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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

天下

作者:竇良明
尤婧突然從黑暗角落裡跑了出來,怯生生看了金石開一眼,叫道:「爹,我說了,金郎會和我們合作的,你放了他吧。」尤畋頷首道:「金少爺,是我們太過於小心了。希望我們能精誠合作,待此事一了,我就安排你和婧兒的婚事。」
「這就是傳說的十八層地獄?」金石開茫然看著四周,忽見兩名黑芒拖著一人,自另一頭出來。被拖之人身軀胖大,頭無力向後垂著,雙腿在石板上嚓嚓拖動,看模樣已是死了。
偏院內一靜,隨即眾黑衣鬼臉人無聲地擋在門口,冷冷看著逼上來的柳陌等人。柳陌掃了他們一眼,更是怒氣勃發:「彭越,你豢養奸人,把持將軍府,無故殺人抓人,到底想幹什麼?」
彭越微微出了會兒神,道:「將軍這樣做自有他的道理,秦將軍依令而行,大可不必多問。」秦赫見他神態略有倨傲,頓感不悅,哼道:「那彭先生請吧。」
「黑死煞?」齊闕心頭一凜,只覺這三個字透著絲絲寒意,好奇之下悄悄綴上那行人。
金石開急忙收回眼光,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江倒海攪動著。
齊闕呆了呆,剛要大聲喝問,肩頭卻被彭越按住:「不要管他們,你先回屋休息吧!」燈影里,他神情古怪,卻又透著冷厲。齊闕吃吃望著他:「可他們……是什麼人?」
四周模糊一團,難辨西東,但約略可見已不在將軍府了。齊闕簡要將兩天來所發生的事跟金石開說了。
「黑死煞……」彭越聞言冷哼一聲,虛劈橫掌:「誰敢再妖言惑眾,格殺勿論,都給我各自回去獃著!」眾兵士弓張得更滿,絲絲顫抖聲直傳到城下眾人耳中。恐懼立時在人群蔓延開來,有人開始向後退縮著,多數人仍寸步不移,大叫道:「金將軍呢?我們要見金將軍!只要金將軍出來叫我們散去,我們自然會散去!」
齊闕抹了把臉,細細黃沙在手心與臉之間摩擦著,沙沙作響。他精神稍長,打馬上前,叫道:「彭先生,大伙兒都累得不像樣,不如先就地安歇一晚,明日再行趕路。」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喧囂聲沸騰在耳邊,金石開悚然驚醒,他茫然睜開眼,天色已明,他卻還在那深巷裡睡著了,人聲正從巷外遠遠飄進來。
柳陌駭然回首,不禁心頭微惱:「你……彭先生,我只是碰下而已!」彭越面目陰沉,哼道:「這些東西,誰也不許碰!」
齊闕苦笑不已,忽聽廂房內傳來彭宇疾聲喝問,他急忙望去,只見窗紙上的彭越影子突然舉起手來,蓋向羅三的影子,羅三的身影驚慌抖動著,猛地矮下去,再也沒有起來。
極目難盡的黃塵官道,在籬籬衰草中蜿蜒著。天際已生黯黯,西落的日頭低懸在長天與大地交接處,其色金黃,靜如處|子。
西廂房外守著兩個黑芒,見是送飯的,驗下腰牌便放行。
眾兵士猶豫片刻,不知道誰手一松,一根箭率先射出,其後無數箭矢跟著離弦而出,蝗蟲般撲向眾人。原本牢固一團的人群,瞬時四分五裂開來,在急亂的箭矢追逐下,軀體被射穿,哀號連綿而起,人群風過草堰般轉眼倒下一片,泊泊鮮血自冰冷的狼翎流下,在城門前匯成一片血河。
尤婧霞染雙頰,雀躍著跑到金石開面前,兩人目光相對,彼此都有些尷尬,尤婧忙俯身為金石開解縛,金石開見她披垂而下的秀髮里隱露出白生生的後頸,內心感嘆紛繁,不由呻|吟一聲。尤婧抬起頭來,不安道:「金郎,你哪裡不舒服……還是在怪我?」金石開苦笑不答,其實他也分不清是自己是怨是憐。
「在沒有得到驗證之前,沒有別的選擇了。」窗紙上的人影動了動,長吁短嘆。窗外人驀然站住,咬了咬牙:「好!小不為則亂大謀,只有當機立斷了。」
金燕然急道:「秦赫!唉,怎麼把兵士帶出來了,萬一染上黑死煞……」金石開小心道:「是我請秦叔叔來的,秦叔叔他也是擔心爹的安危,只要爹出去,他們自然退回去!」
屋裡靜了下來,只有細微的呼吸幽然可聞。金石開獃獃看著出神的父親,忽然覺得這房間充滿了詭秘、邪惡與冷酷。他急叫道:「爹!爹!你怎麼了?」
兩人愕然回首,金石開見機極快,笑道:「我們只是出去下,馬上就回來……」那人聲音更冷了:「彭先生早說過,離開這門必須把衣服脫掉,你們居然當作耳邊風?」
兩人在這樣的情景見面,都有種別樣的激動。齊闕三下五除剝了那名死去黑芒身上的衣服,擦去上面不多的血跡,笑道:「這些黑芒,彼此之間防範稀鬆,有這身行頭,少爺要混出去就容易了。」金石開將黑衣穿上,又戴上鬼臉面具,兩人相對而視,果然都看不出對方身上的破綻來,不由都笑出聲來,一起打開鐵門,大模大樣往外走去。
那黑芒東轉西拐,在一座黑色小門洞外停了下來,輕輕地敲了數下。一名黑芒探出頭來,警惕看了他一眼,回身沒入黑暗中,門隨之緩緩地開了,裏面赫然是個地洞入口來,內有燭光閃爍,依稀照出一條模糊的台階來,似乎直通森羅閻殿。
怪異的聲音飄在夜風裡,寒冽似刀,眾黑芒面面相覷,吃吃望著彭越。彭越面色陰沉,「他已經是『不祥人』了……不過先不要收到『無垢司』,且關到西廂房去留待處置。」
秦赫道:「咱定軍府乃胡漢通市之所,為何突然封閉四門?城裡的走商販卒亂成一團,金大哥誰也不見,連將軍府都進不得。這事著實蹊蹺,彭先生可知是為何?」
驚慌之際,一陣腳步聲響起,十數名漢子魚貫擁入大廳,冷冷看著他。一個眉飛入鬢的雄闊老者踱步上前,冷冷道:「金少爺,你堂堂將軍公子,為何深夜闖入我家閨女房間?」赫然便是尤婧之父尤畋。
「爹,你羅嗦什麼?快救他啊!」金石開大叫起來,金燕然長嘆一聲,搖搖頭道:「我不能救,因為我早答應彭先生了,就算解藥成功,也不能救他!」「為什麼?」金石開吃吃道。金燕然嘆道:「為了避免黑死煞擴散,彭先生早決心背負起罵名與良心折磨去殺人,他寧願自己一走了之,也不想再活過來,面對自己沒辦法擦洗的血腥雙手……」他重重地在金石肩頭拍了拍:「孩子,我明白彭越的心思,你也要明白我的想法。對付黑死煞的藥方我都已經寫好了,就放在房間里,如果我出了意外,你同樣要見死不救,只管拿著藥方去配藥救人就是。」
齊闕匆匆吃了飯,便趴在門縫往外張望。四下寂闌無聲,冷冷清清的,偶爾會有細微腳步聲傳來,那是黑芒在巡邏。他們的身影在游廊、假山、花木間時隱時現。
秦赫暴跳如雷:「在這定軍府里,除了金大哥,統統都得聽老子的,我不管你是誰的人,立刻把石開侄兒放了!」紅纓營士兵長槍鋒纓同時逼到三黑芒眼前。黑芒首領撤刀在手,冷哼道:「站住,再敢上前,休怪我刀頭不客氣!」
「我爹下達的?」金石開急道:「我爹現在生死不明,虎令已落入彭越手裡,這個軍令肯定有問題,秦叔叔,你如果不出兵相助,我爹就危險了!」
彭越冷峻的聲音傳來:「秦將軍,你違抗將軍命令帶兵出營,還敢衝擊將軍府?」
不知過了多久,金石開從劇烈的頭痛中醒過來,他掙扎著爬起來,身子依舊虛軟不堪,剛站起來便又摔倒。
一片白光,就在此時映入眼帘來。乍逢明暗切換,金石開不由眯起眼來,許久才看清眼前是個大洞室。洞內側生著個大火坑,火舌在裏面吞吐不定,散發出陣陣古怪的焦臭味。
金燕然愛憐看著他:「我何嘗捨得?我恨不得以身試藥,但我需要留住有用之軀以免失敗后全盤皆輸,而別人也是爹娘生養的,我又於心何忍?為了增加勝算,這些年,我在你身上投了各種葯,以加固你對抗黑死煞的體質。而彭先生,每年中秋左右都要到滇北去打理你祖父留下的葯蠱。一個多月前,我們算算葯蠱成效期限快到了,彭先生就帶人去運回它們,而我則開始著手驗證我的藥方……只是我太急了,不等彭先生回來,你祖父的葯蠱完善,就把黑死煞蠱菌粘在這個玉佩給你戴上后,我以為就算有差,彭先生回來也還來得及,哪想到你卻逃得無影無蹤……天意弄人!」他在那些黑色箱子拍了拍,感嘆萬千。
金燕然吃吃看著他,道:「你,你是要……?」
旭日已躍然在定軍府城頭,通紅一輪,猶如大火球。聽到聲響,沿街幾扇窗戶探出人來,見到那些黑衣人,無不駭然縮回去。
黑芒在他腕口割個口子要幹什麼?金石開百思不解,門外忽又傳來開鎖聲。金石開吃力地爬起來,擺開架勢,無論如何,他不能再稀里糊塗被人放倒。
金燕然聞聲出來,喜悅之色剎時蕩然無存,他輕輕地為彭越撫平雙目,無聲抽泣起來:「我以為你即便染上黑死煞,以你的功力和意志,也能牢牢壓制住它,沒想到,你還是經不起這樣一個喜悅……」
秦赫伸手接過一把強弓,三箭同時上弦,喝道:「你們三個,是要死還是要活?」三名黑芒一時都是頭皮發麻。無論關內外,提起秦赫,誰都知道他的「三曜神射」,三箭連珠,百步穿楊,指誰中誰,斷無虛發。
這些年,彭越以布衣參贊軍務,但鮮少發號施令,是以百姓知之不多。眾人對他也不甚畏懼,旋即有人叫道:「我們要出城,快放我們出去!」
彭越抬手解開金石開身上的禁錮,向他招了招,兩人一起關上門,藉著淡淡的燈光,坐在院子里,默默無語。
青燈社是定軍府無數花花世界中不起眼的一個,每日都有些不成氣候的城狐社鼠聚賭此間。金石開昨天傍晚才與朋友到這裏尋樂子,把酒論輸贏、酒酣耳熱后才離去,後來又鑽入尤婧房間里。
齊闕聽得不清楚,但挂念少主的安危,還是貓著身子跟上彭越。轉過數道院門,來到「通玄廳」,廳內燈火黯淡,悄無人跡,彭越不聲不響走進去。齊闕知道他耳目厲害,不敢貿然跟進,伏在門外靜候。但星斗斜轉,夜色漸深,許久卻仍不見彭越出來。齊闕終是忍不住,悄悄也進廳去。
尤畋道:「如今定軍府莫名其妙變成死城,我們要金少爺幫我們找條活路!」
過道空蕩蕩的,每個鐵門背後,呻|吟聲、咒罵聲、鼾聲清晰可聞。偶爾會有一兩個黑芒向兩人迎面而來,都是形同陌路,徑自遠去。
黑芒劍光驀然一滯,迅速刺中金石開幾處軟穴,伸手從他懷裡一陣倒騰,摸出那螭紋玉佩夾手放入懷裡,然後將他挾在腋下迅速穿門而出。金石開無力地閉上眼,任憑風聲過耳,刀子般割著麵皮,心中是無邊的悲涼。
「你們是什麼人,我為什麼要跟你們走?」「我們乃彭先生座下的『黑芒』,奉先生之命找回公子!」
金石開剛到銅盤營百丈開外,漆黑沉寂的營寨里便響起一串悠長洪亮的角聲,點點火光很快亮遍大營,一隊隊兵士有條不紊地出營,按部集結著。等金石開奔到百步之處,一聲斷喝從營內傳來:「站住,幹什麼?」寨牆內伸出無數弓箭,同時指向他。
金石開連日來幾乎是不吃不喝,此時終是累了,疲倦的身子蹭著鐵門溜坐到地上。這是個黑黝黝的石洞,不知道深淺,只能通過門縫漏進來的過道燈火,他才能捕捉到一絲光明。
箱子極為沉重,齊闕很好奇裏面到底裝著什麼。但彭先生對此閉口不談,只日夜催促車夫趕路。眾車夫雖都是百里挑一,卻也累得東倒西歪,此時趁著兩人說話當兒,都歪倒在轅邊養神。
「去哪裡?」金石開怒道。
金石開長舒一口氣,道:「如此甚好,你們早說就是,何必大費周章呢?」
金石開彷彿被什麼在心頭狠狠刺了一下,不顧一切奔過,扶起那人驚呼道:「齊闕,齊闕,你怎麼了?臭小子,你可別裝神弄鬼也來嚇我!」但齊闕躺在他懷裡,卻是氣斷身亡。死亡來得那樣突然,饒是金石開見慣生死,目睹最好的朋友、最忠心的家僕死在眼前,痛苦仍無以復加,他咬牙切齒悶吼道:「黑死煞!」忍痛將齊闕屍體在亭中放好,飛步往城西銅盤營奔去。
金石開隨著驚慌失措的人群,瘋一般躥進條小衚衕,發足狂奔,直到筋疲力盡,才跪倒下來,撕心裂肺吐起來,眼前搖來晃去,都是如雨箭矢下哀嚎奔走的人,以及橫七豎八的屍體。
齊闕是定軍府將軍府一名家將,年方二十一。而彭先生則是大將軍金燕然最器重的幕僚。以往每年中秋前後,彭先生都要獨自出門遠行兩個月,但這回卻帶齊闕及十三名車夫同行。眾人隨他到滇北一個深山中,在那裡有個小屋裡,方方正正堆著十多個狹長黑箱子,箱子均用鐵皮密封,上面漆著黑漆,密不透風。齊闕才知道他此行目的,就是與彭先生一起押送這些黑箱子回塞北的定軍府。
車隊剛到關前一箭之地,城頭便亮起無數火把,一個聲音飄落而下:「什麼人?」雖是太平盛世,但作為北方要塞,定軍府仍駐兵兩萬,城門啟閉有時,關防極嚴。
金石開回過神來,喜道:「果然是你這小子!我剛才還不大敢相信……你怎麼會到這裏?」原來這人竟然是齊闕。
金燕然正色道:「不可對彭先生無禮,這都是我的意思。不這樣做,你們口中的『黑死煞』不但會把定軍府變成廢墟,還會把天下變成它的戰場。到那時候,死的人將是千千萬萬。」
彭越黯然道:「是的……」金燕然嘆道:「這些都是同袍兄弟,我去勸他們!」彭越急道:「不行,將軍,小不忍則亂大謀!黑死煞的事read•99csw.com一傳出去,恐怕全城就亂起來!」金燕然愧疚道:「這事錯在於我了,我不能讓罪孽又加重一層!」
寧叔的房間逼仄狹小,一塊破布簾隔開廳堂和內室,幽暗無光。金石開過慣錦衣玉食生活,躺在破床板上,鼻端嗅著濃濃的霉味,心頭老大不舒服。他寧叔十分無趣,獨自看著時日在天窗漏移,竟不覺睡著了。待他醒轉,四周黑黝黝的。金石開迷迷糊糊爬起來,輕聲叫著寧叔,沒有回答,屋裡落針可聞,死一般幽靜。
尤婧之父尤畋行營出身,馬上馬下武藝皆是出類拔萃。退伍后他手創幾個商隊,行跡遠及塞北江南,獲利十倍,尤府很快躋身於定軍府豪門之一。尤畋膝下無子,只有尤婧一女,麗質天生。金石開與她邂逅于城外,便如痴如醉,盡日尋機糾纏不休。兩人很快如漆如膠,鴛鴦顛倒,春宵暖帳共度。尤婧害怕被父親發現,屢屢要金石開上門提親。金石開對她的要求感到害怕,只是好言安撫她。此時,他突然分外渴望能躲入尤婧的溫暖香閨里,用她的溫存讓他忘記這個迷亂而殘酷的現實。
齊闕在將軍府當差,也是有軍職在身,有苦難言,待他從巷底出來,金石開早不知去向,他急得跺腳不已,喃喃道:「糟了!公子這下可危險!」
前庭鼓雜訊到翡春苑變得細弱不堪,苑內外一片安靜,不見有絲毫人跡。金石開小心翼翼潛進去。翡春苑不大,因為金燕然是個好讀書的儒將,經常在苑內書房徹夜讀書。
金石開好奇地捅了捅旁邊一人:「老兄,什麼是黑死煞?」那人面色慘白,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道:「我也不知道,有人說是個大凶神,誰遇到必死無疑;也有人說就是最近出現的那撥穿黑衣、戴鬼面具的人,他們到處在抓人,也不知道要幹什麼!不管是人是鬼,我們得趕快逃離這裏……」
「沒有軍令許可,誰也不許出城!」彭越睥睨城下,淡淡的話語中帶著金石砥礪之音。
金石開見院落窄小,皺了皺眉道:「我為什麼要躲?不過是溜出來家門而已,我爹太過分了!」齊闕將院門關上,拉著金石開進入灰暗的屋裡,嘆道:「少爺,看來你還蒙在鼓裡,這事……也許金將軍都身不由己!」
接下來?金石開和齊闕面面相覷,莫名其妙。那黑芒指著兩人左側石壁道:「把它扔進那裡面!」金石開這才注意到那面壁上,有個小小的活動暗門,推開暗門望進去,裏面竟是個不小的火坑,正蒸騰著灼|熱氣浪。兩人在黑芒注視下,將衣服捲起來,丟入暗門內。
齊闕聽到「金石開」三個字,心頭狂跳,屏息凝神細看。很快,面無表情的彭越便出現在苑門口,沉聲道:「何事?」那黑芒道:「屬下發現了金石開,他在……」聲音卻低了下來,彭越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喜色:「做得好!」回頭向守門黑芒吩咐一陣,大步匆匆去了。
「什麼惡魔?」齊闕一怔。那人茫然道:「這我也不知道,彭先生只說被惡魔盯上的人都會變得不祥,要我們一個都不能放過……對了,聽那個鍾瘋子說惡魔叫『黑死煞』……」
驚疑之際,一個大腹便便的少年突然迎面而來。他臉上掛著萬事皆不在乎的神情:「金大少,大清早的帶著這麼多人裝神弄鬼要去哪裡風流?」這人也是城裡一等紈絝子弟,姓牛名仁,與金石開臭氣相投,昨晚金石開就是被他帶入青燈社。
齊闕遲疑道:「可……可連日趕路,大夥都快不行了。」
齊闕滿心駭異,更是不敢輕舉妄動。四下寂寂,往來如幽魂的黑芒,使一切平添幾分詭異。又過片刻,忽有一名黑芒大步而來,苑外的黑芒急忙擋住:「站住!彭先生在裏面有要事,誰也不許進去!」那黑芒將一塊腰牌晃了晃,急道:「我有金石開的消息,必須馬上稟報彭先生,晚了就來不及了!」守門眾黑芒遲疑片刻,還是進去通報了。
尤府內燈火闌珊,尤婧房間尚亮著燈火,窗紙上映出佳人婉約曼妙的身姿,楚楚動人,撩起金石開內心那份無助的孤獨與渴望,他迫不及待在門上一長二短輕輕敲起來。
兩人相對無言,心頭都是沉甸甸的。寧叔顫巍巍給兩人泡了茶,又坐在一旁打瞌睡。齊闕看了看天色,讓金石開在小院略作安頓,待探明情況后,再做下一步打算。金石開只得同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后,眼皮猛烈跳動起來,極度不安。
彭越出神片刻,目光落在那個喃喃自語的人身上。
彭越道:「迷|葯是我讓人下的,因為我發現被黑死煞感染的人,如果過分擔心、驚懼、用力,很容易猝死的,所以我要他們先用『接夢引』把少爺迷倒。」
「他已經聽不到你的聲音了!」那黑芒提著金石開,繼續往洞內走去。金石開憤怒地扭動著身子:「你們這些狗賊!為什麼要殺他,為什麼要殺他!」那黑芒腳步一滯,冷冷道:「遇到那魔鬼,這隻能是他的命!」
車隊逆著風已走了一天,眼見暮色向晚,受夠沙塵的人馬,在疲乏包圍下,步履一起慢了下來,渴望能酣然入夢,解去連日的勞頓。
燈光滿室,書房裡的書不知何時已被搬空,取而代之堆著幾個黑乎乎的箱子,狀如棺材。一個披頭散髮的人正在黑箱子邊對著樣物事發獃,聞聲回過頭來。燈光照在他臉上,一條條皺紋深如刀刻,清晰可見,數點黑麻分佈在耳鼻之間,分外醒目。
「寧叔……寧叔,你怎麼了?」金石開奇道。寧叔不答,依舊漠然看著他。那份空洞與獃滯,讓金石開心頭一緊。他在寧叔眼前揮了揮手,再探鼻息,已是斷了,周身不見傷痕,神色淡然如常。生命似乎在瞬間被抽離,只在印堂上多了道淺淡的黑氣。
彭先生打馬上前,沉聲道:「在下將軍府彭越,奉將軍命令,辦事歸來,還請行個方便!」聲音遠遠傳出去,壓過風聲,鼓盪在每個人耳邊。齊闕暗暗矯舌:「怪不得金將軍說彭先生早年是馳名江湖的高手,果然非同凡響。」
人群又是一靜,眾人面面相覷,猛地紛紛叫囔起來:「快開城門,我們還要做生意!」「再不開門我們都要活活餓死!」「餓死還好,恐怕要喂黑死煞了!」
「還不走?」彭越森然嘿了一聲,驀地咬牙喝道:「三!」字隨即雷霆發出。
「爹!」金石開叫起來,淚水忍不住瀟然而下。金燕然笑了笑:「這是爹的心愿,子承父志,你不要做金家不孝子孫!記住我的話,快去接回齊闕屍體吧!」
「慢!也許不用這樣!」金石開猛然大叫道。彭越一愣,伸出去的腳又退回來,定定看著他。金石開緩了緩神,轉而望著金燕然:「爹,在無垢司內,你讓人割我的腕口取血,給我下的是什麼迷|葯?」金燕然一怔:「什麼迷|葯?這我倒不清楚……」
齊闕越想越不安,又問鍾子癲幾個問題。鍾子癲答非所問,聲音越來越大。齊闕怕惹來門外黑芒懷疑,只得掩門出去。他覓個無人之處,將飯籃丟在花叢里,抽身往翡春苑奔去。如果滇北運來的那些黑箱子真與黑死煞有關,彭越所圖為何,金將軍現在又如何?
「你不要怪我!」尤婧似乎鼓足了勇氣,好片刻才說出口,金石開一愣,隨即暈了過去。
金石開心頭狂跳,大叫起來:「你瘋了,那可是數百人命!」
「冤家……」尤婧突然叫了一聲。金石開含糊唔了一聲,開始寬衣解帶。
金石開跑得太急,一個趔趔在門口成了滾地葫蘆,他起身吼道威脅眾人不許過來,五名黑衣鬼臉人依舊步步緊逼,為首的抱了抱拳,客氣邀請金石開跟他們回去。
那黑芒默然片刻,道:「定軍府已是不潔之地,黑芒的出現是為了趕走盤踞這裏的魔鬼,殺戮只是為了救贖的無奈之舉。」
暮色漸漸落下,慘淡光景里,黑芒開始分發晚飯。飯後,齊闕守在窗縫邊,默默數著時刻,待到萬籟歸於寂,便悄悄溜出門,順著花木亭閣陰影向金燕然所居的「翡春苑」潛去。他要先看看金將軍情況。
金石開不悅道:「說吧,有什麼事需要我幫的?」

第三折

齊闕見眾車夫均是疲憊不堪,便領他們下去歇息。再回東院,已支起數盞燈來,柳陌正與家丁對著馬車上的黑箱子驚疑不定,見到他過來,叫道:「齊闕,你們帶來的是什麼東西?」齊闕搖搖頭,道:「我也不清楚,柳管家,你先不要動!」
齊闕悄悄摸入「通玄廳」,裏面卻不見了彭越。他知道彭越定是從隱秘機關離開,便在廳中小心摸索起來,許久,屏風后終於傳來嚓嚓輕響,現出一個洞口來。齊闕小心地邁入,進入無垢司。有黑芒行頭,他竟在地洞內通行無礙。金石開被帶進來時,他剛好在一旁見到了,就留了心,想方設法假傳彭越命令,賺開牢門來相救。金石開與他半是主僕半是朋友,彼此熟悉無比。因此,只憑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便認出他來。
「那爹要怎麼處置他們……」金石開倒吸一口氣,金燕然剛要答,便被外面一陣劇烈廝殺聲打斷。殺聲很快稀落下去,四周是詭異的安靜。
「黑死煞是什麼?」齊闕低聲問道。鍾癲子茫然看了他一眼,忽然急聲道:「他來了……從嶺南和滇北來了……這裏將變成廢墟,所有的人都要死的……」
金石開大氣不敢出,約摸追兵去遠,這才順著牆角陰影,向十里鋪摸索前行。
「彭先生這麼急追問少爺,到底有什麼事?」齊闕又驚又奇,正自沉吟間,背後突然傳來洶湧人聲,他悄悄望過去,只見柳陌帶著十數名護院,明火執仗,怒氣洶洶過來。
屋外之人沉默半晌,決然道:「你放心,邦城雖危,我輩自當力挽!」
鍾子癲,原本在城西設卦維生,這兩天不知道為何突然瘋了,到處散步黑死煞要禍世,鬧得人心惶惶。彭越霍地站起來,直直盯著鍾子癲,喝道:「你說什麼?」這一聲舌底綻雷,鍾子癲不由打個寒戰,昏晦的眼睛胡亂轉動著,旋即又黯淡下來。彭越眉頭皺了皺,喝道:「你是如何知道黑死煞的?」
「雖然你祖父萬分小心,每次接觸病人,都是全身罩在革衣里,臉罩面具,手戴皮套,但過於頻繁接觸患者,在滇北黑死煞爆發后的第二十九天,他自己也感染了黑死煞。他根據切身感受,揭開了黑死煞的許多奧秘,臨走之前,又以蠱毒相剋之理,配了一個對付黑死煞的方子。但這個方子並不完美,需要以屍體養蠱,而且所養出來的蠱需深藏二十多年才能成效。遠不如衣革隔離接觸更能防止黑死煞。所以這些年我苦讀醫典,一直想讓這個方子盡善盡美,既能解黑死煞之毒,又可大規模配藥。幾年前終於讓我配出一個合理的方子來,這個方子的效果應該與你祖父配的葯蠱功效差不多,但只是在醫理上可行,還需要在人身進行驗證。所以我與彭先生一直在等你祖父葯蠱成效,有保障后再驗證我這個藥方。」
金石開無奈道:「去就去,咱身正不怕影子歪……」雙手驀然一揚。在拿衣服時他就偷抓一把沙子在手,此時劈面撒向那黑芒,與此同時,齊闕豹撲上前,袖裡短劍亮出,直取那人心口。兩人主僕多年,彼此默契於心,這一擊無縫無隙,端的凌厲無比。
此時書房一如既往亮著燈,那桔黃光芒讓金石開心頭暖烘烘。他就像一個離家出走的孩子,在黑林子內轉了幾天幾夜后又見到家門口的燈那樣,迫不及待推門進去。
「不要!」金石開大叫著撲上前,卻是來不及了,那黑芒劍光無聲後送,鋒刃以逸待勞迎上憤怒的來者,切割著凝脂般的肌膚。血光飛濺,燈光啞然,劍尖從尤婧前胸斜穿而入,從後背猙獰地透出來。尤婧慘叫未已,匕首噹啷落地,她拚命想再上前,卻是有心無力。
彭越訝然看了金石開一眼,道:「少爺回來了……秦赫帶著三百名兵士說要見將軍……」金燕然道:「他們不肯放下武器?」
鍾子癲置若罔聞,依舊喃喃自語著:「來了……黑死煞來了……大家快跑……」
那黑芒猛地拔出劍來:「現在,該說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金石開笑道:「兄弟,我們是自己人啊……」那人冷笑道:「你們如果是自己人,就不會不知道,離開這門,都要燒掉身上的衣服,以普通人的身份走出去,還是乖乖跟我進去交代個清楚!」
車隊穿過逼仄的門洞,踏破宵禁后閭巷的安寧。轉過數個街角,便是將軍府了。此時府內燈火半明滅,大門緊閉。聽到馬嘶車輪聲,管家柳陌帶著數名家丁探出頭來,喜道:「是彭先生回來了……快開門!」彭越讓齊闕把馬車趕入東院,回頭見柳陌正指揮家人把門關上,心中一咯噔問柳陌將軍在何處,柳陌苦笑稱將軍已在『翡春苑』內一天,不許任何人出入,彭越聽罷,匆匆往內堂奔去。
金燕然黯然道:「彭先生比誰更不想殺人,但這樣混亂的局面,如果不行霹靂手段,不足以服眾,他是以大慈大悲之心拿起屠刀的,他內心的痛苦你是不會明白的。」
此際青燈社內靜悄悄的,滿堂桌椅凌亂,各種賭具亂七八糟掉滿地,卻是悄無一人。他十分乖巧警覺,見狀不對,剛要奪路而出,屋裡卻一暗,五條黑色的人影幽靈般冒出來,堵住大門。
說話間,東方漸白,曙光透出,一個陌生的呻|吟突然從書房裡傳出來。金石開霍然站起來,叫道:「成了!」一頭衝進去,只見鍾子癲正茫然坐在地上,東張西望道:「這……這是哪裡?啊,金將軍,我記起來,城裡死了些人,看九-九-藏-書樣子很像是嶺南那場黑死煞又來了,你知道黑死煞嗎?快帶大家離開!」他死去活來,神智又恢復過來。
金石開知道銅盤鐵律,若再犯一步,那箭便會不由分說射來,當下原地站住,大聲道:「我有要事要見秦赫,快讓他出來見我!」眾軍士見他直呼將軍名諱,均感訝異,一人喝道:「你是什麼人,敢打擾將軍安寢?」金石開不耐煩哼道:「你們不想因為廢話而貽誤了軍情,就速速去報!」眾軍士更加遲疑起來,忽然有人眼尖:「是……是金少爺……」
殘剩群雄見尤畋身亡,無不膽顫心驚,一窩蜂往門外便跑。那黑芒不聲不響掩上,鋒芒流轉,悶哼連連,轉眼伏屍滿地。黑芒冷然看著這一切,猛然回身,向抱著父親屍體嚶嚶哭泣的尤婧走去,長劍平舉,鮮血滴滴而下。尤婧悲切難當,渾不在意。
在金燕然連推帶送下,金石開依依不捨奔離翡春苑。秋晨霜寒,凍住了他的淚痕,割裂他的面頰,刺痛他的眼睛。他恍若未覺,只是咬著牙,發足狂奔不停。
「爹!快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金石開焦躁起來。金燕然從懷中拿出塊翠綠色的東西,在等下輕輕地搖動著,翠綠色或深或艷,變幻不定。金石開吃吃道:「這玉佩,怎麼到爹的手裡?」
金燕然茫然看了他一眼,流露出濃濃的失落來,他擦去掌中發紫的血,喃喃道:「還是不對……藥方我都改進了,還是不對!就差一點點了,為什麼總讓人捉摸不透?」
偌大將軍府,安靜如墳,沒有更夫報時,沒有兵士巡邏,沒有下人走動,相連的亭台閣廊,寂寂空影相對。金石開心頭髮寒,短短數日間,巍峨的將軍府,為什麼會荒蕪至斯?
金石開咬碎滿口牙,都是彭越那老頑固在搞鬼,「青燈社的人呢?」黑芒首領道:「我們在裏面找不到公子,就將他們帶走了!」金石開又好氣又好笑,「你們抓他們作甚,趕快放了!」首領不理金石開,擺手請公子回去。
車輪軲轆,緩緩輾過漸漸灰暗的土地。一盞盞風燈在馬車上支起,連成一條暗淡的火龍,順著黑暗的心臟一點一點緩慢爬行。約莫亥時,前方突然現出團黑黝黝龐然大物來。齊闕鬆了口氣,大叫道:「大伙兒打起精神,定軍府到了!」
金燕然滿臉肅穆,道:「只要六個時辰內都還可以救!」他從彭越手裡接過一包「接夢引」藥粉,拿出十數個葯缽來,緊張地搗騰起來,濃郁的葯氣很快飄滿屋裡。
「那……爹的藥方如何?」
彭越眉頭皺起,蕭疏白髮迎風飄起,眉眼凌厲如煞神。眾人立即感到一股無儔殺氣籠罩在箭矢所及的方寸之地,冷汗齊齊冒出來。金石開更是兩股發戰,幾乎就要奪路而跑。

引子

金石開死命扭動身子。但黑芒的擒拿手極為古怪,鐵索般緊緊鎖住他的筋脈,任他掙得氣喘如牛,卻是徒勞無功。
該給暴斃的寧叔喚一副棺木,金石開想,正要上前,長街另一頭遠遠傳來凌亂的腳步聲,他急忙又縮回角落裡。少頃,一人氣喘噓噓沖入棺材鋪內,大呼小叫:「老梁,老梁,送具棺材到……」話聲未落,數名黑芒幽靈般從鋪內躥出來,將他拖了進去,叫聲嘎然而止。鋪前燈籠猛烈搖擺不停,滿地光影拽動。慢慢的,一切又恢復了清冷寂靜,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
齊闕只得好言安慰他,又道:「柳總管,少爺又怎麼了?」柳陌苦瓜著臉:「少爺……唉,昨晚他又溜出去了!」
那黑芒微覺訝然,豎劍格攔,刀劍叮噹交織,串串火花四散開來,兩道璀璨光芒盤旋在交錯人影之間,往來縱橫,鏗鏘冷冽。燭火在急風掃動下,越壓越低,漸次撲滅,只剩東北一枝奄奄欲息,破滅只在片刻間。
彭越淡淡道:「這是金將軍吩咐我置辦的一些物事,沒有金將軍允許不能打開,還請秦將軍見諒。」秦赫見如此說,只得點點頭,將他拉到一邊:「彭先生,我正有一事不解,你可否為我解答下?」彭越一愣:「什麼事?」
營火噼里啪啦燒著,眾軍無聲列立,狼牙箭帶著死亡黑色,依舊緊緊指向金石開。
「什麼?我爹……彭越這廝好大胆!」金石開不由倒吸口氣。
金石開見他避而不答,剛要發怒,眾黑芒虎撲上來,拿住他的關節,簇擁而去。他掙扎不得,不由破口大罵,那些黑芒不理會。兩邊街巷靜悄悄的。金石開感覺不對勁,為什麼日頭高起,今日街上這般冷清?
「嶺南之後,黑死煞又在滇北發作一次,此後便銷聲匿跡。但我知道只要時機成熟,這個惡魔還會再來的。沒想到,最終卻是我親手把它送出去!」金燕然懊惱不已,敲打著自己的頭腦。金石開怔住了:「怎麼是爹把他放出去?」
「比起黑死煞流行起來千里無人煙的後果來說,數百條人命算不了什麼!」彭越冷冷說道,向金燕然深深一揖:「將軍,還請以解藥為重!」
行不多久,街角轉出數十騎來,卻是官兵晨巡。金石開見秦赫打馬在前,不由抖了起來,大叫道:「你們完了!秦叔叔……秦叔叔!快救我,快救我!」眾官兵聞聲頓住,秦赫拍馬上前,見狀勃然變色:「哪來的奸人?還不快放了石開賢侄!」他身後鐵騎立即一字散開,黑羽張弓映日,冷鋒直指黑芒。三名黑芒均感壓力當頭,首領急道:「慢!秦將軍,這其中有誤會!」
金石開泄氣地坐在床頭,沮喪不能言。尤婧輕輕按住他的雙肩,柔聲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兩天城裡好像很亂,你爹呢?」金石開懊惱道:「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婧兒,你說我是不是還在夢裡?」
金石開見城頭果然是彭越,心下油然敬畏,往人多處挪了挪。
淡淡晨光里,定軍府安靜祥和,城裡街巷縱橫交錯,猶如巨大的棋盤。金石開探頭探腦拐過兩三道街角,來到一座青瓦白牆小院外,院門上懸著一面幌子,上書「青燈社」三個字。他四顧無人,大搖大擺走進去。
齊闕暗暗鬆了口氣,剛出房門,卻又吃了一驚。只見院子里多了八九個黑衣人,正忙碌著搬運馬車上的黑箱子,只見他們面上罩著鬼紋面具,連手上也套著皮套,咋一看如幽鬼自地獄冒出。
彭越眉角不易覺察地動了動:「可按照我吩咐的去做?」「都已經辦妥了,所有『不祥人』都收到『無垢司』去了。」彭越讚賞地點點頭:「做得好!不管是誰,只要認準了,該收的絕不可手軟!」「是!我們按照先生的布置,在那個地方布下羅網,一旦風吹草動,就能迅速將目標一窩端了!不過……」他頓了頓,「不過『無垢司』畢竟有限,長期以往也不是辦法。」
齊闕嘆口氣:「不止如此,彭越還派黑芒在全城搜捕你及你有往來的人,青燈社在昨晚三更,被他們突然包餃子的,連他們的家人也沒放過。這是我昨晚溜出府去找牛仁才知道的,他在黑芒包圍青燈社時出來解手才逃過一劫的。剛才我們本來說好,由他去吸引黑芒的注意力,我從旁救你,沒想到他卻先被黑芒帶走……」
秦赫怒喝,紅纓營士兵長槍齊舉。黑芒首領目露寒光,兵刃出鞘,寒光冷冽。殺氣頓時凝滿長街。金石開雙股不可抑制顫抖起來,恐懼扼住他喉嚨,竟是讓他說話也感到困難。
許久的枯坐,肚中的飢感漸消,金石開冷靜下來,他努力釐清著頭緒:毫無疑問,那些被黑芒抓走的人都被關到這裏,並且有些死於非命……只是黑芒與黑死煞,到底是什麼關係?眾多殺戮與死亡背後,又藏著什麼樣的陰謀?他越想越亂,頭開始痛了起來。

第五折

金燕然道:「我把自己禁閉在這裏,就是怕自身也沾染黑死煞,出去傳給別人,禁止秦赫他們出營,就是要將軍營與黑死煞隔絕開來。他們既然出來,就不能再放他們回去。否則軍隊里一旦爆發黑死煞,定軍府勢必崩垮,胡族中狼子野心之輩欺我無長城,免不了要乘隙而入。」
金石開一呆,怔怔道:「爹,你……」突然身子一麻,已被金燕然閉了穴道。
齊闕道:「黑死煞玄乎其乎,也許不過是彭越為其圖謀不軌杜撰的東西……」他神色突然一緊:「不好,有黑芒追上來了,少爺,你躲著不要動,我先引開他們,再到十里鋪與你會合,我們一起去銅盤營請秦將軍出來查明真相,主持公道!」他貓著身子,輕靈地向外掠去。金石開貼著牆壁不敢動,耳聽一陣烈烈風聲,數條人影低喝著向齊闕追去。
彭越臉色越發陰沉,斷喝道:「弓箭手聽令,我數到三后,還不離開者,射殺莫論!」他冷峭的臉揚起來,布滿白髮的額頭對著當頭照下的晴空暖日,寬而薄的嘴唇喊出「一」來。數百張弓立時張成千百個圓月,密集的箭簇閃著攝人魂魄的光芒。城下眾人均感頭頂發麻,卻沒人肯後退一步。時間彷彿停滯了,天地陷入凝固中。
彭先生看著靜悄悄的車隊,又回頭看著遠方,殘日映在他眼裡,變成火流般的焦灼。他擺了擺手:「不,我們都來駕車,讓車夫輪流休息下,今晚務必趕回定軍府!」
「啊!」尤畋慘嚎聲突然傳來,尤婧驚回首,只見父親正被那黑芒刺個透心涼,當即魂飛魄散:「爹!」尤畋吃力抬頭,想再看女兒一眼,龐大的身軀卻被那黑芒劍上傳來的大力震得凌空跌翻出去,點點鮮血在半空成弧線滑落,落地綻放出無數桃花。
「黑死煞,到底在哪裡?」金石開越聽越是迷糊。金燕然撫著那螭紋玉佩:「它不是什麼煞神,曾經它就被塗在這上面!」金石開愕然看著那玉佩,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們我自會處理,你快走吧!」彭越手一松,齊闕不由自主往外退出去。他不敢多說,回頭看了那些重又忙碌的黑衣鬼臉人一眼,滿心疑惑回到屋裡。
金石開心頭五味雜陳,如浪翻湧:「說來說去……原來真正的黑死煞卻是我?」金燕然道:「早在之前,我和彭先生就擔心你祖父的葯蠱不靈,放出黑死煞會無法控制,所以我們制定了應急計劃,並由彭先生秘密訓練出一批能隔絕黑死煞傳染的黑芒。所以他一回來,我就讓他拿我的軍令,圈禁軍隊,實行全城戒嚴,又調動黑芒收押和處置被感染的患者,防止黑死煞大規模擴散。」
金石開縮在牆角,驚心動魄看著這一切,忽然明白過來,這個棺材店是個陷阱……他不敢再想,躡手躡腳向相反方向退開,最後尋了個避風的陰暗巷角蹲了下來,身上涼颼颼的。想著一日來的遭遇,止不住顫抖起來。他忽然分外想念齊闕,不知道他那邊情況如何了。
南門巍峨城牆上,一溜列滿士兵,見到人群漸逼漸近,忽然都張起弓來,密密麻麻狼牙鐵羽直指城下,濃烈的殺氣罩住城上城下。一人自城頭轉出來,疾聲厲喝道:「你們想反了不成?」眾人一起停住,望著怒張的羽翎竊竊私語:「這人是誰?」「他是金將軍身邊的幕僚彭越!」「怎麼是彭越……守關的不是秦赫將軍呢?」「聽說他被調回銅盤營,也不知做什麼。」
齊闕探頭向外望了望,迅速將門關上,將那黑芒提起來,低喝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否則叫你生不如死!」那黑芒早是魂飛魄散,顫聲道:「你……你別亂來,我也只是奉命行事!」齊闕劈手揭下他的面具,面具背後是張平淡無奇的臉。他將面具在手裡揉了揉,只覺入手厚實柔軟,冷笑道:「你們好大胆,敢為彭越作倀,霸佔將軍府?說,你們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遠遠的,有點火光映入眸里來。金石開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來到城東的「梁記棺材鋪」外。棺材鋪向來生意冷清,見黑即閉門,今夜門口仍有一盞明黃燈籠在微風裡搖擺不定,照得敞開的鋪門裡,具具棺木隱約可見。
金燕然置若罔聞,定定看著他,忽然仰天嘆道:「終於成了……彭先生,快,快,把六個時辰內死去的人都給我送過來……」金石開大喜過望:「那齊闕有救了!我去帶他回來……」他剛衝出門,忽然滯住腳步,失聲道:「彭先生!」
金石開徒勞掙扎著,怒道:「你們幹什麼……幹什麼?」但眼皮漸沉,最後重如泰山,再也睜不開來。只能感受到冰冷的利刃,劃過手腕上血肉,綿密的刺痛隨之傳來,他徹底昏死過去。
遙遙里,梆鼓聲悠然傳來:「咚——咚!」一慢一快,已是二更天。金石開停下步子,魂魄稍定,耳邊又傳來更夫悠長的吆喝聲:「……深秋夜寒,陰氣過盛,緊閉門戶,不要外出,謹防招邪上身。」金石開心頭怪異至極。以往更夫吆喝的無非是小心門窗之類,今晚這個報更詞不但聞所未聞,而且讓人雞皮疙瘩暴起。
金石開醒轉的時候,人躺在一個寬闊大廳上,眼前白花花一片,四根兒臂粗蠟燭正在廳堂四角燃得歡。「這是什麼地方?」他掙扎著要起身,手腳傳來劇痛,竟被牛皮筋五花大綁捆住。
金石開聽得雲里霧裡的:「什麼魔鬼?就是所謂的黑死煞?」那黑芒不答,劍尖微抖,直指他的心口。金石開不再說話,快步上前,單刀橫斬,徑取黑芒喉口。他武藝雜七雜八,沒有一樣上手的,但此時含怒出手,這一刀卻使得前所未有的順暢。
「爹!」金石開見父親蒼老如斯,飛步上前,緊緊抓住他的肩頭,喃喃道:「爹,你沒事就好!」金燕然眸子黯淡無光,身上散發出一股臭味來。他眨巴著眼睛,突然喜極而泣:「你來了……開兒,你回來了!」
那黑芒冷九九藏書汗淋漓,搖搖頭道:「我們……我們也是軍營里的……是彭先生私下挑我們去訓練,他讓我們平時不得暴露身份,只在需要的時候,才穿上這身衣服出來執行任務的。」齊闕一奇:「為什麼要裝得神神鬼鬼的樣子?」那人搖搖頭:「我們也不清楚,好像是說城裡潛伏著巨大的惡魔,這身衣服上加了符咒,可以防止惡魔入侵……」
金燕然不答,用小刀挑開鍾子癲食指,暗紅色的血緩緩流出來,金燕然用掌心接住,置於燈光下錯也不錯盯著,似乎凝固成雕塑。
定軍府原是防禦北方各族的西北要塞,隨著天朝強盛,四海賓服,邊關開放互市,這裏漸漸成為溝通關內外的重鎮。
在將軍府禁行禁夜令下,昔日熱鬧的定軍府,如今已是分外蕭條,條條街巷裡,千門萬戶緊閉,人跡寥寥。貫通城中南北的朱雀大道上,已不見往日熙攘攤販商旅,但中心空地上,卻聚著數百名漢子,正翹首聽一個漢子說著什麼。那漢子義憤填膺,振臂道:「……鍾子癲走南闖北,見多識廣,他說黑死煞殺人不眨眼,所過之處十室九空,遇到這樣的煞神,能走多遠就走多遠。現在城裡死了那麼多人,還不肯開門,分明是要置我們于死地……」眾人紛紛點頭,各種聲音激蕩而起。
柳陌卻忍不住去伸手在黑箱子上敲了敲,一陣「咚咚」脆響在黑夜瀰漫開來,其聲不大,齊闕卻覺得敲在自己心頭一般。與此同時,一陣冷風突然灌進院子,他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抬眼正見彭越無聲無息來到柳陌身後,劈手將他推得蹬蹬蹬連退三步。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齊闕睜開眼,原來是晚飯時間到了。他睡眼惺忪爬起來,向那送飯的黑芒笑了笑,道:「爺,啥時候我們可以出去?天天窩在房裡,人都快發霉了。」那黑芒重重哼道:「你不耐煩,我還不樂意。現在你們都是爺,我們倒成了管你們吃喝拉撒的……啊!」他身子一顫,已被驀然撲上來的齊闕點倒。
金石開看著他推門而出,身子止不住顫抖起來,眼前又浮現出城樓前,遍地百姓在箭矢下割麥般倒下的景象來,只覺有什麼東西在他混沌的腦海里來回衝突著,似乎要破殼而出。
晨露凝珠,啼破春夢。寂寂朱庭小院里,一溜春花奼紫嫣紅,環繞於牆角,暗香襲人來。「吱呀」一聲,幽閉的門悄悄開了一縫,一隻履頭高翹的雲頭靴自內探出來,尚未著地便又被一股大力猛地扯進屋去,隨即房門「哐當」一聲關了,凌晨里分外響亮。
金燕然凝眉苦思起來:「接夢引,藥性甘和,安神定氣,雜有清熱之效……」喜色一分分爬上他的眉梢:「從藥理上來說,不失為解黑死煞的良助,但是還需要驗證!」彭越再無遲疑,解開了他的穴道,指著鍾子癲屍體道:「他已經死了三個多時辰,要不要換具新死的?」
金石開魂兒似都出竅了,他不知道彭越想幹什麼?難道想篡奪軍權?齊闕暗自沉吟,彭越只個幕僚,無職無銜,根本指揮不動軍隊,這樣做的目的可能跟關外胡虜有關,彭越若與某個狼子野心的部族有勾結,裡應外合,那……
金石開怒眉一揚,怒吼道:「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要殺她?」
尤畋嘿嘿一笑:「金少爺是個聰明人,老夫一直很賞識你的,覺得你不失為東床快婿,所以也不干涉你和婧兒的事……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所以想借重金少爺!」
金燕然道:「是彭先生從你那裡給我追回來的!」金石開喃喃道:「原來殺害婧兒等人,是那老賊,難道……他把我關起來一事,爹也知道的?」
「軍令?什麼軍令?」金石開莫名其妙。
小院深藏在尋常閭巷裡,清幽寂闌。咚咚數聲過後,斑駁的門開了條縫,一個愁眉苦臉的老人探出頭來,眯著眼打量著齊闕,齊闕附在他耳邊道:「寧叔,我來看你了!」老人綻開一絲笑容來,顫巍巍進屋去。齊闕拉著金石開走了進去,低聲道:「寧叔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現在又老又聾,獨自一人住,公子先躲在他這裏……」
彭越淡淡道:「為這一天,我已經等了許多年了。失敗對我來說不會是意外之事,我只希望命運不會讓我像輸紅眼的賭徒,甩出最後一張牌。」
「無垢司,那是什麼地方?」齊闕皺眉問道。那人道:「聽說是關不祥人的地方,我沒去過,不知道……」齊闕哼了一聲:「你倒真會一問三不知?」那人哭喪著臉道:「我也只是個送飯的,什麼都不知道,你可別殺我……」
「我還活著嗎?」金石開喃喃自問,游目四望,周遭漆黑一團,原來還是在地牢里,但那些黑芒卻不見了。他把手腕湊到門縫亮光邊,依稀可見有條細長的刀傷,醜陋地盤踞在上面,傷口已上了金創葯,但那猩紅的血痕依舊觸目驚心。

第四折

秦赫看著他淡去的背影,愧然一嘆,揮了揮手,銅盤營火光一分分滅了,黑暗再次吞沒大地。
秦赫躊躇起來:「彭越這廝雖孤高自賞,不過他和你爹的交情我是知道的,你為什麼認為他要對你爹不利?」金石開道:「我也說不明白,我只知道自他從滇北運回一些黑箱子后,將軍府就被他控制了,他還派黑芒到處殺人抓人,現在許多人都說他才是黑死煞!」
「我的畢生理念都在於此,只要能成此事,其他都不過是旁枝末節了。你只要記住我們的約定,我雖死無憾,否則生不如死!」窗外之人道。屋裡一陣沉默:「我知道了。你著手去做吧……果真回天無力,就把這裏從我朝輿圖徹底抹去吧!」
兩名黑芒蹲了下來,翻過他的身子,在上面搗騰著什麼。
彭越長嘆一聲,道:「現在『無垢司』里已經人滿為患了,陣法又只能困住秦赫他們一時,時間長了,難免會有其他軍士效仿,為今只有快刀斬亂麻,才能爭取到更多的時間和空間。」他頓了頓,道:「我已經在城中各處埋下火藥,如果黑死煞真的沒辦法根絕,定軍府就會在火海中夷為平地。所以,無論成敗,秦赫等人的犧牲,都是必須的。」
「此為劫數……只是要委屈你了!」屋裡之人嘆道。
金石開奇道:「爹,你怎麼了?」金燕然不答,猛地打開窗戶,一陣廝殺聲飄進來:「金大哥呢?我馬上要見他!」金石開一愣,聽出那是秦赫的嗓門。想不到他還是率兵來了。
他無力地躺在地上,喘息良久,臂彎傳來陣陣劇痛,卻是那裡被亂箭擦過,劃開一個小口子,翻湧的血花里,竟雜有縷縷黑線。金石開怔怔望著傷口,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心頭來:「難道箭上淬毒?」
巷子偏僻幽深,悄無人跡,金石開呆到天色暗下來,見傷口沒有毒腫跡象,稍稍放下心來,撕開一條衣角把傷口包紮了。遠處宵禁鼓聲悠長而沉悶地敲響了,幾點疏淡星眸出現在巷子上空長而窄的天幕上。金石開又餓又累,突然想起來,尤婧家就在這附近。
城上遲疑片刻,道:「原來是將軍府的人……不巧,早上金將軍便下令緊閉四門,除非有『虎令』加章,否則任何人都不得出入。」彭越一愣,瘦削的身子似乎在馬上顫了顫:「我必須馬上進城見金將軍,你們把我的話轉達給秦將軍。」
金石開急道:「我也說不清,秦叔叔帶一支人馬隨我去將軍府,只要救出我爹,將彭越抓起來,一切自然水落石出了。如果再遲了,不但我爹要出事,整個定軍府都要毀了!」他眼巴巴望著秦赫,秦赫面有不決,躑躅不語。
尤婧內心疚然,手忙腳亂解著繩索,不防突然打個寒戰,與此同時,有人怪叫道:「怎麼這麼冷?」金石開也感到寒氣繞體,牙齒忍不住打起戰來,耳邊忽傳來尤畋急喝:「大家小心!」
齊闕與柳陌面面相覷,兩人一起向那房間奔去。卻在此時,房門吱地開了,彭越面無表情走出來,隨手又關上。柳陌視線被房門遮去,急道:「彭先生,發生什麼事?羅三他……」
從尤家深宅大院內踰牆而出,跳入一條幽深小巷,金石開拭了把汗,狡黠地笑起來,喃喃道:「小浪蹄,本少爺的芳心可不是誰能牽得住的!」他搖頭晃腦往巷外走去,一人突然從巷口外閃將進來大叫公子,金石開蹬蹬後退開來:「齊闕……你什麼時候回來了?你給我站住!」齊闕不敢再上前,急道:「我昨晚剛回來……少爺,大事不好了……」
「你別想騙我,我才不回去……我不會上當……」金石開語無倫次說著話,見齊闕作勢又要上前,急得喝道:「你給我站住!我以定軍府大將軍……家的少爺命令你,不許多話,向前走,不到巷底不能停!軍令如山,立即執行!」側身靠在牆壁上,讓齊闕規規矩矩走過去。
金石開守在門縫邊,那過道便如不落幕的舞台,時而有人被帶進來,時而又有屍體被拖出去。他連日缺吃少喝,又連驚帶嚇,眼前頓覺陣陣暈眩。昏昏里方要睡過去,過道上卻又傳來腳步聲,腳步就在門外停了下來,隨即傳來鑰匙輕動的聲音。
話聲剛落,一條黑漆漆的人影出現在門口,燭火不勝重負似地顫動起來,眾人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只見他鬼臉黑衣,詭異的白手套握著一弘秋波般長劍,凜冽的冰霜之氣自上面散發而出。
「你!」金石開戟指著他,氣得說不出話來。
金石開像受驚的兔子般回過頭來時,披頭散髮的尤婧已鑽入他的懷裡,將他頂在門后:「你這個冤家,又要這樣悄悄溜走?」她嫵媚地仰起頭來,明凈的臉龐上,玉鼻挺直,兩瓣櫻桃小唇,像跳動的火花一樣,幾乎要把金石開燒起來。
銅盤營寨樓連綿,吹角相聞,定軍府多數軍馬都駐紮於此,歸由秦赫統領。
車夫累得雙眼幾乎睜不開,含糊不清罵道:「狗娘養的……就算將軍府今夜要死很多人,城裡也還有『梁記棺材鋪』,犯得著奔喪一般拖著這些棺材趕回去嘛!」齊闕心頭泛起莫名寒意,不由回頭向後望一眼,那些黑漆漆的箱子在暮色里,果真像極一口口棺材。

第二折

「婧兒!」金石開腳如木石,呆立當場,淚水無聲奪眶而出,尤婧吃力看著他,目光中滿是眷戀與不舍,然後頭重重地垂了下來,靜靜面對著血跡斑斑的劍身。
潛行少刻,忽聽隔牆傳來叫囔聲。齊闕悄悄攀爬上牆望去,只見數名黑芒拖著一個人過來。那人髮絲蓬亂,神情癲狂,不住口叫著:「不要攔我……黑死煞來了……快跑……黑死煞來了!」一名黑芒在他后心狠狠踢了一腳,那人聲音方漸漸低落下去。
金石開又急又痛,突然明白火坑內的焦臭從何而來。
三招一晃而過,金石開到底學藝不精,刀法便亂了。那黑芒劍光驟然一漲,鋒芒蓋過萎靡燈光,震飛金石開單刀,汪洋恣意地罩住他周身方寸。金石開慘然閉目,只道此生休矣。
隱約有人聲傳來,金石開精神一振,忙傾耳諦聽。很快聽到一個沙啞的聲音嘆道:「……又死了?」有人答道:「死透了……今天死的更多了……」先前之人道:「拖出去處理掉吧!也不知這樣的事還要發生多少。」金石開忙把眼貼在門縫上,很快,便看到兩名黑芒拖著一具屍體出現在門口過道上。那屍體在燈光下泛著別樣的慘白,使他印堂里的一股黑色死氣分外醒目。
日頭漸高,將軍府仍一片寂靜。往日府門洞開,軍務往來如流,今日連府軍士、僕役都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的是黑芒,不時往來巡邏著。昨晚柳陌等人被格殺后,黑芒便控制了整個將軍府。彭越傳下了鐵令,所有人都必須呆在自己房裡,一應飲食由黑芒掌管,無故出門格殺勿論,偌大的將軍府靜如荒墳。
院內依舊了無聲息,眾黑衣鬼臉人一起望著柳陌。每個人僅露的眸子里,一時都閃射出駭人的冷光來。齊闕不由打個寒戰,他知道,怕是有大事發生了。
尤婧默默搖搖頭,道:「冤家,你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想想,在你出家門前,府里可有什麼異常的跡象?」金石開茫然搖搖頭,道:「我沒在意,那時我得了點風寒,我爹很著急,說都是我在外胡鬧把身子掏壞的,就把我關了起來……我悄悄溜出來一天後,倒霉的事一件接一件,也不知道彭越到底想幹什麼?」尤婧黯黯生愁,安慰道:「現在情況不明,冤家,你也別太擔心……」她的溫柔讓金石開漸漸安定下來,不知不覺間兩人纏綿在一處。
金石開賠笑道:「是,是……我們該死,就想偷懶!」率先將黑衣脫掉,又扯下鬼面罩,在地上丟成一堆。那人不認得兩人,盯著那堆衣服,聲音更冷了:「接下來呢?」
這從容話語讓金石開心驚膽戰,強笑道:「不會的……我爹給我取這個名字,就是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嚓」地一聲,兩名黑芒推門進來,當前一人喝道:「起來,跟我們走!」
金燕然面現迷惘之色:「我正想不通,同樣一個配方的葯,你吃了,算算三天已過,尚且安然無事,但這個鍾子癲,還有其他患者卻先後死了。你與他們之間,一定有什麼不同,但我想破頭也找不出原因來。」他在室內踱來踱去,道:「你也想想,在外面可有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金石開茫然搖搖頭,幾日來他歷盡苦難,三餐不繼,哪能吃什麼特別的東西?
「住手!」金石開突然大吼一聲,魚挺而起,用力一掙,最後一股牛皮筋啪地斷了。他邁步逼向那黑芒,喝道:「不許殺她!她只是個女人……」卻在此時,尤婧尖叫一聲,突然和身撲向那https://read•99csw•com微微分神的黑芒,一抹冷銳匕鋒自她袖底亮出,狠狠刺向他心口。
彭越緊緊盯著他,只望他能帶來好的答案。齊闕卻把頭搖得如波浪鼓:「少爺向來喜歡獨來獨往,他去哪裡很少讓我知道的,再說我剛隨先生回來,更不知少爺去向!」彭越定定盯著他許久,嘆道:「也是,你先下去休息吧!」
黑芒首領目光閃爍,突然道:「秦將軍,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秦赫輕哼一聲,不予理會。那首領沉聲道:「秦將軍,你不能抓我們!因為我們是『黑芒』!」
「未必!」一聲低叱突然傳來,同時一條蒙面人影從左近一堵牆后躍出,凜冽劍氣急銳流竄,押著金石開的兩名黑芒措手不及,當即肩背血光飛揚。黑芒首領怒吼一聲,揮刀上前遮攔。但來人劍勢飛急,首領目不暇接,轉眼衣革破裂,鮮血自雙腿噴濺而出,來人一腳將他踢飛,返身托著金石開,迅速消失在高牆之後。
金燕然頹然坐在地上,自責不已:「是爹不好,沒好好看住你,讓你跑出去……釀成這彌天大禍!」他懊惱地搖了搖頭,聲音悲切沙啞。金石開目光落在他身後那團東西,頓時如墜冰窖,失聲道:「這……爹,到底是怎麼回事?」原來那竟是具蓬頭垢面的屍體,金石開認得,死者是城中卦師鍾子癲。
「金郎,快走!」她凄厲的聲音又尖又長,盤旋在梁間久久不絕。
金石開一怔,急忙站起來,緊盯著那被推開的門,兩名黑芒踩著燈光進來,二話不說向他撲來。金石開揮拳要抵擋,嘴裏突然被塞入什麼東西,他眼前一陣發黑,腳下虛軟,栽倒下來,意識開始模糊了。
紅燭撲滅,黑暗裡錦衾翻湧。金石開雙目盡赤,他只想找個夢,拋離現實躲進去。
憤怒與失望,束縛住金石開雙腳,他感覺自己在這濃得化不開的夜,猶如天地蜉蝣,不能自主,不知道方向。
「你在外面能吃的東西,估計與他們不會差太多,從藥理上而言,配方對你們的效果應該是一樣的。但他們的血還雜有黑死煞殘餘,而你被關入地牢后,我特讓人從你身上取出血來,發現你的血已是純潔的,這又是為什麼?」金燕然凝眉苦思,臉上忽現出濃濃不安。
不會兒,眾黑芒簇擁著那人進入府西的「通玄廳」。齊闕悄悄躍上廳外一棵梧桐樹上,從蕭疏枝葉間居高臨下往廳內望去。只見廳內掌著兩道蠟燭,彭越正在燭光下批閱文書,聞聲放下手中狼毫,問道:「外面情況如何?」一名黑芒躬身道:「回稟先生,中午城裡共死了六個人!」
「這個糟老頭,難道也像本少爺一樣睡死了?」金石開嘀咕著,摸索出一塊火石,「嚓」的一聲點了,屋裡頓時籠罩在一圈淡淡的昏光里。一條人影映入眼帘來,卻是寧叔靠在門后,雙眼瞪得又圓又大。
齊闕心頭一凜,猛地想起來,金將軍和彭越,不都是嶺南人氏嗎?而他隨彭先生押送回來的那十來車黑箱子,卻是來自滇北,這兩者之間和黑死煞有什麼關係?
柳陌盯著窗紙上彭越身影,忿忿不平,彭越沉默寡言,待人嚴厲苛刻,因此府中多是不喜他。柳陌平日對他隱忍已久,此時忍不住嘀咕起來。
飛濺的鮮血遮蔽了金石開的眼睛,哀嚎聲震聾了他的耳朵,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如痴似呆看著飛揚的劍光,跌落的人影,彷彿在看著一場離奇的表演。尤婧卻很快回過神來,她拚命撕扯著金石開身上的牛皮筋,叫道:「冤家……快跑!」滴滴鮮血從她指縫間滴落,她恍若未覺,只想解開金石開身上最後一股牛皮筋。
「你是說,這一切都是因為黑死煞?」金石開緊握拳頭道。
「魔鬼……是黑死煞?他為什麼要害死這麼多人?」金石開怒吼起來。那黑芒冷冷道:「沒有為什麼,有的東西天生就是帶來死亡的。」轉過兩個洞口,眼前是兩排牢房,牢門都用鐵門深鎖。那黑芒打開其中一間,解開金石開身上的穴道,將他推了進去。
「你看起來很緊張?」彭越忽然問道。金石開老老實實點了點頭:「我很怕……怕我想的不對,父親白歡喜一場,怕你還是要殺了秦叔叔他們,更怕黑死煞控制不住,這裏真的要變成廢墟!」
金石開見苗頭不對,失聲叫道:「秦叔叔,你可別忘記我……」秦赫無可奈何看了他一眼:「賢侄……你多保重!」帶著官兵匆匆而去,留下金石開目瞪口呆,茫然不能語。黑芒首領在他肩膀一推:「金少爺,走吧!今非昔比了,這定軍府沒有誰能救你!」
金石開穿過影影憧憧的鋪棚,見市中驛鋪長亭上,立著條人影,依稀就是齊闕的樣子,。那人影聞聲也迎上來:「是少爺?」忽然腳下一個踉蹌,從亭上直滾落而下,再沒站起來。
這時憤怒的人群已隨著那說話大漢,一團鼓噪著向南門涌去。沿途有十數名黑芒從兩邊巷口探出來,迅速又縮了回去。金石開看得心驚肉跳,卻又不敢落單,只得隨眾而行。
「彭越,你使什麼詭計?」好片刻,是秦赫氣急敗壞的叫聲。
金石開見東窗事發,賠笑道:「伯父息怒,這都是我一時犯糊塗……不關婧兒的事,我答應您,一定會娶婧兒的!」尤畋冷笑道:「這花言巧語,金少爺不知道跟多少良家閨女說過多少遍,你以為老夫會相信你?」金石開大窘,忙笑道:「這回……這回我說真的。」尤畋哼道:「談婚論嫁之事暫且按下,現在,我要你幫我做件事!」
便在此時,一騎急急如飛而來。秦赫聽聲辨意,臉色一變,騎士滾鞍下馬,趨步上前低聲說了幾句,秦赫臉色登即十分難看,面現遲疑之色,猛地將弓一丟,喝道:「都給老子回來!」紅纓營官兵收槍列隊,依序上馬。
齊闕冷笑道:「我不殺你,不過要借你的行頭一用,把口令告訴我!」他問清口令,將那人點昏了放在床上,穿上他的衣服大模大樣走出去。那個鬼臉面具貼在臉上又厚又粘,說不出的難受,不過戴上它,卻是誰也認不出他來。黑芒之間彼此並不熟悉,只憑腰牌和口號辨認同類。齊闕順利通過崗哨盤查,到廚房領些飯菜后便大搖大擺往西廂房而去。他要先知道,黑死煞到底是什麼東西?
秦赫道:「兩天前,你被黑芒抓住的時候,我要救你,為什麼又匆匆離開嗎?那時我收到金將軍的密令,他要我將四門轄權交給彭越,並率部候命在銅盤營內,十天之內嚴禁全軍出入——包括我,擅自離開這裏都得軍法處置!」
金石開見他鄭重其事,詫異道:「什麼事?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做到!」尤畋目中異光閃動:「我要你想辦法帶我們出城!」金石開一愣,昏死之前尤婧的話突然在耳邊響起來,他目光掃過尤畋背後眾人,認出這些人無不是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個念頭急轉而起:「原來……你們根本就是預謀抓我的?」
金石開撲倒在地上,又暴跳如雷爬起來,狠狠擂著關上的鐵門:「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這是什麼地方?」「這裏叫無垢司,專為凈業洗垢之所,你好生獃著。」那黑芒說完,不再理會金石開,腳步聲漸漸遠去。
金石開無言以對,又道:「那祖父的葯蠱可成效?」金燕然面露憂色:「至少還要五天!但黑死煞傳播極快,雖然全城禁行,但仍有不少人私下往來,蠱菌還在不斷傳播,多拖一分便多一分危險。而且你祖父配置的葯蠱畢竟有限,到時候只怕是僧多粥少,同樣難挽頹勢。」
兩伙黑芒不聲不響,悄然擦肩而過。交錯剎那,金石開目光落在被拖動之人臉上,嗓眼突然被什麼堵住,痛苦萬分。那人竟是曾經與齊闕合謀想救他,卻被黑芒抓走的牛仁。
金石開失神片刻,道:「你們也都試過了,彭越是不會開門的,我又能幫你們什麼?」
他又想起齊闕,一股熱流在心頭淌過,起身向將軍府飛奔而去。
齊闕緊緊伏在樹上,忍不住打個寒戰,心中驚疑更甚:這黑死煞,到底是何方凶神惡煞?突然擔心起金石開來。
尤婧急急把門開了,見是金石開又驚又喜,急忙將他拽入門裡,失聲道:「冤家……你沒事?太好了!我聽爹說外面出大事,還在擔心你呢!」她緊緊拉住金石開,似乎害怕他又消失,眼中淚光迷離,激動得顫抖不已。
久違的人聲,讓金石開欣喜莫名,他想也不想,循聲發足狂奔而去。
房間空置一個月,裏面滿是餿味。齊闕稍加收拾,便躺下來,但疲倦卻跑得無影無蹤,眼前晃來晃去都是棺材狀黑箱子、窗紙上羅三萎頓的身影、幽魂般的鬼臉人。他燥熱莫名,突然為不知所蹤的金少爺擔心起來。
金石開向外瞥一眼,堅持要離開,尤婧在他額頭點了下,嘻嘻嬌笑起來,金石開是個花花大少,她卻不相信:「這回不給老娘給准信,就甭想出這個門!」金石開大感為難,笑嘻嘻從胸口解下塊螭紋玉佩,纏繞在她香頸上,稱是家傳之寶。尤婧把玩著那玉,猛地甩手塞給他:「老娘才不相信你的小恩小惠小玩意,我要你下聘禮那天,將它當眾給我戴上。」金石開心頭叫苦,嘴上卻道使得!
金石開一愣,道:「黑死煞?到底是什麼?」尤畋目露古怪之色,搖搖頭道:「我們也不知道,只聽那個卦師鍾子癲說過,二十多年前,黑死煞曾在嶺南和滇北殺人無數,凡和他照過面的人,都會毫無徵兆被奪去性命,只在印堂里多點黑氣。當年只有極少數人僥倖逃過黑死煞毒手,鍾子癲是其中之一。不過這人癲三倒四的,十句有八九句不足信,我們本來不相信他的。但這兩天突然禁閉城門,又有許多人莫名死了,看情景鍾瘋子說的怕是真的,那個勞什子黑死煞已經到城裡了!」
遙遙里,一陣凌亂腳步聲突然傳來,夾雜著含糊不清的嚎叫。齊闕一凜,急忙披衣起身,將門推開一縫,正見兩條黑影拖著一個僕人,迅速穿過一條抄手游廊而去。看那模樣,便是東大院所見的那些黑衣鬼臉人。
「兩天前,少爺在外胡賭亂來,染了風寒,金將軍心疼少爺,就將他關起來,要他養好病,沒想到昨晚少爺卻又悄悄溜出去。」柳陌無可奈何說著。金燕然對醫道頗有研究,這些年把金石開身子調理得日漸茁壯,但這卻也助長了金石開的花天酒地之便。
金石開忽感羞怒莫名,哼道:「要我幫忙,需要把我綁著說話?」尤畋笑了笑,面不改色道:「事關重大,涉及到我們這些人身家性命,當然不得不小心!還請少爺海涵!」
秦赫怒道:「什麼誤會?先把人給我放了!」首領躊躇不答,向身後手下使個眼色,兩名黑芒架住金石開,各自取出腰間單刀,竟是要負隅頑抗。秦赫投鼠忌器,冷哼一聲,十數名紅纓營官兵躍下馬來,挺著長槍緩緩逼上前,要強行解救金石開。
金燕然道:「你祖父是個醫術高深的大夫,早在黑死煞橫掃嶺南的時候,他就發現黑死煞並非是什麼煞神降世,而是一種傳染能力極強的蠱菌,可悄然侵入人體,毀壞人的本元,殺人于無形,更可怕的是它們能在人與人之間瘋狂傳播。被它們附體的人,暴斃時間因人的體質而異,但沒有誰能活過三天的。後來你祖父又發現,被蠱菌附著的人,血液都會出現異變,多了些黑色的雜質。經過求證,他意識到這些黑色東西便是黑死煞的真身了,就想方設法收集了一些,封存起來,以求破解之道。
金石開悚然驚覺過來,吃吃道:「婧兒……你自己走!」尤婧抹了把淚,急道:「冤家,我不該聽爹的,你快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
只見彭先生僵立在門邊,帶著一抹微笑的臉上,印堂正纏繞著一團黑氣。
金燕然行伍數十年,戰功無數,但虎父生犬子,兒子金石開卻自小體弱多病,紈絝怯弱,對行軍布陣、習武強身興趣闌珊,倒是孜孜于鬥雞獵鷹,沒一樣正經。
「秦赫和弓箭手雖然厲害,但落入彭先生的陣法里,根本沒有用武之地!」金燕然喃喃自語,門猛地開了,彭越大步走了進來。金燕然急道:「彭先生,外面情況如何?」
十里鋪在定軍府城北,原為出塞送客驛所,邊關互市后,這裏成為南北通貨的市集。白日里胡人與漢人操著南腔北調,在這裏討價還價,熱鬧非凡,入夜繁華盡銷,只剩舍棚空立,人跡悄然。
金石開苦澀一笑,卻又奇道:「為什麼……你看起來一點也不緊張?」
出了地牢,轉過幾條甬道,進入一個小石洞,石洞盡頭是堵嵌在洞壁的小門,齊闕剛要伸手去推開它,一名黑芒突然出現在兩人背後,冷冷道:「你們忘了規矩?」
金石開愕然,齊闕沉吟道:「少爺難道不覺得奇怪,這些突然冒出來的黑芒,為什麼對少爺全然不放在眼裡?」金石開一怔,齊闕又道:「少爺還不知道,這些黑芒是昨晚彭先生回來時,突然出現在將軍府里的,他們圍住將軍住的『翡春苑』,大肆抓府中人追問你的下落。柳總管看不過去,就帶一些人阻攔他,反被他所殺,現在將軍府里已經被彭越和黑芒控制,誰也不得擅自走動……」
齊闕自小便跟隨金石開,與之同讀書共習武,對金石開忠心耿耿,兩人過從甚密。
「賢侄,我看你還是先找個地方落腳,十天之後,如果將軍還不出來,我自會引軍去問個明白!」金石開怒目圓睜,不再理會秦赫的話,轉身大步離開。
安靜,像壓抑的夜色,突然籠罩住大堂里。那黑芒微微失神片刻,將長劍緩緩從尤婧身上抽離,尤婧軟綿綿倒了下來,滿地泊泊血河立時浸紅了她的大半身子,帶著read•99csw•com一絲絲詭異的黑色。
黑芒眼中寒光一閃,澀聲道:「因為——他們早晚都得死!」劍身顫動,血光流轉,睥睨著生死。金石開直視著那懾人的鋒芒,咬牙切齒道:「這是你們逼我的!」俯身拾起柄單刀,在手中掂了掂。那一刻,前所未有的豪氣突然充斥他四肢百骸。他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這般仇恨,這般想用利刃結束他人的性命。他昂然道:「在分出生死之前,能否告訴我,黑芒的出現是為什麼?」
「彭先生要見你,快走!」當前黑芒人上前要揪金石開,金石開卻有種奇怪的感覺,猛地一掙身,囔囔道:「什麼事?叫他親自來見我……」抽身往洞內奔去。另一名黑芒見狀,隨後撲上來,鐵爪堪堪扣到金石開的肩頭。卻在此時,他的身子凝住,一段明晃晃的劍尖自他前胸穿出。那黑芒訝然回頭看著身後同伴,無聲地撲倒。先前那黑芒短劍回袖,回身掩上鐵門,這才扯下鬼臉,低聲叫道:「少爺!我來救你了!」
夜幕下定軍府,蕭疏清冷,翡春苑內燈火隱約,數名黑芒遊走在苑外,戒備甚為森嚴。齊闕潛伏在假山之後,正盤算如何進去,身後突然傳來凌亂腳步聲,兩名黑芒押著一人過來,那人腦袋耷拉,看模樣便是鍾子癲,也不知是死是活。
轉眼一身戎裝的秦赫便出現在寨樓上,隔著微茫的火光,他端詳片刻才認出來:「是石開賢侄,你沒事吧?」金石開眼前一熱:「秦叔叔,我終於找到你了……」秦赫見他要奔上來,忙道:「慢!賢侄,你不要再過來!免得弓箭無眼。」金石開見眾弓箭手依舊引弦待發,不由愕然住腳:「秦叔叔,這是為什麼?」秦赫嘆口氣:「賢侄莫怪,軍令如此,今夜你不能進來!」
齊闕跟在柳陌後面也待走,卻被彭越叫住:「齊闕,你留下來!」齊闕只得頓住腳步,又聽彭越道:「你跟我來,我要問你一些少爺的事!」齊闕想起窗紙上羅三那萎頓的人影,頓時頭皮發炸,推之不得,只得拖著腳步跟在他身後。
金石開心中掠過一個念頭:「難道……難道爹拿我喂黑死煞?」
金石開呆若木雞,一跤跌坐在地上。火光一閃而滅,黑暗重又填滿了每個角落,濃得化不開。金石開感覺快喘不過氣,顫抖著點起蠟燭,仔細看屋裡門窗,緊閉如尋常。金石開牙關打戰,突然失去繼續在屋裡呆下去的勇氣,猛地拉開屋門深一腳淺一腳沖向黑色的閭巷。
那是塊虎紋小符令,在慘淡燈光下通體泛著晶瑩流光。「這……這是金將軍的虎令……怎麼在你手中?」彭越肅然道:「既然知道是虎令,我要你馬上回屋,否則便軍法處置!」柳陌不敢多話,恨恨走了。
彭越頷首道:「你變了,至少懂得替人擔心了。」
金石開後退數步,質問來著何人。見那些人通體黑衣,面帶鬼面具,恰如無間幽魂,不覺口乾舌燥。但他行多識廣,很快定下神來,雄赳赳道:「你們可知道爺是誰?告訴你們!爺老爹乃定軍府大將軍,你們裝神弄鬼嚇爺,不要命了?」
齊闕仗著地勢嫻熟,輕車熟路避過黑芒耳目潛回屋子。剛躺下不久,門便被咚咚敲響,一個黑芒送來早飯。那黑芒冷冷打量著他一眼,丟下句「在屋裡好生獃著」便走了。
那黑芒雙眼進沙子,一時目不能視,倉皇揮劍亂劈,當即被齊闕一劍刺翻。兩人迅速撞開壁上小門躥出去。門外是漠漠長夜,低低夜風,清新透涼。金石開拚命抽|動著鼻子,緊跟在齊闕背後。
秦赫哼道:「我越想越不對,這定軍府到底是怎麼了,金大哥為什麼突然不見了?老子拼著軍法處置,也不想蒙在鼓裡,見到金大哥后他要殺要剮任便,但你若敢阻攔,我可不客氣了!」一陣山呼海喝隨之響起:「我們要見金將軍!要見金將軍!」竟是數百人異口同聲,頓時震破定軍府的夜。
秦赫嘴上說笑,目光卻越過彭越,落在那十來車箱子上,遲疑道:「彭先生,這是……」

第一折

金石開用力抱住父親,道:「是的,我回來了!爹,這些天都發生了什麼事?城裡亂成一團了,彭越那老匹夫到處抓人、殺人,假傳你的軍令,還當街射殺百姓!」金燕然神色黯然下來:「不要怪彭先生,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二」字過後,人群動了動,有人剛想後退,馬上被身邊的人止住:「他不敢放箭的,大家別怕!」有人跟著叫道:「不錯,難道這世上真沒有了王法,還敢當街射殺百姓不成?」「金將軍的兵,不會向老百姓放箭的!」人群慢慢又安定下來。
「可他心狠手辣,濫殺無辜!」金石開憤憤道。
一聲雄雞高唱遙遙傳來,朝日穿破雲霞,再次躍上定軍府城頭,紅彤彤染遍半天邊。
尤畋冷笑道:「我懷疑所謂的黑死煞,跟彭越和那些鬼鬼祟祟的黑芒脫不了干係。現今之計,要靖平這個混亂局面,還需要金將軍出馬。所以我們要金少爺和我們合作,由我們護送少爺回將軍府救出金將軍,到時候一起消滅彭越,金少爺可敢?」
彭先生一直在車隊最前面。他五旬年紀,鬢邊略見蒼白,滿是斑點黃沙的臉上,一如既往的毫無表情,聞言兩道眉頭幾乎要凝成一線:「不行,只剩三十里路了,今晚務必趕回定軍府!」
金燕然幼遭逢不幸,養出一副悲天憫人胸懷,無論百姓、士卒、俘虜,他一概寬以待之,是以百姓對他極是欽敬。金石開見眾人當此之際,想的念的是父親,心頭不由一熱,幾乎也要跟著叫了起來。
秦赫怒吼道:「你……你果然野心不小,姓秦的豈是投降匹夫!」眾士卒又齊聲吼道:「我們要見金將軍!見金將軍!」隨即是凌厲箭嘯,很快又寥落下來。
金石開呆了呆,突然叫道:「這……這肯定是彭越假傳軍令,他要圖謀不軌,怕軍中阻礙,就用這個穩住軍中,秦叔叔,難道你不明白?」秦赫沉吟道:「這個軍令倒是你爹下達的無誤,因為我認得你爹的字跡,更何況還加蓋虎令章!」
「活路?你們想拿我為要挾離開這裏?」金石開醒悟過來,苦笑不已:「難道你們不知道,現在定軍府已經被彭越控制了,白天他還在南門射殺了許多要出城的人?」尤畋哼道:「這我們自然知道,因為那些被射殺的人,其實是我們派人去鼓動起來的。可我們沒想到彭越公然下毒手,簡直比真正的黑死煞還狠!」
彭越斷然道:「這不是你的錯,將軍,你還有沒完成的事!」他運指如飛,猛地點了金燕然周身大穴。金燕然吃驚道:「彭先生……你……」彭越笑了起來:「這些年來,每當夜深之際。回想起黑死煞肆虐嶺南的慘況,我就沒辦法合眼入睡。將軍,我畢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助你破解黑死煞之毒,現在,我感覺你已經很接近成功了,這最後的關頭,我不能允許誰來破壞他!無論多麼罪惡的事,都由我來做吧!」
「在我十七歲的時候,黑死煞曾肆虐嶺南。那時候嶺南地廣人稀,它仍在短短的月余間,毀滅了近百個村莊,殺死數萬人。因為它奪人性命毫無徵兆,並且不留任何傷痕,只在印堂里多點黑氣,因此世人以訛傳訛,稱它為黑死煞。當時嶺南白骨遍野,只有幾百個人倖存下來,我和彭先生便是其中兩人,當然,這個鍾子癲可能也是。」金燕然回憶往事,目中仍流露出深深的恐懼,金石開想起幾日所見的神秘死亡,不由冷汗滿額。
「喂,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裡?」金石開睜開眼,忽覺毛骨悚然,忍不住張聲叫起來。黑芒不答,將金石開夾緊,舉步往洞內走去,小門在身後「軋軋」里,重又閉合了,四下陷入更深的靜,微弱的燭火紋絲不動,數丈一點,猶如深夜疏星,透著神秘氣息。金石開嗅著兩廂石壁上的泥石腥味,寒意一分分在心頭髮芽生長著,想要放聲大叫,卻什麼也發不出來。
「黑死煞?」齊闕想起瘋瘋癲癲的鍾子癲,眼前一亮:「他人呢?」那人道:「他還在西廂房裡等彭先生髮落。」齊闕點點頭,道:「那金將軍呢?」那人搖搖頭,道:「我不知道……聽說還在翡春苑……」齊闕哦了一聲:「那彭越呢?怎麼不見他的人影?」那人道:「彭先生這兩天都很忙,我們也很少看見他。」齊闕奇道:「他在忙什麼?」那人搖搖頭,道:「他經常到翡春苑,有時候會出去巡城,好像還經常到『無垢司』去。」
彭越眉頭緊皺,示意齊闕落座:「這一路讓你跑前跑后,辛苦了!」齊闕不知道他為何說起這個,忙道:「彭先生言重了,這是我份當所為之事……」「這將軍府里,最親近和了解少爺的人只有你了,你可知道他會藏身在何處?」
「他死了!」彭越面無表情說道。「好端端的怎麼突然死了?」柳陌倒吸一口氣。彭越不答,道:「柳管家,這事你不要問了,趕快回屋休息吧!」柳陌勃然大怒叫嚷著要弄個明白,彭越見他執意要進屋,冷冷拿出一樣物什來:「柳管家,你認得此物吧?」
秦赫猛地一拳重重擊在面前的木欄上:「賢侄,在彭越回來,你爹就傳令我禁閉四門,也就是定軍府出問題是在彭越回來之前……這事恐非你想的那麼簡單。如彭越果真對你爹不利,別說是我,此地數萬將士也不會同意,至於顛覆定軍府,怕更是痴人說夢話。我等身披甲胄,虎令在前,不敢違抗軍令!」木欄發出斷裂聲,百步之外脆然可聞。
「牛仁,牛仁!」金石開氣急敗壞叫出聲來。拖動牛仁的兩名黑芒冷冷向他一瞥,徑直來到火坑邊。托起牛仁的身子,向火堆扔入,牛仁身子「蓬」地一聲立時被貪婪的火舌吞沒。
「黑死煞……」有人失聲叫起來,眾人紛紛向堂后踉蹌後退。尤畋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喝道:「什麼人?」那個黑芒不聲不響,只用一個跨步便躥入混亂的群雄中,劍光一閃一沒,燭光隨之搖曳不停,慘叫聲接二連三響起,血腥與殺氣沸盈滿室。醒過神來的群雄紛紛撤出兵刃應戰,但那黑芒勢不可當,所過之處,寒光如電,火花流竄,人影倒落如朽木。
齊闕推開鍾子癲房間,那怪人正對著白牆發獃,口中念念有詞。齊闕將飯菜放下,悄悄在他肩上拍了拍:「喂,你沒事吧?」鍾子癲恍若未覺,依舊喃喃自語著。
三秋風寒,夜黑如墨。疏星淡照的小苑內,東首耳房尚亮著燈,映出窗紙上一條紋絲不動人影。窗外,一人來回踱著步子:「真的要按計劃行事嗎?」
金石開豁然開朗,撫著臂彎的箭傷道:「我明白了!在我被抓進無垢司之前,我這裏被箭射傷過,我記得當時流出來的血里還有些黑色的東西,後來我就被關進無垢司。在這之前我什麼也沒有吃喝……除了那些迷|葯,對!迷|葯,也許迷|葯才是解除黑死煞的關鍵!」
他們要幹什麼?齊闕不及多想,悄悄跟了上去,少頃來到一個偏院外。院內燈火通明,幾條黑衣鬼臉人巡弋在門外。齊闕不敢冒進,就近伏在一堵假山後,傾耳細聽。隱約聽到一個驚慌失措聲音叫道:「……我不知道少爺去哪裡……彭先生……我真的跟羅三沒什麼關係……他真的沒告訴我……」
便在此時,一陣嘈雜叫喊聲從前門遠遠傳來,死寂的將軍府驀然活了起來,不少黑芒從四面八方冒出來,紛紛趕向前門。金石開不知何事,低俯高潛,趁亂直奔「翡春苑」。
眾黑衣人一愣,為首之人喜道:「正好!給我拿下!」當頭撲上來。金石開沒想到掛出父親的牌子也不靈,急忙踢飛兩塊椅子,打向眾黑衣人,乘亂箭步往門外奔去。惶惶如喪家之犬,在人群中連滾帶爬,不禁嘆息,此刻急時方恨武功少。肩頭卻一麻,已被鬼臉人首領按住。金石開見他皮具手套上滿是詭異符咒,猶如無數遊動蝌蚪一般,不由大感噁心,奮力一掙,扯破衣服往外就沖,那首領沒想到他如此滑溜,率眾緊緊追出青燈社。
金石開見他唯有苦笑不已。那首領緊緊瞪著牛仁,厲聲道:「你,也跟我們走!」牛仁一怔,強笑道:「爺……怎麼了?」兩名黑芒卻已欺到他眼前,滿是詭異符咒的手套扣在他肩頭,牛仁慘叫一聲,半邊身子軟了下來,無力地跪倒石板上,淋漓大汗直下,嚎叫開來,兩名黑芒不由分說,架起他迅速消失在另一個巷口。
秦赫臉色一變,嘿然道:「黑芒……真有這個東西存在,那又如何?」首領緩緩道:「還請秦將軍不要過問我們的事!」
秦赫在軍營與世隔絕,聞言一奇:「什麼黑死煞?」
柳陌身為管家,論地位還在彭越之上,但他天生好脾氣,此時發怒,反是做聲不得。彭越不理會他,眼中光芒徒然凌厲起來,指著他身後一名小廝道:「羅三,你隨我來下!」羅三不敢多言,跟著他進入左近的一個廂房裡。彭越將房門關上,屋裡亮起燈來,將兩條人影映在窗紙上。
不多久,過道又傳來喧鬧聲,這回是兩名黑芒架著一個枯瘦的漢子進來。那漢子一路叫道:「我沒犯什麼事,我好端端的……你們憑什麼關我?」聲音很快便渺遠不可聞。
少頃,黑沉沉的城門吱呀一聲緩緩開了,兩行火光從門后亮起,一人大笑著迎出來:「是彭先生回來了?早上金大哥傳令封鎖四門時,獨獨說無論彭先生什麼時候回來都要放行,我這是有失遠迎了!」只見他狀如雄獅,絡腮滿臉,正是金燕然的副將秦赫。
彭越冷冷道:「你們被我的陣法包圍了,秦將軍,就算你的『三曜神射』再厲害,在這陣里也是徒勞無功,不如放下武器,以免徒增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