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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與女

父與女

作者:羅四
紹琪看看鍾,十點了。
岸上一片驚呼聲,人們四散奔逃,場面慌亂。紹琪拿起手機,一時竟忘了報警,她目不轉睛地盯著火焰中武士一動不動的黑影,好像聽見了風裡飄來的微弱呻|吟。
「原來的公司倒閉了。」
「高興。」她流下了眼淚。
「沒錯,我們願意和這位小姐調換房間。」腦門微禿的先生說。
凌華柱沒有回答。過了一會,他才開口,好像自說自話:「前兩年我聽說赤龍堂找了一個小姑娘做他們的門外小爺,除了能打,江湖經驗等於零。當時打算看他們的笑話。」
大風天里雷雲的聲音急促不清:「隊長,有新情況!我們見到了……法醫……」他連問幾遍,雷雲幾乎是吼起來,「當年在那輛汽車裡根本就沒有找到羅芸的遺骸!」
篤篤篤。樓下響起一串腳步聲,由遠及近。
「我想要的房間你們給了別人,我希望可以要回來。」凌絲黛的聲音帶著小女生的嬌軟,讓人很難拒絕。
紹琪抬起頭,認出了莫小凡:「不用了,剛算過。」她有些鬱悶地回答。
羅振邦拍著門,啞聲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紹琪的臉瞬間變白了。她的朋友采莉嚷了起來:「胡說!」一面沖瞎子使眼色一面說,「那……假如已經克過一次了,再談戀愛就該沒事了吧。」
凌晨時分,東方漸白,路燈未熄,這條近海的小巷還是一片灰暗,一個男人拎著一瓶酒搖搖晃晃地走,拖出長長一條影子,他走進一座小院。
「天,天鵝……」
紹琪環視左右,當此情形,真的像何水說的,誰也出不去了。最初的恐懼過後,她忽然平靜下來。永傑,想不到這麼快就要來見你了。
回家的路上,紹琪覺得自己被人跟蹤了。那是兩個年輕男子。一個理小平頭,汗衫半截褲,趿拖鞋,另一個梳辮子頭,臂上有文身,穿短靴,十分鐘前她等巴士的時候就見過他們,現在快到家了,這兩人又出現在街對面。他們的眼光一看到她就躲閃開來,紹琪向他們注視了幾秒鐘,轉身走進小區,直到她上樓進門,那兩人再沒出現。
朱鐵口彎腰咳了兩聲,緩緩說:「凌先生,我請你太太過來只是為了換小女一條命,你不用緊張。和我有血仇的又不是你們兩夫妻,是不是?」說罷,他看了一眼羅振邦。
「羅振邦?」羅大平懷疑自己聽錯了,「那個有名的大老闆羅振邦?」
紹琪看著這個不起眼的圓鐵殼,震驚到無以復加,她有些吃力地說:「你是說,有人殺了她?」
咿咿呀呀的兒歌響起……小兔愛吃雞毛菜,蛤蜊煎蛋兩面黃。
王忻微微一笑,沒有說話。
莫小凡翻動桌上的案卷,悠悠說道:「比對指紋才發現,還是老熟人。吸毒、賭博、詐騙、盜竊,現在長進了,學會謀殺了。小雷,我看這案子也不用審了,鐵證如山,直接結案吧。」他站起身向門口走去,雷雲清脆地答應一聲,也站了起來。
雷雲朗聲說:「莫隊,我記得你提出過兩個問題,一,兇手為什麼要等二十年才報仇。二,兇手為什麼要向凌絲黛下手。現在看來,這兩個問題都是可以解答的。」

暴雨將至

何水與采莉已經閃身出去,門被關上了。
宕湖太大,而且四下通暢,出景區就是進城的快速路,直接連通高速。傍晚事發后,區區幾個警員與保安根本攔不住離去的人潮。等特警隊趕到,不用疏散,遊人已自行逃得差不多了,只有二十幾個人自願留下來配合調查。
「誰說什麼都沒找到?」雷光平說。
雨終於落了下來,水霧中高架橋兩側的路燈飛速退後,采莉雙手按在車窗上,連聲問:「怎麼了?這是要去哪裡?」沒有人理她。
「不!」她猛地回身肘擊,擊中了凌華柱的手腕,他手裡的槍飛了出去,在空中轉了幾個圈,火光四濺。
「那個女孩現在在什麼地方?找到她!」莫小凡有些激動地說。

天鵝之死

靜默片刻,紹琪才明白莫小凡的真正意思。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說:「凌絲黛到我的辦公室是告訴我她父母要來了,要我下午三點叫她起床。我沒有交給她任何東西。」
王忻這才微微一笑:說道:「丁主任,你和我上去。」
「被你們選中當替死鬼的那個女人好可憐,她很漂亮,就因為臉上有塊胎記,只好嫁給一個沒本事的男人,那個男人沒用,脾氣還大。一天,她又挨了打,就帶著女兒離家出走了,沒錢坐車,一路上攔車到了東亭山服務區,運氣不好給你們碰上了。當時韓小雯就和她搭上話,說肯帶她一程,那個傻女人當然高興,哪知道,卻給你們帶上了黃泉路。韓小雯帶她們上了車,自己再找個借口下車,讓她們留下來等她。然後……」
小顧接到隊長布置的任務,本以為耗時耗力,想不到幾個小時就有了眉目。他查問了離東亭山最近的幾個大孤兒院,其中的鄂州孤兒院很快有了回應,二十年前,他們的確收過這樣一個女孩。
長頭髮女孩思索了一會,將小熊捧起來:「送給你。」
突然一下,她又變成了小女孩,在田野上搖搖晃晃地奔跑,一個男人將她高高舉起,衣袖褪下,這回,她看見了他手臂上盤成圓形的紅色龍紋。
上了二樓,走道依舊向右延伸,盡頭的窗戶上釘了木板,還是泄露幾星微光。甬道右側有三道鐵門,很像監獄。
「……怎麼了?」
凌絲黛的死亡時間是下午一點到三點之間,這個時間她獨自呆在房間里,無人進出。最初警方認為她是心臟病突然發作導致猝死,可是當他們發現了那個金屬播放器以後,態度完全變了。
紹琪查閱記錄,昨天凌絲黛並沒有送洗衣物,但是下午一點半,升降機曾在2016房停過。她立刻趕去監控室,找到了昨天的錄像。畫面顯示,下午一點二十分,吳麗領著一個穿著康康電器工作服,戴墨鏡的男子進入洗衣房,男子打開工具包,戴上手套,開始對機器做維護。吳麗好像在交代什麼事情,五分鐘后她離開,男子四下張望一番,將包里的一個手掌大小的盒子取出,走到升降機將物品放了進去,又撳動按扭看著升降機上升,隨即提起工具包離開。
時間是23日下午五點三十六,爆炸案發生之後,景區大門口,人潮中有一個穿藍色衝鋒衣,黑色長褲的男子,同樣戴墨鏡,留絡腮鬍子,從身、和體形和步態來看,和昨天冒充維修工進入海鷗飯店的那個男人應該是同一個人。
莫小凡抓緊了手機:「鄧小軍!不要再犯錯了。無論你跟他有什麼仇怨,都應該靠法律解決問題,更何況,被你抓走的那個女孩是無辜的。」
「就是說城裡一下子多了好多可疑的人,面生,但一眼看上去就知道都是道上混的,情形不太對勁,不知道是不是衝著咱們來的,我來提醒你注意安全。」
何水駐著拐一步一步走到氣窗下,緩緩說:「二十年,終於讓我等到這個機緣,羅芸和羅振邦都到了T市,我決定立即動手。那天我灌醉了駱志堅,把他裝到盔甲里去,他醒來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苦苦哀求,我就問他,還記得二十年前火海里那隻天鵝嗎?他明白了,就開始哭。哭也沒用,阿玉怎麼死的,我也要他怎麼死。至於羅芸,她的確無辜,可她要為上一代做的孽付出代價。
在羅振邦之前,韓小雯曾經有過一個初戀男友,那個男人的名字叫鄧小軍,兩人交往五年,感情極好。就在此時,剛掘到第一桶金的羅振邦衣錦還鄉,攜重禮到韓家登門求婚,被錢砸昏了頭的韓家父母當即讓女兒與鄧小軍分手,韓母甚至以死相逼,韓小雯只能從命,嫁給了羅振邦。鄧小軍對她不能忘情,始終未娶。而羅振邦在娶到韓小雯后長期把她丟在龍南,夫妻倆聚少離多,平時韓小雯母女有什麼事,都是鄧小軍在奔走。
「哦?」
「女人使用變聲器也可以達到這個效果。」雷雲望著莫小凡,「莫隊,你怎麼看?」
字跡相當可愛,旁邊還畫了一隻海鷗和一隻kitty貓。
丁叔看看黑煙蒸騰的樓道,恨恨地轉身離開。他一路奔跑,上了麵包車,剛剛坐好,就聽到一個細細的聲音:「丁叔。」
「什麼?」丁叔相當震動。
水位飛速漫過氣窗,紹琪最後吸了一口氣,潛入水下,攀住窗沿,想試試能不能將頭伸出去,如果腦袋能出去,肩膀也能。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凌華柱與肖梅在水中橫漂了起來,隔著鐵門,他們的手還是緊緊相握。他抬頭看她,點了點頭,好像在說,祝你好運。
尋人啟事網內部檔案:
看到他自得的樣子,莫小凡又好氣又好笑,問道:「你和駱志堅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換工作了?」他記得上次見她,她還在一家製藥公司。
「放心,這回的東西只是一張照片,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
「我們的車掉進海里去了,有個人抓了我和羅先生,我們被他抓來的時候,這個女人已經在這兒了。」采莉指指中間的肖梅。
紹琪睜開眼。丁叔還在說:「怪不得前一陣道上多了那麼多生面孔,現在想起來,他們都是跟著凌華柱過來的。不知道他打算把女兒的死算在誰的頭上。」
她開始撞門,小關幫她,兩人合力,門終於開了。
紹琪咬著下唇,慢慢向前走。朱鐵口將鑰匙扔過了來,凌華柱單手接住,隨即去開肖梅的那扇門。
「凌小姐,貴妃椅我可以為您調換位置,其他設施過於笨重,恐怕不太好挪動。恕我直言,這些傢具的擺放位置會影響您的使用嗎?」
她立刻打了前台電話:「小關,把2016房的鑰匙送來,快些。」然後抱肩在門前等待,走廊里一片安靜,她隱隱聽見音樂從門那邊傳來,她將耳朵湊上去聽,卻聽不清楚。
「丁叔,你認識的人多,可不可以幫我打聽一件事?」
「自從鄧小軍這個人浮出水面,我們就把他當作復讎的主體。可是,如果兇手另有其人呢?等待二十年,因為她需要這麼久的時間長大成人,殺害凌絲黛,因為她住在她工作的酒店裡。」雷雲繼續闡釋她的想法,「宕湖爆炸案和海鷗飯店命案,除了那個被利用的周大平,簡紹琪是唯一同時出現在兩個現場的人,這難道是巧合嗎?依我看,她涉案的可能性很深。如果她就是當年的羅芸,她就有著充分的殺人動機,實施起作案步驟來也太容易。我們都知道簡紹琪是跆拳道高手,制服駱志堅這樣的男人並不難。凌絲黛是個嬌縱的大小姐,很可能得罪過她,她在意外的情況下得知凌有心臟病,於是想到了用播放器殺人這種匪夷所思的手法。」
與T市截然相反,龍南艷陽高照,客家菜館靠窗的那一桌,葛天明面對兩個年輕人,神色淡然,聲調平緩。

月光與暗影

樓梯下也轉出兩個人,看來是早就守在這兒。
丁叔一路撥開人向小區里疾沖,心裏卻是一片冰涼,他知道,401正是紹琪的住處。
「錯。」他的聲音果決,「因為你已經自覺以一個江湖人的身份在處理這件事。遇事不躲,危險當前會興奮,這正是……一個合格的江湖人。」
很快,一團黃光照亮了樓梯口,光暈越來越大,她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個提燈走上來的黑影。

升降機之謎

「需要送你去醫院嗎?」紹琪小心翼翼問。
莫小凡的手機響了,低頭一看,是隱藏號碼,他皺起眉頭,按了接通。
凌絲黛臉色雪白,不住喘氣,聲音變了調:「葯……葯……」她似乎抬不起手來,只能以眼神示意,紹琪順她視線,看到陽傘下躺椅上那個小包,跑過去將包里所有東西都倒了出來,唇膏、粉餅、卡包、一張黑白照片,還有一瓶葯。凌絲黛抓了一把葯放進嘴裏,閉上眼,呼吸慢慢順暢了。
「她的父母。飛機晚點,剛見上孩子最後一面,他們答應讓我們在這裏呆一會兒。」她緩緩回答。女人柳眉杏眼,意態嫻雅,雖然已到中年,眉目間依然蘊著一股嬌意,凌絲黛很像她。
周大平的汗流了下來,他想起來了,地下室本來就暗,他又戴著墨鏡,被台階絆了一下,左手下意識扶住了旁邊的柱子。那時,他還沒戴手套。

選擇

紹琪明白了為什麼凌華柱被迫接受要挾,孤身帶她到這危樓來。
莫小凡沒有回答。鑒定的結果,這張紙上的字跡和海鷗飯店任何員工的都不相符。
羅振邦與兩個保鏢進入車廂,王忻看到抱著資料站在一旁的采莉,指著車內說:「你也上去,坐在窗邊。」
對普通人來說,羅振邦是個神秘的大佬。鄉鎮少年出身,白手起家的傳奇,黑道背景的疑雲,排除異己的手段,與賭王女兒的聯姻,萬商集團董事主席的光環,這是個雲山霧罩的人物。在圍繞他的八卦中最驚悚的一個是:他殺了自己老婆。當然不是指賭王千金,而是他的第一任妻子。
「什麼事?」
采莉沒有反應過來:「爸爸你幹什麼?」
「送你到路口收費站我就回去救她,你就說是乘綁匪不注意自己跑出來的。」他打開了收音機,裏面正播報一則緊急新聞。
紹琪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三年前這老頭被子彈擦過腦殼,血流滿面的情形,咬了咬牙,挪到駕駛座上。丁叔走了沒兩步,聽到引擎轟鳴,猛地回頭,看到前面車燈亮起,車身打了一個彎,打過頭差點撞到他,「喂!喂!」丁叔大聲叫著,張臂去攔,小麵包及時修正方向,驟然加速,向長街那頭疾馳而去。
莫小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紹琪覺得這個女孩一點都不美了。
羅振邦微怔,回頭看去,隊伍也隨之停下。發聲的是一個穿灰色西服的男人,男人右額有疤,雖然穿著整齊,還是顯得流里流氣的。他舉著一張被白紙包好的照片。羅振邦看看左右,通常這種情況,酒店的保安就該出面趕人了,明明近在咫尺,卻一個也沒有動彈的意思。他向一旁的王秘書點點頭,王秘書帶著警惕的眼神走到男人面前,接過照片,放進衣袋。男人又喊了一句:「羅先生,那個人讓我給您帶句話:二十年前犯的錯,該還了。」
凌華柱的手電筒照過去,第一道鐵門裡,一個男人癱軟在水泥地上,衣裳不整,浮腫的面孔大了一圈,竟然是羅振邦。他剛才聽見人聲,努力爬起來,眼底露出一絲read.99csw.com狂喜的光芒,當他看清他們兩人,光芒突然熄滅了。
不對勁,凌絲黛絕不會錯過接機。
「我老婆就這樣死了,頂著韓小雯的名字,一頂就是二十年。可她也是有名字的,她叫阿玉。我何水真是混賬,我一直以為,她跟人跑了……」
她走進套間,凌絲黛正站在窗前發獃。窗外是與主島隔著一條海灣的聽琴島,林木蒼鬱,沙鷗翔集。

抓捕現場

莫小凡盤問完畢,暫時沒有發現疑點,吩咐安排車輛送他們回城。
「是天鵝之死。」紹琪說。
守候一旁的記者圍了上去,舉著相機發問。
朱鐵口的聲音不大,但是能讓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紹琪跟在後面,見此情景也驚住了,原本空蕩蕩的通道中,竟多了一道鐵閘,擋在了被風雨吹開的大門前。紹琪走上前推鐵閘,不能撼動分毫。凌華柱看了看手機,沒訊號。他瞟了一眼上方,說:「繼續走,他就在上面。」
半個小時后,這份錄像被送往警局。
電視台。
莫小凡將影友會交給他的照片遞給崗亭里的景區保安,照片上的駱志堅戴著墨鏡,盤腿坐在湖邊,三四隻黑天鵝圍著他撲騰著翅膀,畫面動感十足。保安點點頭說:「我記得這個人,他辦了年票,隔兩天就要來一趟。他和那個算命的瞎子關係不錯,老看見兩人坐在一起聊天。有一次他買酒請瞎子喝,我們過去提醒他們,不要在公園裡耍起酒瘋來影響其他遊客,他們就說到瞎子家裡繼續喝。」
女孩撐臂坐起,天光晦暗,額發生涼。風吹過樹梢,沙沙沙沙,像在下雨,白色裙子在月光下接近透明。
夕陽漸沉,天際染暗,宕湖展現出大海狂暴的一面,水沫渾濁翻滾,浪尖不斷擊打岩石。湖心的小船不住搖晃,船上的模型武士也隨之傾斜,好像下一秒就要翻覆。
「都是我不好,閑著無聊非拉你去算什麼姻緣,反而弄出一肚子氣。你可別信那個算命的胡說八話,真跑去給人做填房,除非是有錢人,房子夠大,填一填還差不多。」
天空漆黑一片,偶爾一道閃電划亮雲層,雷聲轟轟,雨越來越大,砸在薄薄的車頂上,好像幾十口鍾同時撞響,震耳欲聾。
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二十年前那場爆炸,死了一個女人,跑了一個小孩。
凌華柱臉色一變,飛速往回跑,轉過通道,軋聲頓止,好像重物猛然落地。
灰白的堤壩橫過村莊上方,壩上有一幢黑糊糊的建築物。
紹琪想起警察也曾經拿她當嫌疑人,輕輕搖頭說:「我從來沒做過傷害凌小姐的事,我為什麼要傷害她?」
紹琪努力把穩方向盤,感到小麵包像青蛙一樣在水田裡一跳一跳。她的車技很爛,方向感更是一塌糊塗,到十二點,才開到宕湖邊上的落水潭。
半夜,門被敲響了。高低不斷,靜夜裡格外突兀。紹琪迷迷糊糊下床,將門打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外。
「當然,作的孽一定要消業。他聽了我的話,果真接下來買的股票就漲了,老駱良心好,特意買了酒來請我喝。」
十分鐘后,紹琪接到呼叫,2016房的客人又出問題了。
凌絲黛做了個飛吻的手勢,轉身出門。
「別叫我爸爸,會毀了你。」他低聲說,跟著舉槍大喊,「我現在就殺了這個人質!」
「這麼多年了,我還記得當年現場的慘況,一片焦黑,到處都是散落的遺體……我化驗的結果是,所有屍塊都屬於成年女性,沒有小女孩的。二十年前條件不好,我們又是小地方,沒法做DNA。加上那個加油工的證詞,他一再強調,他親眼看見爆炸時母女二人都在車上。最關鍵的是,案發後,到處也沒見到那個小女孩的蹤影。領導認為是我的失誤,或許是當時爆炸威力太大,碎塊被沖得太遠,撿拾工作沒有做到位。可是,我心裏清楚,方圓幾里,每塊土地我都檢查過了,沒有就是沒有。」
「當然沒有。」
「今天是她的生日嗎?」紹琪還沒從麻木狀態回復過來。
「看海的角度不對!我現在就是中意2016,不能請那個人把房間讓給我嗎?」
紹琪等他的下文,他卻沒有繼續,反而問道,「今天你為什麼沒有報警?」
他站住了,雙眼微微眯起。
現在遇到的問題是,找不到一張鄧小軍的照片。他失蹤近二十年,早已宣布死亡,身份信息並未入庫。還是雷雲機靈,提議到民間的尋人網站找找看。這一找,出現了一百多個鄧小軍,經過篩查,他們鎖定了一個人,1964年出生,龍南縣人,廣陽師範學院畢業生。發布信息的是他的同學,用的照片也是二十年前的畢業合照,面部不太清晰,被紅圈圈出來的小夥子站在後排高材高大,臉廓方正,嘴唇抿成一條線,好像不會笑。
莫小凡掛了手機,搔了搔腦門。如果葛天明說的是真話,那就是駱志堅在說謊,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駱志堅已經死了,再也沒辦法從他那裡得到什麼消息。
又是這樣的天氣,沒有要緊事丁叔絕不會跑這一趟。她繼續癱倒了一會,爬起來換上拖鞋,趿著去廚房,打算燒點水。
「因為我想問凌先生一句,為什麼?」她站住了,握住拳。
紹琪猛地睜開了雙眼。
周大平一臉無辜:「警官,我不是不想交代,就是不知道交代什麼呀。」
深夜,一輛破舊的小麵包停在思明南路社區醫院對面的衚衕里,這條街沒有超市,電影院,除了那家小醫院,就只有幾家藥店和五金店,一到夜裡,整條街就剩了路燈、樹和野貓。路口的治安崗亭里,一個老輔警打起了瞌睡。紹琪坐在車裡,手裡把玩著一片吹進來的落葉,她的傷口已經包紮好。車外,丁叔正走來走去地打電話。
那人幽幽嘆了一口氣:「孤魂野鬼,叫什麼名字又有什麼要緊。」
對周大平的監聽進行了兩天,並沒有聽到他說的神秘來電一無所獲。莫小凡心裏並沒有底,他覺得周大平沒說假話。放他回家,對外放口風,將兩天前的抓捕說成是賭場的人找周大平算賬,但他不知道能不能騙過那個幕後人物。過了這晚,他們就得撤離了。
她知道,每周二下午酒店洗衣房都會進行保養維護,洗衣工也在這半天休息。維護工作一直都是交給康康電器。
總統套房裡,女人抱著嬰兒的照片被攥成一團,扔在地毯上,羅振邦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他的首席秘書王忻站在沙發背後,俯身說:「羅先生,我查到那人的底細了,他叫周大平,是個混混,犯的都是小偷小摸這種小事,但是最近,他捲入了兩起命案中,不知道為什麼會沒事。還有,你叫我查的另一個人,我也查到了。」
采莉正在電腦前做最後的資料整理。節目組要跟羅振邦回海鷗飯店再補幾個鏡頭,她也得跟著去。為羅振邦準備的黑色凱迪拉克已經停在演播廳門外,她和主任要去地庫搭乘採訪車,一路被催促著「快點,不要讓人等」。車庫門打開,主任愣住了,本該上了車的羅振邦一行人正站在這裏。
燈不住地閃,還沒穩定下來,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對,所有東西都在原位,碗架上的紗布,窗台上的咖啡壺,水池像走時一樣乾乾淨淨,但就是有什麼不對。隔壁人家的笑語在明滅之間透過紗窗,白熾燈又閃了兩下,終於亮了。
紹琪只好坐下,雙目還是瞪視著他。
雷雲轉著筆,說:「駱志堅離開家鄉後來到T市,隨即買了一處二手房安頓了下來,後來又開始炒股。他一個臨時工哪裡來的錢?」
「朱鐵口,是你?」
紹琪疲憊地閉著眼睛,說:「我只知道她是個愛旅行的台灣女孩,還在念書。」
莫小凡樂了,不管什麼樣的姑娘,都受不了這種話題。
「嘿嘿,這個問題,你要問他自己了。不過,我看你未必有這個機會了。」
紹琪明白了剛才警方為什麼要召集全體員工做筆跡鑒定:「查出是誰了嗎?」
只一會功夫,凌絲黛笑意晏晏地回到前台,身後跟著一對中年發福夫婦。紹琪認得,他們正是2016的住客。
他衝到樓下,被警察攔住了:「快走!這裏危險!」
黑褂老頭在後面揚聲說:「想聽好話不要找我朱鐵口,朱某人鐵口直斷,只說實話。還有一句良言奉送:這位小姐的命是填房命,這輩子萬萬不可做原配,否則會大禍臨頭啊!」
紹琪怔怔地看著他們,還有死狀猙獰的羅振邦,忽然想到,不是人迎向結局,而是人一直站在原地等他的結局,二十年了,於是結局真來了。
紹琪輕輕一笑,想起老堂主說過赤龍堂曾經的風光,人人談之色變,畏之如虎。多少年前,丁叔哼一聲,半條街的人都要抖一抖。現在,他老了,站在街邊打了十幾分鐘電話,找不到一個人。這時她的手機亮了,是一個陌生號碼的簡訊。
「二位是凌小姐的……」紹琪問。
海鷗飯店頂樓的泳池,視覺上交融大海,少女疊著雙臂趴在池畔,雪背纖長,黑髮被陽光照得透亮。
莫小凡定睛看去,顯示屏上的倒計時顯示的並不是零,而是定格在300S。爆炸實際發生在下午五點二十五分,但是看這個定時器,它被引爆破時間應該是五點半。
朱鐵口的嘴角慢慢向上挑了起來。
莫小凡點點頭說:「確實也沒有證據證明你交給過她什麼東西。不過,我們接下來的調查還需要你的配合,希望你不要介意。」他心裏也不相信眼前這個姑娘會是殺人兇手,首先,她沒有動機,更何況,不止一個人看見她曾經在泳池救過凌絲黛。
男人無力地靠在牆上,垂著頭,好像聽見了當年那聲爆炸。
現場陷入了幾秒鐘的靜默,羅振邦好像沒有聽見,走進了電梯。記者們包圍了男人,七嘴八舌提問,男人嬉皮笑臉地擺手說:「我替人傳話,什麼都不知道,這就走了。」
「根據屍檢結果,駱志堅的死亡時間確認為23日下午四點到六點之間。也就是說,一直到爆炸之前,他還活著。有人綁住了他的手腳,塞住了他的嘴,讓他不能動彈和喊叫。22日下午,公園路小區有接小孩放學的家長看見駱志堅出門,而根據攝友會的人的證詞,23日凌晨就看見裝載盔甲的小船停在湖心,那麼他應該就是在這段時間被擄走的。盔甲的來源我們也找到了,半個月前宕湖景區辦過一個動漫展,盔甲武士是展品之一,一直沒撤掉,兇手就地取材,做了一點改裝。技術部門在盔甲上發現了焊接痕迹,兇手先將駱志堅的身體裝進去,然後從外面焊死。炸藥安放在盔甲底部,計時器卻裝在頭部位置,面對著駱志堅。他的手腳被綁住無法動彈,嘴又被塞住無法喊叫,只能眼睜睜看著計時器上的時間歸零。」
那人卻沉默了一會,才吐出一個名字:「羅振邦。」似乎帶著刻骨的恨意。
何水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用夢囈的聲音繼續道:「這些年我一邊流浪,一邊找她們母女,到後來終於心冷了,在宕湖邊擺個攤,打算了此殘生。偏偏讓我遇到了駱志堅,他常來找我算命,我們還挺談得來。有一天他喝多了,說出了心裏的事。二十年前,他拿了姓羅的錢要炸死他老婆。那天,有個高高大大的男人一直和他說話,擋住了他的視線。他看不見車子那邊發生什麼事,等那個男人一走,他慌忙按下了引爆鍵,那一刻他看清楚了,車上的女人不是韓小雯,而是一個臉上有胎記的陌生女人。他害怕羅振邦,就編了謊話說被炸死的是韓小雯母女。可是那個情景一直印在他腦子裡,他對我說:那個胎記好像一隻天鵝,飛著就熔進火里去了。你們發現了車子的異常,卻在看到我妻子孩子的一刻,將計就計!」
紹琪站起來,在室內來回走動。
她反覆做同一個夢。
前方是最後一段高架路,再有一百米下橋,還可以在高速封閉之前趕去北山機場。
莫小凡猛地站住,大聲問:「上次那個算命的朱鐵口是不是說你以後要做填房?」
那人慘笑起來:「呵——法律,二十年前,法律為什麼不幫我?別人無辜,我的女人,我的女兒就不無辜?她們該找誰申冤?」
「新義幫跑到別人園子里踹門,咱們得和他們開講堂,講一講江湖道理……」「……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們干出這樣的事來,你們當沒瞧見?……」「……沒時間?那什麼時候有時間?」「下次走在街上不要讓老子看見你!」
雷雲白了他一眼,正要說話,忽然聽見樓梯蹬蹬作響,上來一個身穿米色外套的高瘦老人。老人一頭銀髮,精神矍鑠,站在樓梯口不說話,雙目炯炯地看著他們兩人。
那人說:「想賺錢的話,星期六到宕湖來找我,有活給你干,幹得好,給你一萬塊酬金。你租輛車去,記得戴墨鏡,裝一部假鬍子。」
紹琪在這個城市的第十四份工作是在海鷗飯店做前台領班。這家酒店有著百年歷史,地位與上海和平飯店相差彷彿。她的職責之一是處理麻煩。
「沒用,談一個克一個。」老頭直搖手。
「下車。」何水說。采莉戰戰兢兢地下了車,何水突然拿槍頂著她的頭,「都不準過來!」
槍聲響起,何水眉心中彈,僵立了片刻,向前撲在水裡。鮮血噴到了采莉的頭髮上,臉上,她捂住嘴,半天才反應過來,跪在了水中,痛哭起來。
一間黑暗的小室,只有一台小電視亮著,一個佝僂的黑影坐在桌前,看屏幕上的羅振邦侃侃而談。
采莉看看主任,後者點點頭,她就上了車,依言坐在靠窗的位置。
紹琪為凌絲黛收拾散落一地的東西,她撿起那張照片,心中一動,這張泛黃的照片拍攝背景正是海鷗飯店的復古套間,沙發、衣櫃的位置和凌絲黛先前指定的一模一樣。照片上的窗景是同樣的小島,同樣的大海,水鳥的影子掠過樹叢,那時海上還有帆船。
他看到委頓在地的羅振邦,說道,「哦,或許羅先生還有些糊塗。」
樹林的湖邊,女孩的頭髮浸在水裡,水草一樣蔓生萬縷。
他打電話給小顧:「你馬上查一下,二十年前,東亭山附近,有沒有人收養過三歲女孩。」
然後是三天前,我在家門前發現一個包裹,接著那個人又打來電話,他說星期六有事沒去成宕湖,現在還有事找我幫忙,把包裹里的生日禮物送給海鷗飯店的一個女孩。我也覺得事情蹊蹺,送禮就送禮,幹嘛搞的鬼鬼祟祟。可是,他在read.99csw.com包裹里放了五千塊錢,說剩下的事成再付。你也知道,缺錢嘛……不過我也怕出事,偷偷拆了那個包,還把那機器開了一下,不就是一盤音樂嗎?昨天早上我換好衣服就在海鷗飯店附近等他的電話,等到一點鐘他才打電話來叫我進去,我就照他說的做了。聽說海鷗飯店出了人命,就知道壞事了。
莫小凡嘆了口氣,說:「凌先生,我理解你們的感受,白髮人送黑髮人,這打擊誰也受不了。可是,你也希望抓到殺害你女兒的兇手吧,那就得好好配合我們的工作。」
采莉搖頭說:「不會的,我只是內勤,不管採訪的事。」
雷光平的特警隊找到了電子定時裝置。難得的是,那東西幾乎沒有什麼破損,大概是和炸藥本體分離安裝的,爆炸時被水浪一激,衝到了草地上。
紅色數字不斷減少,狹小的空間里灼|熱無比,黑暗中男人不住喘息,已經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了,明明知道熱度來自外界,他卻覺得火焰自內部燃起,從心臟蔓延到肝腸、大腦……或許早點結束也好……男人想。
「這是一個特殊的播放器,它在播放音樂的同時釋放出一種高頻音波,正常人只會嫌吵,不會產生其他感覺。但凌絲黛不同,她動過大手術,體內置換的是人工電子心臟,那種音波直接擾亂磁力能量傳輸系統的工作,阻斷心室對肌體的供血,令她瞬間致命。」
二十年前犯的錯不是指殺妻,而是殺錯了人。
紹琪徑自走向玻璃幕牆旁的咖啡座,在一個歪在沙發上看報紙的胖子面前站定:「莫隊,戴著墨鏡看報紙,能看清嗎?」
「你……就是鄧小軍?」紹琪端詳這個男人的白髮,他凝視自己專註的眼神,不知道往下再說些什麼。
第二道鐵門裡,站著一個蒼白消瘦的女人,是凌華柱的妻子肖梅。凌華柱看到她,頓時失去了鎮靜,兩步搶過去,攀著鐵欄,急問:「沒事吧?」
失蹤人:何玉
一個陰惻惻的聲音慢慢悠悠地說:「莫隊長,你幹什麼去了?剛才為什麼不到電視台?錯過了一場好戲,真可惜。」
雷雲清清嗓子,開口道:「被害人是一個沒有人際關係的人,按說有的是方法讓他悄無聲息死掉,甚至不引起我們警方的注意。可是兇手將行兇地點選在最熱鬧的景區,在上千人眼前親手引爆炸彈,這簡直就是進行舞台表演嘛。」
莫小凡去海鷗飯店拜訪凌華柱夫婦,想多了解一些情況,可惜收穫甚微。在他眼裡,肖梅已經不太正常,她請了一尊觀音像放在套房裡,一直跪著低聲念經,身影消瘦得同一根豆芽菜,有人進屋,她也沒回頭看一眼。凌華柱直接將莫小凡讓到了走廊。
丁叔看到對街雜貨鋪還亮著燈,就說:「好,你等著。」
「這回的事情很簡單,你替我我捎樣東西給一個人。」
桌上的手機響了,是隱藏號碼。周大平看看莫小凡,莫小凡點點頭,周大平接起手機就說:「老闆,你不要再害我了。這次僥倖沒被警察找到,你……接下來讓我幹什麼我都不幹了。」
我看來電是隱藏號碼,本來想掛斷的,可是他問的話又挺勾我興趣,你們也懂,缺錢嘛。我就反問:「想又怎樣,不想又怎樣。」
鄂州孤兒院,登記室外坐了二十幾個孩子,亂成一團。其中有一個抱熊的女孩安靜地坐著。坐在她身邊的小女孩一直盯著她的熊看。
何水搖頭說:「你也看到了,鎖是焊死的,樓下那道鐵閘也一樣。我們誰也出不去了。原本想關你們幾天,讓你們活活餓死,這下也好,我們都作了孽,我陪你們一起死。」
莫小凡雙手交握,看著桌上那張照片,他還記得電話里那個怪異的聲音提到羅振邦時完全不加掩飾的恨意:「我有兩點想不通,一,為什麼要等二十年?二,凌絲黛是怎麼回事?」
凌華柱怎麼都打不開鐵門,查看了一下,發現鎖眼是焊死的,他怔了怔,抬頭與肖梅視線相對,反而冷靜下來。他檢查了三道鐵門,每個鎖眼都被焊死了。他冷笑一聲,扔掉了鑰匙,陰森森地盯著朱鐵口:「你不怕我打死你們父女倆?」
鄭達糾正道:「妻是羅振邦的妻。再說了,鄧小軍為什麼要等上二十年?」
因與家人口角,於1998年8月16日抱女離家,至今未歸,請知情人速與家屬聯繫,願以重金酬謝。
圓形播放器現在就放在桌上,莫小凡沒說別的,直接把一張紙攤開在紹琪面前。這是一張粉色的禮物包裝紙,上面的字是用藍色水筆寫的。
那是四輛黑色林肯SUV,它們依次駛過大路,又轉回頭來,正好將小面包圍了一個圈。車門同時打開,走下來十幾個穿防雨服的大漢,依然圍著小麵包。最後下車是一個身著便裝的中年男子,隨即有人為他撐起了一把黑傘。男子身形魁梧,神情堅硬,微睨的目光彷彿不可一世,這種氣場,紹琪初次見到凌華柱就感覺到了。
小顧思索著說:「可是在電話里指使周大平的是個男人啊。」
「采莉!」紹琪跑了過去,難以置信地看著鐵門后的她,「你怎麼會在這兒?」
與失蹤人關係:夫妻
紹琪怔了怔才反應過來,她咬了咬下唇,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四十三。」
凌華柱不說話了。
紹琪與采莉面面相覷。
雷雲的話引起了一片議論,莫小凡點點頭,說:「分析得有一定道理,如果真是這樣就麻煩了,這類殺手表現欲極強,得手一次,肯定還會尋找下一個受害者。」他說到這裏忽然住了口,有件事他一直想不通,又被雷雲提醒了一次,兇手明明設定了爆炸時間,也等待了整整一天,卻選擇了在最後五分鐘提前引爆,當時發生了什麼事讓他非提前不可?
天搖地動,海水衝破氣窗,席捲了一切。
這天上午九點,她看見櫃檯后的這個女孩,不太相信她是個麻煩。
葬禮幾天後的一個深夜,鄧小軍被幾個打手打得遍體鱗傷,扔進了一條水溝里。鎮上的人全都噤若寒蟬,當作沒聽到。等他們第二天去救援,翻遍了水溝也找不到人,這個人從此人間蒸發了。
「太好了,準備了許多節目吧?」
「嘿。」黑影先是嗤笑了一聲,然後輕聲嘆息:「唉,有福分的羅先生……」
對話的是市局刑警隊中隊長莫小凡和他的下屬鄭達,莫小凡原本休假,聞訊剛剛趕到。
「你唱的是什麼鬼東西,全是吃的。」凌華柱一面開車一面說。
「回來吧戰士!船要翻啦!」岸上有人雙手合成喇叭狀叫喊,惹起一片鬨笑。
全城堵車,整條街的剎車燈一齊亮著,耀目的紅光血一樣潑在車窗上,丁叔推了檔,回頭說:「小爺,你知不知道,死在你們飯店那個女孩兒凌絲黛,她是什麼人?」
紹琪查了房表,凌絲黛的父母,凌華柱與肖梅加訂了半個月的房間。
雷光平惱怒地回頭質問:「這是怎麼回事?」
「丁叔……你能不能說我能聽懂的話?」
「是我。兩位請節哀順變,有什麼要幫忙的請隨時找我。」紹琪小心地說。
羅振邦眉頭一挑:「快說。」
「是。」雷光平說。
「紹琪,對不起。」采莉又說了一遍。紹琪盯著她,沒有說話。這時她聽見了槍栓打開的聲音。
紹琪莞爾,伸手替她理了理粘在額前的頭髮:「凌小姐,你爸爸一定很疼你。」
「你是說,我就是那個羅芸?」這個名字紹琪說起來很生澀,好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別說了,快走。」何水拉過采莉的手臂,打開了後面那道門。
紹琪慶幸在暴雨前下班回到了家,一進門,她立刻脫掉高跟鞋和絲|襪,倒在沙發上,一隻手揉著酸疼的腳踝。手機響了,是丁叔。他的語氣罕見地嚴重:「小爺,你上回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你現在在家吧,我馬上過來。」
「小爺,最近風緊,有外路人踩進了咱們園子,我來給你照個亮,不要給杠子當了點心。」
羅振邦對所有問題一概笑而不語,保鏢們有節制地輕輕撥開記者,在一群人的前呼後擁中,他邁步向電梯的方向走去。
紹琪靠在椅背上,微閉雙眼,輕輕哼著歌,水沿著她的黑髮貼著耳際淌下來。
這樣颱風暴雨肆虐的夜晚,沒幾輛車出城。可就在白茫茫的雨霧中,一輛大貨車從岔道拐了上來,一個掉頭,連變兩道,濺起幾丈高的水花,與採訪車並排行駛,兩車幾乎要靠上了,司機不斷按喇叭,大貨車毫無反應,他試著轉向,方向盤卻完全不受控制。兩車并行走了一段下坡,大貨車忽然向左轉向,撞上了採訪車,跟著又是一下,再是一下,好像沒有停止的打算。採訪車將橋桿擠出一個凹角,車輪空轉,引擎發出絕望的嘶叫,又是兩下撞擊,那段鐵欄終於脫落,採訪車衝下了黑暗的大海。
這一天采莉過的也是一波三折,電視台對羅振邦的專訪原定在海鷗飯店進行,她兩邊跑點,做了大量準備工作,想不到下午王秘書忽然打電話來,以羅先生身體不適為由推掉了訪問。僅僅隔了三個小時,王忻再次致電台里,表示羅先生已經好轉,可以接受訪問,但是要把地點改在電視台內部。這個逆轉將節目組上下搞的人仰馬翻,還好錄製過程異常順利,羅振邦談笑風生,有問必答,還破天荒地談了他的家庭生活。
他回身坐好,搖搖頭,忽然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老堂主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你能成為赤龍堂的門外小爺,不是偶然的。」
周大平嚇了一跳,大聲說:「小姐,話可不能亂說!跟我身材一樣的人多了去了,額頭上有疤的人也多了去了,你不能憑這個就咬定那人就是我。」
「你們都明白我的意思,當年可能就是駱志堅收了羅振邦的錢,在韓小雯車裡放了炸彈。如此一來,整件事就會連成一條清晰的線。兇手用同樣的方式殺了駱志堅,又讓周大平給羅振邦送去她們母女的照片,還讓他帶那句話……這是明明白白的宣告,過了二十年,有人要為無辜慘死的韓小雯和羅芸母女報仇。」
是誰說的?你能成為赤龍堂的門外小爺,不是偶然的?
「不用,他馬上就要來T市了,等他來了,你一定要把照片送到,另外,替我帶句話給他……」那個沙啞的聲音拖著長長的尾音,陰鬱的氣息彷彿滲到了聽筒的另一邊。
可惜遲了一步,何水已進躥了進去,重重關上了鐵門。
28日,陰,氣壓極低,據說颱風英拉即將登陸本市,好幾個航班延誤,紹琪在預約部與機場代表之間協調,忙得不可開交。凌絲黛卻跑來辦公室,一副想聊天的樣子。她今天梳了個清湯掛麵的直發,白色長裙,像個女學生。
雷雲不響了,這兩個問題,她都沒有答案。
女孩的年齡和特徵都與羅芸相符,她出現的時間,正是東亭山爆炸案發生的幾個小時后,發現她的那條馬路,正是鄂州直通大廣高速的幹道。如此說來,當年羅芸極有可能沒在那輛被炸得粉碎的車上,而是被人帶到鄂州,扔在了路邊。
從那天泳池遇險后,凌絲黛再沒給飯店找過麻煩,她和紹琪的關係變得很好,時常找她說話,風物美食,旅行際遇,什麼都聊。她看準紹琪的電話間隙,雀躍地說:「嗨!我爸爸媽媽下午就到了!」
「我已經交給你了,去翻翻你家門口那個八卦鏡。」
兩輛警車停在坡道上,警車不住閃爍。鑒識人員跑來跑去,貨車車門大開,駕駛室空無一人。幸好這段路離海面已相當近,救援人員只救上來那兩個保鏢,雖然身體強壯,在海里泡那麼久,也只剩一口氣了。他們看見一個男人抓走了不省人事的羅振邦,卻無力阻止,電視台那個女孩雖然拚命掙扎,也被帶走了。
凌絲黛翹起了下巴,大眼睛直視著紹琪:「不影響使用,但是會影響我的心情啊。海鷗飯店不是你們T市的招牌嗎?難道說客人有合理訴求,你們因為自己怕麻煩就不理不睬嗎?」
「對不起,請原諒我們的工作疏失。」紹琪查看預約單,不解地說,「凌小姐,你訂的2017房我們已經為您保留了。」
羅振邦站起來,沉著臉說:「我知道你和韓小雯關係不錯,今天我給你面子讓你進來。如果你想鬧事,就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湖心火柱

莫小凡的神經繃緊了:「你……是鄧小軍?」
當時,那個小女孩抱著一隻熊,在馬路上走來走去,走累了就站著發獃,幾個小時也沒人管,終於引起了行人的注意,被送到了警局。女孩好像失去了記憶,問什麼也答不出來。她身上也沒有任何說明身份的東西。警方連續登報尋找女孩父母,始終沒有得到回應。最後只能當作普通遺棄案件處理,將她送到了鄂州孤兒院。
海鷗飯店有一個特殊的設施,有一部小型升降機連通客房和地下一層的洗衣房,升降機里空間很小,只能放一個洗衣筐。當洗凈的衣服抵達客房,小隔門上的綠燈會亮,同時會發出清脆的鈴聲提醒,打開門就可以拿到,客人要洗的衣服也可以從這裏送下去。而這個設施,只有復古套間才擁有。
紹琪轉頭,發出驚恐聲音的,正是剛才那個算命先生朱鐵口,他逆著人潮站立不動,墨晶眼鏡片上映出燃燒的湖面,他的臉色如灰土,連褂角都在顫抖。
「殺死我女兒的兇手。」凌華柱的聲音很平靜,不帶什麼感情,感覺到紹琪在看他,他解釋道,「他要我單獨帶你去見他,拿你換一個人的命。」
凌小姐生日快樂!我代表我們酒店全體員工為您送上這份祝福,快打開聽一聽,會有驚喜喔。
「三歲,是吧?鄧小軍,你當年想到那個毒計時,怎麼沒想想,我女兒也只有三歲。」
「修橋補路沒好報,殺人放火金腰帶。」男人一面唱歌,一面上樓,在一扇鐵門前站定,門上掛的辟邪鏡照出了他的面容,細眼,塌鼻,額上有道月形疤痕。他摸索了半天才取出鑰匙,正要開門,突然看見昨晚出門前夾在門上的紙片不知什麼時候落在了地上。男人激靈了一下,退後兩步,猛地轉身向樓梯的方向跑。他身後的鐵門忽然打了開來,衝出兩個男人,叫道:「周大平!站住!」
丁叔無奈地說:「好,我幫你打聽打聽。」
宕湖三面環山,一面通海,在海岸和一片松林之間,有一個小村莊。
紹琪有九九藏書兩個身份,一個是城市的普通白領,另一個是地下幫會的掛銜首領,那個幫會叫作赤龍堂,這個頭銜叫作門外小爺。三年前,在一個倒霉的機緣下,她救了一隻腳已踏進棺材的赤龍堂堂主,被迫擔起這個虛銜,從此再也不能擺脫。
「四捨五入,你看,這不應驗了?」
紹琪怔怔地看著變得像幽靈一樣的采莉,采莉低下頭:「紹琪,對不起。」
「因為那隻熊,我們倆的資料就這樣被搞錯了。紹琪,我和你一樣,都忘了以前的事。那天在宕湖,小船爆炸的一瞬間,我的記憶打開了。我想起來我和媽媽坐在車上,我不小心把小熊拋到窗外了,就下車去撿,回頭一看,汽車已經變成了一團火。我害怕極了,一直跑,鑽進了一輛貨車,那輛車把我帶到了鄂州。」
丁叔說:「那你知道她老子凌華柱是什麼人?」
采莉的頸子上有一處奇特的胎記,就是因為這個,她永遠披著長發。紹琪想起來,爆炸前狂風大作,吹起了采莉的頭髮。
警方費了不少力氣,往異地調集來多年前的案卷資料,竟然得到了一個令他們震驚的發現:宕湖爆炸案是一次歷史重演。
朱鐵口嘿了一聲,摘下眼鏡:「是我。」
「羅先生,你我原本無冤無仇,可要不是你,阿玉就不會死。這是你欠我的。今天下午,你在海鷗飯店見到宿仇鄧小軍,得知他已經成為黑道首腦,是不是很害怕?只想望風先逃。鄧小軍,你雖然清楚內情,卻完全找錯方向——」他指著紹琪,「把這個女孩當成了復讎者。嘿,你們都沒想到吧,螳螂捕蟬,還有黃雀在後。」
小顧扶了扶眼鏡,說:「那個女孩進了孤兒院的幾個月後,就被杭州一對姓簡的夫婦領養了,後來去了上海上大學。其實這個人你也認識,她的名字叫簡紹琪。」
王忻這才開口:「羅先生不回酒店了,他馬上去機場,今晚就回北京。」

「丁叔。」紹琪打斷他,「我家的瓦斯被人動過。」
警局正在緊急發布對鄧小軍的通緝令,局領導也批准了。
等警方趕到,看到的是被沖毀的堤壩,他們在垮掉的樓房裡找到了三具屍體。
「那你有取消嗎?」
「原來他喂天鵝是因為聽了你的話呀!」
莫小凡轉頭看樹林那邊,朱鐵口正蹺腳坐在他支起的布棚子下,一臉百無聊賴。
「羅先生!你的一個老朋友讓我把這張照片交給你。」
「你上來。」紹琪站在原地沒動。他已經開始打火,回頭說:「你不想知道你父親是誰嗎?」
凌絲黛轉過頭來,說:「這個房間角度是對了,可是傢具擺放位置不對。這張書桌為什麼要擺在窗前?明明是貴妃椅放在這裏比較有情調。沙發和衣櫃應該掉個方向,還有,我要浴缸擺在客廳中央,可以一面洗澡一面看海。」
紹琪搖頭說:「我不明白,人對人為什麼一定要這麼殘忍。」
「警官,我再說一次,我女兒是第一次來大陸,這裏的人她一個都不認識,更談不上什麼糾葛。我太太現在什麼情形你也看到了,我們都不希望再受到打擾。」他冷冷地說。
「凌小姐,有什麼可以幫你的嗎?」紹琪微笑著說。
「還沒有,現在的打撈結果,只能判斷是男性。」
紹琪站在海鷗飯店大堂,一隻耳朵里塞著無線耳機聽天氣時況,陰沉的天空下,一隊黑色林肯駛入酒店大門,緩緩停在旋轉門與噴泉之間。

最後的現場

兩個女孩轉身往回走,紹琪最後回頭望了一眼,看見幾隻黑天鵝艱難撲騰翅膀靠近小船,伸喙去啄船邊那個巨大盔甲的鐵臂,心裏忽然冒出不安。突然,轟隆一聲,一道火柱衝天而起,瞬間穿透了小船,炸起一道白色水牆。水花炮彈一樣落在湖面,綻起更大的浪頭。
天漸漸暗下來,宕湖上飄著三艘船,它們在漆黑的湖面巡弋往複,探照燈都裝在右舷,燈光交會的時候,便將那個區域的凄慘景象照得雪亮,焦炭、浮木、殘羽,它們正在打撈殘缺的屍體。
信息發布人:何水
是一個身形略微佝僂的男人,他拄著拐杖,戴著墨晶眼鏡。
在浮動的光影里,在天鵝之死的轉折間,紹琪的一步步好像踩在雲霧裡,終於走近她身旁,少女的身軀已經僵硬,蒼白美麗的臉龐再也沒有了生氣。
「……我太太常說,男人是天,女人是地,天空延伸、開拓,大地容忍、承載。她是真正意義上的傳統女性,娶到她,是我的福分。」
紹琪微怔,沒有聽見鐵閘升起的聲音,這個人是從哪裡走出來的?
「不用,吃了葯就好了。」
「記不得是前年年底還是去年年初了。反正我擺攤,他來找我算命,說自己四十上下的人了,沒家沒業,一無所傍,問將來還有沒有希望。我就幫他排紫薇盤,看到他上輩子是個獵人,捕殺天鵝為業,殺孽過重,今世才有此報,想化解只有好好贖罪。他聽了我的話,一有空就來喂那些天鵝。」
閃電撕開雲層,跟著又是一個炸雷,海浪濺起十幾米高,叩擊在高高的氣窗上。
紹琪在暗影交縱的甬道里慢騰騰走了幾步,突然站住了。她看著朱鐵口的眼睛問道:「你知道水浸花是什麼東西嗎?」
紹琪轉過身,目光從羅振邦,凌華柱與肖梅的臉上緩緩掃過。羅振邦臉如死灰,凌華柱依然面無表情,雙手卻微微顫抖,肖梅已經泣不成聲:「這些年我每一天都夢見她們母女來找我索命……我每天吃齋念佛,也贖不了自己的罪。」
那人急著往外跑,掙一下沒掙開,只好大聲說:「好像是401的天然氣管線爆炸了!剛才那氣浪可嚇人了……」話音未落,他已被推開了。
傍晚,刑警隊會議室里,鄭達正在講述案情。
「為母報仇,算不算理由?」凌華柱的眼睛陡地暴出精光。
「這麼說來,羅振邦主使東亭山爆炸案的可能性就更大了,羅芸根本不是他女兒,他沒有什麼捨不得的。」
以下是周大平的供詞。
第二天,紹琪中午在員工餐廳吃飯,行政部兩個女孩的對話引起了她的注意。
立刻就有幾個人上前拉住鄧小軍的胳膊,把他架了出去。鄧小軍一面掙扎一面大喊:「你做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畜生!你想攀高枝,小雯不同意離婚你就殺了她,連親生女兒都不放過!禽獸不如!我一定會為她們報仇的……」
「那海鷗飯店那個女孩呢?」莫小凡緩緩說。
更糟糕的事發生了,顛波中車子一頭栽進水窪里,熄火了。
「命里有大海水,主性格倔強,一生沖犯良多,姻緣事恐難順遂。你們看看,喪門加上破軍坐鎮夫妻宮,唉……」老頭捋著黑須,連連搖頭。
他們在當地還聽到一個傳聞,羅芸其實是韓小雯與鄧小軍的私生女。
紹琪給逗笑了,拍了一下采莉的肩膀:「填房,填誰的房?」
紹琪和采莉也走到了湖邊,采莉仍有些懊惱。
「簡小姐,有膽識。」凌華柱生硬地開口了。
「什麼?」
離海越近,大海怒號的聲音漸漸蓋過了雷雨。
「兩個字,克夫。」老頭斬釘截鐵地說。
「你們就是來重新調查二十年前東亭山爆炸案的那兩個警察?」老人反問。
「什麼時候才會有結論?」她大聲問。
混亂之中肖梅的聲音響起:「小軍,算了。」
「放我太太出來,不然就看著你女兒死在你面前。」他冷冷地說。
「前天下午,確實有個男人致電康康電器,自稱海鷗飯店行政部經理助理,說機器維護改期,讓他們周二不要過去。這個假冒的維修工雖然說自己第一天上班,對飯店的地形倒是很清楚,一來就直奔洗衣房,他在半道上遇見秘書吳麗,吳麗當時還覺得奇怪,這人到了地下室也不肯摘下墨鏡,始終躲躲閃閃,好像很怕引起別人的注意,她還記得他右額有一道疤痕。」鄭達將畫面放大,繼續說,「看他放進升降機里這個盒子大小,正是那個播放器。凌絲黛一點鐘回房后曾經洗過澡,我推斷她出浴室時正好看見升降機的綠燈亮起,也許還納悶並沒送洗衣服啊,可是當她打開小門,看到這份禮物,以為是酒店員工安排的驚喜,立刻就拆開了,想不到因此送命。」鄭達講到這裏,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雷雲跑進來,喊道:「莫隊,宕湖景區的監控篩出來了,我們也發現了這個人!」
與此同時,北山高架全面封閉。
「還沒找到能證明身份的東西?」湖邊草地上一個滿臉橫肉的胖子問他身邊的年輕人。
莫小凡悻悻扔掉筆,一時不知怎麼問下去,半晌才說:「凌絲黛收到這份禮物,毫不懷疑地打開,說明她認為送禮的這個人值得信任。既然寫了是代表酒店送上的祝福,那就不大可能是在酒店外收到的。兩個清潔人員證詞一致:她們十二點進入2016房打掃的時候並沒看到這個東西。我們調集了有死者行蹤的全部監控,她上午九點離開酒店,下午一點一刻回房,沒和其他人說過話。但是她回房前去過一個地方,只有這個地方沒有監控,就是你的辦公室。」
「他還算得了一個痛快。比咱們強。是嗎?小雯?」他望著肖梅,眼裡充滿了溫柔。肖梅的神情卻是從所未有的寧靜:「小軍,我一點也不怕,反倒覺得解脫了,遺憾的是這麼多年,我也沒給你生一個孩子。」
雷光平以為自己聽錯了:「今晚?這種颱風天怎麼飛?」
二樓廊柱的陰影里,凌華柱側著身子,眼光微睨,冷冷觀察著他們。
羅振邦躺在她對面,睜大了眼睛,額頭、咽喉的血洞正汩汩流血。剛才凌空飛起的手槍走火,恰巧打中了他。
「羅先生,辛苦了。」跟著又與那個高瘦男子握手,「王秘書,辛苦了。」
女人此時抬起頭,凝目看她。
「紹琪!」最裡面那道鐵門的欄條被拚命搖晃。
「兩萬塊都不想賺?」那個聲音沙啞怪異,像是變過聲。
「那當然。我回房補個覺。三點鐘你能不能叫我起床呀?好怕睡過頭錯過接他們。」
凌華柱一怔,慢慢放開何水,走到肖梅面前,握住她的手。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猛抬頭說:「不對!既然想同歸於盡,你叫我一個人來就是。為什麼一定要我帶上簡紹琪,為什麼要讓我誤以為她是你女兒?你想保護誰?」
紹琪默然。
他慢慢踱步到第二道鐵門外,「可是你,凌太太。還有你,凌先生。你們二位應該心知肚明。」他的眼裡突然暴出仇恨的火光,「或者,我該稱呼你們以前的名字——韓小雯,鄧小軍。」
莫小凡一字一句說:「你問我剛才幹什麼去了,我告訴你,我去找你的女兒了。今天她的家被炸了,她的處境很危險。」
紹琪跟在他後面,問道:「你們是不是來監視羅振邦的?這案子跟他有什麼關係?」
莫小凡開口道:「要他死,還要他死前飽受折磨,一般來說,沒有深仇大恨做不到這個地步。可是駱志堅沒有家庭關係,他的社會關係更是單薄。也查不到任何與人結怨的記錄。兇手的殺人動機實在是令人費解。」
「我記得從前你對我說過的江湖逸事,故意製造燃氣泄露事故的人都會用棉花或濾網堵住出氣口過濾氣味,就不會引起屋主警覺。我家那扇通瓦斯管道的櫃門是壞的,無法久關。今天進廚房,我看見了管道口塞著棉花。」當時她還慒慒,尚不能將逸聞與當下處境聯繫在一起。白熾燈亮起的一剎,腦海深處某個機製作出了反應,跳窗的瞬間爆炸發生,她已經鉤住牆上的排水管倒掛下去,避免了沖窗而出的氣浪衝擊。
「颱風『英拉』預計今夜登陸本市,請沿海地區的市民及時防範,如有必要請暫時撤離……」
「就是說這枚炸彈在自動引爆之前,被人為引爆了。」
「照片……那好……你什麼時候給我?」羅大平的眼光溜向莫小凡,莫小凡坐直了身子,目光銳利。
「這位小姐是木命,生在秋天,子水潤木,五行俱全,福德皆備,是貴命。只可惜……」一個穿黑大褂、戴墨晶眼鏡的算命老頭,摸索著眼前女孩的掌紋,煞有介事地講解。
「胖子,下班燒烤?你請?」特警隊的雷光平走過來。
「不知道,他是什麼人?」
「剛才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紹琪顰眉,報什麼仇?她母親好好的。跟著就反應過來,凌華柱指是的不是她在杭州的那個媽媽。
紹琪明白了今早那個男人所說的那句話的意思。可是,何水的計劃太過嚴絲合縫,只要有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就會全盤失敗,他是怎麼辦到了?
采莉回頭啐了一口。
一旁的雷雲厲聲說:「交代你連殺兩人的罪行!」
此刻,景區派出所臨時騰出來的會議室里,大家七嘴八舌,很是熱鬧。他們之中大部分人相互認識,都是退休的攝影愛好者,還組織了一個黑天鵝攝友會。算命先生朱鐵口早已恢復了鎮靜自若,正悠然品著一杯熱茶。這群人中,兩個年輕姑娘分外顯眼,一個長頭髮,穿著淡紫色連衣裙,不勝怯弱的模樣,靠著同伴的肩頭睡著了。她的同伴,童花頭,穿藍色牛仔裙的女孩則抱著肩,側頭看窗外的夜色。莫小凡不由樂了,他走到她面前。
兩個消防員跑進來,喊道:「門口那輛麵包車誰的?快挪開!消防車還是進不來!」
警局會議室里燈火通明,鄭達和雷雲已經趕回來,參与了案情討論。
「莫隊長,你猜對了。」那個乾枯的聲音透出一分笑意。
周大平眨了眨眼:「那又怎樣?我不能去宕湖嗎?那天湖邊那麼多人,你們憑什麼認定是我乾的?」
王忻站在一旁,臉色慘白,顫聲說:「羅先生前幾年在國外遇險,就是用了這著金蟬脫殼化險為夷。看來兇手對我們仔細研究過,他是有備而來。」
「它播放的音樂是天鵝之死。」她重複道。宕湖叫聲慘厲的黑天鵝,在耳邊噩夢般揮之不去的那曲天鵝之死,霎時在腦海里交織糾纏。紹琪轉身,雙手撐在桌上逼視莫小凡:「和宕湖爆炸案是不是同一個人乾的?」
SUV穿過松林,沿著彎彎曲曲的窪路緩緩向前行駛,一路經過高高低低的鐵皮屋頂,所有窗都黑著。或許村裡的人都撤離了。
朱鐵口愣了一下,回頭說:「那麼多聲音里,我聽見天鵝叫得最慘,我想,它們一定很喜歡那個人。」
「姑娘啊,怎麼哪兒有案件哪兒就有你呢?你要不要去算個命看看,是不是犯了什麼煞星?」
行政部那個九*九*藏*書女孩吳麗愣了愣,隨即回答:「一點多吧,昨天那個維修工我以前沒見過,他說是第一次上班。」
「沒錯,就是他。」
攝友會的人想要拍攝一套從日出到黃昏的照片,天沒亮就來了,他們到達湖畔的時候,就看見小船載著武士盔甲停在湖心了。相機里的照片也證實了他們的說法。朱鐵口住在附近的鎮上,領傷殘低保過日子,周末和節假日才會到景區支攤子,賺點外快。
「問我為什麼想要你死?你心知肚明。」男人一字一頓地說,「你不能拿我女兒當犧牲品。」
前台小關嘟囔道:「不可理喻。」
丁叔嘿了一聲,幽幽說:「凌華柱頂著個買賣人身份,其實他是台灣新義幫的二把手,江湖地位極高。他女兒在那邊就像黑道公主,沒人敢惹。現在竟然死在我們這兒,天下要大亂了。」
「現在通道已經堵死了,剛才幾個消防員都營救失敗了,火勢控制不住誰也上不去!」
今天的宕湖比往日多了一點東西,湖心浮著一葉扁舟,船上放著一副巨大的盔甲,像武士一樣擺著坐姿,銀色的頭盔在夕陽下閃爍光芒。人們紛紛拿出手機拍照。
紹琪碰碰她手臂,示意她別說了。
「沒問題。」
「我有個同學,媳婦兒走了。他是T大的教授,有房有車,大你十幾歲,你要是願意,我就去向人家開口。不過話得說在前頭,他有個女兒,你嫁過去就得當后媽。」
采莉看到槍,大聲驚叫。
這時她的太陽穴被一管冰涼的東西頂住了。凌華柱還是帶了一把槍。
莫小凡走出海鷗飯店大門,差點被橫風吹得一個跟斗,踉蹌站定,電話響了。
紹琪沒答腔,只說:「丁叔,我到現在都沒吃東西,你可以替我買袋麵包嗎?」
采莉也拍了十幾張照片,風越來越大,頭髮都撲在了臉上,她想要回去了。
「我給了他們三倍的房費,現在他們願意交換咯。」
周大平出門,左手抬起鏡子,從鏡片后抽出一張黑白照片,也不知放了多久。他遞給了莫小凡,照片黑白泛黃,至少有二十年以上的歷史。照片上一個年輕女子抱著一個嬰兒。嬰兒毛茸茸的頭髮上戴著粉紅色蝴蝶結,好像要人知道這是個女孩,女子面容清秀,右臉頰上有塊淡紅色的胎記,形狀很像一隻飛起的天鵝。
性別:女
「什麼?」那個聲音很是震動。
凌華柱沿著樓房走了一圈,沒有人,最後在那扇木板門前停下,他微微轉頭,示意紹琪先進去,她伸手推門,門應聲而開,裏面是一條狹長的通道,似乎空無一物。紹琪走在前面,凌華柱隨後,走了約十幾米,通道轉折向右,陷入了徹底的黑暗。
「警官別走!我交代!」周大平喊了起來,「我冤枉,是有人給我錢要我這麼做的。」
紹琪忙完手頭的事,看時間快三點了,就撥了2016房的電話,響了很多聲也沒人接。又撥凌絲黛的手機,一樣不通。她上樓來到2016房敲門。
「他不是在北京嗎?你讓我跑一趟北京?」
「那是我訂錯了,實際我應該訂的是2016啦,你可以幫我換回來嗎?」
丁叔猛地回頭,看見紹琪抱著右臂靠在後座,樣子狼狽不堪,額頭擦傷,髮絲粘著黑泥貼在臉頰和頸項上,白襯衫多處掛破,血從指縫間慢慢滲出來。
「抱歉凌小姐,2016房已經有客人入住了,這兩間房都是復古套間,景觀也是一樣的,請問2017房有什麼問題嗎?」
「兇手會不會是隨機挑選殺人對像?」發言的是隊里唯一的女警雷雲。
凌絲黛懶懶回頭,雙腳一蹬池壁,輕盈入水,不是向她這裏來,而是橫向游起了蝶泳。紹琪嘆了口氣,打算看她什麼時候上來。凌絲黛游到池中央,姿勢忽然變得怪異,像有人拉住她一條腿使勁向下拽,她雙手打水,想要叫出來,卻嗆了幾口水,沉了下去。紹琪看見不對,脫掉高腿鞋跳了下去,她在藍沉沉的水下找到掙扎的女孩,從背後將她拖了上來。
凌華柱怒吼道:「你要報仇就來找我,關我女兒什麼事?她那時才……」
雷光平黑著臉,沖他吼道:「不是你們自作聰明,怎麼會搞成這樣?」
「凌小姐?」無人應答。她又敲了幾下,「凌小姐!三點了!要去機場了!」那頭還是寂然無聲。
紹琪對這些黑幫鬥爭全無興趣,但她正好想讓丁叔幫個忙。
紹琪有些抱歉地說:「凌小姐,你如果早些告訴我,我可以為你協調的。」
「喂,你先坐下。」他抬頭說。

玫瑰花和女孩

「羅先生,聽說你此次造訪T市是為了投資沿海經濟開發區,可以談談具體計劃嗎?」「羅先生,這次會逗留多久?」……
大概一個星期前,那天我在家睡覺,接到一個電話,是個聲音很怪的男人,他開口就問:「周大平,想不想賺錢?」
莫小凡示意她說下去。
「算了,我自己想辦法!」凌絲黛氣鼓鼓地走了。
莫小凡隨手翻閱資料,身子忽然坐直,雙眼眯了起來。在這卷塵封多年的案卷里,他看到了一個最近才熟悉起來的名字。當年加油站那個工人,韓小雯之死的目擊者,他叫駱志堅。
「二十年前,你知道了羅振邦打算對韓小雯下毒手,你不能看著心愛的女人死,你要帶她們母女逃走,原本計劃就是這麼簡單。可是,在東亭山服務區看見了一個跟韓小雯年紀相仿,也帶著個三歲女孩的女人,你就想到了別的主意。韓小雯有羅振邦不少把柄,以他是不會放過她的,羅振邦想要誰死,那個人多半難逃一死。如果有人替她們去死,那是再好不過。
下午五點二十分,宕湖某船隻發生爆炸,收到報警后,莫小凡領隊到達現場。他們初步斷定,死者生前被放進了武士盔甲里,盔甲上捆綁著定時炸彈,圍觀人群無一人發現異常。可想而知,死者是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在眼前流走,最後帶走了他的生命。
「好好。」朱鐵口終於慌亂了,顫巍巍地翻開衣袋,找出一串鑰匙,就要拋過去,忽然停住,「凌先生,你先讓她過來,我沒槍,在這裏也跑不掉。」
二十年前,大廣高速公路東亭山服務區發生過一起慘烈的汽車爆炸案,奪去了兩條人命,死者是二十七的女子韓小雯和她三歲的女兒羅芸。那個時候擁有私家車的人很少,開車的女人更少,所以那個正午,相貌娟秀的韓小雯駕駛她的白色桑塔納進入服務區加油站,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她加完油並未離去,而是將車停在附近,自己抱著女兒去了服務區的餐區用餐和休息,四十五分鐘后才返回取車,上路前,韓小雯還向加油站一個工人詢問前方隧道的位置,小女孩在後座玩著一隻小熊玩偶。工人為她指路后,看著她發動駛離,還未駛出服務區,白色小車忽然發出轟然巨響,黑煙躥升,瞬間燃成了一片火海。
「就是這份禮物要了她的命。」

詭異兇器

這裡是宕湖,有楊柳青,有林花紅,像極了江南的清艷景緻,但宕湖裡流淌的是海水。一到傍晚,風裡都是一絲絲鹹味,成群的黑天鵝遊盪湖面,戀戀不去,岸上的人痴望天鵝,也是戀戀不去。
鈴——凌華柱接起手機,這回紹琪聽見了電話那頭嘶啞的聲音:「上來吧,我就在上面。」
莫小凡正在宕湖邊轉悠。爆炸案兩天後,被害人身份終於確認了,他叫駱志堅,男性,四十三歲,獨居在公園路小區的一個單室套,未婚,父母早逝,沒有別的親人。鄰居對他的印象是深居簡出,沉默寡言。駱志堅以炒股為業,平時在家看股,極少出門。但是這一兩年,他常常被人看到背著帆布包在三點收市以後外出,這是他這兩年發展出的一個愛好:去宕湖喂天鵝。時間久了,那個區域的黑天鵝對駱志堅都產生了熟悉感,只要他靠近湖邊,它們就紛紛游去他身邊要吃的。這可給黑天鵝攝友會的發燒友們提供了不少素材。駱志堅並不拒絕入照,但也不熱心,人家向他索要電子郵箱,好把照片發給他,他總推說沒有那玩意。
丁叔氣呼呼地走到車窗前,咽了一口吐沫,沉聲說:「誰說開講堂非要勢均力敵?就咱們爺倆又怎樣,大不了跟他們拼了!」
采莉生氣了,站起來把桌子拍得直晃:「你這老頭怎麼說話的?不要理他!我們走!」她拉起紹琪就走。
警方離去后,紹琪不想回家,她找了一間空房,劃了員工卡進去。關了燈,空調仍噴著涼氣,落地窗對著床,城市就像海。夜深不見底,她低頭坐在床沿,雙手握成了拳。
莫小凡悠悠說:「你記不記得,你進洗衣房的時候,門口有一道向下的台階,你沒留意,扶了一把才沒摔倒。有印象嗎?」
紹琪搖頭說:「不,那個女孩太無辜了。我要知道是誰乾的。」
「不用這麼悲壯吧,又不是拍電影。」紹琪喃喃說。
桑塔納被證實後備箱讓人安裝了炸彈。韓小雯與羅芸正是羅振邦的妻女。當年的羅振邦剛剛發跡,遠未成今日的氣候,韓小雯從家鄉驅車千里,正是為了去北京與丈夫團聚。
羅振邦本人比雜誌上的形象矮小一些,眉直鼻闊,目光犀利,他穿了一身黑色正裝,人站在那裡,自有一股威嚴的氣場。
紹琪走進裏面的套間,窗帘低垂,日光流轉,穿白裙的少女躺在窗下的搖椅上,一隻雪白的手臂穿過扶手垂下來,好像睡著了。隔著一段距離望去,她的臉如同掩映在一片雲霧中,似真似幻。搖椅下的地毯上,一個圓形金屬播放器的外殼不住閃爍光階。
莫小凡暗忖,羅芸果然是他女兒,他緩緩說:「鄧小軍,你女兒沒死。」
肖梅搖搖頭,勉強一笑:「沒事。」
何水轉向紹琪,「現在你明白凌絲黛為什麼一定要死了吧。」
她一直知道自己是被收養的,最早的記憶延伸到孤兒院那個有鞦韆的小花園裡,她讓小熊坐在鞦韆上,自己在一旁推。一男一女在不遠處看著她。後來媽媽走過來蹲在她面前:「願意跟我們回家嗎?」小女孩眨眨眼,她還不太懂家是什麼意思。至於更遠的過去,就像今天這黑茫的雨幕,多少瞳瞳暗影藏在背後,卻觸不可及。
「凌小姐!」紹琪大聲呼喊。鎖扣是搭上的,她透過門隙看見房內一片昏暗,沒有人應答,樂曲依舊激烈流轉,紹琪知道這曲子,是聖桑的《天鵝之死》。
「駱志堅目睹慘案后,據說受到了刺|激,很快就辭工離開了。東亭山的事不算案底,他在加油站也不是正式編製,所以這段經曆始終沒有進到他的檔案里,導致了我們對宕湖案的梳理缺失。」會議室里,莫小凡說道。
「羅先生今天乘這輛車。」王忻面無表情地說。
紹琪在車裡又坐了幾秒鐘,伸手推開車門,向他們走去。暴雨里女孩全身被淋得透濕,她的眼睛卻閃閃發光,沒有絲毫恐懼。
「……要我幹什麼?」
紹琪也看著他,剛才那絲不願想下去的疑竇慢慢擴大。何水撐著牆根艱難地站好,右手卻伸向第三道鐵門。他忽然狡黠一笑,猛力一拉,被焊死的鐵門應聲而開。凌華柱變色,疾衝過去,一邊喊:「快攔住他!」
電梯鈴響,小關終於上來了,紹琪接過鑰匙打開門,震耳欲聾的交響樂霎時響徹走廊。許多客人開門抗議。
莫小凡一瞪眼:「你什麼都沒給我找到還要我請客?」
這首歌對她來說,也是那不可觸的暗影之一。恍惚間有一片竹林,恍惚間還有一個懷抱,她就坐在那個溫暖的懷抱里,一雙大手把著她的小手,打著節拍教她唱這首兒歌。
紹琪將海鷗飯店的命案說給丁叔聽,丁叔聽完皺眉說:「小爺,這是條子的事,咱們能不摻和就不要摻和。」
後面的喇叭響成一片,丁叔將頭探出車窗,破口大罵:「叫你娘,趕著奔喪啊!」
「……現在還不能得出這個結論。」莫小凡為她氣勢所攝,竟然向後縮了一下。
羅振邦認為這是從前被他整垮的生意場上的對手對他的報復,他向警方提供了幾條線索,但是他指證的人都有堅實的不在場證明。炸彈的安放時間應該就在韓小雯母女離開的那四十五分鐘,二十年前服務區條件簡陋,沒有監控設施,靠停車地點最近的加油站當天中午沒生意,幾個工人在休息室玩牌,直到韓小雯出聲問路,才有人出來,始終無人目擊有誰靠近過那輛車,警方排查了當日路過休息區的所有人,都找不出犯案的證據和動機。
「你就是簡小姐?」男人也轉過身來,聲音渾厚。古銅色的臉,眉宇呈深深的川字形,面目剛毅。
凌華柱打開手電筒,照亮了鐵門裡並排站在一起的兩個人,也照亮了藏在他們身後的那扇門。看來剛才何水就是從這首門出去關閉鐵閘的。
朱鐵口看到莫小凡先是震驚,很快就換了副瞭然於心的面孔:「唉,他掌中有一道斷紋,我早跟他說過,他四十歲上有一個大劫,躲得過去就事事順遂,躲不過去就萬事皆休。他今年……」
「他不是我爸爸。」紹琪說。她盯著前方這個男人,「你到底是誰?」
車裡氣氛壓抑,羅振邦面沉如水,他也知道這種天氣不適合起飛。可是,自從在酒店看到那個人,他就心知肚明,再不離開,恐怕會遇到比颱風更兇險的事。這裏到底不是我的地盤。他想,等我回去……
調查一直進行到下半夜。
老人坐下,從口袋裡摸索出一張舊證件,推到他面前。「我是特意來找你們的。我叫葛天明,是那個案子的法醫。有一件事,當年沒有人信,現在你們來了,我一定要說出來。」
當時我想,這他媽不是耍我嗎。那人卻說,他已經把定金埋在我家樓下的花壇里了。我就下樓去花壇里翻,果真翻到一個紙包,裏面有兩千塊。原來是當真的,一萬塊誰不想賺?我就照他說的,星期六去了宕湖。我猜讓我租車是不是要我拖些臟貨,想不到等了一天沒等到人,反而碰上了爆炸,我怕出事,跟大家一起跑出去了。活沒做成,反正我也拿了兩千塊,不虧。
「因為我知道你不會讓人抓到證據,這件事不問清楚,我勢必終生過提心弔膽的日子。」
凌華柱低頭撥電話,何水笑道:「不要費事了,我特意挑了這個地方,沒有信號覆蓋。」凌華柱扔了手機,上前幾步揪住何水的衣領,吼道:「混賬!放我們出去!」
「老人家,您找誰?」雷雲問道。
廢樓里,血腥氣息瀰漫。紹琪靠牆九九藏書坐著,臉色蒼白。凌華柱說:「不要指望你朋友來救你,她老子存心找你來當他女兒的替死鬼。這一手,他學起來挺快。」
「小熊真好看。」童花頭女孩說。
鄭達與雷雲買了下午回T市的車票,他倆中午在鎮上的客家菜館吃飯,要是鄭達自己,寧願啃麵包充饑,可是身邊有個女孩,就不好太寒酸,他還特意點了美容養顏的珍珠湯。鄭達一面舀湯,一面說:「那你認為那個指使周大平的神秘人就是鄧小軍嗎?」
一種嗚嗚的怪聲突然充斥了室內,是氣流不住旋轉抽|動的聲音,他們的腳下的地面開始搖晃。何水獃獃地看著上面小小的窗口,說道:「這個土石壩建了好多年,恐怕撐不過今夜了。」
寬大的凱迪拉克里,只有特警隊長雷光平、王忻與丁主任三個人。這幾天,雷光平奉命保護羅振邦的安全。他注視著後面不遠不近跟隨的採訪車,說道:「羅先生還真是小心謹慎。」他對羅振邦方面不打招呼就擅自換車很不滿。
紹琪保持著微笑:「這個……恐怕不是太方便。凌小姐,如果易位而處,我們對您提出這種要求,您會不會也覺得不是很公平呢。」
「朱師傅,你在樹林那頭擺攤子,怎麼會跑到湖邊去了?」
這幾天雷雲和小馬一組,沒日沒夜地篩宕湖景區大門與快速路出入口的監控,尋找可疑的人,他們剛才截到的那組畫面立刻被傳送到了會議室。
采莉尖叫出來,緊緊抓著紹琪的手臂。她們看見火星在風中狂舞,打著旋向岸上襲來,黑天鵝厲聲怪叫,在火焰中騰空而起,落下片片黑羽。
「誰?」
前門打開,一個穿黑西服的高瘦男子走下車來,繞至後車門,輕輕將門打開。酒店的總經理已經迎了上去,與從車裡跨出的中年男子握手。
警局裡。莫小凡抱肩看著對面的周大平:「你打算耗到什麼時候?」
莫小凡叫人聯繫信息發布人,看看能不能找到更清楚的照片,又回頭盯著電腦,這個小夥子給他的感覺似曾相識,一時又想不出來。他的眼光飄到屏幕右下方,神經驟然收緊了。右側一排同期失蹤人員的照片中,有一個女人的頭像,女人眉清目秀,梳個小辮,右面頰上有個奇特的胎記。
「捲心菜,叫閉葉,小白菜,是裹心,芹菜又名水浸花,小兔愛吃雞毛菜。醬油蘸雞么蘿蔔篤蹄膀,蛤蜊煎蛋呀兩面黃。」
「喂,警察辦案需要向你交代嗎?現在是我問你,坐下。」莫小凡回過神來,表情嚴厲地指著對面的椅子。
紹琪還在問東問西:「剛才那個男人是不是你安排的?他進來時,我看到你的耳朵都豎起來了。他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什麼都不知道?」凌華柱臉上露出一絲詫異。
凌華柱咬牙,將槍口對著他的腦門,恨恨道:「就算我死,也要看著你先死。」
「沒關係。是我強人所難了。我從小心臟不好,爸爸媽媽太寵著我,尤其是我爸,我明明很乖,他倒像虧欠我一樣,有時我就故意壞一點,胡鬧一點,他反倒高興。有時我自己都會搞忘了,從家裡一路胡鬧到外面。」她嫣然一笑。
昨夜警方對海鷗酒店的封鎖是秘密的,但消息還是泄露出去了,客人紛紛要求退房,這一天依舊加班到很晚,但她不想在酒店再留一夜了。
「你以為你用假身份證租車,我們就查不出來了?要不要把車行老闆喊進來,你們認一認?」
她沒懂他的意思,定定地看著他。
落水潭邊的對話仍在繼續。
她出門穿過走廊,看到2016的房門開著,房裡有兩個人。一個是儀容優雅的女人,穿著黑色套裙,側身坐在椅子上,手扶椅背,神情哀切。一個穿黑色正裝,背影寬厚的男人扶窗而立。早上的天空是青灰色,陰綠的聽琴島上空正盤旋無數水鳥,鳴聲清曠。
「好的。我一定會找你。」他踱步過來,深深看了她一眼。紹琪在他的目光和步態中揣摩出某種熟悉的氣味,她的眼神也必定泄露了這種感應,她隨即垂下眼帘,欠了欠身,退出門去。
男人一咬牙,從二樓欄杆翻了過去,正好落在花壇上,他還沒爬起來,已經被四隻手按住了。男人喊起來:「我欠的錢一定會還,求求你們放我一馬,千萬別砍我的手啊!」小顧和小馬對視一眼,搖了搖頭。
「這次是我處理失誤,我怎麼也沒有料到,羅振邦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竟然這麼容易被你嚇跑。」
凌華柱舉高手機,黃色的光束晃過光禿禿的牆壁,照亮了盡頭那一截灰色的石梯,石梯不高,轉角繼續向黑里延伸。海浪的撞擊聲在這裏變成了迴音,除此之外一片寂靜。兩人還是一前一後,上了幾級石階,身後卻傳來軋軋軋的悶響。
「什麼?」
「這是二十八年前海鷗飯店的樣子。那也是我爸爸媽媽第一次住高級飯店,看什麼都新奇,就拍了這張照片。這麼多年,他們每次提起這裏,都是很懷念的樣子。過幾天是他們的結婚周年紀念日,所以我一定要為他們訂到當年的房間,讓他們看到當年的樣子。」
「可惜什麼?」旁邊另一個姑娘追問。
火光映紅了半個天空,警笛與消防車的警報聲響徹四方,路牙上站滿了人,消防員與警察來回奔走疏散人群。小區中央那座大樓的某個窗口燒得像壁爐一樣通紅,雪練般的水柱向上噴到一半,後勁不足地灑落下來。兩輛救火車橫在小區的大門外進不去,人們挪車的挪車,清障的清障,把一條馬路塞得更加水泄不通。
前方濃黑的樹翳深處亮起一排燈光,緩緩向她這裏移動,光束刺破雨幕,打在小麵包前窗,一片雪亮,紹琪側頭閉上了眼。
何水駕車向村外急沖,采莉在一旁求道:「爸爸,救救紹琪吧。」
他們沿著窄窄的台階走上去,堤壩好像是沙子和黏土建造的,路面插著不少貝殼碎片,靠海的那一面,渾濁的水沫正在腳下翻滾,浪花飛濺上來,嘴裏就是一陣苦咸。前方是一座破敗的二層樓房,灰牆上印著大大的紅字「拆」和「違」。
「那個康康電器真奇怪,剛打電話來問今天要不要做維護。我就說昨天不是來過了嗎?那個負責人竟然說我們昨天主動致電他取消了維護,所以他今天才問。」
莫小凡翻看筆錄,看見紹琪的工作單位填的是海鷗飯店。
「當然,他是世界上最疼我的人。」凌絲黛驕傲地說。
鈴聲刺耳,一個男人將手機遞到凌華柱耳邊,凌華柱接過,靜靜聽了一會,看著紹琪,臉色驟變。他掛了電話,走向身後那輛SUV,凌華柱坐上駕駛座,向紹琪招手。
十點半,丁叔開著他那輛小麵包到達這裏,已經寸步難行。
凌華柱哼了一聲,把槍口從紹琪腦袋上移開:「過去。」
「簡小姐,若有誠意,不必開講堂,請來宕湖一見,凌某絕不加害。」
「兩個女娃找我算命,聽不得實話,沒給錢就走了,頭筆生意就收不到錢,我心裏悶,就到湖邊散散步,哪想到會遇到這檔子事。當時那場面亂得跟打仗似的,我拐棍掉了都不敢撿,生怕彎個腰給人撞倒,被人踩死都不知道。」
紹琪聞言心念一動,走過去問:「昨天康康電器確實有人來做過機器保養了嗎?幾點來的?」
「結論是?」
「嘿。」朱鐵口悶笑了起來,「丫頭,你真傻,這個地方,不知道我是誰的,只有你。」
快速路也錄到了他的影像,戴墨鏡的大鬍子開一輛小車,在閘口伸手拿卡,鄭達將畫面放大,隱約能看清那人右額上的月形疤痕。
颱風來襲的前一天,鄭達和雷雲去了風和日麗的龍南出差,這裡是羅振邦與韓小雯的老家。韓小雯是獨女,父母也去世多年,過了二十年,這個女人在自己家鄉曾經留下的生活痕迹已消失殆盡,只有很少一些人對往事還留有印象。隨著調查的深入,有一個人走進了他們的視野。
他看看羅振邦,又看看凌華柱,「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裡。羅先生的消息容易打聽。鄧小軍,我可是費了好大勁,才得知你的事。二十年前你的調包毒計成功后,你生怕羅振邦起疑,還在靈堂上演了一場戲。之後你帶著韓小雯和羅芸偷渡到台灣,改名換姓,在那邊的黑道混的風生水起。韓小雯做了你老婆,羅芸叫你爸爸,一家人其樂融融……哼,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有欠有還,天公地道。」
出生日期:1966年4月6日
凌華柱漠然的臉上牽起一絲譏諷的笑意:「警察?我從來沒有相信過。」說完他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他又看到采莉的職業,電視台采編。眉頭一皺,說:「你是記者?案情還沒有明朗,回去不要亂寫。」
他兩臂猛地張開,「乓——」
警官,我這回冤大了,我真的以為就是送個東西……我都沒見過那個人,就被他當槍使,還沒拿到剩下那五千塊錢。不過警官,我要爭取戴罪立功,那個人上次還說,這件事辦得好,接下來他還有一件事要我辦。
二十年前,在韓小雯與羅芸的葬禮上,一身黑衣的鄧小軍走進靈堂,他沒有行禮,而是站在廳心,定定看著牆上的遺像,然後轉身盯著家屬位上的羅振邦說:「是你殺死了她們。」
「老闆,讓我把照片捎給誰?」
紹琪看到朱鐵口正被人攙扶著走向門口,問道:「朱師傅,爆炸的時候,我聽見你在說天鵝,為什麼?」
「我閨女出沒出來?」
凌華柱反而更加暴躁,槍口向前頂了一寸,打開了槍栓:「我他媽不知道你是誰,不過,你得知道我是誰,姓凌的不跟人討價還價!」
……本市現有一名危險的在逃嫌疑人,嫌疑人名叫何水,涉嫌多起綁架、殺人案件,請發現線索的市民速與警方聯絡……
「又是捎東西?老闆,我不想再惹上人命了。」周大平很會隨機應變。

漫長的一夜

「你……早就知道高大平被我們控制了吧。你讓高大平送照片,是要藉助我們的力量讓他接近羅振邦,一方面傳達你的警告,一方面讓他對警方產生懷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周大平眨了幾下眼。
恍惚間,她站在金黃的落葉上,小路盡頭,男人還站在那兒。她在記憶里無法搜尋到一張重合的臉,一種似曾相識的氣息。在夢境里卻一次次奔向他,就像奔向故鄉。
小馬剛接完手機,抬起頭說:「隊長,半個小時前簡紹琪家燃氣管線爆炸,人失蹤了。」
莫小凡的墨鏡滑到了鼻樑上,眼珠上翻看到了朝自己微笑的女孩。他當即收起報紙,起身就走。
小馬問:「你的意思是?」
藍色的水底,凌絲黛穿著波西米亞的長裙,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長發枝葉般向天光處浮逸,她伸手去拉她,凌絲黛閉上了眼睛,淹沒在水波之後。紹琪驚醒,坐了起來,看窗外,天已經亮了。
這是一個很美的女孩,膚如凝脂,五官精緻,大大的眼睛流露一派天真嬌柔。她穿著一條波西米亞長裙,鬆軟的長發垂在腰間,鬢上插著一朵玫瑰花。紹琪面前的電腦記錄顯示,她的名字叫凌絲黛,來自台灣。
颱風終於走了,天亮了,潮水也漸漸退去,被海水淹掉的道路終於可以通行。
「喂,你不要以為上次幫了我們一個忙,就可以打聽警察辦案了。」
雷光平的視線始終不離後面的採訪車,就在他們駛過周南路十字路口的時候,後視鏡里那輛車的左轉向燈忽然亮了,雷光平眼光一睨,採訪車打了個急彎,直角轉向,甩開前車,朝高架橋的方向開去。凱迪拉克已過路口,掉頭追上去也來不及了。
「凌小姐,打擾了,這裡有一些單需要你簽一下。」
「糟糕!」何水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盤。車開到落水潭外的快速路,前方路口警燈閃爍,拉起了長長的路障。一個警察拿著喇叭喊道:「前面來車的駕駛員請下車接受檢查!」
鄭達站起,搬過一張椅子,請他落座:「就是我們倆,您請坐,您也了解當年的情況?」
「那時爸爸站在我們身後,他認出了我,我們正要離開,他想跟著我,不惜提前引爆炸彈,差點被警察發現行蹤。後來爸爸找到我,把所有事都告訴了我。我哭了兩天,決定加入他的計劃。因為羅振邦的專訪,我經常來海鷗飯店跑點,沒人會懷疑我。可是我一直盯著凌絲黛,那天中午我看到她回酒店,和她共乘一部電梯,看著她進房,才讓高大平把播放器放進升降機。羅振邦專訪當天,是我引他故意走錯方向,讓他看見了凌華柱。爸爸說他不會在乎一張照片,但是他會忌憚凌華柱。他說對了,羅振邦果真想跑。錄節目時那個王秘書問我採訪車的情況,我猜到他有可能用金蟬脫殼這一著,事先破壞了汽車的轉向系統,還把救生衣穿在裏面。紹琪,這兩天我一直避開你,因為我怕你發現我變了,怕你問我出了什麼事。」
僅僅三個月後,羅振邦高調再婚,女方的顯赫身世令世人對案情有了新的猜測:整個案件根本是羅振邦自導自演,為了攀附高門掃清障礙。
她站在一片落葉堆積的樹林里,透過瀰漫的薄霧,越過小路的盡頭,佇立著一個男子頎長的身影。夢裡她第一個反應總是跑過去,緊緊擁抱那個男人。她從沒看清過那人的樣子,那種熱切和哀傷的感情卻如此真切,但是醒來后就不復存在。
「什麼?」朱鐵口顯得莫名其妙。
「小黛就是我們的孩子,我們馬上就要見到她了,你高興嗎?」
「你看這上面的時間顯示。」
「走。」紹琪只說了一個字,丁叔沒有遲疑,立刻點火,飛快向大路駛離。
雷雲點頭說:「我剛才通報給莫隊,他也認為大有可能。如果傳聞是真的,那鄧小軍和羅振邦之間的仇恨就不只是殺妻之恨,還有殺女之仇。」
紹琪傻傻看著黑話連篇的丁叔,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嘆著氣,直起身子,「從那天起,我就下了決心,一定要報仇。我等了兩年,這兩年裡,我一直在研究你們。」
「怎麼回事?」丁叔隨便扭住一個人喝問。
也有很多人認為這是無稽之談,就算嫌韓小雯礙事,但虎毒不食子,羅振邦絕無可能對年幼的羅芸下手。警方就這層可能性也進行過調查,還是因為沒有證據最後不了了之,這件轟動一時的爆炸案就此成了一樁懸案。
紹琪拿著一疊單子走到池邊,看著凌絲黛的背影不由一陣頭痛,沒人願意和這個大小姐打交道,所有的麻煩事都得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