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朋友
看著空缺的位置,我心裏竟然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阿俊,你再大聲一點說。」
永遠會拖課的老師,永遠吃不飽的午餐,永遠做不完的作業,這也許是每一個高三學生相同的記憶。
也許我和阿俊能成為最好的朋友,就是因為我們有著相同的生存環境。但是阿俊他比我堅強也比我聰明,他用開朗和微笑感動了周圍的人,用無與倫比的優秀打敗了世俗的目光。
媽媽緊張的情緒也感染到了我,意識到死亡應該是件很恐怖的事情,至少媽媽就很害怕。
這樣的境況早已習慣了。我冷笑了一聲,背著他們在一張空無一人的餐桌坐下,悶頭吃飯。
這句話深深傷害了我,我一直都不願相信苦苦暗戀了這麼久的「公主」竟然會說出這麼惡毒的話來……
我有些妒忌地看著妹妹,隨手拿起一片乾麵包咬了起來。
「小傑,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阿俊關切地問道。
阿俊漲紅了臉,用盡全力般一個一個字地大喊著:「(琳子)……(琳子)……(琳子)……」
好,你們害怕吧。就讓你們驚恐著吧,這樣至少誰不會來惹我。
男孩再度睜開眼,眼神已變得像刀鋒一樣冰冷。他朝著屍體虔誠地跪下,彷彿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
記得也是在食堂。我買好飯回來,卻看見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圍坐在一起,絲毫沒有空余的位置給我。
「沒……沒事,我先走一步」,我突然丟下阿俊,衝著家的方向急速狂奔。
「我難受得快死了……求求你,送我去醫院吧,多少錢我爸媽都會給你的……」
漸漸的,我們開始簡單地打一下招呼,比如今天下課好晚,或是今天食堂人真多之類的。他說的每一個吐字都很清晰,即使在嘈雜的環境下我也能從他的嘴形中大約辨別出他要說的話。我們就這樣慢慢熟識起來,又聊起一些簡單的話題,比如玩什麼樣的遊戲,喜歡什麼樣的運動等等,最後就成了兄弟。
麻袋裡躺著一名氣息奄奄的少女,她滿臉病容,臉色蒼白如紙,濕漉漉的劉海像海草一樣黏在臉上,滿眼垂死之色。
頻繁的動作,不斷飛濺出的鮮血,已讓他變得麻木不仁。
從那以後的每天,他都會坐在我身邊一聲不吭地悶頭吃飯,只是每次吃完,都會沖我微微一笑表示友好。
洗完澡換身乾淨的衣服,背著書包急匆匆地下樓。我兀自搬了張椅子,坐在妹妹的身邊。
十七把大小不一的鋒利刀具被月光鍍上一層冰冷的光華,足以剔肉剜骨。
我對她,只有一段慘痛的記憶。難道她對於我還有什麼特殊的意義么?恐懼就像毒蛇一樣一寸寸爬上了我的心頭,冷汗淋漓。
似乎是感應到了光,少女微闔的眼皮輕輕抬了一下,望著九九藏書男孩苦苦哀求道:「我難受得快死了……求求你,送我去醫院吧,多少錢我爸媽都會給你的。」
持續了大約半個小時,男孩才慢慢停下來。滿眼都是觸目驚心的血紅色,參差不齊地滲透著,或凝固或流淌。屋裡充斥著一股糜爛的血腥味,匯成一副詭異的畫面。
可惜即使我生病了,也沒有家長替我寫請假條……
我的手,用盡全力握著筷子,努力克制不讓自己失控。
男孩打開櫃門,從角落裡摸出一個皮袋,然後揣著它走向屍體,將裏面的器具在屍體前一字排開。
也許是因為,我還沒有想好死亡的定義。不,更大的可能是,爸爸媽媽最疼的是妹妹,所以只帶她走了。
阿俊和我完全不同,他是一個非常開朗樂觀的人,用女孩的話說就是很「陽光」。他不但性格好,成績好,而且長得又很帥,一直都很受老師和女孩子們的喜歡,當然男生里跟他交情好的也不少。
「你們兩個小鬼,這麼懶去食堂?每次都要來借微波爐,以後不賣泡麵給你們。」店家沒好氣地說。
「我也要!」我看著烤得流油的肥腸,早就口水直流了。
琳子,琳子……我努力地在心裏默念這個名字,試圖回憶起一些有關於她的事情。
聰明的妹妹想了想,然後認真地回答我,也許就像毛毛蟲破繭成蝶,美少女變身,睡美人沉睡不醒一樣吧。
顫抖,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靈魂被深深震撼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疼痛從大腦深處傳來。
於是在這個世界,我只能用妹妹的布娃娃代替爸爸媽媽還有她,假裝一家人還和和滿滿地陪在我身邊。
我跟阿俊是在高二分班時認識的。
已經一周過去了,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不過即使有消息,我可能也不會知道。我家沒有電視也沒有收音機,不過就算有,以我現在的狀況也肯定完全聽不到。
媽媽眼神空洞地望著我,並沒有像以前那樣絮絮叨叨或者怒聲斥責。
詭異的氣氛在四周瀰漫著。
一路吹進了很多沙子蒙了眼,淚痕早已風乾。身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汗,被風一吹更牢牢地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Six 初遇
他在我身邊坐下,一話不發地專心吃飯,全然不顧我怪異的眼神。
但是從阿俊一次又一次呼喊的口型中,我似乎是琢磨出了這個詞。
你有沒有看過這樣的場景?
下午放學的時候,我又瞥了一眼那張位置,那個人還是沒有來。也許是生病了吧,我暗暗地想著。生病真好,如果是發燒的話一點都不會覺得難過,只會感覺暈暈的,睡一覺就好了。可以在家躺著不用來上學,當然也不用交作業。
「就憑你,也配喜歡我?呸,窮酸鬼!https://read.99csw.com」
為什麼單單留我一人活在世上?
媽媽驚恐地望著我,良久才戰戰兢兢地回答道,是永遠的離開。
「是啊,好恐怖好恐怖……也許他會是下一個馬加爵也說不定,一定要小心哦。」
爸爸不耐煩地說,就是累得活不下去了。
Five 朋友
「你們這幫窮酸鬼,這輩子都休想有翻身的時候。成績好又怎麼樣,還不是要乖乖聽話。你敢瞪我?我爸爸只要動一動手指,你們就得退學,滾回鄉下去。」
男孩面無表情地用手拈了些血放在嘴裏,腥的。
少女已經死了。男孩將濺在臉上的血液擦乾,朝少女的屍體狠狠吐了口濃痰,然後面無表情地將麻袋口紮好,一腳將少女落在地上的Guess眼鏡踩碎。
到達食堂的時候,四周早已擠滿了熙熙攘攘的學生。
「阿俊,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我一邊嚼著烤腸一邊問。
隨著一次又一次反覆的深呼吸中,急促的心跳開始慢慢舒緩,緊張的情緒逐漸被一種刻骨銘心的怨恨所代替。
Nine 真相
琳子,我和阿俊曾經一起愛上,一起追也一起慘遭拒絕的女孩。
衣著襤褸,飢不果腹的窮人血紅的眼;珠光寶氣,大腹便便的富人嘲弄的臉。這是一種根深蒂固的厭惡,財富便是衝突的起源,而慾望和妒忌這兩條毒蛇正吐著紅信,盤繞著咽喉一寸寸收緊。
但即使如此,我的境況也沒有發生多少改變,我依舊是班上最不受歡迎的人,除了阿俊以外沒有任何同學會跟我說話,每個人都像躲著殺人狂一樣躲著我。
最後問妹妹,死是什麼意思呢?
熱水從噴頭裡衝出來,我閉上眼,任它從頭澆下。明明已經是秋天了,居然還出了這樣一身汗。我有些惱怒地想著,使勁地擦搓著自己的身體,所有的污穢都隨著洗澡水衝進下水道里。
一家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享用著早餐,沒有拌嘴也沒有發牢騷,比他們活著的時候還要和睦。
當他的手指觸到冰冷的刀沿,便停止了顫抖。
我們倆買好了面,沒有熱水,只好厚著臉皮向店家借微波爐用。
依然沒有關於琳子的任何消息,就像整個人憑空蒸發了一般。
男孩使勁地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頭愈加疼了。
我和阿俊,都是在貧民窟長大的。所以也只有阿俊才能明白,「窮酸鬼」這個詞對於窮人自尊的傷害。
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終於在黎明時分到達了家。
他們去另一個世界團圓了。沒有我的世界,爸爸媽媽一定很開心。
可是有關於她的記憶,卻不是像她平時表現出的那般優雅美好。
我天生有輕度的耳背,在嘈雜的環境下聽不到別人說話,這樣
九*九*藏*書導致我不願意和大家聊天,而他們聊的大部分話題也根本沒有在我的生命里出現過,所以我索性將他們聒噪的聲音同馬路上的噪音一樣屏蔽。再加上家境貧寒又性格孤僻,很快我就被班上所有同學排擠,總是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回家,沒有人願意同我說話。不記得是從哪裡出發,終點又在何處,連途中經過了哪些地方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吃泡麵有什麼不好,又好吃又營養又方便。你看,還有蔬菜包。」阿俊半開玩笑地抗議道,「大嬸,再加一根烤腸」。
「嗯,一——二——三——」我們倆互不相讓,奮力地嘬著麵條。
Three 我的家
原本冷漠的男孩臉色突變,拾起牆角一根鐵棍狠命地毆打著少女的身體,每一下都是滿滿的恨意。少女早已無力出聲,只是睜大了雙目,驚恐地望著自己殷紅的鮮血和著破碎的皮肉四下飛濺。男孩尖叫著,憤怒,恐懼,怨恨……無數種感情混雜在一起,扭曲成一張猙獰的臉。
他索性閉上眼,在痛苦的嘶叫聲中將身體交給另一個靈魂。
我的爸爸媽媽還有妹妹,都在一次不幸的車禍中去世了,只有我活了下來。
「下課!」,老師終於敵不過越來越多學生聚集起的憤怒目光,在民憤大爆發之前匆匆合上教材。
「誰,誰沒有來?」我疑惑地看著阿俊。
我還是聽不見,一個字都聽不見。這是我第一次聽不見阿俊說的話。
妹妹面前擺了一杯牛奶和一塊蛋糕,顯然是精心準備的。媽媽總是非常寵愛她,連她的餐具都是特地買了成套的,上面印著粉紅色的小草莓。
Seven 失蹤
結果第二天上課的時候,我特地留心了一下,那張位置還是空的。連請兩天的假,這在緊張的高三是極不常見的。
依然聽不到琳子這個詞,甚至發展到有關於她的整句話都完全聽不到。阿俊好像已經完全放棄跟我交談有關於她的事情了。
「就憑你,也配喜歡我?呸,窮酸鬼!」
「(琳)……(子)……」驚恐下的我竟然完全發不出這個詞的音,越是如此,心臟就好像要窒息一般被緊緊勒住,在沉悶的心房裡噗通噗通地急速直撞。
女生們細細碎碎的議論聲從背後傳來。
但是這絲毫不妨礙我跟阿俊的友誼。我們一起吃午飯,一起逃學;一起追過女孩,一起失戀;一起挨打,一起揍人。阿俊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朋友!
為什麼,我的耳朵聽不到這個詞呢?
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受過藝術文化的熏陶,姿態優雅得就像一個公主。家庭環境當然也非常好,母親是一名鋼琴家,而父親則是省文化廳的高官。
Four 死亡
九_九_藏_書眼前的一切彷彿在做夢,他不可思議地望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又是一條生命。
學校里女生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娛樂八卦大都是從這裏開始傳播,這裏也是流言蜚語的發源地。我試圖駐足偷聽過,可是似乎沒有人對那個人失蹤感興趣,女孩子們討論的永遠都是明星、緋聞和偶像劇。
男孩的嘴角勾過一抹殘忍的笑意,又是迅速的一刀,翻卷著的皮肉彷彿嬰兒張開的小嘴,很快便將刀口吞沒。男孩不滿地努了努嘴,換過一把更為鋒利的鋸刀,就著筋骨連接處一刀砍去。
吊燈搖曳,昏黃的燈光下,一攤斷斷續續的血液格外刺眼。
「小傑,你有沒有發現(琳子)已經兩天沒來了。」放學回家的路上,阿俊突然神秘地問我。
下午上課的時候才突然發現教室的角落有張位置空著。
而我,卻只是懦弱的,無奈的,可悲的,慢慢走向黑暗的深淵。
阿俊說得對,她不值得我愛。
男孩抱起腦袋,把頭埋在兩腿之間,靠著牆腳慢慢滑下。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要殺人,明明無怨無仇的……他的淚腺已經幹了,表情因痛苦而扭曲著,似乎已快到了崩潰的邊緣。
這麼說來,死亡卻又是件美妙的事情。
袋子動了一下,發出悉悉碎碎的響聲。男孩皺了下眉頭,一個健步上前,迅速鬆開袋口。
那個詞,到底是什麼呢?從句意上看,應該是一個人名。
那個人,還是沒有來。
「(琳子),(琳子)啊……」阿俊表情奇怪地看著我。
貪著夜晚的寂靜,數著街邊的路燈,一程一程地走著,就這樣迷迷糊糊地過了一夜。
我開始感到疑惑,死亡到底是什麼呢?為什麼爸爸媽媽還有妹妹的回答都各不相同呢?也許死亡對於每一個人,都有著不同的意義吧。
不知為什麼,這些傷害人的話沒有像以往一樣湮滅在嘈雜的空氣里,反而像針一樣狠狠刺入我的耳膜。
Eight 回憶
然而就在此時,一個男孩突然端著飯盒從人群中站了起來,在同伴驚訝的呼聲中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你剛才有沒有看到,他笑得好恐怖啊!」
家境貧窮,不願跟人說話,難道這都是我自己造成的么?難道這樣的我就一定會變成兇殘的殺人犯么?
「什麼嘛,每次都那麼晚下課。」同班的女生們開始大聲地互相抱怨起來。
所以,我的爸爸累得活不下去了,媽媽永遠地離開了,而妹妹則是像睡美人一樣安靜地沉睡了……
他要幹什麼!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我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不由得雙拳緊握。
「你說什麼……我聽不見……」我迷惑地望著阿俊一張一合的嘴巴。好奇怪,為什麼會聽不見阿俊說的話?不,並不是完全聽九*九*藏*書不見,只是阿俊在說那個詞的時候,就像有人突然堵住我耳朵一樣,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這麼輕描淡寫地擺弄別人的命運?男孩死死地咬著牙,一把鋸齒刀深深插入死者的肋骨間。
然後問媽媽,死是什麼意思?
我暗暗揣測,等那個很多事的英語老師點名的時候應該就會知道誰沒有到了。結果出人意料的是,一上午的課老師們都不約而同地沒有點名,並且對空缺的位置視若無睹。
嘩的一聲,鋸齒輒過皮膚,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曾經有問過爸爸,死是什麼意思?
男孩冷冷地望著眼前的屍體,如果她還能被稱為屍體的話——零碎的骨頭和堆積成小山的屍塊取代了完整的軀體。咳,原來有錢人也會怕疼,原來有錢人也會如此卑躬屈膝地討饒,那些偽裝的尊貴和驕傲在死亡面前,一瞬間分崩離析。
Two 分屍
似乎從早上就不見人影,不知道下午會不會來。這張位置會是誰的呢?說實話,我從來都記不清班上有哪些人。所以這個疑問只是在我腦海里一閃而過,很快就被淡忘了。
「鈴——」午餐鈴終於打響了。老師還是像以往一樣充耳不聞,孜孜不倦地講評著例題。學生們身在教室,心卻早已飄向食堂。
推門而入,第一眼就看見爸爸、媽媽還有妹妹都早早地起床,聚在餐桌前準備享用早餐了。
猛地合上門,貼著門縫偷看,確認阿俊沒有跟來,可是心髒的跳動卻絲毫沒有緩下來,噗通噗通噗通——我覺得它呼之欲出。
「沒事啦。」阿俊喝了一大口湯,「還不是為了周五的考試,抱抱佛腳啦。喂,來比比誰第一個吃完吧。」阿俊看了看表,示意時間不早了。
死者生前的話語回蕩在耳邊,每一句都像針扎一般疼痛,回想起她生前面目可憎,飛揚跋扈的模樣,男孩憤怒地抬起手,迅速又狠命地一刀。
爸爸還是像往常一樣,把報紙一疊四攤在桌沿,聚精會神地看著,儘管那張報紙的日期是四年之前。
「我回來了。」我像往常一樣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準備上樓沖一個澡。我可沒辦法這樣精神萎靡地去學校,一定會被討厭的班導嚴厲訓斥的。
紅燒牛肉其實就是康師傅方便麵的代稱,記得以前阿俊煞有其事地喊道:「今天的午餐太豐富了,紅燒牛肉,香菇燉雞,麻辣排骨,都不知道該泡哪一包。」
從北面來的寒風瑟瑟地刮著,寂寞透過骨頭撫摸著我。
「知道了,知道了。」店家雖然一臉不悅,但還是手腳麻利地夾起烤腸放進我們碗里。
「小傑,要不去吃美味又方便的紅燒牛肉吧?」阿俊提議道。
One 虐殺
男孩喘著粗氣,奮力地將一隻麻袋拖到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