏。而在姬傷雪開啟機關的時候,突然後方有腳步聲傳來。
杜郁非道:「他武功駁雜,劍也很快,是個高手。」
「我出十萬兩,你出嗎?不出就滾!」陳駿華怒道。
這時有黑衣靠近稟報,說宋明月于昨夜失蹤,是誰做的不清楚。假皇帝深吸口氣,笑道:「杜郁非手下的人也挺厲害的。那麼緊急的情形下仍想著反擊。」
「我給京師的父親說了實話。但那邊會如何處置,還不知道。」袁彬道。
「可能嗎?」羅邪不信。
「杜郁非,畢竟還是等到了你。」一個青袍劍客從路邊的樹林轉了出來,他提著一柄藍色的奇形寶劍,劍柄位置有七寸長的短劍鋒。
杜郁非用身體將冷箭擋下,但來不及阻擋拳師,拳師一拳打在朱瞻基的左肩。朱瞻基聽到自己骨頭的碎裂聲,疼得一咧嘴。拳師另一隻手將他提起,轉而面對杜郁非。但突然嘴角溢血,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小腹。朱瞻基右手腕的微型手弩,連發三枚鋼針貫穿了拳師的肚子。
這時,廊下四個老家丁一人一根黑色長管對準院牆就是一陣掃射,巨大的黑色水柱噴在刺客的身上,被濺射的刺客感覺到皮膚迅速腐爛。刺客們頓時讓出一片空地。唐三冷笑一聲,掌心掠出一片黑砂掃向長廊,將噴洒黑管的家丁逼入屋內。天機再次搶佔了上風,然後他就對上了鄭和的拳頭。
「有什麼可以證明他就是皇帝?這種模樣的我在南京城隨便找幾十個來,你信不信?」唐三身邊已經聚有三十多個天機成員,他大手一揮,那些人同時從高牆上掠下。
遠處有腳步聲?不……只是幻聽了。不知過了多久,一直沒有人來過問他。半麻木的臉上隱約有東西爬過……這是什麼?不遠處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這次不是幻聽,但那是什麼聲音?朱瞻基在心底狂吼,但嘴唇都不能動,更別說喊出聲了。他先是怕敵人前來審問,後來則開始盼著有人來提審他。那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終於不知是什麼毛髮從他手上掃過,而後那詭異的聲音慢慢走遠。
二
「你以為?他是袁忠的兒子,在南京住過很長一段時間,對揚州熟是自然的。」龐元怒道,「這下算什麼,本來杜郁非只是有所懷疑,現在就確定這裏頭有事了。」
「那孩子叫姬傷雪,是個天才。」杜郁非道。
張順年皺眉道:「能守到天明?」
「杜哥還真是能跑,那唐三是非常厲害的傢伙吧?」蘇月夜皺眉道,「我曾經研究過天機的卷宗,裡頭有一大堆關於唐三的傳奇案件。那傢伙武藝絕不在你師兄倪慶東之下。」
但現在該怎麼辦?儘管踏雪劍還在手裡,但要想靠一己之力,帶著皇帝逃出此地,絕無可能。
「不出意外,師伯在一個時辰里必到此地。不論師父你要做何打算,都繞不過他。」男孩眼中閃過一種只會出現在成年人眼裡的睿智,「而我們加一起都打不過他。除非我們有一個健康的杜郁非,但他已是強弩之末。」
假皇帝微笑道:「現在,你知道我能做些什麼。輪到你表現了。說起來,也許你覺得自己必死,所以下定決心什麼都不說。你並非一定會死的,第一作為皇帝你知道許多我不知道的事,第二,等到天下人都知道我是皇帝后,你即便有張差不多的臉又能如何?」
「兩軍交鋒勇者勝。」杜郁非目光堅定地望著皇帝道,「我們若能把握時機捕獲賊首就能翻盤。至於敵人的來歷更不在話下。因為我看到刑先生也在這裏。」他看了眼賽哈同背後一個滿臉皺紋的老錦衣衛。
劍客摸著喉嚨,掙扎站起道:「天機社,姬風鈴。為什麼?我七殺和你無冤無仇。」
「修羅宗是殺手組織,是明教餘孽。若能消失是最好。我知道你和羅邪的關係,朕不追究羅牙兒的過去。但修羅宗也必須消失。」皇帝看著有些不知所措的杜郁非,微笑道,「修羅宗那麼大的組織,解散的事可以慢慢來,這事你直接跟我報告,無須通過賽哈同。當然,若你不忍心動手,我就讓東廠小張去做了。」
羅邪道:「殺了假皇帝,一了百了。」
楔子
蘇月夜給杜郁非擬了三個條陳,都是只有朱瞻基本人清楚,而外人只知道一部分的事。但是杜郁非並沒有機會問這些問題,他到了花船上拜見了皇上后,就被要求陪著一起看府衙準備的鶯歌燕舞,並被告知今夜不談國事。
「我有什麼用?」杜郁非淡淡道,「天下大事,興亡自有時。今天子聖明,萬眾歸心。誰想造反都沒用。」
「這價錢的確不公道,但我們有仇。以前你有錦衣衛那身皮我不敢動你,現在沒人能保你。」劍客沉聲道,「我不在關卡揭你身份,就是為了親手殺你。杜郁非亮劍吧!」
「讓他……過來。」朱瞻基忽然低聲道,「譚誠,朕信得過。」
蘇月夜道:「你知道認真交代了這些,也難逃一死。為什麼還說那麼多?」
朕?朱瞻基皺起眉頭,並不說話。假皇帝對其搖了搖手指,慢慢道:「你也看到了,這張臉無懈可擊。連你親娘不仔細看,也分不出真假。而儘管每個人的舉手投足都有自己的個性,但誰讓你是皇帝呢?沒有人敢抬頭仔細看你。所以要冒充皇帝,其實比想象的要容易得多。但是,我沒有殺你一定是有理由的。因為作為皇帝,你知道許多外人不知道的事。我留著你就是為了問那些事。只有了解一切,我才能成功做一個好皇帝。」
「永樂十五年……那時候霍東亭多大?」賽哈同皺眉問。
「你就是自以為是的毛病!」龐元瞪眼道。
朱瞻基沉聲道:「朕被賊人暗算,如今在南京城裡坐鎮的是冒名頂替的賊子。杜郁非一路護著我逃離揚州,你即便不清楚朕的真假,也該了解他的為人。」
「袁彬!」杜郁非喜道。
賽哈同先站出來向皇帝請罪,然後嚴厲批評了蘇月夜處理此事的方案。「你怎麼能不在密報里寫明萬歲情況?你不寫明誰知道該怎麼處理?」老頭子一聲令下,就要將蘇月夜拿下。
杜郁非又道:「陳駿華和你認識多久了?他是怎麼個人?」
霍東亭苦笑道:「袁彬在陳家惹是非,我對他動手,但被他跑了。我把手下所有高手都放出去找他了。」
「其實是連通了戰後廢棄的地下城防通路,密道本身並不長。」姬傷雪推開了一扇窄門,露出一條幽暗深邃的曲折小徑。他們通過後,男孩放下一道手閘,整個通道響起千金閘隆隆的響聲,「至於通到哪裡,我不知道。我沒走過這條路。」
「你想獨自將皇帝帶出來?」蘇月夜皺眉道。
三人離開書房,拐入後院一條密道,進入昏暗的密室后。
「假皇帝去南京,對方會在南京外圍重點圍捕杜郁非,我們也連夜去南京。」蘇月夜道。
「屬下明白。」龐元領命退下。
「你急什麼,這不是打完了嗎?」賽哈同怒道。
「殘月教餘孽?」蘇月夜皺眉道,「我好像哪裡聽過這個……但一下記不起了。」
霍東亭怒道:「此人胡言亂語,冒充聖上,給我拿下……」
「我知道。」蘇月夜強作歡顏道,「武功高你十倍的人也殺不死你。揚州能有什麼厲害角色?」
譚誠沉聲道:「臣願為陛下衝出一條血路!」
姬傷雪眼睛發紅,低聲道:「我們該走了。」
事情的起因,要從六天前說起。大明皇帝朱瞻基立太子之後,國泰民安,天下太平,他靜極思動決定到處走走。他先是去了兗州,搜羅了不少好蟋蟀,然後去曲阜祭拜了孔老夫子。這時,忽然有人傳來消息,說當年瘦西湖畔的宋明月出事了。
走了很久,他們來到了一處佛堂,院子外寫著「雷音山」三個字。院子里的佛堂是一處獨立的建築,周圍並無守衛,但杜郁非能感受到黑暗中的殺氣,他小心繞了一圈,發現了三個崗哨。杜郁非無聲無息地掠上了屋頂,將高處的崗哨擊暈,透過天窗望入屋內。霍東亭按動了佛像的底座,下面出現了一道暗門,假皇帝消失不見,只留下龐元和霍東亭在上頭。杜郁非皺起眉頭,在敵我狀況不明時,他沒有把握能解決所有人並救出皇帝。
台階上張順年高聲道:「羅邪,這是大內!下來!」
「你參加過靖難,殺了朱允炆在南京城的三個重臣。之後,張輔府上靖難十五年的慶功宴上,你曾獻舞一闕。」朱瞻基道。
張順年笑道:「這是我們東廠的林寶成,一目十行,過目不忘。有他在,就是有一座移動的書庫。所以,蘇姑娘你有問題儘管問。」
朱瞻基和杜郁非互換一眼,只能靜候外頭的消息。
「你要怎麼做?」杜郁非問。
袁彬詫異道:「原來天機也出自明教,還有那麼多唐門的人。」
蘇月夜苦笑道:「他本來在江南就有不少敵人,沒有了錦衣衛做保護,這道路太過艱險。」
走廊盡頭的黑衣人閃過燈芯拔刀迎上,二人在黑暗中連換十余招,袁彬中了兩刀,同時刺中對方三劍。黑衣人沒想到他那麼拚命,不想同歸於盡所以連續邊打邊退。
袁彬皺眉道:「沒覺得那個霍東亭有主導能力呀。」
霍東亭和龐元都戴著面具,被錦衣衛的刑先生帶走後,霍東亭受刑不過死於刑具之下,而龐元在堅持了半個時辰后,終於將所有的一切供了出來。
杜郁非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孩子,朱瞻基則很乾脆地問了一句:「這是要走多遠?」
一
龐元和霍東亭一起領命轉身離開。假皇帝叫住了板著臉的霍東亭,微笑道,「老三別著急。這就像對弈,是一個掌控的遊戲。」
朱瞻基正大口大口地喝著水,根本沒有聽他在說什麼。一整瓶水一口氣喝完,也不顧胸口被水撐得發悶,就兩眼放光看著乾糧。
杜郁非笑道:「有您在我身旁,他們出千萬也是少啊。」
「我只拋出一個問題,他就答錯了。」杜郁非深吸口氣,「此人有假。」
「怪他咯?」羅邪笑道。
「北方已經沒有天機了好嗎……」杜郁非那時是這麼回答的。
三年前,黃亮在揚州遇到了宋明月,聰明絕倫的他很快發現宋明月的「舊情人」是皇帝朱瞻基。而在一次偶然的談話中,宋明月提到「霍東亭」和「洪先生」有幾分相像。這給了黃亮極大靈感,而且黃亮幾年前以霍東亭的身份見過朱瞻基,所以很清楚此事的可行性。
杜郁非不由佩服起皇帝的氣度,自從抹去臉上的偽裝,朱瞻基舉手投足間那種尊貴的氣息就又回來了。朱瞻基看著一臉無助的杜郁非,低聲道:「朕早已做了最壞打算。你已儘力,所以不要掛懷。即便有個萬一,朕相信那賊人也無法竊取大明江山。因為朗朗乾坤,邪不勝正。」
唐三豎起一根手指。「一千萬?」霍東亭皺眉。
瘦西閣的老高陪笑道:「看您說的,瘦西閣的生意還不是靠各位幫襯著。何況,今天又不是談我的生意,我是來給您和陳家大公子做個和事佬。」
沒用,又礙眼……朱瞻基冷笑道:「誅九族的就是你這種人。」
「天兵已至!只誅首惡!」龐元高聲道。
不知不覺他已走過一個街口,忽然一道黑影將其攔住道:「袁彬,你可知自己失魂落魄這麼一路,隨便來個什麼人都能擊倒你多次?」
「臣定保陛下周全。」杜郁非低聲道。
當夜,杜郁非把何成的口供交給了皇帝。
朱瞻基擺手道:「沒事,誰能把一切都計算周全呢。你去找杜郁非,讓他安排宋明月去京城。這差事要做得小心。」
「憑我七殺。」劍客揚起長劍,喝道,「殺!」周圍多個方位同時有應和聲傳來,殺……
忽然頭頂上方有衣袂聲響,凜冽而熟悉的殺氣遍布屋頂,數道血線從黑衣人身上飈起。嘭!三個黑衣人同時四分五裂!鮮血噴了袁彬一身,他眯著眼睛亮劍抬頭,微微鬆了口氣。
羅邪道:「不。我剛到揚州,還沒見到老杜。我收到風聲說錦衣衛在抓你,於是派人找你下落。」
「一千萬兩嗎……」霍東亭笑了笑,「主人正好也想見你。」
「這種人會造反嗎?」杜郁非看著車外深沉的夜色陷入了沉思,不知袁彬有沒有收穫。這時瘦西湖上的絲竹聲告一段落,一個少年錦衣衛飛馳而來。
杜郁非領命躬身退出。朱瞻基看著他輕輕咳嗽的背影,眼中露出一絲不可捉摸的困惑,哪裡做錯了?似乎有點不對勁。
「據說是被府衙的差官事先扣起來了,這我可不清楚。」宋明玉笑道。
杜郁非道:「陳駿華帶了一百多人到瘦西閣,你們高老闆居然不知道?你們的保鏢呢?」
「還不清楚。明日我們安排她離開揚州,到時看她什麼反應。」杜郁非翻看著馬車裡的三大摞卷宗,選出了霍東亭那一冊。
「只是有那多餘的一口氣而已。」袁彬命所有人退下,朝對方說了句。陳駿華眼裡閃過一種絕望的哀鳴。「白天,你絕對想不到會變成這樣吧。到底是誰害了你?」袁彬略作停頓,靠近他道,「霍東亭嗎?是就眨兩下眼睛。」
「殺!」依舊是弓箭手先放一箭,杜郁非的踏雪劍橫掃撥開箭頭。棍手和鐵腿同時衝上來,杜郁非冷靜看著劍客的動向,還留了一份注意力給遠端的未知敵人。
「杜郁非必須死,另一個要活的。」霍東亭強調道。
賽哈同面色一變,躬身謝罪。
「謝主隆恩。」杜郁非叩謝皇恩。
在被盤問了一番后,朱瞻基被獲准通行,他長處一口氣,提起包裹走過關卡。作為一國之君,他從沒想過會有此種遭遇。杜郁非見他過關,打起精神走向檢查站。官差例行檢查行李和搜身,杜郁非裝扮成一個挑夫,佝僂著身子輕輕咳嗽,一條扁擔挑著兩個籮筐。不多久他也被放行,但杜郁非總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
龐元讓霍東亭入內道:「怎麼那麼晚還來?」
劍客皺了皺眉,沒有聽懂對方是什麼意思。而杜郁非眼睛盯著樹林遠端,從方才開始那裡似乎不止弓箭手一個。
朱瞻基摸了摸鼻子,笑道:「這樣就能直搗黃龍!老杜,你越來越能幹了!」
「霍東亭和龐元在刑先生手裡。一定會開口的。」賽哈同小聲道。
杜郁非微微一笑,飛身掠向山林,他在空中半轉身向蘇月夜拱了拱手,瀟洒地一個翻身沒入夜色之中。蘇月夜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在京師已經一年的杜郁非忽然跟她說要回老家,那同樣是一個初秋的夜晚,而那時候她從未想過要很久很久才能再見到他。蘇月夜的心底忽然生出不好的預感。
「也許是因為事情混亂,一時忘記了你。畢竟你和皇上沒有關在一個地方。」杜郁非道。
由於白天發生的事,宋明月並未參加晚上的花船表演。儘管她早已入睡,杜郁非仍要求叫醒她。過了不短的時間,她身著黑色的長袍,酥|胸微露,面帶慵懶地接受杜郁非的詢問。
「他們行刺聖上,罪同謀逆。」霍東亭小聲道。
朱瞻基忽然道:「你一定在想,為何一個錦衣衛如此難殺。因為他是杜郁非,世上想殺杜郁非的人有很多,最後都沒成功。」
羅邪並不跟著那些暗器變化變動自己的路線,而是忽然戴起一隻暗金色的手套,所有飛到她近前的暗器,都被手掌擋下。她嘴裏默默數著對方的腳步,突然雙臂向前,隱藏於前方的刀絲突然全部振起,化作一片片刀鋒斬向唐三。修羅問天斬……唐三冷笑望著刀絲,忽然身形於月色下化為三個。每一個分身,都打出一手「漫天花雨」!
「皇上聽府尹的建議,在揚州衛所的護衛下去了觀音山東面的雷音園。」小路和小乙都是杜郁非從前辦案時救過的少年,如今都已從錦衣書院畢業,進入實戰歷練。
姬傷雪用身子攔下唐三一道暗器,朱瞻基連滾帶爬地奔向花園后的迴廊。而那宅院也亮起了燈火,一個白髮黑瘦的老人帶著僕人出現在廊下。朱瞻基和那黑瘦的老人打了照面,兩人都是一愣!這時唐三已經追到,他肆無忌憚地一抓扣向朱瞻基的脖子。廊下的老人忽然跨出一步,一步就縮短了兩丈的距離,他大喝出拳迎向唐三的手掌。
洪爺背後站著兩個保鏢,面上帶著刀疤的那個眉毛一挑就要翻臉。洪爺若無其事地掃了他一眼,刀疤保鏢深吸口氣後退半步。洪爺笑道:「你何必如此。就算給一樣的銀子,不還得看明月姑娘願意跟誰嗎?揚州是天下矚目的煙花聖地,你能不能給這裏的花魁一點顏面啊?」
這時恢復神智的鄭和低聲道:「敵人雖多,但我方精銳齊聚。老臣的宅院以五行之道布局,只要人手分配得當,至少可堅守到天明。」
東廠的張順年輕聲道:「你說因為卷宗不足,所以很多事情無法查。請問要查哪些事?我這裡有人可以幫忙。」
袁彬道:「你說杜哥會去哪裡?南京已經被假皇帝控制了,那傢伙一到南京就換掉了南京衛所的老大,把霍東亭提拔為錦衣衛同知,掌管南直隸的所有錦衣衛。」
袁彬醒來時,四周是陰暗潮濕的牢房,遠處不時傳來哀嚎聲。皇上並不在他的身邊,小心查看后,他發現皇上甚至不在周圍的牢房,頓時亂了方寸,黃豆大的汗水一顆顆滲出額頭。在瘦西閣上了鐐銬不久,他腦袋就挨了重擊,直到現在才恢復意識。袁彬摸了摸懷裡的腰牌,錦衣衛腰牌仍在,對方只是收去了兵器。自己的性命事小,皇上的安危事大,先前就該亮出錦衣衛身份。他重重一拳敲在柵欄上,但大牢里並沒人理睬他。
一個女人?袁彬離開地牢的時候,仍舊不清楚陳駿華表達的是自己毀在女人身上,還是宋明月真是幕後黑手。還是,沒有人知道真相?
「只要下邊的人執行,不需要有人信。我們可以在揚州治他們于死地,跑出南方就難說了。對那些可能來問的人,暗示涉及皇室機密就行了。等我們把一切穩定了,沒人會為了個杜郁非來質疑皇帝的真假。」假皇帝笑了笑,慢慢道,「現在我們去見那個人。」
假皇帝道:「當然不止我,這一切還要靠你。」
保鏢面色不變,拉著洪爺向外就闖,尋常打手如何攔得住他們。但門外居然還有百多個打手,其中有一身披輕甲的軍官騎馬在前,他周圍不少人的打扮是府衙的公差,更要命的是圍牆上還有不少弓箭手。
朱瞻基已重新控制皇城,他和眾人一同在金鑾殿外等待殿內的消息。羅邪獨自站上宮殿的屋檐張望殿內的形勢,而殿里兵器碰撞聲終於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