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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海

孔雀海

作者:杭小夕
雲紫得不到沙樹的回答,她搖了搖頭,在無邊的絕望與悲傷中閉上眼睛。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沙木才能逃脫掉法律的懲罰,他大可將所有的罪孽都歸咎於這片無辜的沙漠。這一切天衣無縫,陳拓,李翔,成歌,還有艾力達,都已經葬身於此。他們回不去了,那麼現在,這場殺戮漸漸接近尾聲,需要靠自己的死亡來作為圓滿的收稍。
雲紫看著孤獨立著的民居、墓葬和佛塔,佛塔上的彩繪還依然隱約可見,像是沉睡了千年的一段謎語,無聲地審視著那些闖入者的靈魂。她早已沒有了開始時預想中的激動和快樂,能成功穿越無人區的喜悅被沉重的痛感代替。她嘆了口氣,看著這些已經即將被風化成灰燼的零星遺迹說,我們到了。
你不會死的,沙樹,雲紫哭著緊緊握住那已經開始冷卻的手掌,沙樹你知不知道?去年年底我就把我們的事情告訴父母了,我說我愛上了一個來自沙漠的少年,他有最純凈的靈魂和最溫暖的笑容。我會和這個少年一起出發抵達樓蘭,讓我們的愛情去經受最艱難的考驗。我的父母被我們的決心和信念感動了。爸爸媽媽要我在旅行結束之後就帶你一起回家,他們很想見你。我們要好好地走下去,大學畢業就結婚,沙樹,你聽見了嗎?雲紫說不下去了,她捂住嘴發出悲傷的嗚咽。
沙漠中的狂風依舊強勁地刮著,正午的陽光瘋狂得像是要蒸發掉身體內每一絲水分。沙樹的睫毛上掛著一顆汗珠,在光線的折射下映出一道不真實的七彩。
沒錯,沙木。如果不是你在你六歲的時候和艾力達一起去天山南麓的牧區給人放牧,路過一家漢族牧民的帳篷的時候。因為你一時的邪念,偷走了一個嗷嗷待哺的男嬰。今天這一切就都不會發生了。艾力達當年告訴我這些,是為了他縱容你而始終承受的罪責,可是我就算離開你們去尋找我的阿爸阿媽,時隔了這麼多年,我還怎麼可能找到?!沙木,你知不知道這麼多年我叫你哥哥,我和你還有艾力達一起生活,一起在這沙漠與戈壁中生長,我難道就不會恨你嗎?就算你讓我去讀書,讓我考上大學終於可以離開這裏,我就不會恨你了嗎?!我不會原諒艾力達的姑息和懦弱,所以我在那場沙暴中順手把他推向死亡。如今,你也果然死在了我的手裡。
沙樹臨終前留給了雲紫兩個謎語,他說他願意留在沙漠做她的胡楊樹。雲紫不明白這到底預示著怎樣的含義。後來她收到了保險公司巨額的賠償款,那是沙樹在出發前購買的保險,在受益人那一欄中寫著雲紫的名字。後來雲紫將這筆錢捐給防風治沙協會。她希望用沙樹生命換來的錢去拯救羅布泊,希望有朝一日,那裡會出現成片的胡楊林。
雲紫醒來的時候是在凌晨,被艾力達大聲的叫喊驚動。大家嘟囔著,紛紛抖落身上的沙。沙木推推一旁的李翔,有些不滿,嘿!輪到你守夜了,不用睡得這麼死吧?
此時陳拓已經喝光了自備的飲水。他熱衷考古,卻是隊伍中旅行經驗最差的,並不明白在這種情況下不可以大口喝水,最好是含一小口在嘴裏使之慢慢滲透。現在他雙目充血,中暑的痕迹已經十分明顯,跌跌撞撞地竟然要搶奪成歌的飲水。
成歌一定不會想到,自己走進了沙漠中最危險的地帶之一,流沙群。當她意識到自己身陷險境的時候,緩慢下沉的砂子已經不可挽回地吞噬到了自己的腰間。
雲紫看著這個一瞬間讓自己覺得無比陌生的男子,他哂笑著說,什麼「英雄令」?那不過是一張死亡邀請函。他們所起到的作用,就是可以讓你放心這次旅行,讓你在恐懼和絕望中一步步走到這裏。現在我們到了,被人遺忘的古代城郭。雲紫,他用陰冷得讓人不寒而慄的聲音說,歡迎你來到樓蘭。

11

早在三個月之前,蘭州L大學的bbs上就有一道尋找同伴的「英雄令」,一直讓人鬥志昂揚。粗獷的黑體字標題赫然寫著:「黃沙百戰穿金甲,不斬樓蘭終不還。」發帖人叫沙樹,是大二學生。除去對於參加人的要求,他還附上了一張照片,是樓蘭遺址,蒼茫無垠的浩瀚沙海,突兀聳立的巨大岩體,是被風沙侵蝕雕琢的雅丹地貌,有一種被世界遺忘絕然傲立的孤絕。
最後走到這裏的人,只有我們三個了。沙樹看著表情陰鬱的哥哥,他逆光站著,太陽是一個明晃晃的光斑。在汗水浸濕的睫毛上勾勒出彩虹的幻覺。
雲紫的話讓沙木受到了觸動,眼眶裡湧出了淚水,他痛苦地搖著頭,不住地說,你錯了!我沒有殺死艾力達!我沒有!
他滿意地點點頭,對眼前的戀人親切的微笑。擁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身體那麼貼近,卻看不見彼此的表情。那一瞬間,沙樹的表情黯淡下來,雲紫並沒有看到他嘴角閃過的凄苦。
頭前帶路的是沙木沙樹兄弟二人,沙樹湊近哥哥小聲地,哥,余純順最後可是死在這裏了啊。他死的位置距離他存放食物和水的地方只有兩公里,現在還是歷史疑案。你提他做什麼?
雲紫對著那棵胡楊也深深鞠了躬。也祈求伯父伯母能保佑他們可以成功走出這裏。她轉身對沙樹說,我一直沒有告訴你,我爸爸媽媽也是做這個工作的,他們在二十年前也曾經到過這裏,我執意要參加你發起的活動也是希望能和你一起重走當年我父母的輝煌旅途啊。
他們將艾力達的屍體掩埋在哨塔里。沙木跪在這個自小一起長大的兄弟面前,虔誠地說,萬能的真主賜予你永恆的安息,對不起,艾力達,原諒我。
雲紫緊緊地倚在沙樹身邊,沙樹十分驚恐地說,難道,關於羅布泊的傳說是真的?

9

沙木說,弟弟上學后留自己一人在家鄉,分別的那天也是這樣,兄弟兩個喝酒,明知道就要相隔千里,卻依然笑對人生。要的就是這樣的豪情!
成歌曾經在晚上對我說過她的懷疑,李翔被我們發現已經死去的時候,她很細心地發現了在李翔手臂上的細小的紅色疹子,作為李翔的女朋友,她一定知道李翔的身體狀況,他很健康,但有著一個致命的缺陷,這一點他一定會告訴沙樹的,那就是李翔有著嚴重的青霉素過敏。所以你就是利用這一點在他熟睡之後下了毒手。他甚至來不及喊一聲就在夢中死去了。沙漠的風沙很大,我們不可能找到青霉素粉末。你的計劃很完美,但是忽略了一點。
沙暴滾滾向前,神罰一般不可抵抗。四個人前一腳鑽進哨塔的里,趴在陷在下方半米左右的地坑裡,埋頭不敢抬起,艾力達身體強壯,用脊背堵在門口為同伴們抵擋風沙。沙樹把行李堆在雲紫的身上,囑咐道一會一定要用袖子捂緊鼻子,千萬不要用嘴呼吸,熱風會要了你的命!
李翔並沒有動,手掌放在胸口上,依然是熟睡的樣子,他的眉頭已經鬆開了,表情相當安詳。沙木的推動,手臂倏忽滑落下來,跌在地上。成歌有些不放心地又叫了他幾聲。直到觸摸到他已經冰冷發紫的臉。
雲紫和沙樹一組,兩個人負責找柴火。駱駝刺的枝幹上密集生著許多尖刺,先要用軍用匕首砍斷再去刨。雲紫的手掌被划傷,有血留下來,她把手指含在嘴裏。嘴唇上因為乾燥而滿是裂口。
正午,羅布泊。
那個傳說中的水草豐美的世界,如今早已經進入神話。在時間一次次的廝殺與折磨之後被歷史遺忘,只剩下枯萎的紅柳與胡楊,還有萬里黃沙。
沙樹悶不做聲地打開一盒牛肉罐頭,讓雲紫把湯汁喝掉。如今最缺乏的就是飲水,食物的危機尚不嚴重。雲紫甘之如飴地九九藏書咽下帶了腥味的溫熱的肉汁,故意留下一口讓沙樹也潤潤嗓子。她看著自己所愛的人,覺得這也許就是相濡以沫的最好解釋。
沙塵排闥而至,狹小的塔樓像是緊緊抓住地面的碉堡艱難的佇立在風裡。雲紫以為這就是最可怕的災害了。然而當她意識到熱風接踵而至的時候,才真正明白了這種被稱為沙漠死神的威力。
艾力達,對不起,沙樹,你贏了……這是他死之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沙木訕笑著,向雲紫逼近。如果這片死亡之海有信號的話,我真的很想讓你給你的父母打去一個電話。讓你問問他們還記不記得沙鵬和蘇華。

8

成歌點點頭,一路上尤其是在李翔死後,自己一直被同伴們照顧著,此時能為大家做一點事情,幫上忙,她很樂意,於是起身穿過沙地間的小丘往樹林走。
沙木並不著急回答,把話題轉開,回頭喊著,大家再忍耐一下,就快要到太陽墓了。
沙樹和雲紫把兩人拉開,雲紫絕望地喊,別打了,已經這樣了,你們再打還有用嗎?省點力氣吧!
雲紫驚愕地看著他們,張大了嘴說不出話。她跑過去跪在沙樹身邊,小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啊?沙樹,你從來都沒有對我說過。
陳拓不理會他,端起酒杯高呼理想。他說,那也算死得其所,我要能死在她的懷抱里,我的靈魂一定會隨著風沙跋涉千里,擁有無限的自由,那值啦!
沙木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沙土,擦去嘴角的血跡,冷冷地說,我太久沒有來這裏了,以為流沙群已經移動走了,對不起,我真的忘了。
雲紫在巨大的震驚和恐慌中把目光轉向沙樹。事情發展到今天,她最深刻感受到的,並非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最最無望的悲傷。連自己和沙樹之間,這場原本讓彼此都時時感到幸福的珍貴感情,都是他事先準備好的。並非是一場遇見,只不過是一場劫數。
這邊沙木已經迫不及待地要手刃仇人,他掏出了一直隨身攜帶的軍用匕首,鋒利的刀身閃出明晃晃的寒光幾近刺瞎雲紫的雙眼。此時,匕首已經逼近了她。
雲紫枕著沙樹的手臂,身體陷在鬆軟的沙土裡。沙木雙手扶著背囊,輕輕打著鼾聲,旁邊的李翔不滿意地仰卧著,微微皺著眉頭。他在睡下的時候已經是鼾聲一片了,沙塵貼著地面撲在臉上,雲紫翻了個身把頭埋進沙樹的懷裡。
雲紫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抱著沙樹大喊萬歲。手中盒子裏面的細沙因了她快樂的震顫而從縫隙間滑落,無聲地消散在風裡。
雲紫驚喜地接過這枚羽毛,她從未撫摸過那種大型的飛禽,如今收到了這樣一件特別的禮物。她興奮地收起那隻木盒,然後問,沙樹,去樓蘭的計劃怎麼樣了?我都已經迫不及待了!
沙樹低下頭,表情藏匿在陽光下的陰影里。他依然記得在大學開始的時候,新生見面會上,雲紫微笑著站在講台上向大家講述自己的家庭,說她的父母曾經勇闖羅布泊並取得了巨大的科研成果。她嚮往著西北那世界上最純凈的一片土地,因為艱難所以魅力非凡。她的理想,就是能和自己所愛之人一同經歷,讓那個深沉炙熱的世界見證她熱烈的靈魂。
死之前,沙木仰望著這片生養他的土地,因為過度的失血塔愈來愈覺得寒冷,命運轉了又轉,屬於他的那一份責罰最終降臨。
成歌,你可以去其他的樹叢里找一些可以做手杖的樹枝嗎?這樣可以節省一些體力好早點到樓蘭。其他三個人去反方向的一處陰涼地里午休了,沙木繼續說,我去他們那邊等你。
席間李翔故作悲觀地說,如果我們在大漠中迷了路,都死在裏面,那該怎麼辦?
我的父母?這下輪到雲紫驚異的張大了嘴巴。你什麼意思?
於是少年回過神,他打開先前放在檯子上的一個狹長的黑色木盒子,那裡面是一層厚厚的黃沙。其中的石英在頭頂陰陰的日光下閃爍著微弱光點,沙木把羽毛小心地埋入沙里,用膠帶把盒子封好,交給了工作人員。在單據收信人那一欄,寫下自己小自己四歲的弟弟沙樹的地址。
因了一時間的滄桑壯闊的氣氛,大家都受到了感染。彷彿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旅行,更像是在緬懷父輩期望繼續他們未完的事業。所以大家坐在一處空曠的沙地上休整,並沒有人發覺沙木的話里藏了一個巨大的破綻。
一行人從羅布泊的正西沿著孔雀河的沖積扇進入,往前行進了大約四十多公里的時候,沙木怎麼也沒有想到會這樣出師不利,自己萬分小心檢修保養的越野車會在這大漠中心位置拋錨。隨著一連串發動機的突突聲,車熄火了。突如其來的困境讓一行人頓時進退兩難。撤退吧,當然不甘心。可如果繼續前進就只能徒步了。大家看著沙木,希望他這個隊長兼嚮導能提供最好的可行建議。
雲紫玩得很盡興,沙木的酒很好喝。醫學院的李翔和旅遊管理系的成歌是另一對需要用苦行來見證愛情理想的戀人,歷史系的陳拓是一名考古狂人。他們同樣感到興奮,那片自兩百萬年前誕生於1972年消亡的神秘大澤和同樣瑰麗奇異的樓蘭一樣,都是充滿刺|激與驚喜的世界。他們有的還是學校旅行社團的精英,對於沙漠旅行的困難和挑戰都信心十足。
成歌煽情的表示,就算死也會和李翔抱在一起,有朝一日別人看到他們的屍骨,還能明白他們是一對。雲紫在眾人的起鬨下和沙樹喝了「交杯酒」。只有艾力達因為語言問題比較沉默,他坐在人群中看著這群狂熱的追逐理想尋求刺|激的少年。神色里隱隱透露出一絲擔憂與悲憫。
走吧,再往前最多三十公里就到樓蘭了,我們最晚後天就能走出去了,等這段旅行結束之後再好好懷念我們的同伴吧。沙木說,語氣冰冷沒有感情。
第二日一早,大家整理好裝備。每個人都帶上足夠的食物和水,主要是饢,摞起來背在背上像是一方磨盤。沙樹還準備了一些必須的應急藥物,雲紫看見那大大小小的瓶罐被收進背囊,一枚指肚大小的藥瓶不慎滾落出來,在地上滴溜溜轉了幾圈滾落進了吧台的縫隙里。
雲紫遠遠地看見前方在風沙中聳立的樹木,連日來的乾渴讓她也如陳拓一樣興奮不已。她驚呼,天啊,這裏竟然還會有樹林。那麼一定有水源了,沙樹,我們要不要過去?
在他故意因成歌葬身於流沙中以後,自己最後一個目標就是雲紫了。他正說著,卻被雲紫不客氣地打斷。她斥責道,可是你殺了艾力達,他可是從小與你一同長大的朋友啊?!你怎麼忍心下手?!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開始在極端乾燥的空氣里蔓延,粘稠,沉重,又帶了一點腥甜,那是血液衝破身體的束縛奔流而出的歡快姿態。生命流逝的速度不再受時間的限制開始變得迅疾。一秒鐘就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雲紫覺得自己已經死了,直到她睜開眼睛,卻看到了另一番情景,那鮮艷的紅色讓她的意識被摧毀,只能錯愕于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5

他們用力推開對方,沙木無法想象自己最親密的兄弟會在最後的關頭臨陣倒戈,他們因為撕裂的疼痛而踉踉蹌蹌的向後倒退。沙木不能相信自己會功虧一簣。他驚詫地怒視著沙樹,表情因為匕首的沒入而猙獰。他捂住血流不止的腹部質問道,沙樹!為什麼?!
當然不是,咱們每個人攜帶的東西都是有分工的,其中你負責攜帶的,除了你自己的那份食物和水,就是導向工具和藥品了。我們七個人只有你的包里會有青霉素,這還用我多想嗎?只是很不幸,大家都深陷沙漠https://read.99csw•com戈壁,就算是我把這事實說出來也只能徒增恐慌。艾力達在陳拓死後有些話很值得琢磨,首先那輛越野車是你們一起仔細檢修的,應該可以說是萬無一失的,為什麼剛好行駛到羅布泊的腹地就熄火了。很可能就是你做手腳了。再說陳拓,他是最先把水喝光的人,然而卻是第一個中暑的人。你覺得這正常嗎?
沙木打斷了艾力達,別說這樣的話,最美的景色永遠都在最險要的地方,羅布泊不只有一個名字。他坐在地上,李翔的屍體停在身邊,天一亮繼續往北吧。我從不覺得這裏可怕,艾力達,沙樹,別忘了,這裏也是孔雀之海。
聽了雲紫的分析,沙木不禁開始對她刮目相看。他沉默了一會,然後戲謔地笑起來,是我小看你了,也難怪,你父母都是科考隊員。當然你的觀察力也不會很差。其實,你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是我和沙樹精心安排的,都是我們的魔術啊!
在深夜的寒意透過門板滲入房間之後。大家藉著酒勁酣睡過去。雲紫在夢中看見自己走在樓蘭的沙漠中,發間插著那枚羽毛,天地遼闊曠遠,有一隻飛鳥掠過,它的姿態驚慌,像是不經意的過問了一場破碎的離別。
遠遠的陳拓已經在不停息的奔跑中倒下了,他哪裡會知道自己追逐的只是一片幻影,任是如何加速都不可能抵達。沙塵迅速地在他的身邊堆積起來,過不了多久就會把他掩埋。沙木揮揮手,只說,出發吧。已經來不及了。
羽毛般帶狀分佈的沙漠踩在腳下的時候,沙木有些釋然地說,很快就要到樓蘭了,大家加快腳步,爭取在天黑之前能夠趕到,然後在那裡停留一夜再往北,就能看到人煙了。
腦海里那些尚未遠去的記憶漸漸顯出來,雲紫說,沙木說他的父母在新疆待了兩年,在這裏生下了他。後來葬身羅布泊,留下襁褓中的嬰兒無人照顧……等等,雲紫終於發現了沙木的話中隱藏的巨大漏洞,她恍悟一般看著沙樹,你是說……

6

當年父母作為樓蘭的科考人員,曾經闖入羅布泊那片生命禁地。後來考察受挫,他們返回南方從事資料整理與收集工作。雲紫尚是幼童,就已經著迷。家裡諸多的地圖、文獻都明晰地刻畫出一片神秘荒涼的未知天地。潛藏著熱愛自由的驛馬之心被早早喚醒,她知道西域的那片沙漠一直在等自己,終有一日她會經歷和父母一樣的洗禮。
沙木為了迎接弟弟和他的戀人以及同伴們的到來,特意關門歇業。不大的酒吧里閃著幽幽的藍色燈光如同深海底。他一口氣調了十幾杯「千年舊夢」,作為出發之前的餞行和預祝勝利的狂歡。
雲紫,你猜到的不過是沙木的計劃。然而這是一場計中計,局中局。我配合沙木演到今天,是為了我自己。沙樹因為疼痛而眉頭緊鎖,他看著另一旁的沙木,雲紫,你還記得兩天前我們在羅布泊祭拜父母的時候,沙木說的那些話嗎?
沙樹也倒在地上,用一種輕蔑的目光審視著沙木。然後艱難地說,沙木,你錯了,你的目標是雲紫,而我的目標,卻是你。這場旅行,是你布下的局,同時,也是我布下的局。
他們原本不應該走這條線,沙木沙樹執意要走。大家在一根倒下的木材旁休息。不遠處是一座城牆殘骸。雲紫看出來那是一座佛塔的基座,碎石沙礫呈金字塔形狀堆積。艾力達看著沙木,表情變得莊嚴肅穆。他說,我知道,沙木江,那是維族對人的尊稱。你是一定會來這裏的。沙樹江也在,你們終於可以和親人問候了。
艾力達自然不明白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怎麼會給遠方念書的弟弟寄去一枚羽毛和一盒黃沙。他善意地提醒沙木,喂,我覺得還是送一袋子葡萄乾或者八達杏實在。
雲紫被沙樹拉著沒命地往前跑,她不明白沙木口中的熱風和沙暴能有多大威力,居然讓沙木這個自小對沙漠了如指掌的人,都像是末日|逼近一樣驚慌。艾力達拉著雲紫,頭也不回地衝刺起來。雲紫回頭想看看究竟是什麼危險到來,卻在看見的第一秒嚇得雙腿開始打顫。
什麼樓蘭舊夢,什麼「英雄令」,什麼奇迹之旅。原來統統是假的,這一切都是沙木苦心經營的一次死亡之旅,目的只是要讓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她所經歷的這些,都是沙木一手策劃的,統統都是他的魔術啊!
沙樹體貼地提醒道,會有很大的消耗的,出發前的這幾天,你要多吃點啦。記得把這個盒子帶上,千萬別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沙樹的聲音斷斷續續在雲紫耳邊響起,其實,在我十歲那年,艾力達就把真相告訴我了。當年是艾力達的父母收留了沙木,又在他四歲的時候亡故,他成了孤兒。在戈壁的小鎮靠鄰居們的救濟生活。他抬起頭看著沙木說,哥哥,我這麼叫你,你不覺得有愧嗎?
這就是深埋在沙土之下的事實。風吹拂過表層的沙石,她在太晚了的時候才恍然看見。
「以胡楊樹為證,我們長眠在此,用一千年時光彼此緬懷。並用永恆的禁錮立誓,詛咒殘忍自私的靈魂。——沙鵬,蘇華絕筆。」雲紫小聲讀著刻在樹上的字跡,時間太過久遠了。已經被風化得厲害。她從未聽沙樹提起過自己的父母,只覺得也許是因為少年的叛逆和自我,卻沒有想到他的父母竟然會在埋葬在這片無垠的孔雀海中。
半夜裡沙木被寒冷凍醒,他有些不放心地裹著軍大衣去查看越野車。驚動了睡在吧台上的艾力達,他說現在已經到九月了。很快就會有旅人陸續來到這裏,庫房裡儲備的酒水估計不足了,是不是要去採買一些。
陳拓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驚奇的大叫起來,綠洲!是綠洲!哈哈,老天真他娘的開眼!這下老子要好好地喝一頓啦!他說著從地上跳起來打著踉蹌朝不遠處油綠明澈的水源狂奔而去。
你以為是誰呢?如果不是你的父母,覬覦這個解釋羅布泊乾涸之謎的,大家共同的重大發現,在晚上休息的時候殘忍地竊取了我父母的飲水,導致他們在乾渴中葬身沙漠,我又怎麼可能和弟弟一起精心的布置下這個局?你的父母回去以後亨通騰達,現在雙雙成為教授專家和技術骨幹,可是你知道嗎?那是用我父母的生命換來的!他們為了一時的貪念竟然會置同伴的生死於不顧,你在這次旅途中所經歷的不過是我重現的情景。我要你讓你親身感受到你父母犯下的罪和我父母所承受的折磨!!!
只有艾力達產生了一些疑惑,那個男子最先喝完了所有的水,可是為什麼又是最快中暑的呢?他想不明白,剛才的搏鬥讓自己口乾舌燥,取出水壺,呷了一小口,淡淡的鹽水味道,如同汗液一樣苦澀。
就在這埠,沙樹的聲音在雲紫的身邊嘆息著響起,雲紫,你錯怪我哥哥了,殺死艾力達的人不是他,而是我。是我把他從哨塔里推了出去,他本來就決定為了保護大家犧牲自己,我只是順水推舟而已。因為凡是參与進這次旅行的人,都不可能活著離開。
在這片生命的禁區,死亡彷彿是一種不可抑制的連鎖反應。七個人如今還剩下四個,大家小心翼翼地繼續前進。食物和水都開始匱乏,旅途的第八天,隊伍即將抵達羅布泊西北邊緣的樓蘭古城。大家神色凝重,艾力達不斷地表示自己答應他們來這裏旅行簡直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錯誤。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他內心潛藏的某些記憶閃電般的被這個女生喚醒,那些陳年舊恨就像是開閘的洪水排闥而至,他在日後與雲紫的相處中印證了自己的猜測,於是背地裡告訴了沙木,才有了今日發生的一切。
是嗎?成歌聽到這些止read.99csw•com住了哭聲,我們原路返回吧,好不好?已經死了兩個人了。我不能再往前走了。

3

餘下的五個人面面相覷,猶豫了一下,最終只能跟著他往指定的方向走,不斷有人回頭看,雲紫有些不安地嘀咕著,我想回家,這樣太危險了。
沙木看了看手錶,剛好是正午,陽光達到了最盛,戈壁上蒸騰的熱浪一陣陣涌過來,連視線都變得起伏波動。他輕蔑地笑了一下,似乎對陳拓有著強烈的不滿,然後走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他的身後說,你不是要喝水嗎?看看你身後是什麼?何必搶同伴們的水呢,每個人本來就有限。
沙木搖搖頭,也沒有多說什麼。把這件事情辦完,就和艾力達一起去給那部借來的越野車進行徹底的整修。兩個人合夥在縣城開了一間酒吧,有一個很美的名字,叫「擁抱孔雀海」。當地人絕少來這裏喝酒,那些粗獷豪邁的維族人受不了酒吧里夢囈一樣的電子樂和四壁上敦煌的飛天圖案。酒吧很小,一側牆壁上掛著一幅很大的歐亞地圖,是漢代中國絲綢之路的全圖,用紅筆描刻下鮮艷的痕迹,從長安出發,過河西走廊出嘉峪關,分為南北兩路,出中國之後再分別通往身毒(今印度),大食(今沙烏地阿拉伯)和大秦(今歐洲)。而在這條雄奇偉大的古代奇迹上,酒吧的主人用力的標註了一個圓圈,新疆吐魯番東側的鄯善縣,那是絲綢之路的要衝,也是這間酒吧的位置。
超過七十度的熱風在極短的時間里蒸發掉了艾力達身體內的水分,此時他臉色發紫,皮膚統統乾裂萎縮,如同從地下發掘出來的古屍,面部顯露著極端痛苦的表情,眼窩凹陷下去。皮膚緊緊的貼附在臉上。猙獰恐怖。
艾力達突然衝上去按住沙木揮著拳頭狠狠地打在他身上。就像一頭髮怒的野獸和沙木扭打起來。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做?!你難道不知道那片林子里有流沙嗎?你為什麼還要讓那個女孩一個人過去?
月光灑下來,沙木顫抖著點了一根煙。他搖搖頭,讓艾力達回屋子裡,一個人站在酒吧後院,他一邊吸煙一邊自語著,十月快到了,他們,也應該來了吧。
她苦笑著看著沙樹,凄然地問他,沙樹,這是你和沙木共同策劃的對嗎?因為我愛你,所以你便有了殺我的武器。是我太傻了,其實早在你送給我那枚羽毛的時候,你就暗示了我最後的結局,什麼生命的奇迹,這片死亡之海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一隻飛鳥可能穿越。你只是在說我就會像那枚羽毛一樣,最終會被埋在這片黃沙中。
只是她想知道答案,她不敢相信沙樹在最後關頭竟然會選擇與沙木同歸於盡。這其中必定另有隱情,絕非是為了自己。
那枚羽毛很輕,顏色是純白,在手心裏沒有任何重量。沙木看著這枚羽毛,微微閉上眼睛,像是回憶起了某些不為人知的情緒。在縣裡僅有的郵局營業大廳里,清早的戈壁還有夜晚殘餘的清冷空氣,沙木穿著一件舊夾克,他的表情在昏沉的大廳里顯得黯淡。工作人員也許尚未睡醒,伸了個懶腰敲了敲玻璃窗,提醒這個高大陰鬱的少年別再走神了。

尾聲

什麼?雲紫問。
沙木又仔細檢查了一遍越野車,在確認沒有修好的可能后,只得說,前進吧!著名探險家余純順不也是一個人獨走羅布泊?咱們七個人呢,怕什麼?!
你為什麼要這樣說?沙木驚詫地看著雲紫,這個小個子精巧美麗的女子。咱們都是吃住在一起的,你有證據說明是我殺了人?
大地如同沉睡的惡獸,被艾力達的驚呼吵醒。它張開通向死亡的嘴開始吞咽,其餘的人奔至距離成歌五米開外,都驚恐地發現流沙已經埋到了膝蓋。艾力達冷靜地讓大家趴下,自己一點點地向成歌移動。成歌驚叫不已發現自己胸部以下都陷進流沙,胸腔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已經發不出聲音,血液充盈在頭部使得她的眼球凸出,只能絕望地看著一點點靠近的艾力達。那眼神里分明寫著一個哀求,救救我。
來不及了,艾力達抓住她手的時候,砂子已經埋過了成歌的嘴,艾力達猶豫了一下,不得已接受了自己不可能再把她拉出來的事實,鬆開了成歌的手,快速爬出了流沙波及的危險範圍。
嗯?圍過來的成歌也很疑惑,等待沙木的解釋。
在第二天上午,僅剩下的三個人終於抵達了目的地。樓蘭遺迹。
沙木的眼中噴射出仇恨的火焰。雲紫彷彿晴空遇著了一道霹靂,真相如此凜冽地直逼眼前,覺得周身猛然一顫,風沙灌進嘴巴,再說不出話來。
嗯,是要過去的。不過恐怕你會失望的。那片胡楊林早就枯死了,我和哥哥以前去過,那裡除了流沙和枯木再沒有任何東西了。
呵呵,有意思?沒有想到你這女孩竟然會這麼細緻?你倒是說說看,你憑什麼懷疑我呢?既然李翔把他的缺陷告訴了沙樹,你為什麼不去懷疑他?就因為他是你男朋友?
那輛車其實並沒有任何問題,只是沙木將油泵的位置調整在了油箱的中間。那裡面其實只有一半汽油,沉在低端的都是水。所以他才能計算好了路程讓車輛在預計好的地點熄火。並且誰也不可能讓沒有汽油的車重新行駛。
沒錯,沙樹點了點頭,沙木的父母死時,他至多不過兩歲,然而我卻比他小了整整四歲。現在,你明白了嗎?我和沙木,根本就沒有血緣關係!
對於這樣的解釋,沙木很滿意,誇獎道,雲紫妹妹的知識真是豐富啊。傳說在太陽墓附近是有上古的靈力保護著的,每到正午就一定會出現這樣的景象。我想你們都一定很討厭那個傢伙吧。不如就用上天的力量把他驅逐出隊伍,我們也好落個輕鬆。
我們的父母本來是洛陽人,從事考古發掘工作。在一次科考行動中來到這裏,後來兩年內他們前後六次進入此地。最後在羅布泊被困,然後和隊伍失去了聯繫。我和沙樹是被鄯善縣基地的老鄉撫養大的。今天咱們勇闖羅布泊,我就是特意來這裏祭拜他們。沒有事先和同伴們商量,真是抱歉。
雲紫,沙樹從身後掏出一隻木盒說,哥哥聽說我要帶女朋友回家鄉,也很開心呢,這是他特意送給你的。他說著打開盒子,那枚羽毛淺埋在沙間,雪白輕盈的紋理若隱若現。你知道嗎?這枚羽毛是小時候我和哥哥在孔雀河邊迷路時候撿到的,它來自於一隻天鵝。那個時候我們都以為自己走不回去了,結果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路。所以我們一直小心地收藏著它,當作是我們的寶貝。我把它送給你,作為我們的信物,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沙木和沙樹兄弟一起走到最大的那株胡楊樹前。用手小心地拂去一塊光潔的樹皮上附著的塵土。兩個人跪在樹前,深深叩拜。一起說,爸,媽,我們來看你了。
艾力達也適時地推了推沙木的肩膀,這個有著修長睫毛和熱烈笑容的維族少年,用濃郁的地方口音說,嗯,沙木,你不說要寄東西嗎?幹嘛發愣啊?
雲紫,你還記得那棵枯死胡楊樹上的字跡嗎?那是我父母的絕筆書,他們在絕望與仇恨中被迫長眠在羅布泊。選擇用有三千年生命的胡楊樹作為見證,來祭奠他們的愛情,而且,去詛咒你的父母。
雲紫大三那年,又一次去了沙漠。在當地居民的口中,她聽到了關於胡楊樹的傳說。
那枚羽毛呢?雲紫一直把它別在自己的發間,每當問起,她總會幸福而堅定的回答,她愛過一個少年,他是沙漠的孩子……
沙木愣住了。他很久才從口中說出了一些微弱的詞句,雲紫聽見了,他是在說,報應……
艾力達有時會做一九_九_藏_書些土特產貿易,他白天給沙木幫忙。到了晚上,西域吹拂了一天的獵獵熏風漸漸冷卻,大沙漠如雪,月光皎潔得像是一把懸在冰塊上的刀。酒吧里的音樂和遠處的沙丘一樣柔軟,他會為這裏的旅行者調一杯自製的雞尾酒,叫做「千年舊夢」,那是對南邊掩埋在塵沙中的古國樓蘭的遙想與緬懷,然後坐下來,安靜地傾聽著他們一路走來的見聞和故事,同時也會出售一些野外旅行必備的工具和食品。
就在她走到沙丘中央的時候,艾力達發現了這個落單的女孩的處境,他跳起來大喊別動,趕快趴下!他的聲音是那樣焦急,讓原本睡著的沙樹和雲紫都立刻醒來,跟著艾力達朝成歌的方向跑去。
沙木,你和沙樹精心策劃的這一場旅行就是為了引我到這裏來吧。雲紫閉著眼睛微微顫抖著說,一開始,我以為陳拓的死,是因為太陽墓的詛咒,李翔的死是因為傳說有魔鬼居住的風城,但是在那之後,成歌和艾力達的死亡就有些讓我覺察,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如今就只剩下我們了。我在成歌死前就明白我也許同樣難逃一死,但是我只是想知道,她流著淚說,沙樹,我這樣愛你。你為什麼要和沙木布下這樣的局?

7

突如其來的快樂眨眼消弭。大約半小時后,大家深一腳淺一腳地踏過沙子,粗壯孤寂的胡楊樹高大地立著,像是一座座墓碑,無聲地祭奠著那些在旅途中倒下的人。有些已經轟然倒地,沒有人能想到千年前的那個年代,孔雀河碧波蜿蜒流淌,兩岸有成片的綠色波浪。

2

沙樹去前面測試風向,尋找可以起篝火紮營的地方。此處就只餘下沙木和雲紫。而沙木肯定了雲紫的猜測,他看了看遠處的弟弟,他並沒有留意到這裏已經劍拔弩張了。於是沙木索性和盤托出,告訴這一切的魔術,這些不可思議事情的真相。
在沙漠中,胡楊樹有著三千年的生命。生長一千年,死後佇立一千年,倒下不腐一千年。
沙木和沙樹擁在一起,頭抵著頭,左手相互緊抓著對方的肩頭。匕首用力地刺進了對方的腹部。
我和哥哥從小生活在鄯善縣,當地人都知道這片土地曾經是一片汪洋大澤,孕育了樓蘭文明,只是在它乾涸之後,這方圓千里就再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歷史上很多探險者來到這裏離奇死亡,所以後來就很少有人來這裏,即使,這裡有一座水晶礦,蘊藏著不可想象的財富。
沙樹說著,語氣微弱到已經聽不見了,那隻木盒落在沙丘上,沙樹的鮮血將它染得殷紅。它像是一枚漸漸純凈的火焰,沒有仇恨,沒有殺戮,只有篤定永恆的幸福,指引著她通向生命的道路。
一聲尖叫尖銳地刺破頭頂深不可測的夜空。一場策劃已久精心準備的旅行成了一次死亡之旅。面對成歌的哭聲,就像是一陣微弱的氣流在這片廣袤荒蕪令人絕望的世界里無處可逃。艾力達小心地檢查了李翔的屍體,除了裸|露手臂下的皮膚上發現了一些密集分佈的紅色小疹子,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他在死亡之前並沒有掙扎。如同是在睡夢中死去一樣,潛藏在風城裡的魔鬼悄然掠去了他的靈魂。給了他最平靜的結束。
直到天色徹底地暗下去,六個人圍著篝火晚餐,饢很堅硬,需要用力咀嚼,一頓飯吃得很沉悶。大家顧不得說話,而且誰也沒想到陳拓會在旅行的最初階段就丟了性命。這對於隊伍是一個不小的打擊,況且他的死亡總讓人覺得有一些離奇。不安的氣氛像是夜晚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此時戈壁上懸挂著一輪殘破的月亮,雲紫第一次近距離感受到不遠處雅丹地貌的可怕,突兀聳立的巨大岩體被風沙侵蝕成不同的形狀,嗚咽的風像是野獸在低吼,隱約地傳出金戈鐵馬的聲響。
他們的對話讓呆立一旁的雲紫不明就裡,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沙樹。那時的少年已經毫無還手之力,雲紫完全可以在此時反戈一擊,她的那把匕首還懸挂在腰間,生死只懸於一線。
一整天的跋涉使得大家都疲憊不堪。於是晚飯之後圍著篝火早早地休息了。艾力達負責守夜,保證火一直能旺盛燃燒。等到凌晨2點鐘的時候再換成李翔。
一時間無數男生慷慨激昂,覺得若要證明自己是頂天立地的英雄人物、有一顆熱血沸騰永不言敗的心,就一定要走上一遭。無數女生也為此傾倒,她們紛紛跟帖表示對這位雲紫同胞的羡慕和祝福。甚至還有人大胆的公告,若有人能和自己一起同去樓蘭,萬里黃沙都撲不滅這份激|情,那麼就非君不嫁!
她俯下身,臉上仍有尚未來得及風乾的眼淚。她問,沙樹,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什麼意思?李翔一臉迷茫。
他一直精心策劃確保萬無一失的這次行程,唯獨沒有計算到的,就是自己偷來的這個孩子,他所謂的弟弟,他忽略了這一份仇恨的力量。在自己一手操縱的死亡之旅的同時,沙樹也不動聲色地修改了最後至關重要的環節。他不是操縱者,而是淪為了執行者,作為一枚棋子替沙樹解決了除卻自己以外所有的障礙。而艾力達,這個真正自小和自己相依為命的兄弟,也不免在自己自以為是的計劃中喪命。他還能用什麼面目,去面對他?
一席話說得所有人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風沙灌進嘴裏,讓成歌的聲音都變得乾澀,可是我們至少也算是同伴啊,不應該相互照應的嗎?我認為我們應該現在趕過去救他,不然就來不及了。
只有一個可能,那片綠洲是假的,我們看到的就是沙漠戈壁的奇觀之一,海市蜃樓。
幾個人就這樣在成歌的抽泣中熬到天亮,新一天的光芒照在死去的李翔身上。他們帶不走他,只能把他留在這片最神秘又最危險的世界。他不會腐爛的,這裏的烈風很快就會把他吹拂成乾屍,黃沙再去掩埋。他將永遠留在孔雀海,隨著這片土地一起老去。
數小時后,沙暴和熱風漸漸退卻平息。雲紫發現他們就快要被砂子掩埋起來了。她和沙樹沙木一起站起來,看著空空如也的塔門,卻沒有發現艾力達的身影。
雲紫看見沙木絕望地仰望天空,他的眼淚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落下來。他一直深信的天理循環,因果報應,卻在今日統統應驗在了自己身上。他以為極力隱瞞真相就永遠不會大白于天下。他不曾想到自己在深切懷念著自己父母的同時,就在自己的身邊,沙樹也同樣日夜想念著自己那早已不知遷徙到何處的阿爸阿媽。他恨雲紫的父母奪去了自己所有的幸福,卻如法炮製剝奪了沙樹的幸福。
沙樹努力睜開眼睛,看著這個悲傷無助的女孩。他艱難地說,雲紫,我沒有騙你。關於那枚羽毛的傳說是真的。我知道把你捲入這場殺戮很殘忍,可是我沒有辦法。那枚羽毛在我們這裏,代表了最深沉的祝福。我要你走出去,而且它還有另外一個意思……沙樹目光空洞地漫過雲紫,看著這片千百年來不曾改變過的純凈的天空,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雲紫,請你忘了我……
李翔也覺得交了好運,他在剛剛的搏鬥中氣喘吁吁,打算過去把水壺盛滿,眼看著陳拓已經跑出好遠了,而沙木絲毫沒有過去的意思,有點疑惑地說,既然發現了綠洲那我們也去歇息一下吧。你們怎麼還站著不動呢?
這是一次與死神的較量。她想象不出艾力達直立的身體經受著怎樣的拷打和折磨。沙樹將她緊緊地護住,其間身體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原本和諧的氣氛一瞬間蕩然無存。沙木眼看著身形散漫的陳拓與李翔扭打在一起,也不著急去拉架。艾力達身材魁梧,直接把陳拓摔在一邊,read.99csw.com用捲舌的聲音警告要注意團結,他指著遠處已經隱約可以看見的,鋪展在地面上的放射狀圖形,說等到了太陽墓大家休整一下。
面對李翔的疑問,沙木不急於回答,倒是雲紫看出門道來了。她嘆了口氣說,剛才咱們就是從那邊過來的,迎面的時候看不到,回頭卻發現它。你難道不覺得這很有問題嗎?
沙木站起來,對雲紫說,我和弟弟出生在鄯善,而我們的籍貫遠在幾千里之外的洛陽。
其他人的情況也好不了多少。陳拓一直說著髒話好減輕一點肉體上的折磨。他說,這鬼太陽,真他娘的想一腳把它踢下來。再沖個涼,那樣讓自己死了也值。他張口死閉口|活的讓李翔那張緊縮眉頭的臉更難看了。
越野車停擺在了孔雀河的北岸,在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上,見不著一棵草,一條溪。只有一行人的背影緩慢地行進在乾涸的河床上,在烈日的直射下看上去像縮成了小小的一團。
沙樹嘴角掛著一貫的笑容。他說,已經確定好人員了,咱倆加上招募來的三個同伴,還有在鄯善等待和我們匯合的沙木哥哥和艾力達,一共七個人。九月二十八日從蘭州出發,鄯善是我們的第一站。
難道?!你是說,二十年前我父母來羅布泊進行科學考察的同伴就是你的父母?
至於陳拓,也是一樣的。大家的飲水都是由沙木準備好的。而在給陳拓的那壺水裡,他故意沒有添加食鹽。於是陳拓無論喝多少水,也難以阻擋身體內的鹽分隨著汗液排出的危機。
當然!你放心,我會隨身攜帶的!把它帶進羅布泊,讓沙漠做我們的見證。雲紫沖沙樹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回不去了,艾力達搖搖頭,我們現在處於羅布泊的腹地。前後都是一樣,眼下只能一直往北經過樓蘭古城回到鄯善。他有些凄涼地看著這群人,嘆了口氣,你們真是太輕率了,我應該在一開始就告訴你們,這裏還有另一個名字,叫做死亡之海。就算是一隻飛鳥都不可能穿越。
雲紫悶不做聲地跟著隊伍繼續前進,背包里的那個木盒子抵著脊背,在經過太陽墓的時候,那一座座奇異的墳墓如同上古的祭壇,如今又多了兩個不速之客的陪葬。明晃晃的日頭照得她暈眩,恍惚中她看見一隻純白的天鵝,朝天山扶搖而去。
烈日重新炙烤著沙漠,他們劫後餘生一樣走出哨塔,大聲呼喊著艾力達的名字,其實雲紫心裏已經明白了,艾力達為了保護他們,選擇了犧牲自己。他們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腥臭的焦糊味,循著這氣味在不遠處找到半身埋入黃沙的艾力達。雲紫還失聲大哭起來。
十天之後,一行七人在那家「擁抱孔雀海」酒吧匯合。
旅行的路線十分吸引人。從蘭州乘火車車至鄯善,租用當地的越野車南下去羅布泊,尋找被歷史塵封的樓蘭古城。在最後還特別標明,謹以此次旅行來表達我對雲紫的深愛,我願用生命為賭注與她一同走過這最唯美的國度。
如果是見過海嘯的人,一定會認為這就是一場海嘯,只不過衝天而起的不再是海水,而是漫天肆虐的黃沙。沙漠像是被某種摧毀一切的巨大力量推動著站立起來,在遠處立起一堵碩大的黃色高牆,以迅疾的速度朝這邊推進。烈風席捲一切可能吹拂起來的物質,霎時間天昏地暗,除了那一片粗糙洶湧的黃色,再也看不見任何事物。
雲紫眼看著沙樹的生命就一點點漸漸熄滅下去,她跪在沙樹身邊大聲哭泣,是她錯怪了他。她大喊著,沙樹,你看著我!你看著我啊!你一定能挺過來的,你答應我,求求你答應我。和我一起回家。
抵達太陽墓的時候已經臨近黃昏夕照的太陽絲毫沒有減弱溫度,然而流動的空氣里已經漸漸有了寒意。地上散落著一些墓穴,中間是凹陷下去,四周用一尺來高的木樁圍繞七層,成放射狀。沙木說這是1979年才被發現的,距離今天已經有3800年的歷史了。羅布泊文明和樓蘭文明之間有2000多年的斷層。這裏經常會出現一些不可思議的景象。海市蜃樓,沙漠風十分常見。他提醒大家要小心,目前就在這裏紮營。趁著天還沒黑兵分三路去附近找一些紅柳胡楊的樹枝生火,好抵禦夜晚的低溫。
十月的風已經衰減了很多,但依然酷烈呼嘯。頭頂上方懸著灼灼燃燒著的太陽。熱辣的光線如同利劍,肆意地洞穿著一行人單薄的衣衫。雲紫的眼睛被不斷湧出的汗水浸染,剛抬手去擦就馬上有新的汗水落下來。她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有什麼在轟鳴作響,彷彿是身體內的水分不斷沸騰蒸發。
沙樹和雲紫坐在電腦前微笑著瀏覽帖子。他和哥哥的爽朗大氣不同,更多的是溫和細緻,又加上在象牙塔里練就的精緻與文雅,自有另一種魅力。當初雲紫一眼見他,就覺得沙樹和自己以往見過的男子不同。他身上絲毫不見都市人的浮躁與虛華,透過一雙深邃內斂的眼眸,就能看見西北大漠的廣闊和沉鬱。自小在南國生長的她經不起這樣的吸引,他們策劃這次活動,就是為了紀念彼此相戀一年。也是為了雲紫一個多年的理想。
在如世外桃源的酒吧里,旅人忘記了疲憊與孤獨。喝醉了就趴在桌子上睡去,幽藍的燈光浮動水色。
我是沙漠的孩子,最後留在這裏,也算是我的宿命了。雲紫,你知道嗎?在沙漠的傳說中,世界上最難的事情,就是能夠穿越羅布泊,穿越生命的禁區,那是最大的奇迹。可是在我遇見你之後,我就明白,有人愛你,只愛你,因你單純是你。那才是生命的奇迹。雲紫,帶著這片羽毛走吧,你答應我,你要走出去,給我一個奇迹。我願意留在沙漠,做你的胡楊樹,做我們的胡楊樹,答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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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人站在不遠處看著成歌拚死力向上張著的手臂漸漸消失。都屏住了呼吸,雲紫難過得不能自己,她不清楚是因為害怕什麼,這樣的災難還會有多少,一行人一個接一個的離奇死去。那麼下一個,會是誰?這片死亡之海在懲罰擅闖的人?什麼時候要輪到自己了?
雲紫跟在沙樹身後,正打算要和他指一下前面樓蘭古城邊緣的土坯哨塔,猛然間走在隊伍最後的沙木突然驚慌失措地狂奔起來,快!他大喊,快!快往前跑,跑到前面那座哨塔里,熱風和沙暴要過來了,真沒想到到十月了還能碰上這種天氣!!!
一瞬間陰暗促狹的空間里成了一座蒸籠,持續的高溫讓她的汗水順著身體不斷地滲透出來。在桑拿房裡的感受與之相比絕對是不值一提了。極端乾燥的高溫氣流把剛滲出的汗水瞬間風乾,鹽分殘餘在皮膚上腐蝕出一條條細小的裂口,沙塵鑽進那些傷口,疼痛讓人又流出更多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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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歌有些糊塗,她哭腫的眼睛瞪大了,什麼親人?
雲紫最終走出了羅布泊,她倒在一座考察站的門前,獲救之後被送回了蘭州。一行七人,有六人被黃沙掩埋,只有雲紫一個人活了下來。大學里所有的同學都把她當做英雄,說她製造了一個奇迹。雲紫卻什麼也不想解釋,她知道,這個奇迹的製造者,是沙樹。
遠處的風城(一種自然地貌)在月光下黑黢黢的蟄伏著,大片大片的陰影幽幽地爬過來。像是魔鬼聞到了生人的氣息,正悄悄地靠近著。
羅布泊被稱為死亡之海,生命的禁區。可是那裡曾經有著最廣袤的胡楊林,有無數的飛鳥棲息於此。傳說中,如果能夠在孔雀河上看到從天山南麓飛下的孔雀,就能得到一生的幸福,所以它也有著另一個無比美麗的名字,孔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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