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寂寞芳心俱樂部

寂寞芳心俱樂部

作者:林西拿
第二天醒來,我一睜眼就看見衣櫃被搬空了一半。我以為是遭了小偷,起床喊Q的名字。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我洗漱完畢,更換衣服時,才發現Q留給我的一封信。
我一直睡到第二天晚上。妻子早已煮好飯,坐在那裡看電視。我們一起吃了晚餐。妻子像沒事一般,談論起今天幼稚園的手工課。她幾乎手舞足蹈起來的時候,我忍不住問:「你最後看到了什麼?」
投影在牆上的畫面里,我和R一動不動了很久,只有窗外略過的東西提示著我們,列車仍努力地駛向終點。我回頭看一眼身邊的妻子。她仍目不轉睛地看著前方,彷彿企圖和當時的我進行對話。畫面陷入黑暗,列車彷彿駛入了時間的盡頭。我起身開燈,屋子恢復了光明。
她拍拍旁邊的位置,說:「坐這裏,我跟你說說我的故事吧。」
「我跟老人告別,再往前走,就看見了咪|咪。它跳進我的懷裡,告訴我你當時哭得有多麼傷心。」Q繼續說。
先是那個榕樹,那位爺爺,後來是那隻小狗。然後是那些Q告訴過我的東西。她果然沒有騙我。妻子告別了他們之後,畫面逐漸被黑暗佔據。但我們可以感受到DV的抖動,看得出來妻子有點害怕。她加快腳步往前走,畫面被刺眼的燈光劃開。人潮聲讓屋子變得嘈雜。過往的行人告訴我們,這裡是地鐵站內的樓梯。
等到我坐在桌前,妻子把面端到我面前。我猶豫了一下,一頭扎進白色的熱氣里,發出了呼哧呼哧的聲音。妻子轉過頭來,認真地問我:「那你現在什麼感覺。」
妻子往下走。來到月台時,列車正好打開了車門。在畫面里,年輕的我正緩慢地往前走,後面還跟著一位女生。
我低著頭,想了好久,說:「那人告訴我,進去后,就能看見我記憶中的人們。」
我先是感到出奇的癢,繼而聽到一陣開門的聲音。然後是關門的聲音。我感到沙發上失去了原有的重量。轉頭一看,才發現Q已經消失不見。
於是我們上了那班地鐵。不知為何,那班列車的聲音很大。仔細一聽,才發現是列車擠壓鐵軌的聲音。像是有個重物正壓在列車之上,強迫它發出這樣的聲音。我把這個發現告訴R,因為聲音太大,她只似懂非懂地點頭,沒有說什麼。和這聲音相匹配的是,列車行駛得非常緩慢。我至今沒有坐過另一班這樣奇怪的地鐵。
起先,我們只是坐在那裡,盯著電視屏幕。我打出當晚的第一個呵欠的時候,Q問我:「你覺得,怎麼樣才能進入那扇門?」
那位女生叫做R,是我的大學同學。不在同一個班級,卻恰好選上不少相同的選修課,所以得以常常在教室里碰面。但碰面又能發生什麼?R總是低頭看她手中的書,我總是和周圍的人瞎扯。我們就只是兩個恰好身處同一個空間的人而已。後來我加入了學校的電影社團,在那裡碰到了R。她認出我來。我們彼此猶豫了一下,還是打了招呼。電影社團熱衷於組織成員們一起去看新近上映的電影。起初是一大群人,人數逐漸變得稀少,最後剩下我和R兩個。
荷包蛋咬下去時,她還沒出來。泡麵吃到一半,她還沒出來。在這期間,我感到大腦非常疲勞,無法再做任何思考,便這樣沉沉睡去。
我聽到金屬被擠壓的聲音,這並不是令人舒服的聲音。我趕緊叫她停止。
「進去后能看見什麼?那人沒告訴你?」妻子根本不關心那人是誰。
畫面里,妻子終於把鏡頭對準了我和那個女生。我們站在車門的前面。儘管周圍的位置上都沒有坐人,我們還是站在那裡。我看著車門窗戶里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位女生將手別在身後,靠在門旁的那根把手上。我們之間大概有一米的距離。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直到我側過身去,向那女生說了一句話。因為軌道的聲音實在太大,女生只好把臉湊過來。但我們交談了兩三句,彼此點了點頭,就結束了對話。我們的身體恢復了原來的距離。列車繼續行駛。
妻子帶著耳勺回來,要我躺在她的大腿上read.99csw.com。我照做后,她又說這裏光線不好,怕會失手。我們換了幾個位置,就像平常更換體|位那樣。每每妻子低頭,把耳勺放進我的耳中,她又嘖的一聲,說這裏還是太暗了。我抬頭看看天花板,光線不都是一樣的嗎?我說,這裏就很好,就依著你的感覺來吧。
年齡在十七歲以上的人知道,我和R的這種情況,很容易在不知不覺間就陷入曖昧的狀態,繼而確立關係。但在當時,我和異地的Q關係頗為穩定,R也知道Q的存在,我們主動保持著距離,不讓事情變得難看。
「這個,你有感覺嗎?」妻子突然操弄起手中的耳勺,「有個奇怪的東西。」
這番話真的很有道理,直至今日我都這樣覺得。於是我同意再次趴在沙發上,讓Q嘗試進入我的耳朵。
也是某個平常的晚上,我感到耳朵出了點異常。除了癢的感覺之外,還伴隨著敲門的聲音,以及間雜的耳鳴。我便拜託Q幫忙挖一挖耳屎。當時我們住在一間狹小的房間里,燈光卻耀眼得很。Q一眼就發現了我耳朵里的那扇門。她甚至還用耳勺在上面劃了一劃。見我毫無疼痛的感覺之後,她又用耳勺撓了撓那個門把。
我走了幾步,心裏對自己說,不要回頭,不必回頭。但我害怕,在未來的某一天,自己會感到後悔。特別是當我看到眼前翻滾著的電梯,這種感覺陡然變得無比強烈。我沒有忍住,還是回過頭去。
「嗯,之前有人進去過。」
沒想到第二天中午,R就要趕往機場然後回家了。我只能用手機對她說,一路小心,有機會再見。我還想說些別的,但忍住沒有說。R回復,她頭還有點暈,胳膊上的紅點也還沒消失。我不知道回些什麼。R又說,我已經到機場了。
那天,我們和往常一樣抱在一起睡覺。也和往常一樣,由於對方的體溫而被迫鬆開手。再次和往常一樣,我翻了個身,開始覺得身體輕飄飄的。在即將被睡意完全吞噬之前,我感到自己的耳朵又癢了一下。但沒怎麼在意,我還是決定睡去。
信里寫的,大概先是道歉,說她實在太過好奇,於是在我熟睡時再次進入我的耳朵。因為她想要了解更多,所以沒有忍住。Q說,她走到了我耳朵的最深處。最深處所看見的事令她無法接受,她不得不離開我。而且要連夜離開。最後她說,很抱歉,就這麼突然離開。她又補上一行,說是這些日子能一起生活,感到很開心。
妻子已經在準備夜宵了。我以為她聽完我和R的事情,會有點不開心。但她在廚房裡,仍和以往一樣,沒有絲毫情緒的樣子。她對我說,不如你先把投影儀收起來吧。
關門聲明顯比幾年前的更沉悶。也許是太久沒有人進出,金屬生鏽和木頭受潮導致的吧。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思考起這樣的問題。一想到妻子正在我的記憶里參觀,我感到一陣不安。那股熟悉的睡意再次襲來時,我勉強爬回了床上。
「那後來呢?」妻子又問。
後來我發現,只有我真心喜歡的人,才能看得見我耳朵裡邊的那扇門。而她能走到多遠,則取決於我喜歡她的程度。Q之後,再沒有人能走到最後。所以我至今也無從得知,令Q無法接受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
妻子聽完,變得更加好奇。她很想知道是什麼樣的故事,能讓Q做出這樣的舉動。
「之前就有了,沒想到現在又出現。」
我主動洗了碗。擦拭它們的時候,它們還發出了啾啾的聲音。我想這是個可愛的聲音。將碗和筷子放好,回到客廳。妻子坐在沙發上。她問我,你準備睡了嗎?我說,睡了這麼久,一點都不困。
我記得Q嘗試了各樣的方法,比如用耳勺把門把旋開,比如用耳勺粗魯地撬開。無一成功。我趴在那裡,說:「不如你試試,直接用手把它打開。」
第二天,我的耳朵不再癢,也不再有任何聲音。後來我的解讀是,起先它只是用盡方法引起我的注意。那天我和Q發現了它,它的目標也就達成了,於是安分起來。
妻九-九-藏-書子一頭霧水。
「你打算怎麼辦?」Q問我。她很冷靜地說,如果明天耳朵還不舒服的話,就到醫院去看看。如果明天也無恙,就不去管它。因為大家都很忙。「我明天也沒空陪你去醫院。」她轉過頭對我說。
我說那好,然後再次以那個姿勢貼在沙發上。妻子將手伸進我的耳朵,我感到很舒服。聽到一聲厚重的關門聲后,妻子消失在我的面前。
妻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才是那個最好奇的人吧?Q走之後,我對那件事究竟是什麼的好奇心,甚至超過了失去Q的傷心。我試過各種各樣的方法,想要知道耳朵最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一邊這樣說著,一邊讓妻子不要激動。
在那天之前,我們也才約會過四次。儘管聊天全無障礙,偶爾也願意在笑聲的間隙中多偷看她兩眼,但總的來說,彼此並非那麼了解。我對她的過去一無所知,她對我的也是。像某種默契一般,我們都沒有再往這方面深究。我並不是暗示,自己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過往,或,妻子有什麼我不該知道的故事。我只是說,我們相識的時候,就像兩個走了很久的趕路人,突然在一個岔口相遇。我們疲憊得只想就地坐下,連去談論身後的那條路的力氣也沒有。我們就那樣坐在那裡,直到今天。
她真的進入了我的耳朵?她究竟什麼時候出來?她能找得到出來的路嗎?她會不會被耳朵吸收然後被毀屍滅跡?我沒有想這麼多,起身到廚房煮泡麵。
我努力將滾燙的麵條吹涼,塞進嘴裏后。「我曾經以為,那班列車開得那麼慢,是不是上天給我機會,讓我把心裡話都告訴R?後來我沒有說出口,也沒有和R擁抱,的確後悔了好一陣子。今天再次看到她,我改變了想法。我想,那班車開得那麼慢,慢得好像時間為此停滯了一樣,不是因為老天在給我機會。而是他想讓我感受這一切的發生。」這些是我心裏想的,我沒有說出口。我對妻子說:「沒什麼,就像遊了很久的泳,現在上岸了,正在洗熱水澡。就是這樣的感覺。」
我心情有些不好,只好倒頭就睡。夢中很混亂,我一個人在田野里不停地奔跑,最後跑到了海邊,看著沒有盡頭的海面,手足無措。醒來后已是晚上,頭痛已經好了。拿起手機一看,R告訴我,她的航班延誤了,跟她一起回家的爸媽決定將航班改到第二天的晚上。我趕緊問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飯?問完后我覺得有些尷尬,因為畢竟是個奇怪而唐突的請求。過了一會,她回,可以啊。
你知道,時間擅長讓人措手不及,離畢業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在這一個月內,論文答辯和學士服照又佔去三分之二的時間。等到我反應過來,大概只剩一個禮拜就要離開校園了。周圍的人開始在半夜出去喝酒,喝酒時發表感想和致謝,喝完酒用力地擁抱對方。也許是受到這種氛圍的影響,我開始緊張,緊張於我很快就要失去眼前的這一群人了。其中也包括R。
「最後嘛,就是一節車廂而已。」妻子說。
她再次打開手電筒。在黃色光芒的照射下,耳朵變成粉紅色,連白色的耳毛都顯得可愛。在燈光的盡頭,也就是耳朵的拐角處,妻子看到一個像門一樣的東西。它硬生生地嵌在肉里,彷彿跟耳朵毫無關係。除了一個門把,上面什麼也沒有。妻子盯著看了好久,對我說:「你真的不會痛嗎?」
大約是五年前,我和當時的女友Q生活在另一座城市。我們原是異地戀愛,幾乎同時畢業之後,她搬到這裏與我同居。工作將近一年,對未來也無詳細的安排。但對當時的我們來說,能住在一起便是值得感恩的事情。我們隱約覺得會和對方結婚,只不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Q倒是常常提到,想要在二十九歲結婚。「因為那時候就能攢到足夠的錢了。」她說。
「還真的是,怎麼又來了。」
後來,列車就到站了。無論它開得多慢,也總有到站的時刻。我送R出了站,看見來往的提行李的人,才知道這是真正分別的時候。我本read.99csw.com來想問她,可不可以擁抱一下。在那陣子,無論多麼不熟悉的人,都可以假借畢業的名義進行這樣的身體接觸。但我始終沒有說出口。此時,R指了遠處,說她的爸媽在那裡。我說,好,那就拜拜。她說,嗯,拜拜。然後我們像往常一樣,散漫地揮了揮手,然後各自轉身。
我說不必。如果她真的走到了最後,看到了她想看的,卻沒有離開我,那大概也是沒有什麼吸引力的東西吧。我這樣想著,回憶起Q離開后凌亂的房間。
於是妻子起身尋找耳勺。客廳沒有,卧室沒有,她走進廚房,再走出來,對我說,等等我,我去買個新的。在出門之前,她彎腰套鞋的背影使我想起向她求婚的場面。那天在海灘,她也彎下過腰。她不得不彎腰檢查,是因為腳底被貝殼扎出了血。那貝殼像埃菲爾塔一樣聳立在那裡,踩下去一定很痛。血流很多,我趕緊將她抱起,開車送到附近的醫院。在這過程中,想必我的神色中一定充滿了焦急和關切,體現了對這個女生的某種在意和呵護。否則,妻子就不會常常對我說,就是那天被貝殼扎傷讓她決定與我結婚的。
「當然。不過,裏面究竟有什麼,我也不知道。因為我自己也沒有進去過。」
「總之,我見到了好多好多人!」Q一一將他們告訴我。比如補習班不小心坐在一起聽課的女生,比如旅行時遇到的指路的老奶奶。他們未必是已經死去的人。也有與我僅有一面之緣的人,但總之,是僅僅存活在我記憶中的人們。他們都在我的生命中稍微出現了那麼一下下,但在不可預知的那一下下里,無可避免地,他們使那段時間有了不同的分量。而我,在往後的日子里,卻將他們遺忘在所謂記憶的角落裡。要不是那扇門,要不是Q,我應該永遠不會知道,他們如此具體地躲在我的耳朵里。
咪|咪是陪伴了我整個初中時光的小狗的名字。那時候爸媽無暇照顧我,我又討厭我的保姆,在學校里更沒有什麼朋友。咪|咪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甚至會在夜裡和它講話。它和我睡在同一張床上。第二天起床后,我需要花很長的時間把它掉的毛清理乾淨。它死了之後,我無法控制地大哭。回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體會到失去重要的東西是什麼樣的感受。我帶著它的屍體,偷偷跑到一座山上,將它埋在長得最高的樹下。我跪在潮濕的土地上,把最後一抔土蓋實之後,還抬頭看了眼天空。我告訴自己,這棵樹長得這麼高,下次再來一定很容易找到。我計劃每個月來看它一次。沒想到,第二個月,接連有三個颱風過境,暴雨也是一場接一場。我再去的時候,那棵樹倒在一邊,那塊土地也由於塌方而身首異處。
妻子將信將疑地握著手電筒,把那一道光對準我的左耳。妻子皺著眉頭看了許久,說:「怎麼回事,剛剛明明還在的。」
「衣櫃的東西也搬走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她。」我回答。
要不是Q把老人的話告訴我,我的確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他了。小學之後我再沒有見過他,也不曾從其他人的口中聽說他的近況。也不知道他現在可還活著。
妻子似乎不敢繼續拍攝,於是鏡頭一直朝向遠處沒人的地方。不知為何,地鐵的聲音非常之大。直到鏡頭轉向那個女生的鞋子,我才想起一切來。就像妻子在海灘踩到了那個突兀的貝殼,此時此刻我也踩到了貝殼。此前的人生彷彿發夢,如今我被迫重新睜開眼睛。這就是我看到那雙鞋時的感覺。
「信?她就這麼走了嗎?」妻子打斷我。
她愣了一下,然後說:「我都拍下來了,你要現在看?」
她特意拉上了窗帘。把牆壁上的掛畫和時鐘拿下來后,她不知從哪裡搬來了投影儀。接上DV后,屋子裡只剩下一束光。我們像蹲坐在叢林間仰望星空的祖先一樣,開始觀看據說是我最深處的記憶。
見我沒有說話,Q繼續說:「你想哪,那是一扇門,而且還有個門把。不正說明是可以進去的嗎?或者說,很歡迎我們進去的嗎?不然,要那個門把幹嗎呢九九藏書?」
據Q的描述,進入耳朵之後,先是像山洞一樣的地方。她回頭喊了兩聲我的名字,我沒有回應,也許是因為那扇門早已被關上。山洞中連回聲也沒有。Q踩著無聲的腳步,摸著黑暗往前走。她倒是記得腳底下很軟,好像踩在一塊巨大的口香糖上。忽然眼前出現了一道強烈的光,她不得不閉上眼睛。等到她再次張開眼睛,一棵茂盛的榕樹出現在她的面前。一位老人向她走來,說:「你是他的妻子?」
於是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頻繁地出去看電影。看了什麼我已忘記,只記得好多次我都睡過去了。醒來發現身邊的R依然精神,便低聲地問她先前的劇情。她也低聲地回答我。這麼一想,我們這樣低聲交談的樣子,似乎就是我們相處的常態。儘管看的都是我討厭的電影,不知為何,整個場景卻依舊留在我的腦海里。
我問Q:「你為什麼不繼續往下走呢?」Q說,她不知道在那裡過了多長時間,為了令我安心,便強忍著好奇心先出來。Q最後說:「我明天還要玩!」她想走到最深處,這樣她就能更了解我了。
那裡只有來往的行人。R早就走了。
當時Q正努力著用耳勺把門旋開,我實在受不了金屬刮擦的聲音,才如此隨口一說。沒想到她真的採納了我的建議。Q放下手電筒和耳勺,捲起袖管,將自己的手伸進我的耳朵。
妻子的手很軟,即使她抓著我的耳朵邊緣,我也能感受得到這一點。她是幼稚園的老師,每天像復讀機般地教那些小孩們說英語,每周五和他們捏捏橡皮泥、剪剪綵紙,在嘈雜的笑聲中結束一周的工作。
「那,還能治嗎?你會痛嗎?你現在聽得到我講話嗎?」妻子開始有些緊張。
後來,和我異地了四年的Q來到這裏,與我住在一起。久別重逢的異地情侶總能很快恢復舊日的熱情,並珍惜在一起的分分秒秒。見到Q之後,我感到有些罪惡,便很快刪除了R的聯繫方式。R後來也留在了美國。於是我逐漸忘記了她。
Q說不是,目前只是女朋友。老人很開心,主動介紹自己,說他是我上小學時每天都會光顧的雜貨店的老闆。老人會在夏天時兜售自製的汽水,下午上課前,我走到他的面前,向他討幾杯喝。他好像蠻喜歡我,也真的從來不收我的錢。後來我才知道,他以前是個秀才,字寫得很好。有次考試糟糕,我拿著試卷到他那裡,央他幫我簽名。老人問清了我父母的名字,才緩緩從衣服里掏出一支鋼筆,整齊地簽在試卷的最上頭。儘管後來,由於他的字跡太過特別,我還是被老師識破,回家后被打了一頓。
電影結束,燈亮起來之後,我也曾試著和她交流。但我們兩個觀點不一,所以討論總是不歡而散。R不愛說話,我也習慣於沉默,但我們都害怕尷尬。所幸同學間的八卦總是聊不完的,所以在一起回學校的路上,時間並不流逝得那麼令人難受。聊天總是能拉近陌生人的距離。我們就這樣變成了朋友,在沒有一起看電影的時候,一起去覓食也變成普通的事情。也許是因為我擁有的朋友並不算多——不知道R這方面的情況——所以潛意識裡逐漸把R當成大學以來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我肯定能走到最後的。」妻子對我說。看得出來她真的很想進去,不知她是真的好奇,還是想要檢驗我對她的感情。
「那後來呢?」妻子問,「你有告訴她嗎?」
那天晚上是Q和我呆在一起的最後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她就離我而去。從此我們再沒有見過面。
和妻子結婚三年,這是她第一次問我,需要不需要我幫你挖耳屎?我不曉得為何她會突然提出這樣的幫助。也許是兩個人坐在那裡,的確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或者說,值得做的都早已喪失了樂趣。剛吃完晚餐,血液被調遣到胃部,腦部確實會因缺血而變得昏昏沉沉。所以她才提出這樣古怪的幫助,只能這麼解釋了。恰巧我也正身處無聊之中,於是回答說,為什麼不呢?
「那你怎麼知道?以前有人進去過?」妻子問。
Q離開之後,我試過read.99csw•com拜託無數人進入我的耳朵,走到最裡面,看看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沒有人成功。最普通的朋友,他們甚至看不到耳朵里的那扇門。他們以為Q的離開對我的打擊太大,我才搬出耳朵的事情來裝瘋賣傻。直到有個女生看到了那扇門,也順利進入。她出來之後,卻告訴我,裏面只有一棵巨大的榕樹,以及那個慈祥的爺爺。我再三拜託她往更深處走去,她嘗試了幾次,還是止步于榕樹爺爺的面前。
為了使她安心下來,我起身到卧室拿了手電筒。裝好電池后,我對她說:「你再看看。」說完我把自己的耳朵側了過去。
我相信她,便點了點頭。妻子真的很聰明。她先是換好了衣服,又從房間里拿出一台DV機。她對我說:「你一定也很想知道最後發生了什麼吧?如果我能走到那裡的話,就錄下來給你看。」
我們約在學校和機場之間的地方。畢竟一起看了那麼多電影,不如最後再看一部吧。於是我們先去看了電影。我只記得是一部動畫片,很歡樂,但我還是睡著了。後來吃飯,東西也不算美味。我們重溫了同學間的八卦,以及那天晚宴上眾人的樣子。就在沉默再次降臨的時候,R看了眼她的手錶。然後我說,要走了嗎?R說,走吧。
「一點都不會。現在一點都不痛,倒是你如果要進去的話,我會變得很困。」我說。
隨著耳勺的動作,我聽到一陣熟悉的聲音。像是某種鐵器,又像是某種鎖鏈。我坐起來,對妻子說:「是不是像門一樣的東西?」妻子點點頭,像看著怪物一樣看著我,說:「你怎麼會知道?」
列車開得真的很慢。我鼓起勇氣打量R,害怕以後記不起她的樣子。她還是把手別在身後,然後看著前方。前方空無一物,她還是看著那裡。也許是覺得氣氛有些奇怪,R主動跟我說話。她告訴我,她已經租好了房子,房子還不錯,窗戶外的視野也寬闊。我說,這麼好。她點了點頭,身子恢複原來的樣子。鐵軌的聲音依舊強勢,提醒著我們時間仍在往前走。我調整了姿勢,看看R,又看看地鐵里的人。
「怎麼?」我說。
我將身體調轉過去,笑著說:「抱歉,應該是這邊這個耳朵。」
「咦?這是什麼?」妻子停止了手上的動作。
「還能進去嗎?」妻子變得興趣盎然。
我以一個彆扭的姿勢趴在沙發上,讓Q拍照。當時是夏天,空調開得很足,我的側臉剛剛碰到沙發的時候,感受到一陣冰涼。等到Q拍好照片,我的側臉幾乎都流了汗。
我叫她不必擔心,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不如我們先把這個東西拍下來?不然醫生也不會相信你的話,」Q說,「任何人都不會相信吧,要不是我親眼見到的話。」
我和R都很清楚,這應該是我們短期內的最後一次見面。我將在這裏工作,R將出國念書,沒有什麼機會再見面。我想這也是她願意和我見這最後一次面的原因吧。在那當下,我有好多話想對她說。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已蓄勢待發。但我看R依舊和以前一樣,冷冰冰的樣子,也只好還是那麼站著。就像妻子用DV所拍的那樣。
「就算只能看到榕樹爺爺,我也不會說什麼的,」妻子突然笑了,「我沒有力氣和你離婚。這一點你可以放心。」
直到畢業晚宴那天,喝醉的大家覺得不夠盡興,於是坐在外面的台階上,妄想延長這樣的時光。我坐在R的旁邊,一起抽了很多煙,一起喝了很多啤酒。後來我才知道,R對酒精過敏,幾乎從不喝酒。第二天她的脖子和胳膊真的布滿了紅點。不過,這也是我第一次抽這麼多煙。白色的煙霧彷彿是記憶的濾鏡,讓人記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只留下確切的感受。總之,我們在台階上坐到了凌晨,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去。
Q把我叫醒。她滿頭大汗,彷彿去慢跑了一小時的樣子。我本想問她,你是怎樣出來的?還沒說出口,就被她搶先。於是我至今也不知道她是如何從我耳朵里出來的。但總之,她告訴我:「我剛剛到你的耳朵里去了!裏面有很多人,他們說了你和他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