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想衣裳
兩個年輕人先打車離開。宋啟蒙取了自家車,雲亭坐進副駕,正在扣安全帶,耳邊忽然響起丈夫的抱怨:「你今天怎麼回事?老是貶低自己的丫頭!」
宋啟蒙悶聲不吭,一踩油門,轉上大路。雲亭起初憋著怒氣,然而越憋越怒,終究一股腦吐出來:「我沒你這樣激動,一味護著自家人。我冷眼旁觀,看人家男孩子確實比我們女兒強些,懂事,有禮貌,不會好不好地寒人的心。你也不看今天下午,茉茉非要把我以前的照片拿出來給人看——誰不曉得我開了刀以後沒以前好看了,這樣做叫我是哭是笑?實話告訴你吧,這樣的事,茉茉做得多了去了,她哪一天哪一時體貼我這個當媽的身體不好,生過病?哪一天哪一時她不在我面前顯擺她年輕,她衣裳多?她以為脖子上有個疤沒有事,就非要把我的疤在人家面前露出來?那是疤沒長在她身上,站著不腰疼!我倒要看,哪天她身上要是弄個疤——」
但是宋茉仍舊沒有反應。
雲亭心裏一驚:今昔對比,徒顯尷尬,何必這樣讓媽媽難堪?
雲亭一陣暈眩,隨即湧起一陣憤怒——扯掉她的絲巾,和扯掉她的衣服讓她裸奔有什麼區別!但她餘光瞥見李方驚詫的眼神,心知無論如何不能就地發作,很快鎮定下來,向李方微笑道:「小方,你不知道,阿姨得過癌症呀。我這個,也算是抗癌鬥士的疤吧。」她抬手在胸前輕輕地撫摸著,哀婉道:「你看阿姨這個,像不像是一串項鏈?有時候我自己對著鏡子,就把它看作一串項鏈。你大概要笑阿姨了,但是阿姨不這樣想,還能怎樣想呢?」
雲亭對老公哭訴:「不想上班了。上班操心,影響我恢復。」
還早,沒有人會回來,沒有人知道她方才的瘋狂——世界還是幫著她的。她莞爾微笑著,笑丈夫,笑女兒,主要還是笑自己,從靈魂里流出笑意來。
第二年,宋茉真的瘦了。不過並非嬰兒肥自然消退,是自己努力減肥:整個暑假,宋茉只吃燕麥粥當早飯,晚上吃點水果,配以繞著小區跑步,每天一小時。雲亭十分生氣:「節食把胃弄壞了怎麼辦?」每天追在女兒身後,督促她多吃:「瘦不是美,健康才是!」
宋啟蒙輕輕顛著腿,向李方說:「你阿姨年輕的時候倒確實是個美女,這一點我不謙虛。」
主卧的門開了,雲亭走出來,已經換了睡衣,臉上有些倦容。宋啟蒙看她一眼:「今天又沒精神?」
雲亭沒有接話,驟然沉默下去。宋茉半張臉埋在枕頭裡,也不吭聲。半晌,她聽到媽媽嘆了一口氣,沉沉的,幾乎聽不見。宋茉忽然心裏有點發毛,因為這不太像一個無可奈何的母親的嘆息,而像是……像是一個女人面對另一個女人,無聲地宣示不滿。
女人變醜了,自然要多承受點惡意。雲亭早知道這殘酷的規則,也接受。只是可氣的是,這張如今張口便說自己老的嘴,四年前還在逢人便贊:「我真有福氣,老婆漂亮了幾十年。」
宋啟蒙連連抱怨選得不好:「你就喜歡這種形式化的地方。現在天熱,不如去吃龍蝦。」
餐廳是雲亭提前選好的。主打本地家常菜,卻裝修得如同高級西餐館。盤盞形狀古怪,沒幾樣菜便佔了一桌子,酒杯沒地方放,只能插在菜盤之間的縫隙里。
宋啟蒙咬了一口瓜,心裏有些遲疑,多看了老婆一眼。但云亭臉上只是沉靜模樣,似乎車上吵架的事已經煙消雲散。洗過的頭髮鬆散披著,給她平添了幾分家常的端和氣息。
為表親切,雲亭當時就回卧室,換了一件鮮亮點的無領衫裙,絲巾端端正正系在頸上。推門出來,李方眼睛一亮:「阿姨這樣打扮真漂亮!」
雲亭一時無言,沉默一會兒,低聲道:「自從談了男朋友,她買衣裳就毫無理智,今天又買了件新的。」
她開始害怕照鏡子。以前她膚白過人九九藏書,胸前的皮膚更是白皙滑膩。如今,一道十幾公分紅褐色扭曲不平的月牙狀傷疤橫亘于脖子與前胸交界處,如一隻健碩的蜈蚣,觸目驚心。所有露胸的時裝只能打包送給朋友,再去商場買能夠蓋住疤痕的新衣。但同樣是那些品牌,如今竟然穿不出原來的感覺,鏡子里的自己一副有心無力的模樣,還不如老老實實穿沒型沒款的休閑裝。其他方面的打扮,也差不多。總而言之,那股子美女的心氣沒有了,一切都降了等級。
「媽!」宋茉打斷媽媽,向椅背上一靠,有些嬌嗔的不耐煩。
如果一直都不美,她也能坦然以對,但短時間內由美變醜,她有點承受不住。回單位上班第一天,竟然有小同事喊她阿姨,她羞憤得想跳樓。接下來的日子,她感覺所有女同事看她的眼神里都帶著得意,得意她這朵花敗了,殘花落地不如泥。
可身邊的宋茉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手腳笨拙的孩子了。如今她瘦俏靈活,在媽媽遲疑的一瞬間,她已經伸出細長的手指,在媽媽耳下輕輕一拉,絲巾便如同一隻繳械的蝴蝶,頹然落在她手裡。
雲亭也這樣想——等女兒回來,自己就有伴了。她第一次思念起在外讀大學的女兒,那個不漂亮不聰明、有些乏善可陳的女孩。雖然她從小跟雲亭不是很親,但那是因為以前媽媽勝她太多;如今雲亭鋒芒已褪,這憨憨的孩子不正適合做自己的貼心小棉襖?
「什麼男朋友。」宋啟蒙打開電視,輕輕白一眼女兒。
宋啟蒙拗不過,只好答應她不上班。於是雲亭便辦理了病退。沒想到,一閑在家裡,心情更乏味。以往她一直覺得自己很優秀,超過一眾女性,但現在發現,好像自己這些年除了擅長做美女,並沒有其他特長;除了打扮自己,沒有別的愛好;因為心高氣傲,連個閨蜜也沒有。遇到宋啟蒙出差不在家,雲亭更是坐立不安,五心似沸,老公一回家,就鬧彆扭。宋啟蒙起初還能忍耐,後來便不耐煩,吵架變成了常事。
「這丫頭就愛買這些沒牌子沒樣子的衣服。」雲亭隨手把裙子撂在沙發上。
宋茉心中明白,咧開嘴笑道:「那我就跟他說了。」
雲亭說了一句便住了嘴。因為她估摸著丈夫會反駁她。宋啟蒙慣女兒,一年比一年尤甚。
「豈止衣裳不知道放哪了。你現在年輕,不知道的還多著呢。」
「行了行了。」宋啟蒙快速截斷老婆話鋒,閉眼睡覺。
「回來了?」她平靜地跟他們打招呼。
商場的燈光柔和澄澈,讓每個女人都有一點兒正被生活寵愛的錯覺。雲亭看著面前大理石磚地一塵不染延伸下去,又補充一句:
雲亭搖頭:「龍蝦多臟?這家我吃過好幾次了,做得講究,你看這個牛肚,不拿麵粉搓個好幾遍,哪有這樣乾淨?」
但云亭很快便沒有心思關注女兒減肥了。當年夏季單位體檢,她查出頸部有淋巴癌。雖然不算危險,手術可以治愈,但也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接下來小半年,她忙於住院,手術,放化療,日子慘白,充滿消毒水味。手術讓她頸下多了一道疤,藥物讓她身體消瘦,整個人抽走了一層精氣神,覆蓋了一層濃濃的疲倦。還在病中時,她只期待著快點好轉,其餘都不重要。等出院一個月,漸漸恢復了正常生活,她才後知後覺,自己不再美麗了。
「你沒喝酒也醉啦?」雲亭乜著宋啟蒙肥胖的腮頰。
雲亭轉臉瞪著丈夫:「在講宋茉的事,你貶我幹什麼!」
「不錯,」宋啟蒙打量了一眼,「就是這個拖鞋太不配了。」
雲亭有些意外:「她怎麼沒問我?」
雲亭依舊不作聲,把疊好的衣服抱起來,走進主卧,放進衣櫃。主卧的衣櫃是實木的,深褐色,方方正正,宋茉一直說看上去像個棺材,嚇人。以前她一直跟父母共用這個衣櫃,待到她開read•99csw•com始工作,就給自己的副卧添了一個新衣櫃,乳白底色鑲銀灰花邊,鏡面推拉門一開,擠擠挨挨都是紅橙黃綠的裙裾。從風格來說,確實新衣櫃更適合她。
李方沒有回答,而且愣住了。因為雲亭話音剛落,臉龐突然一陣顫抖,眼眶泛紅,哭了起來。眾人一時啞然。宋茉忍不住問她:「媽,又沒人瞧不起你的疤,你哭什麼?」
宋茉依言進了試衣間,出來一看,效果甚佳。雲亭點頭道:「買了吧,不錯。」
四年前……真是恍如隔世。四年前,雲亭四十齣頭,還是同事圈子裡駐顏有術的典範。她是那種可以上電視的類型,瓜子臉,白皮膚,燙一頭洋氣的齊肩捲髮。那時她的衣櫃一點也不空,常年節食保持身材,商場里的名牌衣裙可以隨便買。隔三差五,她精心打扮了陪老公應酬,滿席男女的眼風在她身上掃了又掃。她做美女多年,對這些五味雜陳的目光早已熟視無睹,兀自說說笑笑,天然就是一桌的主角。
雲亭嚇住了。她忽然發現,自己剛才的話全是對女兒的嫉妒。沒錯,她嫉妒。從宋茉回家來的第一天起,從她發現自己將永遠比不上女兒的美貌那天起,她就開始嫉妒了——難道這個世界絕不許一個母親有一點兒嫉妒心?未必。但宋啟蒙的世界肯定不允許,這個頑固的老男人!但還來得及,只要他爆發起來,兩個人接著吵下去,剛才的話很快就會被淹沒了,誰也記不得了。
宋啟蒙立刻開了車門保險。雲亭雙腳剛沾地,車便開走了。她氣呼呼站在原地,臉紅頭漲地辨認四周,看出這是離家一兩里的一處路口。雲亭抬起手打車,的士過來時,她又決定不打了,徑直走回去。彷彿她有旋風腿,不過一恍惚,她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小區內;再一恍惚,她已經撲在一扇藍灰色防盜門上,嘭咚一聲響。防盜門上殘留著一副春聯,「日麗春常駐,人和福永留」,她認出是過年時自己親手貼的,門后就是自己的家。她開了門,徑直走進宋茉房間,扯開衣櫃,將離手最近的幾件衣服捋下來,扔在客廳地上,找出剪刀,坐在衣服堆里,咯嚓咯嚓地剪。「人活一世,能有幾回過癮的?」她含著淚水,認真地想。她首先剪的就是那件黃色蕾絲裙,因為它好剪,一刀下去,再伸手一撕,從領子到裙擺都一分兩段。再剪一件米色絲棉襯衫,胸口有兩條帶子,可以系出一個蝴蝶結。「一點不大氣!」她一邊剪一邊批評這件衣服,頭腦無比清醒。再來一件,宋茉沒穿過,是個半身裙,錦緞繡花,有些厚重。「這麼短,只能夏天穿,又這樣厚,只能冷天穿,什麼人設計的這種衣裳,簡直瞎胡搞。」她自言自語。
雲亭低下頭笑道:「你這話,阿姨都不好意思了。」
「你是買得太多了,自己都搞不清楚哪件是哪件。」
宋茉悶悶地說:「又沒買大牌,沒花多少錢。」
宋啟蒙便也忘記了之前的事情,走到女兒身邊大口吃瓜,瓜籽噗嚕嚕吐到池子里。
「好不好看?好不好看?」宋茉走到媽媽面前,神色微微興奮,因為知道自己好看。
「晚上茉茉告訴我,李方想下個禮拜六來我家看看。我想,就以朋友的名義讓人家男孩子來玩一玩,也沒什麼。」宋啟蒙滅了燈,在黑暗中道。
飯後,李方與宋茉預備去看電影。宋啟蒙則接到電話,有一位故交剛剛來到本市,幾位老朋友組織個小聚會接風,邀他也來。晚上也沒有別的事,宋啟蒙便打算跟雲亭過去。
「吊牌都忘了拆吧?你看,總是這樣的。小方你身上這件襯衫我就覺得不錯,做工好,上檔次,有空多教教宋茉,買點好的,別老上網弄些亂七八糟的衣裳回家——」
宋茉見媽媽如此大方地支持自己,心中甜滋滋,不由得主動挽起媽媽的胳膊。母女二人親親熱熱並肩走了幾步,https://read.99csw.com宋茉思忖起什麼。
「就是這個話。」雲亭笑著看李方,「你看他們父女倆就不懂,不曉得講究品質。比如茉茉買衣裳,盡著數量往上堆,質量卻不怎麼樣——對了,茉啊,你前幾天買的那條黃色裙子,今天怎麼沒穿?」
這天雲亭在家又簽收一個快遞。又是女兒宋茉買的淘寶貨。拆開外包裝,一隻透明塑料袋滑出來掉在桌上,包著一件黃色蕾絲質地的衣服。又是裙子——雲亭拈著衣領抖一抖,果然是一件連衣裙。圓領,短袖,收腰,沒什麼特別的設計,只不過蕾絲是棉的,質量還不錯。
宋茉笑一笑:「好不好看,爸?」
宋茉看著鏡子里自己的後身,有些猶豫:「兩千多呢。我本來有件這個顏色的,就是不知道放哪了。」
宋啟蒙無奈,長嘆道:「等茉茉畢業回來就好了,家裡多個人,你總充實一點。」
宋啟蒙搖搖頭,目光緊緊粘著電視,因為正在放他心愛的斗地主節目。雲亭陪著看了會兒,打了一串哈欠,便催女兒去洗澡。隨後自己和丈夫也輪流洗漱。一切瑣事停當,也到了十點以後,夫妻倆在床頭躺下,閑話待睡。
那時的宋茉卻還是個圓臉粗腿的小胖妞,樸素得有點村氣,性格羞澀又孤僻。偶爾陪媽媽應酬,也不怎麼說話,只垂著頭吃菜,胃口好得有點憨。雲亭時常撫摸著女兒肩膀,向眾人解釋:「茉茉年紀還小,以後再教她化妝。」「茉茉不愛買衣裳,她就是喜好運動衫。」「茉茉也不是胖,是有點嬰兒肥,以後自然就瘦了。」
但是對女兒挑男朋友的眼光,她倒是在心裏贊了一贊。周六下午,李方按時上門。雲亭是第一次見這個男孩子,看他模樣乾淨,舉止禮貌,不禁有些喜歡。尤其是李方送她的禮物——一塊真絲絲巾——很得她的心意。她脖子上的疤痕一直是心頭結,平常如果不|穿高領衫,絲巾就是必需品。宋啟蒙一直說她過於敏感,不必如此——他哪懂?在他眼裡,絲巾也許只是一塊布,但在她,那就是肌膚的一部分呀。
「我哪知道。」
雲亭一口氣剪碎了七八件,終於停了手。她雙手抱膝坐在碎布堆里,出了一會神。家裡有些熱,但她沒有起身去開空調。她沉浸在塵埃落定的寂靜里,幾乎是以享受的心情,感受著時間的流逝。
宋茉拔腿就跑,逃回自己房間,仰面往床上一躺。雲亭跟進來,手背嗒嗒地敲一敲女兒衣櫃的乳白色櫃門:「不是我說你,但你衣裳也買得太多了,太浪費了!」
「你戴著這個絲巾不熱么?摘咯。」宋啟蒙忽然欠起胳膊,扯動雲亭脖子上的絲巾。
雲亭出去了,進了主卧,關上門。宋茉保持原來的姿勢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胸口一起一伏,有些憋悶。媽媽又成功地驅走了新衣服給自己帶來的快樂,她想。不記得從什麼時候起,媽媽總是對自己不滿意。不滿意自己的衣服,不滿意自己買包,買鞋,化妝,跟朋友出去玩。是去年開始的嗎,還是前年?……上了一天班的疲倦到底還是壓過了思緒,想著想著,宋茉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此時宋茉已經大四,雲亭反覆叮囑女兒回家來工作。半年後宋茉畢業,果然聽母親的話,回到家來。然而女兒一進門,雲亭愣住了:自己被疾病纏得不可開交的這兩年,女兒竟然靜悄悄地脫了胎,換了骨!她瘦了許多,幾乎變了一個人;皮膚也細膩了,整個人變得白凈秀氣。原來這姑娘遺傳了媽媽的全部優點,只是以前沒有啟封而已。女孩子美起來,跟婦女垮下去一樣快!
他並非不愛老婆,但要說這愛沒有隨著老婆姿色的下降而轉淡,那是撒謊。他不曾直接流露這一點,但云亭有所感應。她翻出美容院的電話,打算重振旗鼓,就從一萬八的祛疤療程開始。但是宋啟蒙不讓:「你還在吃藥,別碰那麼多化學品。」
雲亭read•99csw•com說:「不是錢的問題,是沒必要。」
宋茉立刻翻身下床,整整裙擺走出去。宋茉的爸爸叫宋啟蒙,中等個頭,發了福的國字臉談不上帥氣,不過與他大學老師的職業倒也相配。他放下包,見女兒穿著沒見過的衣服,下面還拖著吊牌,「呦」了一聲:「你買衣服就像買菜嘛。」
李方點頭:「看阿姨現在就知道,年輕時肯定不是一般的漂亮。」
李方連忙打圓場:「叔叔,這裏挺好的,你看這餐具就很別緻。同樣的菜,用這些特別的餐具裝上來,就上一個台階。」
宋啟蒙剝開一隻橘子往嘴裏塞著,笑而不答。
宋茉忽然興奮起來:「我給你看看我媽年輕時的樣子!」跑進卧室拿了一本相冊,隨手翻開一頁遞給李方。
雲亭靜一靜神,也慢慢躺下。她沒有馬上睡,盯著老公的後腦勺。宋啟蒙的呼吸聲已經漸漸深下去,很快就要睡熟了。是的,他如今已經不在意老婆會被自己的話語刺傷,也不在意她會不會因此失眠,第二天有黑眼圈。因為他已經放棄了,他知道身邊的這個女人不會再恢復光華,成了真正的糟糠。
沒有什麼,生病了嘛,以後會慢慢好的。她安慰自己。但是一兩年過去,儘管她不停補養,但臉色一直發暗,兩條法令紋從前只是若隱若現,如今竟然如刀刻一般固定在臉上。舉手投足里也有掩飾不掉的倦怠氣息。原來,歲月真的是殘酷的。四十多歲的女人,垮了就真的垮了,提不起來了。
雲亭正坐在沙發一角疊衣服,瞥了女兒一眼,面無表情。宋茉有點兒尷尬,但是戀戀不捨地走到穿衣鏡前,前後左右地端詳自己。片刻,還是忍不住,向媽媽說:「這件衣裳買得值吧?」
雲亭隨手撈一隻茶杯摔碎,且嚷且哭:「嫌我糟蹋錢?我看你是嫌我人老珠黃吧!」
雲亭這才放下心來,心裏綿綿的十分舒服。四人喝茶閑聊,看看快到晚飯的鐘點,雲亭便招呼李方:「走,我們出去吃晚飯。你阿姨手藝不好,你叔叔就更不用說了。」
宋啟蒙不接話,夾了一筷子沾水帶油的肺片,塞進嘴裏大嚼著。雲亭也不理他,也夾了一筷子肺片,在盤邊仔細濾去了油水,遞入李方碗中:「小方,我曉得你心地好,體貼人,我們茉茉整天像個小孩子一樣,脾氣不好,又不服勸,以後你跟她相處的時候,還多念著阿姨的心意,包容包容她,啊?」
雲亭尖叫:「開門!我回家!」
「哪有這件有檔次?上班穿,你同事肯定誇你。」雲亭自去刷卡付賬。
客廳傳來掏鑰匙開門聲,驚醒了她。爸爸回來了。
宋茉噙著一口紅酒,咕噥道:「忘記了。」
「晚上買的。曉得你們回來得遲,我放冰箱冰了一會,現在涼涼的正好。」
宋茉皺眉:「媽,你不覺得,我應該趁現在年輕苗條的時候多買點衣服來穿嗎?難道非要等到老了走形了再買?」
雲亭連珠般說著,也許是絲巾的保暖作用,或者是紅酒上了頭,臉頰有些熱熱的。恍惚她好像回到了四年前,攬著胖嘟嘟的女兒,在眾人面前言笑不休。那個時候,只要她在說話,沒有人敢打斷她。沒有人會打斷一個光彩四射的女人,一個溫婉親和的母親……
宋茉進了一家傳媒公司上班,成了脂粉精緻的白領。她忙於工作,又交了男朋友李方,周末幾乎不沾家。獨生子女貪玩自私,不肯主動陪母親,這一點她懂。但她不明白女兒為何跟發了瘋似的買衣服,拿到工資就買,見到喜歡的就買,毫無節制,哪有這樣過日子的?
「也是。」宋茉拎著真絲裙,有些不好意思。
雲亭扭過頭,碰上宋啟蒙的慍色。她有個特點,平常與丈夫小爭小吵,能一口氣說個不休;丈夫真的動怒時,她反而一言不發。眼下她便梗起脖子,不說話,冷冷地看著前方。
宋茉立刻拿了一塊,對著廚房洗碗池吃。宋啟蒙問老婆:「你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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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頭不開心了呀。」雲亭摸一摸女兒肩膀,向李方笑起來,「茉茉現在愛買衣裳,大概也是以前憋壞了。以前她胖,每次我想帶她去買衣裳,總是說不要不要。也是,小姑娘胖了穿什麼都不好看,哪還想買呢?現在是瘦了,但是買衣裳也要交學費的,那件黃裙子就變成學費啦……」
雲亭搖頭:「吃過了,也洗過了。你們吃完快洗澡吧。」
李方謙遜地答應著。宋茉又靠回椅背,高腳杯攥在手裡,一口一口咽下紅酒。宋啟蒙一手搭在椅背後,散淡地勸道:「大家多吃菜,菜還沒怎麼動。」
「小丫頭有幾個不愛買衣裳的,你操心什麼,」宋啟蒙果然反駁了起來,「你也是老了,凈關心些沒用的。」
「你神經啊!」宋啟蒙忽然一踩剎車,吼道。
宋茉聞聲進屋,雲亭示意女兒瞧空落落的衣格:「你看,我跟你爸兩個人的衣服,加起來還沒有你一個人的多。」
白天老公與女兒都上班去,閑來無事,雲亭也檢看過女兒的衣櫃。說實話,她不怎麼欣賞女兒的眼光。什麼馬卡龍色系,超長開衫,繭形大衣,與她當年高級製版的衣裝根本不能比。在她看來,如今的時尚只不過是年輕人的集體癔症,一起丑,就不成為丑了。
雲亭擦去眼淚,順了順哽噎的喉嚨,勉強笑道:「我怎麼會怕小方嫌棄?我今天只有高興。」
「先試試吧。」雲亭看女兒對著一件橄欖綠真絲連衣裙反覆端詳,勸道。
然而宋啟蒙卻不再說下去。他喘了喘氣,咬牙道:「丟人!」
但是晚上宋茉下班回來試了衣服,裙服被年輕的身體一撐,就顯露出美麗。這種鵝黃色不好穿,皮膚一暗就會貽笑大方。宋茉不僅白,而且她才二十齣頭,皮膚會發光。一米六五的個頭,體重只有九十斤,腰身像小鳥,在衣服里和人捉迷藏。
宋啟蒙打斷她:「沒用!都是糟蹋錢。」
一個月後是宋啟蒙生日,一家人驅車去了市裡最大的商場。此次主要給宋啟蒙買衣服,他不愛挑揀,很快選定兩件短袖POLO衫,倒是宋茉在女裝區流連許久。她到底還是年輕女孩,買衣服先翻價簽。可如今商場里的衣服動輒都是四位數,宋茉挑來挑去,倒不敢下手了。
雲亭輕啟嘴唇,卻說不出什麼,仍舊俯下臉,左手食指關節抵在眉心,輕輕地啜泣著。宋啟蒙皺起眉頭,目光移向別處:「你這樣子,讓人家小方以為他女朋友的媽媽是個神經質哩。」
「還哭——看你那做做樣子!」宋啟蒙緊皺眉頭,又迸出一句。
「媽,不就是個疤么。讓李方看見又怎麼樣?」她說。
「真穿的時候怎麼可能配拖鞋!」宋茉失笑,見爸爸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一旁,手指尖點著爸爸的肩膀:「爸,今天我男朋友李方問我,能不能禮拜六來我家玩。」
「就那樣吧。晚上應酬吃飽了沒有?晚飯還有一點,熱一碗給你?」
夜裡十點多,宋啟蒙離開聚會,去影院接了女兒一同回家。開了門,雲亭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這個動作驚醒了雲亭,連忙撥開丈夫的手。要她在光天化日下露出疤痕?那可不行!雖然數年下來,疤痕已經轉淡成稍深的肉色,但看上去卻更像一隻多足蜈蚣了,而且是嵌在皮里、長在肉里的蜈蚣——不,在李方面前,她一定不能露出這樣的疤來!
好在李方只簡單看了幾眼,便合上相冊,道:「阿姨年輕時確實美,但現在不僅美,還更有氣質了,或者說,有氣場。」
「嗯,買西瓜了?」宋茉看見桌上紗斗里罩著一盤瓜。
「茉啊,你來。」雲亭忽然喊女兒。
「媽,最近我老覺得,有幾件衣裳好像找不到了。像上個月買的黃裙子,那個蕾絲的,前兩天想穿,翻來翻去也沒看見。」
雲亭說:「美容院的小趙講了,好牌子都是有機的——」
宋茉在他後背輕快地捶了一下:「談了快一年了,都不承認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