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之疾
歸雲州接連起了七八天的水霧,煙雲霾霾令人心情難暢,黎斯自從離開了胡安小鎮,總覺得仍就身處古潭村似真似幻的夢境里。腦海有時一片空白,有時泛起一張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目睹面孔絲絲脹裂,在眼前湮滅得乾乾淨淨。
「毒臭豬油,廉價胭脂,這殺人者究竟想說什麼。」黎斯視線停留在胡海、劉鳳兒兩張死灰面孔上。黎斯多年行捕,經驗和直覺都告訴他,胡海和劉鳳兒只是開始和過程,並非結局。
二十一個屠夫齊齊求饒,黎斯轉言道:「姑念你們也是無心之失,黃縣令同我便給你們一次將功抵罪的機會。」
吳聞走了,白珍珠回房睡下。黎斯關好門窗,眼睛不經意朝街上一瞟,遠處走來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男人,恰是劉鳳兒府外的那隻黑毛耗子。他張頭張腦,不時往身後看兩眼,接著急匆匆閃進了福來客棧后的深巷。
第五章 金犀少年郎
白珍珠開心地點點頭。
黎斯等他講完,令其把馬車連同屍體一併運回了縣衙停屍房,也就是黑屋子。黎斯和白珍珠則去了發現馬車的官道,繞著附近矮林轉悠了兩圈,並未發現有甚可疑,這才重新返轉。
「陳芝妹……牛牯山。」黎斯對牛牯山模模糊糊有些印象,轉問黃有道,「牛牯山是否就在長嶺關以南,前朝狄王還曾據勢修過一條千尋棧道。」
黎斯心裏一驚,這人是誰——莫非是兇手?!
光膀大漢不耐煩地說:「閑事少管,滾一邊去。」
「請說。」
「氣味。」白珍珠回頭盯著黎斯,「你不是鼻子挺靈嘛,黎大哥。你都能嗅得出臭豬油同豬肉的差異了,竟會嗅不出她身上的氣味哩。」
黎斯在北街一時忙碌,南街此時另有一輛馬車徐徐駛近一座宅院。
「唔,嗬嗬,小丫頭還藏著什麼秘密。」黎斯笑笑。
「喬叔救了我,你很失望吧。」喬子漠然而對,緩緩道出此中經歷。
「在軒轅善身旁果然有長進啊,丫頭。」
喬子摳著垛牆上的石縫,眼神里翻滾著一些未知情愫。倏然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有人影閃了閃,鬼鬼祟祟的。喬子逮住了人影的臉,那是一張飽經滄桑的面龐……這張面龐讓喬子心臟咚咚猛跳,彷彿勾起了記憶深處的畫面。但喬子怎麼努力也想不起那幅畫面。
唐大元只覺腦海迸裂,似要一分為二。混沌中那份丟失的畫面緩緩展現:從棧道墜落,追尋仇人,剖腹取子,環繞喬植,拜師學藝,殺人報仇,牛牯重走,竹樓血斗,直至此情此景!原來都是錯的,錯的!那扼死陳芝妹的灰衣人並非他人,就是自己啊。自己才是最終要找的幕後真兇!可嘆,可悲,可笑呼!
「嘿嘿,我一時好奇去打聽了打聽,死的竟是金犀首富胡海。」高個子咂咂嘴說道,「他這麼一死了之,就不清楚留下的黃金美妾都便宜了哪個。」
馮捕頭覺得十分有理,抱了抱拳去查了。
金犀縣衙,黎斯再一次來到黑屋子前頭。白珍珠這次非要一同進去,還說死了的是女人,黎斯都不怕了,自己還有什麼可怕的。
大漢隨手一推黎斯,按他的思路一推之下肯定摔黎斯個四腳蛤蟆朝天,可誰知他彷彿推到一塊屹立的山石上,對方紋絲未動,反倒震得自己手掌發麻。
喬子其實是唐大元選好的替罪之身,所以唐大元沒殺他,只是將他踢下地縫,另尋一處偏洞藏他,不至於喪命蛇吻。而唐大元不懼毒蛇則全靠了一種名曰「萬舌果」的毒花,毒蛇只要一聞到萬舌果的郁香就失了鬥志,絕不會攻擊持花之人。瘸子也是持此花救喬子出了蛇窟。
「這深仇大恨與胡、劉兩人俱都有關。」
東叔鰱魚鬍子翹了翹,搖頭說:「大人,這我就不得而知了。胡海他也不會告訴我呀。」
馮捕頭在側插嘴道:「我倒好像在賭坊里見這個絡腮鬍子,但一時半會想不清楚,待我尋人問問再回您。」
「死屍是胡海,金犀首富。」黎斯語氣變硬,「這次將你們找來,不為別的,就是想弄清楚胡海和豬油之間的故事。你們說了我就放人,否則統統按藐視公堂下獄。」
黃有道像屁股著了火坐立難安,一天找黎斯兩三趟。但案情除了屍體表徵,還有後來發現的豬油、廉價胭脂外尚無更進一步的線索,也讓黃有道一次次次悻悻而回。
這一日來到了歸雲州同金州接壤的金犀縣,剛在一家客棧落了腳,黎斯就尋不見了吳聞的影子。大約申時四刻,黎斯在客棧里喝茶相候,吳聞傻呵呵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黎斯問道:「你去哪了?」
「蔣澤水,你不說就去找胡海他們吧!」
「人家高興嘛。」白珍珠梨花帶雨。
女子倉促回身,一個搖曳在黑暗裡的影子慢入華亭,手裡舉著一柄刺眼刀鋒。女子短聲驚叫,半輪割裂黑夜的刀光奔落眼前,緊接著一雙粗糙寒冷的手扼住原本優雅的蝤蠐項,一點點加力,女子視線逐漸模糊……直至面前人的樣貌融進視線的剎那,她似要張口說話,卻無法開口。有口難言!
黎斯跟黃有道低聲交談了一會兒,照舊依葫蘆畫瓢把百餘人好好一頓恐嚇震驚,百餘人俱都臉色不善地跪在堂上。那邊黃有道再哼罵兩句,兩班衙役水火棍一敲,商販們就都受不了了。
黑影怒不可遏把蔣澤水踢到牆上,又一腳踩住胸口怒問:「快說,誰掐死了陳芝妹!快點告訴我!」
白珍珠神情一轉,憂然說:「黎大哥,還有一件事我沒跟你說。」
將近半夜子時,黎斯和黃有道來了北街,來到蔣府。
「好,先說殺人緣由吧。你殺胡、劉、黃、蔣四人跟十五年前陳芝妹的失蹤或死亡有關,很可能陳芝妹就死在四人手中。而且陳芝妹被害時即將臨盆,故你也挖穿了他們的肚子,令其飽嘗陳芝妹的刻骨之痛。」黎斯盯住黑衫人眸子,希望能從中讀懂一些東西。
盡頭連著一間五丈寬許的密室。密室中堆滿了七八箱金銀細軟、香料藥材。黎斯在一個大箱后發現了瑟瑟發抖的男人,拖出來一看不由瞠目結舌——這人竟同死去的蔣澤水一模一樣,高矮胖瘦也相同。
「瞎扯,他們知道我是誰啊。」高個子眸光轉而深沉,緩緩道,「到底誰殺了胡海,謀財還是私仇……嘖嘖,有點意思喲。」
「抬上來。」
紅黑毒蛇盤踞地縫,黎斯透過日光模模糊糊看出縫底躺著一個人,身形跟唐大元很是相似。黎斯提一口真氣大叫:「唐大元,你在不在下面?」
黎斯不卑不亢再問一次:「請問桶里有什麼東西?」
縮在黎斯身後的白珍珠上前一步,指了指血洞內部:「黎大哥,裏面好像有圓溜溜的東西!」
東叔瞥了瞥胡海死屍,吐出一口濁氣:「金犀城人人只知胡海乃是首富,卻沒幾人知道他曾經也是個屠夫,而且為了賺錢,他常把病死豬所榨毒油賣給飯鋪。」
白珍珠和黎斯相繼落地。黎斯撿起被斫斷的麻繩,緊皺眉頭:「不好,兩人有危險。」
黎斯望了望兩人,繼而一嘆:「吳聞去通知金犀縣令。」
黎斯點頭。
「不認識,不認識。」黃有道連甩腦袋。
黎斯盯了死人兩眼。白珍珠早憋不住要說話了:「這輛馬車是我來時碰見的,橫亘在官道不進不退,我就上去找人講理。誰知一掀車簾就發現了一個死人,真倒霉。」
「你想可以去要。」
半夜三更又死了一個黃剛,在三年轄期內發生這等連環兇案,黃有道憂心忡忡得寢食難安,一早來到金犀縣衙又大吃一驚。
「沒錯,但也錯了。」白珍珠說得稀里糊塗,黎斯和吳聞對望一眼,莫名其妙地望著這位白家大小姐。白珍珠接著便說,「說沒錯是因為她身上除了血腥味,的確只有胭脂味。但說錯了,則是因為她身上的胭脂味混淆不同。」
「知錯就好,我原諒你了。但是下不為例喲!」白珍珠明明哭著,一轉眼又破涕為笑。拍了拍黎斯的手臂,轉個身跟馮捕頭去說話了。
馮捕頭一怔:「神秘孕婦尚無半點頭緒,但這袁力著實可疑。」
黎斯很快就追上來了,喬子、唐大元正在棧道入口等候。唐大元先發現黎斯身影,蹦起來雙手猛揮,喬子照舊面無表情。黎斯把白珍珠介紹給兩人,唐大元見了清秀脫俗的白珍珠更加說個滔滔不絕,馮捕頭連聲喚他都聽而不聞。
「黃縣令認識死者?」
黎斯輕緩吐息:「金犀城中當我掌握了絹綢實證正欲擒你的時候,卻意外收到了一封信——信里說金犀兇案俱為希夷假象,想索答案就得來牛牯山。並點破我要抓的人就是你唐大元,還說你身世曠世離奇,絕難想象,叮囑我把你也帶去。我顧慮再三才做決定,挑選了你做嚮導一同來牛牯山。這一路看似平常,實則我對你每時每刻留意,處處後行也是為留下標記,讓吳聞循記跟隨。」
「忍耐……義父說不能放縱殺戮……他要告訴我,告訴我。」
「推……推了。但那是黃剛逼我的,他說如果我不推,就,就把我也推下去。我被逼得沒辦法了。」蔣澤水眼眶通紅,擠出了兩滴乾澀眼淚。
「唯一讓我倍感困惑的是你同陳芝妹的關係。」黎斯緩緩道,「以上種種你可有話要說。」
原來從棧道下來,唐大元說瞅見了一隻三彩鳩鳥,這玩意放到金犀少說能值二三百兩銀子,唐大元拉了喬子幫忙抓鳥。喬子並未起疑,兩人深入巨林一段距離,唐大元猛地手舞足蹈說:鳩鳥就在那兒呢,你快來看看。喬子剛轉身,就覺得後背被唐大元踢了一腳,整個人飛撲向前,再看前方儼然有一處黑黢黢的地縫裂洞。喬子再掙扎也枉然,整個人落進洞內,幸好地底滿是落葉沒摔死,只昏迷過去。渾渾噩噩間,喬子微睜眼隙見到唐大元在拖拉自己,周身無數紅蛇吐信,心口一忿又昏過去。不知昏睡多久才覺有人伺在身旁,勉強睜眼卻看見了屢屢令自己驚心動魄的鵠面瘸子。瘸子用鮮艷花草傍著自己逃出了蛇窟,途中跟喬子解釋許多。喬子恍然頓悟,而後兩人趕至竹樓。
正談論間,突然公堂人影閃動,一身皂衣的仵作唯唯諾諾上了堂。
「鐵證鑿鑿我沒抓你,反而執意來到了蠻荒斷路的牛牯山。你想過原因嗎?」黎斯直截了當問,唐大元一怔,搖搖頭:「沒想過。」
為儘快查案,吳聞連夜召集了金犀城全部二十一個屠夫。出門匆急,二十一個屠夫俱都穿著宰豬剮肉時的油灰大褂,上面無數星星斑斑的血跡。一群屠夫見大堂無人,各自找了個角落或蹲或坐困睡打盹。
然後,他做了件奇怪的事——他敲了敲桃老仙的肚皮。
第一章 有口難言
兇手很可能又鎖定了下一個目標,在那之前,自己必須做些什麼才可。
黎斯笑笑,轉而道:「臭不臭不是重點,重點是胡海身上也有病死豬榨出的豬油氣味。」
「菜市?」吳聞瞪大了眼,難掩不可思議之容。
只見樓影古樹,鬱鬱蔥蔥,卻再無了半點風吹草動。
黎斯一見白珍珠楚楚可憐的模樣,佯作生氣道:「我不罵你,也不打你,但卻要懲罰你。」
「牛牯山其實很美,如果沒有血腥仇殺,它一定更美。在這麼一座美景如畫的深山裡擁有一座亭亭竹樓,同所愛的人長相廝守,猶似天上眷侶一樣。」白珍珠俏臉一紅,害羞地瞥了黎斯一小眼。
「嘁,不說拉倒,誰稀罕知道哩。」白珍珠怏怏下了樓。
黎斯目入滿山瑰景,頷首道:「是啊,很美。」
在唐大元供述下,黎斯在竹樓底的地窖里找到了被綁來的白珍珠、馮捕頭,還有金犀少年袁力。原來唐大元做了兩重打算,若喬子無法替罪,便再用袁力去背黑鍋,所以他也綁來了袁力。
黎斯一怔。馮捕頭性情剛直,就要回身去擒跟蹤的賊人。黎斯攔下他道:「突然闖下山豈非打草驚蛇,還抓什麼人。」
白珍珠一吆喝,絡腮鬍子嚇得沒抓牢,撲通一聲摔了個標準的狗吃屎。疼得絡腮鬍子呲牙咧嘴,苦兮兮地瞪了白珍珠一眼,叫喚道:「叫什麼叫!她臭娘們的銀子也有老子一份,當年要不是我……」
一間陰暗的小屋,外面熙熙攘攘,麻木的神經令他全身發寒。眼前一片溟濛,似有一雙白骨嶙峋的手要從某個角落伸出,狠狠扼住自己的咽喉,他提前感覺到了窒息。
竹室異響也是毒蛇所發出。
唐大元走到墳冢前,蹲下身摸了摸木牌上的刀刻字跡:「這裏掩埋的是我義父唐衛。義父十五年前是這兒的樵夫,這間竹樓就屬於他。聽義父講十五年前同樣一個滂沱的暗天,他歸家途中見到棧道上有人在搶一個病者的包袱,義父本想幫忙又恐身單力薄,正猶豫間包袱被搶走,病者也猝死。那伙強盜里只有一個孕婦未參与搶劫,他們在棧旁匆匆埋了死屍。」
白珍珠和吳聞聞訊也來了。白珍珠認出了絡腮鬍子,滿臉驚訝地說:「怎麼會是黑毛耗子!他不就是劉府外頭的……」黎斯『嗯』了一聲,示意白珍珠不用說了。
黎斯也受不了,瞪了瞪唐大元道:「聒噪。」
且說黎斯頗覺蔣府書房裡的老桃仙素畫有異,無風自動,周邊微翹似經常有人掀撅。黎斯親手掀開素畫,下面牆色要比其他鮮潤。黎斯懷疑其內藏暗門密室,就在素畫細微處摸索了一遍,果不其然摸到了龍眼大小的一個小圓球。
四名衙役抬上了一大桶散發著腥臭的黃褐色豬油,吳聞站定桶旁。黎斯眼角微眯問:「你們可認得桶里的東西?」
喬子望見他一條腿是瘸的。
黎斯目光熠熠地望著留下來的兩個人,等兩人走近了些,問道:「你二人叫什麼名字,身司何職?」
黎斯不想在原地細細檢屍,囑咐黃有道速將屍體運回黑屋子。
白珍珠躍下。黎斯彳亍片刻也一躍而下,鑽入凹壁往下緩行。
記憶重回冷寂的竹樓庭院。黎斯把前情轉述給黑衫人,黑衫人凶冷地望著蔣澤水,若非黎斯在旁威懾,他准一早上去生吃活剮了這死而復生的仇人。
仵作退到後面。黎斯查看口腔時意外發現了一小縷粗糙的白線,用鑷子小心翼翼取了放在木盤裡,吳聞立即說:「死者嘴裏塞了粗布這類東西。」
黃有道忙不迭地說:「認得https://read.99csw.com認得,他叫胡海,乃是金犀縣首富,經營著南北城七八家米糧鋪。去年轄內三鎮年荒,胡海一人就捐贈了白銀三萬兩。」
黑影完成了冗繁的殺人過程,炙怒依舊難消,狠狠又踹了屍體兩腳才縱出窗戶。夜風習習吹晃了斷裂的窗戶,也將老桃仙的素畫吹起一角,濃烈的血腥味隨風遠潑。
黎斯突覺白衣人有些眼熟,不待白衣人靠近些老樹就老鷹搏兔般縱身而出!電轉飛光中一把揪下了白衣人面紗,露出了嬌嫩粉嘟嘟的一張臉。
鍥子 千里滃翳遇佳人
黑衫人茫然片刻,倏然摘下了面紗。
正在閉目養神的空兒,忽聽得嗷嗚慘叫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貓。
一個時辰后,金犀縣衙重新熱鬧起來。大大小小的胭脂商販、鹽商總共百餘人,把一個偌大公堂擠得水泄不通,還有二三十人站在堂外廊邊。
土塊變成粉末從他指間滑落,其間夾雜著一縷縷觸目驚心的紅色。
幾人口供跟黎斯心思吻合,隨令馮捕頭請他們喝酒去了。只是這百餘人陣勢讓黃有道狠狠出了一次血,花費了兩百兩酒席錢,這且不提。
「你別老想靠歪門邪道賺錢了。」喬子規勸道,唐大元咧咧嘴說:「歪門邪道,像我這種孤兒不玩歪門邪道早餓死了,還能好好站這兒跟你閑扯淡。」
袁力動也不動,且等馬車沖入五步之內,他先扔飛了身處險地的一名木工。自己身如渡江靈猿避開烈馬,凌空扭身落定車轅前段,雙手猛地沉力按死馬屁股,烈馬四蹄狂踏卻奈何動不了身,漸漸熄火不再發飆。
蔣澤水目泛死灰:「你是陳芝妹什麼人?」
黎斯眸光閃爍,洞察前情說:「疏虞的是我啊。我只顧盯著三名死者的不同,卻忘了應該先從相同點下手,險些貽誤案機,可嘆!三名死者的相同點莫過於腹部的血洞,又如仵作推測兇手到底要從腹內取走什麼?」
「是。」
一刻鐘后,黎斯趕至金犀縣衙,徑直來到黑屋子外,吳聞早候在那裡了。黑屋子內屍氣腥臭,黎斯讓白珍珠留在屋外,自己跟吳聞進到裏面。
「胡海是屠夫?」在場的人皆吃一驚,誰也沒想過金犀首富竟為屠夫出身。黎斯抖了抖眉毛似已有所預感,繼續聽東叔往下說。
喬子的回答簡單明了:「不去。」
二十七日,凶神主北,百無禁忌。
唐大元嘿嘿哈哈,終於老實了一會兒。
水澗至此變得平緩,左右都是大片楹樹密林,樹葉繁茂呈羽翎狀。一陣山風襲過,銀波翻浪,同時也吹得數不清的楹樹葉簌簌作響,宛如空谷魅音。黎斯卻留神到在紛紛綠影中恍似有一道暗暗的斑駁黃色,就在靠左的楹樹林里,黎斯略微停頓走進了楹樹林。
後背忽然一陣奇涼,彷彿冰窟寒風吹來。
低垂視線的喬子忽地抬頭,目如電芒說:「既然有人殺了他,就說明他該死。」
吃完早飯,馮捕頭送來兩個消息,一好一壞。
「欲取先予。兇手的殺戮動機極有可能是十五年前的一位孕婦,從他兇殘地手撕腹肉判斷,孕婦生產時殞命,至於她的孩子,孩子……十五年了,嗯。」黎斯赫然正色道,「黃縣令,即日起在金犀尋找一個十五歲,爹娘早亡,有武功底子且身高五尺左右的少年。」
唐大元杵在那裡,喃喃說道:「只有活著才有活著的樂趣!對啊,哈哈,我怎麼就沒想到……」
東叔說得沒錯。黎斯心頭難放:「好吧,那你還記得他是哪一年突然有錢了。」
正尋思間,黎斯發現澗畔堆石中有一隻白色紗靴,上綉連雲翠鳥,不正是白珍珠所穿的鞋子……黎斯撿起白靴。再觀四周,從水澗往下有一排淺淺腳印,凌亂無張,雖不清晰但顯然有人走過。
二十六日,馮捕頭傳來讓人振奮的消息,可疑的少年郎終於浮出水面。
大雨越發滂沱,金犀南城一座富麗堂皇的宅院中,一個曼妙女子撐著荷葉傘款款步入院中一隅的華亭。隨手將荷葉傘順勢一轉,豆大的雨珠宛如銀彈飛射,分散各角。
吳聞、蔣澤水親睹悲壯麵容的唐大元,不由都驚愕萬分。黎斯反倒鎮定自若,瞳光深邃地說:「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黃有道諾諾應下,即刻讓馮捕頭去詳查。
黎斯找來黃有道說:「黃縣令,你找的幾個人還行,不過都有點氣色頹廢,進了山恐有所錯失。我看就讓吳聞去尋兩個精明骨幹些的吧。」
仵作頓了頓,又說:「死者口中也發現了兩縷粗糙布線。」
第九章 仇山恨海
另一個人目光低垂,看似並沒多大興趣:「誰。」
一早,白珍珠在黎斯門底發現了封密閉的信箋,交由黎斯。黎斯看后目中神光閃爍,諦思良久。白珍珠好奇地追問內容,黎斯故作高深道:「天機不可泄露,小丫頭乖乖去準備早飯吧。」
黎斯頷首。
黎斯重新攀上地縫,四下張望。白珍珠和馮捕頭竟然都不見了……
黎斯擺了擺手:「先不用,你留在金犀做你的事,另外照顧周全白珍珠。我不想軒轅善再對我有什麼誤會了,要把這丫頭安安全全送回去。」黎斯眸光深邃道,「牛牯山便是一片深水,只希望可以釣到那條藏身的大魚。」
黎斯半聲輕嘆,側身不語。
「蒼茫古林蹤跡難尋,加之天黑雨勢更增難度。義父尋找了整整兩個時辰才在水澗里找到了重傷孕婦,孕婦身邊還有一個兇惡的灰衣人。灰衣人狠命扼住了孕婦的白頸,待義父持木棒喝退了灰衣人,孕婦已然生機寥寥。孕婦懇求義父剖腹取子,同時將推她下來的四人名諱一一告之。義父見孕婦生息漸無,怎能再妄送腹中一條小生命,便用匕首剖腹將孩子抱了出來。」唐大元神情傷感,凄楚道,「義父收養了那個抱子,取名唐大元。」
亥時,月華冷光,今晚的月色格外清幽。蔣澤水關緊了書房門窗,頓了頓,他走向堂房那幅白胡桃仙的素畫前,虔心祈拜,嘴裏念念有詞。
吳聞執神捕令牌去了縣衙,縣令黃有道很快趕至福來客棧。黎斯同黃有道寒暄兩句,黃有道來到馬車近前看了看裏面的屍體:「胡海?」
「怎麼懲罰?」白珍珠眼淚汪汪看著黎斯。
黑衫人面紗鼓動,氣息紊亂:「僅憑小小一塊絹綢就妄下斷言,豈非可笑!況且此物為死,人為活,奈何不是有人故意陷害。」
黑衫人抓牢刀柄,沒有丟棄。但回應黎斯說:「要聊什麼?」
他揪住自己頭髮,眼中流露出兇狠和彷徨:「為什麼不說!不說,那就全部殺光,哈哈哈哈!義父,我真像你說的滿身腥臭再也洗不幹凈了。」
「先盯住了他,容后再看看。」黎斯撂下話。
喬子介面說:「喬叔說得不假。唐大元在窄門打瘸喬叔我也看到了,但當時心驚膽戰並未看清唐大元,只目睹了喬叔的半邊面孔。待再見喬叔后,那心驚膽戰的感覺重新湧上,令我念念憶起。那日我窺見唐大元一身染血遁回屋裡,猜想他在外面闖了禍,所以話里話外點撥他多想一想人活著的樂趣,莫要糊塗做錯了事。唐大元!人活著的樂趣就是活著。只有活著才有活著的樂趣,不是嗎?」喬子語意深切道。
黎斯鬆開吳聞脈門,又拍拍他肩膀:「你這靜中閃動的身手愈發精純了,不錯。進屋吧,我有話要跟你講。」
黎斯忽覺得像是吞了一口變味的糕團,滋味怪怪的卻又滿嘴黏糊講不出話來,最後只得認輸了,對白珍珠道:「既然來了就來了吧。不要浪費時間,我們還得追上前面的兩個人。」
「嘻嘻,你也知道哩。」白珍珠黑亮亮的眼珠子一轉,捂小嘴笑道,「我聽老死頭前輩說黎大哥還喝過死人肉熬的肉湯,真的假的呀。」
時而有風呼嘯而過,引得整座林地簌簌不停,黎斯耳中也嗡鳴不絕,一雙眸子牢牢盯緊斑駁黃色的所在。大約走了一刻鐘,一座陳年闌黃的竹樓悄然出現在前方空地。
大約未時吳聞風塵僕僕回到縣衙,跟黎斯低身說了幾句。
「他就是袁力。他爹袁向榮在胡海米鋪做過壓櫃,但因手腳不幹凈被胡海鞭打一頓,轟了出去。再后他混入劉鳳兒的綢緞莊做事,遭人揭穿惡跡,劉鳳兒也辭他不用。胡、劉兩家乃金犀執牛耳者,其餘商鋪也效仿兩家不錄用袁向榮,屢屢受挫的袁向榮自此沉溺於賭博。起先還贏錢,不過該他倒霉偏生撞見了黃剛,不單被黃剛騙走了金銀,還把宅子老婆也抵押入賭,結果輸了個無家可歸。」馮捕頭搖了搖頭,繼續對黎斯道,「袁向榮萬念俱灰投河自盡,老婆病死,只餘下了獨子袁力。袁力覺得胡海、劉鳳兒太刻薄才讓他爹走投無路,便將兩人跟黃剛一併記恨下。去年袁力跑去胭脂樓大鬧一場,若非劉鳳兒看其可憐,他早就被抓入獄了。」
吳聞用力吸了吸鼻子,搖頭說:「這滿屋子的屍臭味太大了,聞不出別的什麼味道,有什麼味呀?」
他飛快地攪亂水面,神情飛速變化著,狂喜、狂怒、狂悲、狂熱各種情緒在臉頰短暫停駐,最後歸於平靜。
女子凄凄涼嘆息,華亭后的黑暗裡卻突兀傳來冷笑。
但黎斯卻沒死,只因他是鬼見愁的黎斯。
黎斯講完了,平靜地說:「蔣澤水見過你的臉,現下死物活證都有了。你還要怎樣狡辯,唐大元。」
時間一久黎斯肋下傷口未愈乃吃了暗虧。漸漸地劍勢來回,轉轉騰挪皆落下風,黎斯臉色也愈發慘白。黑衫人瞅准了機會,刀刀全往黎斯肋下招呼,可謂陰毒之極。
黎斯莞爾一笑:「黃縣令所言正合我意。我看就從金犀眾差役中選擇一兩個精明認路的好了。」
「吳聞去尋水來。」黎斯倏然開口了。
「好不好吃無所謂,關鍵它是菜。對菜最熟悉的是廚子,好廚子能分辨出一盤菜缺少哪味佐料、走過幾遍火油,甚至看得出做菜人有沒有走心。」黎斯回瞧白珍珠,「你想想對豬油最熟悉的是什麼人。」
兩人同樣一夜暴富,具體時間也在十五年前。只是劉鳳兒細心經營胭脂店和綢緞莊,而黃剛卻把錢都輸光了,故今時今日劉鳳兒依然富貴風光,黃剛卻似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白珍珠臉色發白,但倔強地緊咬貝齒:「少小瞧人了,還不知道誰不行哩。」
黎斯細看卻是好大一條五顏六色的三角頭毒蛇,長六尺寬兩尺,蛇口涎液盈滿,再晚一些毒液就有可能噴濺到黎斯臉上,真箇驚險無比。
「前後身塗滿了粗鹽粒,兇手太不把人當人看了!」吳聞一腔惆躁難以釋然,只把拳頭捏得咔咔作響。
喬子猛一哆嗦,利索地掀起了帽檐。在距城門不遠的酒肆旁,一個佝僂身軀的人正冰冷地眇視喬子。兩人視線在虛無中碰對,男人鵠面一緊,轉入了旁邊深巷。
黎斯分辨出氣息相似,但並不相同,擺了擺手:「豬肉吃太多容易走不動道,還是少吃為妙,少吃為妙。」
黎斯暗忖:如此等到力竭必然一敗塗地,只得拼個兩敗俱傷讓敵人無所適從了!暗定主意,黎斯勉強格遠鋼刀,轉身嗖一下竄入竹樓內,眨眼沒入最後那間竹室里。
仵作忙不迭道:「屬下之前疏虞,這次屍檢足然警覺。我發現黃剛被剖開的腹部傷口,只有五分之一是被刀、劍等利器所割穿,其實更多的傷口像是被,被……」
吳聞瞅著黎斯日漸消沉,心裏也著急,卻想不出寬解的好法子。
返回金犀的途中,白珍珠頻頻回頭。黎斯颳了刮她鼻尖說:「小丫頭在想什麼。」
黎斯蹲下身看清楚字跡。木牌所書——義父唐衛之墓。
「繼而竹樓對敵,鐵證列陳換得你吐露身世,我才恍然頓悟。」黎斯感嘆道,「先前我是半信半疑信里內容,但此刻我全信了。真真實實的曠世離奇,絕難想象啊!不過山人既約黎某牛牯山一見,藏頭藏尾又是何道理……請現身。」
「你們好大胆子,竟然敢在公堂之上打盹酣睡,可知這已犯了藐視公堂大罪,將你們二十一人統統抓了下牢也不為過。」黎斯聲色俱厲地說。
小圓球凹入牆體,若非逐一諦查絕難發現。
「是,是。傷口像是被人用手一點點撕裂的。」仵作語出驚人,「給人感覺像是行兇者要從死者腹內取東西!」
「愚民喬植拜見黎大人。」瘸子就要跪下。黎斯憑空一阻,擺擺手道:「虛禮盡免。我與唐大元的故事都說完了,下面該輪到你了。」
「太奇怪了!胡海好歹算金犀首富,不可能喜歡吃臭豬油吧。那麼唯一的可能就是兇手留下的氣味。」吳聞依據推論。
「菜市。」
「我正是十五年前剖腹殘生的嬰兒,陳芝妹是我親娘。」唐大元吐言。
黑影倏然把一塊粗糙白布塞進蔣澤水嘴裏,雙手扼頸猛下狠心。一陣嘔啞的喘息之後,蔣澤水凸眼吐舌地橫屍當場,一雙死不瞑目的血眼凝望著白胡桃仙的素畫,嘴角竟似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詭譎笑容。
金犀城門樓日光陰綿,其上當值的城門卒掃視行色匆匆的各色人群,先前高個子的城門卒揉了揉眼皮說:「陰沉沉的真讓人犯困,你困不困啊,喬子。」
「好,好。」黃有道答應道。
金犀北街一家木料廠里,一個精壯幹練的少年郎肩扛整根圓木運回,而另外的少年郎得兩三人才能扛回一根,木廠監工走走嚷嚷,不時讓人瞧瞧蠻力少年,顯然把少年作為了標榜。
「氣就氣,我才不怕!我想去哪裡,想去找誰,他管不著。」白珍珠目光熠熠道。黎斯暗忖:小丫頭這會兒鬧脾氣,等她脾氣消了再寄封信讓軒轅善來接她便是。
好不容易走過了最驚悚的深淵地段,左側出現了密密麻麻一片古蒼森林。從棧道俯瞰只能看到一個個形如傘幕的樹冠緊緊相連,宛如遮天荷葉將下面景象完全翳蔽,真箇是令人嘆為觀止。
黎斯留心問說:「黃縣令,這次慘死的人你可認識?」
「不過即便如此,胡海還是給我們留下了一點線索。」黎斯深深嗅了嗅周邊,轉問吳聞,「你聞到一股子特別的氣味沒有?」
第三章 亮晶晶的一身白毛!
黎斯轉身說:「胡海十五年前是一個靠販賣毒豬油牟利的屠夫,這就是胡海與豬油之間微妙的聯九九藏書繫。以此推論劉鳳兒和廉價胭脂,黃剛和粗鹽是不是也一樣呢……吳聞,就仿照請那二十一個屠夫的法子,把城內數得著的胭脂商販、鹽商都請到大堂,我請他們一塊兒喝茶。」
「下面我問,你說。」刀光映著他煞氣的臉,「十五年前在牛牯山將陳芝妹推下懸崖的是誰?」
「哈哈,好一句沒見過啊。罷罷罷,就容我從十五年前說起。」喬植緩緩閉眼,再睜開說,「十五年前,我在古棧看到有人在搶劫一個病重商人,商人失財猝死。強盜們毀屍滅跡將屍體埋在了棧旁。等強盜們走了,商人卻從土墳里伸出了一隻手,原來他只是憤怒攻心昏死過去。商人爬出了墳包卻未注意正立足棧道邊緣,一陣淵風刮來商人就直墜棧道。我緊隨跟下,尋見了失足商人。他受傷不輕,頭上鮮血淋淋顯然被山石所磕撞,神情恍惚異常。我喊他療傷,誰知他卻充耳不聞只顧往前走,嘴裏念念有詞,目露凶光。」
黎斯拿手指壓了壓鼻子:「她身上除了血腥味,就是一點點胭脂味。別的也沒什麼了吧。」
「喬子!你,你怎麼逃出來的……」唐大元再度心神巨震,又轉眼看到那瘸子不由打了個激靈,茫然問說,「你是誰?」
唐大元依舊緊握刀柄,仰天迎雨,長聲咆哮道:「我好恨啊!」
喬子哦了一聲,往城下當值。唐大元等他下樓,突又朝他喊話:「晚上要不要跟我去攬翠閣,請你品品樂子。」
黎斯所言入情入案,黃有道頻頻點頭,而後黎斯誠摯說:「故請黃縣令派人詳查胡、劉二人有無相同的仇敵,再打探其二人之間有沒有隱秘的糾葛。」
「那牛牯山就進不去了。」黎斯一怔,憂心問道。
黎斯安排好了順序:喬子、唐大元打頭,中間是馮捕頭,白珍珠,殿後是黎斯。五人用麻繩綁縛在一塊兒,喬子先躍下,鑽進凹壁開始步步往下靠。
「放心吧,丫頭。」黎斯給予鼓勵的笑容。
唐大元腦中如針扎蟲咬,疼痛難忍,厲色道:「廢話,我根本沒見過你!」
黑衫人聞言身體震了震,隨即握刀柄的手更用力了。
聲息漸無,一切都歸於漫長的黑夜裡。
「你的同鄉怎麼說?」喬子隨口一問。
「兇手故意留下了十五年前胡海等人的身家線索,暗層意思無疑是講他殺人與十五年前相關,但具體動機尚未明了。不過胡、劉、黃三人俱都發了橫財,實為可疑,切切留意。」黎斯總結出忙碌半日得來的成果。
「我真不知道啊……饒,饒命……」蔣澤水求饒。
黎斯暗忖:胡海屍體上的氣味近似新鮮豬肉,卻又不盡然,到底是什麼呢。
古老森林處處可聞咻咻蟲豸小獸之聲,于其中彷彿還夾雜了兩聲人的呼救。黎斯凝神聽聞,隨即注目東南方向:「在那邊,走。」
一瞥之餘,黎斯忽發現牆壁老桃仙的素畫無風自動,畫里人物出奇驚人的鮮活靈動。黎斯心中驀地靈感突現,緩緩邁步過去。
黎斯扔掉劍柄,倏然伸了伸腰:「刀劍俱毀,你我也都累了。既然暫時無法打下去,咱們不如來聊一聊。」
「唐衛?」黎斯喃喃低念一遍。突覺哪裡不對勁,黎斯猛然怒睜雙目,剛欲回退卻驚睹黃土包憑空乍裂——一道黑影從墳內衝出,伴隨鬼哭神嚎的驚天一刀!這一刀不僅快准狠,更出其不意,猝不及防。更最可怕的是這一刀充滿了令天地變色,草木動容的無盡殺意,不見血不還!
吳聞從庭院邊角找來一大片瓮瓦碎片,盛滿了冷透雨水端來。黎斯把瓦片擺在唐大元身前一丈道:「時光荏苒,物是人非。但這天地人世間有虛數法則不變,其中一樣便是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你且看,你是清還是濁。」
喬子很少體會驚心動魄,沒想今天看了他人一眼后就感覺到了。喬子不由暗忖:他是誰,為什麼令我如此忐忑難安?
「去哪兒?」
黃有道贊同點頭:「接下來要詳盡調查十五年前了。」
馮捕頭很快查清楚了死者底實。
「甭提他了,他辦事不力被黃老爺訓斥了一頓,第二天就趕到黃岐嶺那鳥不拉屎的地方了。」唐大元呸了一口道,「白白浪費了我三罈子陳年黃雕,還以為能在衙內插個眼線撈點好處呢。」
黑屋子內燃著驅散屍臭的熏香,但比起老死頭特製的屍熏相差無數,腐臭氣味依舊通暢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孔里,白珍珠險些一下子被熏暈,幸虧黎斯眼疾手快從背後扶住她。白珍珠俏臉紅了紅,輕輕說了聲謝謝。
「兇手到底是誰哩?」白珍珠吐了吐舌頭說。
餘人走後,公堂安靜下來。
絡腮鬍子前胸後背沾滿了晶晶鹽粒,乍來一看仿若長滿了一層白毛。
第八章 幽澗覓蹤
黑衫人眸中空洞,彷彿陷入一片看不見的泥潭。
「大元,我老早便想問你。」
黎斯點頭:「這就叫有口難言啊。」
唐大元一怔,摸了摸嘴角好笑道:「喬子啊,你一問問題總讓我無言以對。我想想噢……樂趣就是找樂子唄,賭錢買醉,躺在紅姑娘的軟玉溫香里逍遙自在。不過這些好像都不適合你,你啊是一個怪人,喬子。」
黎斯一言罷,兩側跟上的衙役用力敲擊水火棍,一時公堂嘲哳不絕。
心頭驟然一跳……白帕,白線!對了,在黃剛嘴裏沒有發現白線,而黃剛被殺當晚,黎斯分明聞到一聲短促的唿叫,接著聲音全無。黃剛定然也被堵了嘴,或許——黎斯驀地起身,倒把收拾碗碟的白珍珠嚇了一跳,白珍珠關心道:「黎大哥,有什麼事。」
黑衫人望著墳冢,眸光在雨水裡閃爍:「想說就說吧。」
「好了不得的力氣!」車夫震驚地看著袁力。
黎斯凝視胡海猙獰難平的面容,緩緩道:「氣味有些奇異,就好像突然間走進了一個人山人海的大菜市。」
黑衫人一愣,繼而煞氣凜然地說:「哈哈哈!你覺得你比他們強,我看卻未必。」話落,刀光劃破暗色天幕,再取黎斯項上人頭。
黑影癲狂搖頭猶如聾子,漆黑的瞳孔流露出滔天殺怒。
叫喬子的把頭搖了搖,並未開口。
黎斯不明所以:「到底哪裡不對了。」
死人腹部有一個深深的血洞,鮮血汩汩浸透了絲綢袍子。
唐大元望了望瓦水中自己年輕冷酷的面龐,不明所以地問:「你什麼意思?」
綠林如幕,白梭飛行,奇景連連。但黎斯卻無一點觀賞心思,猛一抬頭看到水澗乃是從一截古棧道邊緣飛下。這段古棧道距離地面不足三十丈,同先前深淵棧道相比真箇是一個高聳入霄,一個低鑽入林。黎斯暗道:原來古棧道也是有高有矮啊。
「死者名叫黃剛,金犀本縣人。黃剛是個十足十的賭徒,而且屬於沒德沒品的卑鄙賭棍,他在金犀每一家賭坊都欠著錢,把祖產都賠了還照樣濫賭。前兩年因為輸錢太多他躲去外地,這次偷摸回來卻是一命嗚呼了。」馮捕頭道完。
「啊,捕頭!」吳聞看清來人便是黎斯。
「不過來龍去脈還得再看一看,等一等。」黎斯望著堂外,穩重道。
蠕行了半個時辰,周身蒼翠枝椏越來越繁,古貌密林圓滿映入每個人視野里,除了蔥綠、深綠、石綠、古綠再無其他色彩。
唐大元苦苦一笑,嘀咕著「早知道這個樣就不來了」,也輕巧躍下。
吳聞下了堂,不多會推著一輛木板車上了大堂。就其把木板車推到屠夫們中間,倏然掀開了上面的白布——白布下赫然是一具冰冷的死屍,胡海!
黎斯略一思索,又瞥了眼喬子和唐大元說道:「你們二人繼續往上爬,馮捕頭跟我找一隱蔽場所埋伏小賊。」
山左側是成片成片的朱丹紅,也叫蝎子紅的花樹,濃郁花香令人彌醉。右側是陡峭山岩,間有腹壁沖灑下兩三條白泉,宛如小龍追尾嬉戲。泉水叮咚清脆,清心悅耳。黎斯暗思:如果不為了查案,這裏倒是頂好的怡神遊戲之處。
喬子向緊挨斷棧的石壁指了指。石壁竟內凹出一人容身的空間,壁側有踩腳的突石,亦有挖出的陷腳小石洞,觀其凹身空間直通下面百千畝古蒼森林深處。
「有些不對勁。」白珍珠剛進來還對一|絲|不|掛的血肉屍體有些抵觸,但這會兒好奇心上涌,又加黎斯在身旁,膽子也大起來了。
「請大人恕罪,請大人開恩……」
「死人……被剖了肚子的死人。」
書房光影搖曳,隱約可辨有一個圓乎乎的矮男人來回走動。
「也不然,雖然無法抵達金州地線了,但進山還是可以的。」黃有道微微沉吟又道:「不過牛牯山地勢險峻,內藏毒蛇猛禽,尤其那古棧道斷裂的一部分需要穿峽過澗繞行,若不熟悉地形環境很容易迷陷其中走不出來。所以黎大人若去牛牯山最好找一個本地的嚮導。」
左右衙役剛要動,屠夫群里有人開口了。
牛牯山在金犀城東二十五里,黎斯、馮捕頭加上兩個嚮導唐大元、喬子卯時出發,辰時三刻趕至牛牯山腳下。
開口的是一個年紀最長的屠夫,虎目闊臉,留著一把鰱魚鬍子。吳聞聽其他屠夫管他叫「東叔」,應該算屠夫行當里的長輩。
黎斯輕輕一笑:「還有個人你們也認一認。」
「看來我們又得多盤桓些時日了。」
「黎大哥,可讓我尋得好苦。」說罷,少女卷了一陣香風撲到黎斯面前,黎斯看清淡黃色少女已是萬分驚訝,待她撲來開口說:「珍珠,怎會是你啊!」
這才是真實的我!
荷葉傘下的女子面容姣好,尤其一雙柳眉深情動人,只是此時此景卻蒙上了一層深不見底的惶然。女子望著雨幕,輕啟朱貝說:「一十五年了,那一晚的噩夢依舊曆歷在目,是否真的無法擺脫。」
說罷,白珍珠真格兒走在了最前頭,黎斯也許她,自己跟在後面。菜市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首尾相銜也有二里多地。黎斯邊走邊揉著鼻子,尋覓在黑屋子裡相似的氣味。
黑影語無倫次說了片刻,再抬頭,圓臉男人已然入府。
「收拾收拾,咱們明日動身。」黎斯心中暗祝:黎明在即,希望蒙銳一切安好。
黎斯微鬆一口氣,也順著水澗往下游尋找。走一會兒看看足跡,再往前走一段,再看看足跡,如此反反覆復下行了七八里地,再看不見任何足跡。
蔣澤水慘烈的死狀跟胡、劉、黃一模一樣。脖上深深的瘀印,腹部一個栲栳大小的血洞,腸胃攪亂成團,黑血直流,殘肉四散。
「都瞧瞧吧。」
黎斯拉著白珍珠,馮捕頭緊跟在後,三人穿行在這鬱鬱蔥蔥恍似無邊無際的蠻綠之海。黎斯繃緊每一根神經,眼耳四通八達,猛然間他一把拉住白珍珠,低頭往腳下看去——瞬間倒吸一口冷氣。
蔣澤水立即擦乾眼淚。
「哦,黎大哥明明答應我堂哥要照顧我,不讓我擔驚受怕,卻偏又扔我一個人在冷凄凄四周都陌生的金犀城裡,孤苦伶仃,形單影隻,無人傾訴……萬一再碰上那個開膛破肚的連環惡凶,我就算不被破肚也得嚇死了。黎大哥,珍珠究竟哪裡做錯了,又或者做得不好。你要狠心扔下我,不管不問,嗚嗚嗚,嗚嗚嗚嗚!」白珍珠用青蔥小手揉著淚眼,又偶爾偷瞧黎斯一眼。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果然如此,我終於明白了。」唐大元先朝黎斯一躬,接著撲通一下子跪在喬植腳下,嚎啕大哭。
所為朝廷部物其實是朝廷下發的一種福利。針對不同司職部門,所分發的部物也不盡相同。譬如府門捕快常年奔波查案,損底厲害,其每年部物就是一雙結實的官靴。再如鎮守各處的兵卒部物是棉被或棉衣,諸如此類。而城門關守城差役因每天風吹日晒,汗流浹背,所分部物便為一方良好的絹帕,略作涼汗之效。又因人多手雜,就在絹帕綉上各自名諱以防拿錯。
經過金犀城門,門內陰影中鵠立著兩個城門卒,正自小聲交談。
茶樓後有一條深深的小巷,左近是兩家菜館的後門,油炸的呲呲聲隔著巷道猶可聽聞。黎斯往巷內瞧了一眼,瞧到一個虎背熊腰的光膀大漢推了輛圓木車來到菜館後門,木車上擱著一個封好的木桶。不多會兒,一個廚子模樣的人來到後門,掀開木桶蓋嗅了嗅,給了大漢幾串銅錢。
她跨過黎斯,緊貼著盛放劉鳳兒的屍床,忽然用手朝自己鼻翼揮了揮風,歪歪小腦袋說:「是不對。」
「我再問你,雲澗中掐死陳芝妹又是誰?」黑影胸口鼓動,彷彿緊張。
黃有道為官八年,從來沒見過縣衙大堂跑來這麼一群,這麼一群莽漢。
喬子二話不說把碎銀塞給他,唐大元一副小人得財的嘴臉說:「先來的縣衙內差有我一個同鄉,他說昨晚發生了一起兇案,被殺死的是胭脂樓的劉鳳兒。嘖嘖嘖,那劉鳳兒死時慘狀跟胡海一模一樣,肚子也被人挖開了,腸血滿地真是個慘不忍睹。縣令黃老爺懷疑殺胡海、劉鳳兒的是同一個人,街上捕快就正在調查胡、劉二人的仇家呢。你可別外傳呀,要不然咱倆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唐大元告誡道。
城門人潮竄動,忽然冒頭的衙役射來隱晦眼神令喬子心旌搖搖。縣衙尋查少年郎,莫非洞察了死者的秘密。喬子將臉藏在帽檐內,別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自個暗忖道:會不會查到自己頭上……
喬子眼望搓滿了石塵的雙手,似能看穿石塵下觸目驚心的鮮紅。
東叔上前兩步,朝黎斯和黃有道磕頭道:「胡海之事其他人年紀尚輕都不熟悉,只我一個人知道。」
蔣澤水不敢再喊,也無法喊了。
「你跟黃剛他們一樣的假惺惺。」黑影暴喝道,「不準哭,再讓我看見一滴眼淚就挖出你的眼珠子。」
仵作也跟來了,用隨帶的鑷子輕輕翻起血腸,在血洞邊緣發現了十幾顆黃綠色晶瑩剔透的小珠子。黎斯用布擦乾淨了,取了一個在鼻前嗅了嗅,除了血腥味外還有股子淡淡的草木清香。
白珍珠自上棧道就緊緊抓牢黎斯的手,此時小丫頭手心全濕。黎斯暗忖:牛牯山鬼神天險,也難怪小丫頭害怕了。便是自己也時時刻刻心驚膽戰。
黎斯飛身跳出窗戶,躡手躡腳在房檐上跟蹤。須臾,黎斯又發現了第二個人,這人上下一襲黑衫,也在緊追前面的絡腮鬍子。
「黎大哥,胡海暴富著實可疑。不勞read.99csw.com不獲地發了財,我看他背地裡一定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他多了錢,別人自然少了錢,人家能願意嗎?興許他今日慘死就跟背地勾當有牽連,你說對不對。」白珍珠手支下巴,分析得頭頭是道。
「那怎麼辦?」馮捕頭急乎乎地問。
黎斯正心計把麻繩放下去救唐大元一命,猝然間人粗蛇影在縫底一閃而過,唐大元身形全無。黎斯暗嘆:群蛇有序,自有蛇王鎮守。方才魅影極可能就是藏在地縫底的蛇王,唐大元性命難救了。
黎斯見東叔不像撒謊,下堂扶起他同時道:「此番為了儘速查案、減縮冗繁,對各位多有冒犯。下大獄自當不會,我同黃縣令還在福來客棧擺了酒席,權當賠罪謝宴。」東叔和屠夫們受寵若驚地退出公堂,由馮捕頭招呼去了福生客棧坐席。
黎斯長吁一口氣,憤怒道:「累累血罪,到底要殘戮多少人才肯罷休!」
白珍珠揚了揚頭:「誰受不了了。黎大哥不要小瞧人,我先走。」
吳聞心領神會,戟指屠夫們道:「既然不說就全關入大牢,左右差役。」
「唉,軒轅善那種一絲不苟的人非得被你氣瘋了。」黎斯忍俊不禁笑笑說。
這座綠瓦紅牆、氣派堂皇的大宅院因為連綿陰雨而渲染上了一股濕白色,金犀縣令在門前台階上背手踱步,等瞧見黎斯來了,忙走下台階說:「黎大人,你可來了。」
「在城門關做城門卒,一可以掌握四人的行動習慣,二能有個藏身之所。城門卒這面幌子原本牢固,怪只怪唐大元偶覷我殺人跡象竟以此要挾我,讓我給他一筆厚銀。我既沒銀子,也不能放棄這份仇天恨海,只能殺掉貪婪無度的唐大元。」黑衫人細弱蚊蠅地嘆一聲,「我引他去地縫蛇巢,趁其不備一腳踢他下去。但不想被你追蹤至蛇巢,從唐大元嘴裏得知了我的身份,城門卒的虛幌也即告破。至於我與陳芝妹的關係,你既沒說,我也沒必要回答。」
好消息是按黎斯建議,從胡海、劉鳳兒、黃剛的老街坊入手調查有了收穫。老街坊們回憶起胡海、劉鳳兒都是從牛牯山歸來后一朝暴富,黃剛暫無人證,但蔣澤水這頭也有了相似的信報,指向的同為牛牯山。
黎斯按下小圓球,素畫下的牆壁徐徐朝兩側分攏,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石梯。黎斯點一根火燭往裡就走,片刻就到了石梯盡頭。
吃了午飯,黃有道帶來幾個老成持重的衙役讓黎斯挑選,黎斯笑而不語,看瞧好久卻不挑選。黃有道自不好催促,只得讓黎斯慢慢選擇。
劉鳳兒許久前是賣胭脂的小商販,賣的都是廉價胭脂。
黎斯正想著好好教訓這丫頭幾句,讓她安分聽話一些,誰知還未張口人家先嗚呀嗚呀哭說一堆。雖覺得牽強但也有些道理,黎斯便更換了語氣,安慰說:「好了,好了,丫頭,這一次算黎大哥所慮不周全。不過啊,你……」
吳聞找來十個熟悉牛牯山的各式差役,又從當中精選了兩個人留下。
「救命,救命啊……喬子害我,他害我啊……」話自唐大元無疑。
唐大元砸吧砸吧嘴說:「黎大人,壁內是唯一的路徑了。從這裏下到森林里,再從森林尋路到另一端棧道想辦法攀上去,也只能如此了。」
黎斯和白珍珠也來至縣衙,黃有道早候著了,拉住黎斯忙問:「黎大人,縣衙裏面怎會有一群凶神惡煞的莽漢。」
「是。」吳聞欣喜得到了黎斯的讚揚,收了刀勢。
「少廢話,說!」
白珍珠在黑屋外早等得不耐煩了,捏好了小鼻子剛想鑽進去。倏爾門一開,黎斯和吳聞出來了,白珍珠眨眨眼問:「怎樣,怎樣,有什麼發現。」
吳聞立即轉身去辦。
「不同?」黎斯在百味千息之中,可能對於女人的胭脂香最為遲鈍了,所以一時分辨不清。
黎斯停住腳步,回頭再去尋說話的城門卒。兩個城門卒皆轉身往城樓上去了,黎斯遲疑少頃,白珍珠拉了拉他衣袖問:「怎麼了黎大哥?」
如此下了一丈深,再下面紅黑毒蛇盤縮成團,已無任何立足之地。
空地周圍乾淨無物沒留下黑衫人的蹤跡,黎斯敲開了旁邊一戶人家去給黃有道報信,自己守在空地死屍旁。
黎斯徐徐點了點頭,白珍珠跟自己想的一樣。
「一個人塗著兩種不同的胭脂……」黎斯目光深邃,輕輕言道,「除非有一種非她自願,是別人幫她塗的。無疑是廉價胭脂了。」
黎斯深邃目光閃爍,緩緩言道:「你只是病了,生了一場冗長又可怕的惡疾。」
「快說來聽聽。」
「我……」清脆迴音,宛如出谷黃鶯般悅耳動人。一個淡黃色少女跳進客棧,也跳進了黎斯視線中。她著一襲蓮角裙,微施粉黛,一雙內瑩水亮的眼睛里泅著大顆淚珠,瓠犀輕展卻又在笑著。
「故人?」黎斯放下茶杯,納悶地問,「誰呀。」
「豬油,廉價胭脂,還有粗鹽。」黎斯略一側首,「如墜霧中的感覺。」
吳聞也說:「來金犀途中我瞅見有一個少女很像白姑娘,當時匆匆一瞥也沒敢斷定。後來越想越對,便等在縣城打尖后出城尋找,果然在兩裡外的官道找到了牽拉馬車的白姑娘。」
就在空地中央躺著一個人,正是跟丟了的絡腮鬍子。
「胡海、劉鳳兒、黃剛和蔣澤水確是害死陳芝妹的惡人,但除了四人之外尚有主凶苟活人世。至於主凶是誰,我還不清楚。」黑衫人眸光暗淡,再道,「那些來路不明的錢也不是陳芝妹的,而是胡、劉四人從一個病重不支的游商懷裡搶來的,被搶游商一命嗚呼,如豺狼般的四人將其埋在棧旁。又恐不願分錢的陳芝妹告密,於是百般勸誘陳芝妹收下贓銀。陳芝妹雖為女流,但黑白分明,四人見誘說不成又起歹心,由惡徒黃剛帶頭把陳芝妹推下了千尋古棧。」
黎斯捻起一粒,放在嘴角嘗了嘗,倏爾脫口道:「這是鹽!」
黃有道苦苦一笑,心忖道:自己費力不討好,純粹瞎耽誤工夫啊。
黑衫人鋒寒眸光鎖住黎斯,手筋暴凸,殺意凜然。
馮捕頭慢身一些,白珍珠等他下去,回頭凝看黎斯:「黎大哥,你可一定要跟緊了我呀。」
「你說人活著的樂趣是什麼。」喬子眸子漆黑凹沉,彷彿深藏著一片無邊無際的深壑。
「什麼又來了?」白珍珠好奇地問。
「蔣澤水!」
「什麼雲澗?陳芝妹不是摔死了!」蔣澤水滿臉茫然地望著黑影。
刀鋒斡轉劃了一條血口子,蔣澤水恐懼地閉上眼:「我說,我說……推陳芝妹下去的是黃剛,還有胡海和劉鳳兒。」
黎斯忽然凝望著桌上的三黃雞,眸里熠熠光彩道:「三黃雞,是啊,三黃雞啊!好,這三黃雞太好了。」
是夜,萬籟無聲。
白肉紅血,豬頭下水分外清晰。白珍珠玉鼻輕皺,問說:「黎大哥想吃豬肉?」
黑影掣刀斜指大地。他身著黑衫,跟白珍珠一樣臉上掛著黑沉沉的面紗,陰鷙冰冷的目光藏在紗后,桀桀鬼笑道:「哼,竟然沒死。」
日頭開始西沉,大約到了未時之後。黎斯焦急萬分地在叢莽古林呼喊白珍珠,但大自然千聲濟濟唯獨沒有人的回應。黎斯施展踏雪千里的輕功,幾乎腳不沾地在古林中狂奔,聚精會神捕捉哪怕一絲一毫疑竇奇點,但如此飛縱了一個時辰都未有絲毫線索。耳聽得前方不遠有了湍湍水流之聲,撥芒穿罅來到水聲源處,果見丈許寬的深谷水澗從高往下波流而來,白水泛銀。
不停不斷地將手插|進土壤里,猶似要把掩埋在裏面的屍骸扒出來……但最後他放棄了,一拳重重砸在墳前地上,近乎呻|吟道:「開始了,義父……你等著吧,我要讓他們一個個血債命償!」
「噗嗤!」白珍珠展露笑顏,「討厭啦,偏這會兒開玩笑。」
從外面接來一盆水,望了望水盆里年輕冷峻的面容,以及漆黑無底的眼神。他漸漸起了一絲殘忍笑意。
黎斯目轉電光,直射向庭院籬笆左側。那方人影幢幢,漸漸現出兩道身形。當先一人左腳瘸跛,鵠面滄桑,半邊白髮。後面一個臉頰上血痕斑斑卻是多時不見的喬子。
兩個城門卒下去了,黃有道也告辭。吳聞無不擔憂地說:「捕頭,牛牯山危機重重,我還是陪你一同去吧。」
黎斯颳了刮她的小鼻子道:「走。」
「不過爾爾,看你往哪裡逃!」黑衫人身如飛鳶追進竹樓,其也加了小心,剛半露臉身但見一團物影直愣愣撲飛過來。黑衫人鋼刀一橫把來物一劈為二,落地一瞧卻是竹枕頭。
黎斯幫她拭了淚水,笑笑道:「是你,是你,我認識的一見面就愛哭鼻子的丫頭除了你就沒第二個了。」
城內長街倏地一陣小騷動,喬子看見馮捕頭帶領捕快們正風火地往南城去。高個子怪樣一笑:「想知道咋回事不,問我唐大元啊。我可有內幕消息!」
黎斯見黑衫人斫落竹枕,猝然從藏身的室頂猛衝而下。長劍施展八卦劍法里的「粘」字訣粘住黑衫人刀身,暗中將內力貫注長劍,運行至鋼刀。內力外放瞬時把刀劍齊齊震碎,連帶著黎斯和黑衫人也被滂湃內力震飛。
就當驚天一刀斫取胸膛的瞬間,黎斯先一步朝左內斡轉,避開了胸膛要害。但犀利刀光剝透了黎斯肋下,血肉脫落一大塊並染紅青袍。但總歸命還在,這就夠了。
黑影扼殺蔣玉山。蔣澤水嚇得魂飛魄散躲進了密室,直至黎斯把他尋到。
「我從商人舊衫翻出了殘破家書,得知商人原名唐衛,出外遊歷經商多年。偏又地址這塊殘缺不存,無法將唐衛送回故里。時光如梭,轉眼唐衛在竹樓待了七年,他的心智也變成了七歲多漸漸懂事。我猶豫再三對他提及了唐衛,令他多多回憶,怎知他卻露出了猶如墜棧初時的凶煞目光,嘴裏嘟嘟喃喃『陳芝妹,為母報仇!殺……胡海、劉鳳兒、黃剛、蔣澤水』。我心驚不已,沒幾日唐衛就著魔般將我趕出竹樓。」喬植悲切神傷,那邊唐大元卻五官扭曲,表情可怖。
黎斯諦聽,目光尋望唐大元。唐大元面漸蒼白,眼中茫然神情愈發濃烈。
「等等,好像是病死豬煉的油。」有屠夫嗅出了不同氣味。
「哎呀!」白珍珠叫了一聲,立即拉了黎斯就往客棧外去。外頭停著一輛富貴考究的馬車,白珍珠上前撩起車簾,其內赫然有個怒目圓瞪的男人,更是一個死人!
黎斯緩緩頷首:「黃剛,一個賭徒。」
黎斯只能由了這丫頭。
雨水如銀箭擊破瓦中漣漪。唐大元再次凝目觀看,但見透亮雨水裡年輕冷酷的面孔隨漣漪渾濁,漸漸沉落,留下了清晰真實的畫面——一張蒼老斑白的臉,一雙滿布暗黃濁點的眼眸,以及嘴角苦澀不堪的孤笑。
蒼林里似有影子一晃,他如同敏銳的狼怒喝:「誰!」
光膀大漢不敢再動手,老老實實地回答:「裏面是……是豬油。」
滃然多霧的天氣,干一會兒活皮膚就像抹了層薄薄的糨糊說不出的難受。袁力扔下今天的第三十根圓木,站定喘了喘氣,順手撩開衣襟讓冷風吹吹胸膛。
黎斯點頭,仵作退至後面。這次仵作檢查甚細,黎斯並無特別發現,倒是白珍珠在旁咦了一聲。黎斯問:「丫頭,怎麼了?」
「啊!」黃有道愕然。
最先回應的是馮捕頭:「麻繩斷了!喬子和唐大元都不見了。」
黑衫人說得平常,但語氣漸漸凶怒,「雖非圖財害命,但也是為財殺人滅口,我留下豬油、胭脂正是為揭露四人貪婪兇殘的嘴臉。所以你前面說的對錯算各一半。」
黃剛喉內的絹綢正是有力物證。黎斯捏牢了道:「我早配合城門官對二十五名城門卒進行了暗中取查。除了你的絹帕外,其餘部物絹帕俱都完整無缺。也是黃剛諒生無望,死命想挽留下一絲證據,而你粗心未查才落入我手,此乃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你還有何話要講,唐大元。」
一番細稟之下:
黎斯收回心神,淡淡一笑:「沒事,趕緊走吧。」
「僥倖。」黎斯針鋒相對地哂笑,「我也只不過比胡海、劉鳳兒、黃剛、蔣澤水等任人魚肉的要略強一些,你覺得呢?」
喬植沉頓少頃,再道,「一路護送商人到了水澗畔,猛然間從二十余丈高棧頂又滾落下一人,正是未搶劫的孕婦。商人伸手狠狠扼住孕婦喉嚨,我上前阻攔,不料商人轉過鬼門關后怪力驚人,一下把我推飛丈許。我以為孕婦必遭毒手,商人忽又低臉貼在孕婦肚上聆聽。那孕婦重傷難活苦苦央求他剖腹取子,勒其為母報仇,同時告訴了強盜們的名諱。商人目光獃滯,口聲不斷重複『報仇』二字,很快孕婦生息全無。商人猶如驚醒般用匕首劃開孕婦肚囊,顫抖地捧出了腹內嬰兒。
光膀大漢一怔,驚恐地望向黎斯。
十一月二十五日,晴,金犀城內外一片熙攘喧鬧。但凡十五六歲的少年屁股後面總會突然冒出一兩名衙役問長問短,問罷才放人走。一時為避鬣狗般窮追不捨的衙役,金犀少年郎都不敢上街,或者上街也要裝扮。
「我要說的說完了,該你了。」黎斯凝望唐大元,吳聞同黎斯並肩站立。
「袁力方才先一招『靈猴舟渡』確保自身,再用『燕子巧翻雲』縱上車轅,武功尚可但欠缺穩健,不過他一身神力倒是難能可貴。」黎斯想了想說,「整體感覺跟兇手有所不同。」
劉鳳兒的屍床就在胡海左側。仵作先檢查了一遍,跟黎斯回道:「黎大人,死者也是被人扼住脖頸掐死的,脖上亦有明顯的淤黑印,此外瞳孔充血,舌頭外翻等等癥狀俱都一致。腹部同樣被兇殘剖開,腸腹攪亂一通。」
黎斯早就心存警覺,不等棉被飛下,長劍在半空一連甩出五六朵碗口大劍花將棉被碎成漫天棉絮!事未更完,一條五彩斑斕的巨影陡然從綿中穿透,直撲黎斯面門。黎斯一式金龍入海,身子直挺挺往後倒去,手裡長劍朝回一撩將五彩斑斕巨影攔腰斬斷。那東西在地上猶做掙扎,左突右進,好一會兒才沒動靜了。
「對,還請大人明察。」東叔伏身公堂說。
人影紛亂,外頭長街上突然衝進一輛失控的馬車。瞬間木廠內雞飛狗跳,馬車甩開奔散人群徑直朝袁力奔來,車夫驚魂大吼:「閃開,快點閃開!」
「一十五年了,你真記不得我九-九-藏-書是誰了?」喬植空嘆半聲。
黃有道連忙答說:「正是。牛牯山乃是前朝一條銜接金州歸雲州兩域的隱秘捷徑,狄皇更修造了臨淵棧道以供兵馬突行。自前朝覆滅后,這條兵棧便遭棄用,演變成了兩州往來之商道。乘車至牛牯山腳,再沿千尋古棧空渡兩域,不光能減少大半的路程還能避開逆匪強盜,故販夫走商常走牛牯山一線。只可惜八九年前那一場山洪地崩把古棧道攔腰截斷,現下已無法通行了。」
「他在城郊賣肉又生性不愛說話,所以記得他的人很少。」東叔略一頓,「然後他突然有錢了,就不再宰豬賣肉反去做起了生意。時間一長生意越做越大,胡海搖身一變就成了金犀首富。」
白珍珠委屈死地撲進黎斯懷裡。黎斯本想阻攔,但看到小丫頭滿身泥污髮髻凌亂,心生痛憐,便輕輕攬住了她。
夜漫長得嚇人。無聲的小屋,他剛脫去了一襲黑衫,赤膊躺在冰冷堅硬的木板床上,胸口劇烈起伏,周身還似飄蕩著難以湮滅的血腥味。他緊閉雙眼,猛一下從黑暗裡坐起,掄起拳頭砸在木板上,砸出了一個黑洞,仿若剖挖的血洞……
黎斯哂笑道:「懲罰你前往青州的一路給我端茶送水,還有熬粥做飯。」
黎斯走上仔細看,跟黃有道所言一致。古棧道攔腰沖斷,至千餘步外才有新棧道余跡,左右無路。黎斯正自苦惱間,始終沉默寡言的喬子突然開口:「壁內有路。」
於是黎斯一邊緊跟絡腮鬍子,一邊盯牢黑衫人。
牛牯山十五年血案終於真相大白。雖然變身唐大元的唐衛執念噩疾,但總歸有鐵法律歷所在,等待唐衛的將是錚錚鐵窗。蔣澤水也難逃法網。
「不想今日他竟落了個身死橫禍的下場,真是世事難料啊。」黃有道嘖嘖感慨道。
潛伏了兩個時辰的黑影終於出動了,他早探過蔣府,輕車熟路奔來蔣澤水的書房。
黎斯質問下真相水落石出。原來躲在密室里的才是真正的蔣澤水,被殺的是他雙胞胎弟弟蔣玉山。蔣澤水從老家接來胞弟蔣玉山,本欲贈筆銀子令其謀業成家。誰知他剛進密室就聽到頭頂咔咔暴響,不一會兒又有人哭泣,蔣澤水從暗門往外窺探,正看到黑影凶神惡煞地怒問蔣玉山。蔣家至親只剩下兄弟二人,蔣澤水更將圖財害命的行徑告訴了胞弟。這才有了蔣玉山被逼問的種種反應。
黎斯微一頓:「種種跡象表明胡、劉四人從牛牯山歸來后擁有了一筆不菲的錢財。雖其後用錢方式不一,但這筆錢始終來路不明。我據此推測,胡、劉等乃為財殺人,所以你才將豬油、廉價胭脂、粗鹽和葫蘆籽留在屍體周遭暗示四人真面目,揭露其圖財害命的醜惡動機。」
黎斯細微畢睹,毫不遲疑繼續道:「城門關乃縣城的眼耳觸手,所有風吹草動俱有感應。你潛入城門關的目的無疑便是監視胡、劉等的一舉一動,尋找最佳的殺人時機。」
「即便你信不過,總該信得過金犀父母黃大人吧。」黎斯望了望黃有道,黃有道徐徐說:「你儘管說,我保你們無事。」
紗下的正是唐大元。
「饒了我們吧。」
第十章 幻真幻滅無奈何!
黃有道哀嘆一聲,他也沒頭緒。
黃剛則為走私的鹽販,還在粗鹽里摻假坑過人。
喬子攙扶白髮瘸子從籬笆漏處鑽進了庭院。
一股暖流湧上黎斯心頭,許久未曾有過的安逸溫馨,就好像多年遊子回到了寄盼他的老家般感懷。黎斯笑了笑,倏然瞅見白珍珠的手帕,白手帕綉著兩叢牡丹花。
白珍珠一撅嘴回道:「他是個比我爹還執拗的老古董,始終記掛著你倆之間的隔閡不肯放我出門。不過呀,本大小姐早已不是昔日的城下阿蒙了。我趁他不留神往他愛喝的酒葫蘆里下了蒙汗藥,等他呼呼大睡我才溜出來。」
「前頭棧道被山洪衝垮,咱們過不去了。」帶頭的唐大元忽然停下道。
忽地深巷起了一陣狂風,樹葉走石被颳起,等黎斯跳出風圈卻驚覺跟蹤的兩個人都不見了。深巷也出現了分叉,一變三,變成了三條分岔路。
白珍珠嗤之以鼻道:「不要說了,想想就噁心。竟然還有人吃臭油炒出來的菜,真受不了。」
第二章 女兒胭脂香
屠夫們嚇壞了,無故坐牢豈非無妄之災。二十多個屠夫誠惶誠恐地議論,但始終沒人回應黎斯。黎斯佯作發怒,悄悄給了吳聞一個眼色。
白珍珠將他方才話重複了一遍,黎斯暗思:臭娘們無疑是指劉鳳兒。銀子有他一份,莫非他知曉劉鳳兒的隱秘。一經想到,黎斯再想去尋人,卻早已經不見了絡腮鬍子的影子。
「問啥?」
廊中人影翩動,少頃出現了兩個人。當先一個雙目炯炯,腰畔佩戴官刀,正是黎斯最得力的手下吳聞。吳聞身後的男人圓臉圓肚,眉毛眼睛擠成一團,顫顫慄栗地瞄向庭院里的黎斯和黑衫人。
「你不是跟堂哥軒轅善在一起嘛,他允許你來找我。」黎斯言問。
黎斯一招得手從竹樓走出。庭院里的黑衫人正望著刀柄發獃,抬頭看了看黎斯,陰沉道:「好手段。你果然比胡、黃之流強太多了,可以說是我平生第一對手。」
戌時末,黃有道慘淡地趕來,略略了解案情后把死屍送往黑屋子。
他恢復了木然的表情,淡淡地只吐出一個字:「殺。」
白珍珠黎斯重逢的一刻。在金犀城東不遠的崇山幽谷深處,那間若隱若現的竹樓庭院之中,一個人彷彿石塑般動也不動跪在墳塋前,雙手似鷹爪般彎曲,猛一下抓進了乾裂的墳土內。
圓臉男人並不知曉就在對面巷角,正有個黑影冷漠注視他的一舉一動,將那滿嘴白牙咬得咔咔作響。黑影臉肉抽搐,似把控不住內心洶湧的情愫。
黎斯劍拔「銀蛇環舞」繞轉刀鋒突點咽喉。黑衫人沉刀靠劍,令其不得前進半寸,回首一招「犀牛奔原」把黎斯周身丈許一併罩在刀光之內,伺機收縮欲將黎斯困死圈內。
「被什麼呀,說話不要吞吞吐吐。」黃有道眉毛一豎喝道。
「兇手扼殺胡、劉、蔣時用粗糙白布堵住了他們的嘴,令三人無法呼救,所以在三人口腔內都發現了少許粗線。唯獨死了的黃剛口內空空,莫非殘殺黃剛那晚沒堵他的嘴?謬矣,偏巧那一晚我也在福來客棧后的深巷裡,先聽到了一聲唿叫,而後循聲發現了橫死的黃剛。其間過程中未聽到半點呼叫呻|吟,說明黃剛嘴也塞了東西。不過並非粗物,而是其他東西!」黎斯吞吐一口肺氣說,「兇手要麼是丟失了粗布,要麼就是忘記攜帶,故用了他物代替。」
情況危急,黎斯循唿鳴返身,在三岔路口重選了最下面的巷路。如此前行了一刻鐘,巷路陡然變寬,出現丈許大的荒涼空地。
「義父臨終前把真相都告訴了我,去殺胡、劉四人乃為母報仇。」唐大元重換冷顏,孤然道,「這就是我要說的。」
「發現了疑點后,我立刻去了黑屋子對黃剛進行二次屍剖。皇天不負有心人,我終在黃剛咽喉內找到這小塊絹綢,更察覺它實為朝廷部物,絹綢一側還綉著三個蠅頭小字——唐大元。」黎斯將娟字展給黑衫人。
「一十五年了,噩夢是該了了。」
他站立半晌,倏然揮手,將荷葉傘扔進了池水裡。
二十八日,晴轉陰。
這一路上唐大元嘰嘰喳喳跟馮捕頭不停套近乎,先欲同馮捕頭攀上遠方親戚,結果七大姨八大姑越說越遠。話頭兒一轉,唐大元又開始說多麼熟悉牛牯山,說得像他在牛牯山裡光屁股長大一樣。
一個多時辰不發一言的只有黎斯和喬子,兩人俱都心事重重,無心他顧。
蔣澤水猛一個激靈剛欲叫喊,一柄青洌刀鋒已抵住了脖子。
面紗下的人確是白珍珠。原來白大小姐打聽到黎斯要來牛牯山,放心不下,又氣惱不讓她相隨,就悄然匿形藏身跟來了。
白珍珠吐了吐舌頭:「十五年那麼久遠的事怎樣調查,況且物是人非,又該從哪裡開始查哩?」
「我想想。」東叔心裏默算,忽地回道,「十五年前,對,就是十五年前。那一年我妹妹剛生完孩子,所以不會記錯。」
「內幕。」喬子面露一絲疑惑。唐大元見魚上鉤,舔了舔乾澀嘴唇道:「嗯,嗯,不知為何突然很想吃老慶祥的油干鴨了,想想就流口水啊。」
「葫蘆籽。」黎斯諦觀圓潤的小珠子,誰成想它竟是一枚葫蘆籽。
天空並不作美,轟隆隆幾聲震雷余后,滃翳漸厚,一片淅瀝寒雨順雲潑下。菜市上的眾人抱著腦袋往家趕,白珍珠怕打濕了蓮角裙躲在茶樓高檐下避雨,黎斯陪在旁邊。
喬植頹唐回臉,望向桀驁陰冷的唐大元。
山腳路還好走,越往上越難行。到了山腰,處處地縫突石稍不留神便要受傷,四個人都不多言了,一個個專心行路。半山腰往上陡然拔高,山面漸行漸窄,彷彿一枚錐子立於大地,周遭景色反倒極美。
白珍珠突而「呀」了一叫,圓瞪妙目:「是孩子!」
白珍珠得意地揚手指點:「她髮鬢和臉頰塗抹的都是十分名貴的黃南天巧胭脂,但在後頸、耳側卻塗著廉價的普通胭脂。你說說這是不是不對勁。」
絡腮鬍子忽地望見黎斯,不再多說,哼哼唧唧地走了。
但黑衫人眸如堅石,屹立不亂。
「這樣也好。只是已然過去十五年了,再去牛牯山還能尋到什麼證據?」
三人無異議,喬子和唐大元肩並肩往上爬,黎斯和馮捕頭則藏在一株五六人抱的百年老樹後面時時警惕。眨眼過了半刻鐘,一個白衣弱影「嗖嗖嗖」鹿伏鶴行般冒上來。白衣人臉上掛著一面霧縠白紗,先警覺地辨聽了頭頂的細微腳步聲,才放心繼續往上趕。
「此言多有偏頗,不過既然你認定絹綢為死物,那就讓你再見一見活證。」黎斯讓開竹樓幽廊,對黑黢黢的廊內說,「出來吧。」
蠻力少年埋頭幹活,其他人則恨他恨得牙根痒痒。
「少安毋躁,證據就在這兒。」黎斯摸出棗糕大小四四方方的一塊白色線布,朝向黑衫人抖了抖:「喏,就是它了。」
「其後唐衛就改名唐大元,認虛無唐衛做義父,併為其立下墓碑墳冢。唐大元日漸凶暴,一心想著為陳芝妹報仇。他訪師學武五六年,我見他念念不忘報仇便再次相勸。這一次唐大元彷彿完全變了另一個人,完全屏蔽前事,出手毒辣,沒說兩句就……打瘸了我的腿。唉,我只能倉皇逃走。」喬植瞧瞧瘸了的左腿,唏噓不已,「後來唐大元便對胡、劉四人下手了。我雖憤恨他,但畢竟一起生活了七年,我不願其至死都尋不回自己!所以我給黎大人留了書函,相約牛牯山吐露真因實果。」
個頭稍高的一人說:「喬子,你知道誰死了?」
白珍珠一怔,隨即破涕為笑:「這麼說黎大哥願意帶我去青州了,太好了!」
天幕低沉,牛牯山裡的一場暴雨驟降,砸落竹樓庭院坑坑點點。那崩裂的墳冢內還埋著一個小些的墳冢,土石深褐足見年代久遠。
雖說這幫屠夫平日宰豬不計其數,死豬見得多了,但哪兒見過死人啊,而且還是一具腸肚被剖空的死屍!二十一個屠夫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每人都沁出了一腦門子冷汗。
「豬油。」黎斯嘴角上揚一個角度,「原來如此。」
白珍珠往下瞅了瞅,一瞬間目眩神迷站立不穩。幸虧黎斯擋在她身後,輕輕說:「丫頭,行不行了。」
白珍珠噗嗤笑了:「還是黎大哥明白,我這就去抓個廚子回來。」
黎斯和白珍珠又去了胡、劉府查問,但胡海夫人早逝,劉鳳兒未嫁,並沒什麼可靠證人詢問。這日黎斯和白珍珠剛從劉宅出來,白珍珠一眼就瞅見有個長了滿臉絡腮鬍子的男人正撅屁股往劉宅牆內翻。
吃了晚飯,酉時三刻,在黎斯暫居的福來客棧里。白珍珠和吳聞在為一盤不爽口的三黃雞爭執不休,白珍珠說蝦仁不地道,吳聞則說雞肉浸油不足,兩位食客越說越來勁。黎斯皺了皺眉頭:「聒噪!菜好菜壞最清楚的莫過於廚子,你倆去找個廚子來問不就行了。」
「丫頭,你要是受不了就在這兒等著。」黎斯關心道。
從最後竹室出來,拐個彎廊子到了盡頭。盡頭外一片幽靜的庭院,落滿了黃綠殘葉,院內深處平地突成一個黃土包,彷彿是一個墳冢。黎斯先辨周身無人才走到庭院深處,那方黃土包果然是一個墳冢。墳前插著一個窄拳寬的木牌,上面有幾個模糊的字跡。
白珍珠皂白分明的眼珠閃光道:「屠夫!」
「黃縣令仁慈寬厚之心,黎斯欽佩。但殺害胡、劉的顯然是同一個兇手。兇手不僅手段毒辣,而且存有明確的報復心理,殺人後又將死者剖腹扯腸攪了個天翻地覆。」黎斯默頓一下,「這些絕非一般仇怨可以做得出來,只能是深仇大恨。」
黑衫人依舊望著墳冢,冷語說:「你說的有些對,有些錯。」
壞消息是秘密監視袁力的捕快回報,袁力突然神秘失蹤了。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黎斯無暇思索,賭定了最上面一條岔路繼續奔追,追了兩盞茶時間,絲毫不見絡腮鬍子、黑衫人的蹤影,黎斯隱隱察覺追錯了路。猛然間深巷角落傳來了一聲異常凄厲的唿叫,唿叫極其短促,轉瞬不現。
「這不就是豬油嘛。」
隱約地黎斯聽到了地縫人語。
唐大元擦拭乾凈木牌的污漬,繼續道:「義父義憤填膺想為死者討一個公道,於是跟蹤這伙強盜,計劃獲取姓名再去報官。如此跟了百丈棧道,忽聽到孕婦的驚叫聲。強盜們竟又對孕婦下手,言語爭執間,義父聽明白原來是孕婦不願接受贓銀而被滅口。最終孕婦被推下棧道,強盜里有人說要下去看一看,義父立刻順相熟小徑先下去救人。
黑衫人慢慢點頭。
白珍珠望著黎斯,小聲問:「這少年就是殺人兇手嗎?」
黎斯避開屠夫,從后室悄悄入堂。隨即重重一拍驚堂木,嚇得滿堂打盹的屠夫們激靈靈一顫,立時張眼四望,待看見了黃縣令和黎斯,這才連連撅屁股磕頭。
「等一下。你說胡海突然有錢,他的錢從何而來?」黎斯尋到疑點。
東叔遲疑一下:「我若講了,大人真能把我們都放了。」
更至關重要的一點,有街坊見到租車裡有一個大肚翩九九藏書翩的孕婦,孕婦跟車夫講自己叫陳芝妹。
黎斯本無心觀瞧,但當木桶被掀開后一股若有若無的氣味順著巷風飄來。黎斯眼中一亮,縱身跳入雨巷,大踏步走到了光膀大漢身旁:「兄弟且慢,請問桶里有什麼東西?」
正當黎斯為即將平安落地稍鬆一口氣,突從身下傳來了哀呼聲。緊接著「咔嚓、咔嚓、咔嚓……」樹枝枯斷聲不絕於耳。
黎斯喝一聲:「來得好!」
又是他!那個讓喬子怦然驚心的神秘男人,他到底是誰?
黃有道惋惜道:「這慘死的娘子名叫劉鳳兒,她也是金犀縣裡數一數二的殷商,擁有三家胭脂樓和兩家綢緞莊。劉鳳兒才貌雙絕,雖未雲嫁但也潔身自愛,從未有過雜七雜八的緋聞。沒想到今日初醒,就聽人念說劉鳳兒慘死的兇案,忙不迭趕來卻只見到血肉橫飛的慘狀,著實可憐。」
「就聊一聊你吧。」黎斯先將肋下簡單包紮,而後徑自坐在竹樓台階上說:「聊聊你為何要殺胡、劉等四人,再聊聊胡、劉四人怎樣從貧窘變成腰纏萬貫……還要聊聊你同十五年前陳芝妹的關係,以及你隱匿金犀城門關的目的。」
馬車吱呀呀轉離木廠。發飆烈馬其實是馮捕頭所安排,車夫也是有經驗的老駕手,目的便是試探袁力的武功。馮捕頭緊張地說:「黎大人,你看……」
他緊握雙拳,不等吳聞和黃有道開口,先說:「我有些累了,先回去歇一歇。」
「你呆在這兒,我去一趟黑屋子。」
「我懂得……繼續,繼續……」
「下面怎麼了!」黎斯連忙大喝。
白珍珠心滿意足地替黎斯擦了擦嘴,甜滋滋地說:「明晚給黎大哥炒羊肝筍片,這時候剛冒頭的冬筍最肥美可口了,嘻嘻。」
男子冷笑兩聲,猝下死力。
絡腮鬍子豹眼圓瞪,張著噴滿殷血的大嘴,早已魂歸幽冥了。黎斯懊惱地長嘆一聲,再看絡腮鬍子周身:衣襟全裂,前頸處有一大塊淡淡的扼痕,乃其致命傷。雙手握拳垂落,在腹部依然有一個栲栳大小的血洞,鮮血分淌尚有餘溫,腹內器官被揉得狼藉不堪。黎斯忍住上涌的苦水,將屍體微微側身,在斑駁的月光中裸|露的半身竟微微閃亮,如同附有一粒粒亮沙。
黎斯諦聽完畢,一字字道:「地縫中唐大元直呼『喬子害他』……你就是喬子!」
只剩下了最後一間竹室。黎斯目已習慣了黑暗,往內一瞧竟發現了一個竹枕頭,一條厚被,無疑有人在這兒住過。誰呢?—張臉在黎斯腦海里閃過,還沒等他思量完,倏然「嘶嘶嗖嗖」嘲哳異響傳遍竹室。擺在地上的棉被自個兒飛起,朝黎斯兜面罩下!
第四章 屠夫上堂
馮捕頭回來,黎斯深思熟慮道:「除了少年郎外,胡海、劉鳳兒和黃剛這方面也不能放棄,胡、劉家僕都是發跡后歸置,提供不了有用的線索。最好找出三人之前的老地址,從老街坊鄰居入手調查三人暴富前後的疑證。」
腳印中有小有大,豈非就是白珍珠和馮捕頭。
夜光荏苒,他放下死去的女子。舉起遺落的荷葉傘緩緩走到水榭外側,池水被銀雨擊落得坑坑點點,一時圓滿又瞬間散開,而在聚合之間返照出他的身形,一襲黑衣少年郎。但那眼角凝聚的神情卻又是同少年完全不相配的一種莫大仇恨,宛如幽冥中的死靈,卷帶無盡滔天的殺意。
五個人如同五隻大壁虎蠕蠕挪動,眼見菌蓋樹冠漸漸近了,參天巨杈倒也另備一番體會。
另外一人目光漆黑,沉如深不見底的幽潭:「喬子,城門卒。」
黎斯讚許一笑,對所有人講:「就從凹壁下去吧。不過為以防萬一用麻繩把五人綁在一起,生則同生。死嘛,就一起摔成大肉餅!」
黎斯笑了笑:「黃縣令請寬心。他們都是金犀屠夫,我請來的。」
第二日辰時,黎斯跟白珍珠、吳聞談及菜市收穫。黎斯指敲桌面道:「我問了問那個老兄才知桶里都是豬油,而且是病死豬榨煉出的毒臭豬油。」
忽地,他停住了腳,旁邊是一家殺豬賣肉的鋪子。
仵作簡略完成了屍檢,躬身對黎斯道:「大人,死者脖頸淤黑腫脹,舌頭外翻,兩眼顯凸充血,正是被人扼住脖子活活掐死的癥狀。另外死者腹部被剖開,肚腸擠揉扯斷,唉,這麼兇殘足見兇手跟死者之間有著莫大的仇怨。」
「你沒推?」
「答對了。呵呵,看樣子得做他一回不講道理的土匪了。吳聞,明早把金犀城見得著的屠夫都請到縣衙來,我請他們喝茶聊天。」
吳聞剛躺下,一抬頭髮現窗外忽地映出半邊人影。手摸鋼刀,吳聞翻身而出,繞了窗戶,從前門潛行默化至廊上。刀光一揚,當頭斫下!電光火石間一隻手飛絮般扣住了吳聞脈門,緊接著有人低說:「莫動手,是我。」
加上白珍珠,五個人踏上了古棧道。其左側千尋淵壑,右側萬仞鋒山,行走中間頓感天地之壯大,隻身若螻蟻般渺小不足。黎斯也屬首次踏上前朝古棧,棧木隨處可見絲絲裂縫,稍有不慎便粉身碎骨。大家不由得不步步艱辛,寸寸而行。又有從淵里逆上的黑風刮人臉頰,火辣生疼。
黎斯、白珍珠和馮捕頭藏身木廠外的小樹林子,白珍珠輕蹙蛾眉說:「這個袁力正好十五六歲,也跟胡、劉有仇,但他爹娘並非早亡啊。況且他與那位神秘孕婦能有什麼關係。」
黑影腳如巨石。蔣澤水漸漸透不上氣來,一張胖臉漲成了醬紫色。
黑衫人見到圓臉男人像吞下了一隻死老鼠,手足無措道:「不可能!你怎麼可能還活著……蔣澤水!」
「之前見到了老死頭前輩,他說蒙銳大哥遇到了莫大危險,讓我見到你后囑咐前去青州營救,我……我不想很快跟你分開,就一直沒說。」白珍珠噙著晶瑩淚珠,「黎大哥,我錯了,你罵我打我都行,只要別不理我。好不好?」
「也是造物弄人。捧出的嬰兒猛遭墜撞早已命喪腹腔,商人直勾勾望著死嬰,先搖晃彷彿要喚醒嬰兒,接著將嬰兒小臉貼近自己,嘴裏喃念『報仇,為母報仇』。等我靠近了,商人用天真透亮的眸子望向我,少頃他喉發亮如嬰兒的啼哭聲,同時伴隨嬰兒才有的動作表情。我怔忪不安地看看商人,又看看死嬰,倏然明了——他變成了那個嬰兒。」喬植凝望唐大元,戚戚然說,「我把商人帶回了竹樓,一晃半年過去,商人心智非但無好轉跡象,相反他變成的嬰兒卻慢慢成長了。從整日啼哭到了咿呀學語,偶露嬰兒神情朝你微笑伸手,我請來很多大夫,但俱都對怪疾束手無策。又過了一年嬰兒成長到了近兩歲,開始喚我找我。我本欲狠心將他趕出竹樓,但因早年喪妻膝下無子,孑然一身,便留他做了個伴。」
「正是病死豬榨出的臭豬油。」吳聞聞言道。
飽食一頓油干鴨的唐大元用鼻音哼哧道:「不知黃老爺又擺什麼玄機,整天找少年們的麻煩。」
個頭稍高的一個搶先開口:「回黎大人,小的叫唐大元。現是金犀城東門差卒。」
吳聞故作神秘:「我去幫捕頭尋來一位故人。」
黎斯凝望他須臾,突兀地仰天一番長笑:「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絕倫啊!若非我早已洞察來龍去脈恐怕還真要上了你當呢,你是城門卒不假,但你絕非喬子,而是葬身蛇口的唐,大,元!」
金犀縣衙,尋查少年郎雖暫未收穫,不過目標已經清晰,所需的只是時間的長短。
「以後看好這等沒腦子的畜生。」袁力跳下車轅,輕輕鬆鬆往棚里走去。
「我怎麼了,我到底怎麼了……」唐大元悲慟聲聲。喬植同樣老淚縱橫,伸手扶住了七年之伴。
黎斯淡淡莞爾,記憶回溯到身在蔣府中的一幕情形。
「十五年前。」黎斯重複一次。
「怎麼不是我哩。」撲來的可人正是黎斯的紅顏知己,軒轅善的堂妹少女白珍珠。
「豬油……」黎斯喃喃重複半句。從門外倏地闖進一個人,正是金犀縣衙馮捕頭。馮捕頭滿臉大汗地說:「黎,黎大人,又來了。」
第七章 千尋古棧
黎斯頓覺腹內一陣翻湧,示意白珍珠不要再繼續說了,誰知這小丫頭卻來了興緻,繞著黎斯不停問死人肉湯的故事。大約又走了一盞茶時間,期間黎斯在四家豬肉鋪前停腳,但最後又搖頭離開。
吳聞跟黃有道低聲解釋了一番,黃有道神色恍變,跟著黎斯一齊上了堂。
仵作朝黎斯和黃有道拜禮后,開口說:「兩位大人,屬下屍檢黃剛有了新的發現。」
「馮捕頭所言甚是,但得試他一試。我猶記得兇手殺黃剛時身形夭矯,一眼看去就是有武功的人。如果袁力真為兇手,自當身手不凡。」黎斯看了看馮捕頭,馮捕頭嗯一聲說:「屬下明白了。」
黎斯意味深長道:「黃縣令,有些東西會隨時間慢慢消散,但也有些東西會隨著時間越來越深刻。比如仇恨,我相信去牛牯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你覺得好吃?」白珍珠撅起小嘴,「但我覺得真不好吃呀。」
黎斯一頭扎進黑屋子就緊閉石門,吳聞、黃有道來找都沒見他出來。大約小半天光景,石門才緩緩開了,黎斯蒼白的臉頰透露著一抹病態紅,整個人勞累地輕顫。
竹樓無門,入口黑黝黝彷彿頗深。外面日光也暗淡下去,黎斯火摺子等物都交給了馮捕頭,此時只能冒黑往裡摸走。竹樓廊深屋少,只有小小三四間陋室,黎斯逐一探完都沒白、馮蹤影。
白珍珠見黎斯近兩三日只顧查案,連飯都吃得很少,甚是擔憂。她親自下廚燉了一盅銀耳肉粥給黎斯吃,黎斯本欲等一等,但受不了小丫頭殷殷期盼的眼神,只得笑著把一大盅肉粥吞吃乾淨。
黎斯何嘗看不透對方心機,待刀光縮至半丈,黑衫人眼見大功告成心浮氣躁之際猛抖七七八八十五朵銀光劍花,朵朵凌厲,招招藏殺,硬生生逼退黑衫人的刀光。黎斯剛舒一口氣,對手卻又如鯰魚般黏上來。
四人不曾停歇,眼見穿梭白雲間的危崖棧道已現輪廓,不由都短鬆一口氣。喬子忽然停下,往下面的白泉花樹尋量了片刻。唐大元察覺喬子有異,也豎起耳朵聽了聽,不久面色一變對黎斯說:「有人跟蹤。」
黑衫人內心震撼,紗后眸光一片碎晃。他驚愕地看著黎斯,像是才第一眼看到:「你怎麼……不,簡直一派胡言亂語!你有何證據說我是唐大元!」
黎斯掬起一把澗水,入口清冽甘甜,透心愜意。
黎斯不認識這小珠子,白珍珠和吳聞也不認識。黃有道盯著小珠子,忽地眼前一亮:「我認得此物。這是金犀獨有的奇珍葫蘆的籽,可以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發出微芒的夜光葫蘆籽。」
白珍珠吐夠了軒轅善的牢騷,又埋怨黎斯兩個月杳無信訊,說好寫信卻連半個字的影子都沒見著,黎斯苦笑連連,也不反駁。
「再叫立刻送你去找胡海他們。」黑影聲音只有冰寒的肅殺之意。
胭脂商販、鹽商里只有四五個人知曉劉鳳兒、黃剛往事。
「這是什麼?」
後堂白珍珠差點笑出聲,趕忙捂住嘴巴小聲說:「黎大哥蠻不講理的樣子還真像個大土匪頭子。」
南街沿域閭閻撲地,市井繁華。馬車停駐,一個圓肚圓臉的中年男人先下來,回身對車內人小聲嘀咕兩句,然後暢然歡笑地進了宅府。
黃有道引黎斯進入宅府一個雅緻的院落,水榭亭台、流水假石樣樣俱全,在東角華亭內橫著一具死屍。死屍乃一位三十余歲的風韻女子,怒睜雙目瞳孔盈血,彷彿對身死有著強烈的不甘不願。她雙手交叉胸前,脖頸大塊淤黑。腹部有一個被剖開的血洞,肚腸血肉跟死去的胡海一般被攪得七零八落,令人作嘔。
「少提他,本小姐生來就這麼聰明哩。」白珍珠得到黎斯的誇獎,開心地揚起小臉說。
「哦。」黃有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第六章 夜光葫蘆籽
黑影將嘴貼近女子的耳邊,喃呢短語,似在問說。女子面露駭然,總是搖頭。
白珍珠存心捉弄一下小賊,便故意大聲喊道:「哎呀!好大一隻毛茸茸的黑耗子啊,竟還學會了翻牆爬院。黎大哥快點來看看這隻黑毛耗子哩!」
隱約聽到有人呻|吟說話,但聽不真切。黎斯救人心切,讓馮捕頭護好白珍珠,自己跳入地縫之內,耳畔嘶嘶蛇鳴。黎斯拔劍在手,但擔心蛇血有毒,故不願意斫殺毒蛇,只拿劍尖將蛇挑遠。
黎斯哀嘆搖首:「果然是你呀,丫頭。」
黎斯把「唐大元」說得鏗然有力,生怕黑衫人聽不清楚。
黑衫人心智頗堅,錯失良機后非但沒氣餒,反而戒浮戒躁越發沉穩了。其刀法大開大闔剛猛無儔,同輕盈靈氣的黎斯長劍難分軒輊。庭院內只見刀光劍影,林風呼嘯捲起落葉無數,猶如漫天飛黃里的夭矯雙龍。
距離第一起胡海案又過三日,金犀城百姓對於首富之死有不少怪模怪樣的猜測,有說是被東海流匪綁架滅口;也有說是被生意對頭雇凶暗殺;更有說胡海金屋藏嬌,結果被小情人害死的。流言紛飛,一派惶惶然然。
黑影點破朦朧窗,恰好見到蔣澤水停定素畫前,再等何時!黑影用刀格開窗戶縱身進去。
黎斯點頭:「好,你們回去簡單準備。明天一早就進牛牯山。」
柔美白皙的面龐相連著被挖裂的肉|洞殘屍,遍地殷紅,就如一幅極具衝擊感的妖艷畫卷,讓每一個在場的人都目眩神迷,雲里霧中。
吳聞在一旁插嘴道:「白姑娘,你忘記外頭那輛馬車了。」
「哪些對,哪些又錯了。」
腳下三寸之外有一道裂開的地縫!地縫寬五尺,縱有三四丈,邊緣寸草不生。黎斯屏息向地縫觀望,但見密密麻麻上千條三角頭毒蛇盤繞縫內石間,長三尺寸分,紅黑皮肉相間。紅色蛇尾高高翹起,同時吞吐分叉蛇信,如一朵朵極妖紅花。
馮捕頭任由他突突個沒完,只偶爾回他一兩句。
金犀最大的菜市在西城,黎斯、白珍珠和吳聞就站在菜市入口。菜市裡飄來魚腥肉膩、雞鴨糞臭等等各種味道,白珍珠秀目緊蹙,屏息不聞,已經有些吃不消了。
「兇手既然留下葫蘆籽,那八成蔣澤以前是賣夜光葫蘆籽的。」黃有道一語中的。
他輕笑,大笑,最後瘋狂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