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閨蜜

閨蜜

作者:胡棄暗
吳遐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房的。她站在洞開的窗前,任涼風襲面,雨聲佔領房間,在心裏說:「山竹命都沒了,你這算多大點事呢?」
「你再說一遍!」她羞憤交加,轉頭瞪著沈墨。

7

兩人先後洗漱完,對坐在落地窗前兩張單人沙發上,欣賞這座摩登村莊的華麗夜景,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門忽然砰砰響,關總在外面喊山竹的名字。山竹打手勢示意吳遐別出聲,假裝沒人。吳遐假裝沒留意山竹的手勢,麻溜地起身開了門。
吳遐拿不準自己對何明是什麼態度。
她開始頭痛,便關掉音樂,從床頭櫃里摸出山竹送的項鏈,站到穿衣鏡前,戴在頸下,久久凝視著。像有股電流穿過腦海,她忽然明白了山竹送自己這條項鏈的用意。
「我不就在這兒嗎?」他囁嚅道。
「你信了?」
「什麼?」沈墨驚訝地望著她,鼻翼皺起嫌惡的法令紋。
山竹是婚姻觸礁后才失眠的,而她吳遐的失眠史要悠久得多,幾乎能追溯到記事之初。即便在心情最舒暢的那幾年,也沒完全擺脫。
這時夏沫出現在樓梯上,鄙夷地俯視著母親說:「這麼點事,也值得大呼小叫的。」
她怔怔地望著河面,好像要尋找項鏈落下去的縫隙,然而河面在被撕裂的瞬間已自動愈合了,此刻鋪滿月光,像一整塊暗銀色的冰。
吳遐自然看在眼裡,表面不動聲色,內心狂喜不已。
山竹爸抱著外孫坐在不鏽鋼長椅上。因為起得早,孩子已經睡著了。何明在不遠處抽煙。
燈熄掉了。山竹渾身綿軟,掙扎著起身離開。
大約一個月後,父親排除了嫌疑,自己回來了。山竹約吳遐在一家茶館喝茶,回憶起那天風中的落魄,依舊難過得直掉眼淚。

6

她關上窗拉抿窗帘,打開手機音樂,循環播放音樂劇《悲慘世界》中的《Fantine's Death》,由著悲傷淹沒自己。
山竹被推進火化間后,關總便向她的父母提出告辭,說還得趕回公司處理當天的工作,隨後關照吳遐:「你是山竹最好的朋友,留下幫著安頓好。」
「你可以不把父母放在心上,我們不怪你。」做母親的懇求道,「可別忘了你還有個兒子,你的兒子就在樓下呢。」
加班到九點多,吳遐走出大樓,往後巷盡頭的停車場去取車。天上掛著半個月亮,前方小橋邊立著個人影,好像在看月亮。誰這麼有雅興?——不,他不是在看月亮,他是在等自己。
山竹媽對吳遐說:「你那天要是聽我的,把她約出去,她就不會走了。可你已經約了別人,不方便叫她……」
認了吧,你跟她的關係是搞不好了。吳遐回到主卧,邊淋浴邊想,自從那天夜裡,無意中聽見夏沫對父親說的話,她的母愛就熄滅了。
果然,齟齬了大半年,他提出了離婚,坦白告知自己有了別的女人。她當然不答應,揚言要去單位揭發他。他知道她的不理智是一時的,她不會不懂一損俱損的道理。不離就不離吧,他比她耗得起。他開始頻繁外宿,只偶爾回來看看女兒,後來發展到帶女兒去小房子吃飯,未來會怎樣?她盡量不去想。
何明來了,關總也來了,唯獨沈墨沒出現。
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那時山竹正同何明鬧離婚,公司派她跟沈墨及另外幾個同事,一道去北京參加培訓。在那之前,她甚至沒法兒將沈墨的臉跟名字對上號,不過半個月,回來后他們已經是一對了,甜蜜得像兩塊化在一起的水果糖。
何明就坐在對面,笑嘻嘻望著她跟前岳母通電話。通話前,何明正眉飛色舞轉述他對山竹說的話。他無疑是轉敗為勝了。那是他離婚以來最痛快的一天。
這是沈墨送她的,她轉送我,是希望我戴出去給他看見。這是她報復他的方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宣告她已經不在乎他的狗屁愛情了。
吳遐靠在椅背上,呷著碧螺春想:看他們怎麼收場吧。
「他們剛出去,山竹就穿著睡衣從房間出來,滿臉淚水,也打開防盜門跑出去,但她沒下樓,而是往樓上奔,一口氣奔到天台邊上,要跳下去。」山竹媽說,她追上天台,望著情緒失控的女兒,腦子一片空白,安慰的話卻自動冒出來。勸了十幾分鐘,山竹慢慢恢復了些理智。
關總愣了一下,乾笑道:「哪那麼容易!我們部門每季度強制分配一個C,工分最少的不是你就是吳遐,所以這個C只好給你們中的一個。按到別人頭上,全部門都會造反。」他手一攤,「你不想要這個C,是不是叫我把它給吳遐?」山竹連忙搖頭。
此後,她倆再沒提過績效考核這茬兒。
山竹媽呵斥外孫,命他把鞋還給爸爸。小傢伙不聽。山竹媽只好喊蹲在陽台上蒔弄花草的老伴兒帶外孫下樓去小花園玩,順便把他爸給送出去……

1

沈墨有十來天沒露面,再次出現時,跟吳遐邂逅在電梯間。他一眼就望見了吳遐脖子上的項鏈,表情先是詫異,隨即轉為不快,便故意不看它。
沈墨不明就裡。
「可憐的山竹,你死得太廉價了,世上哪有一個男人值得女人用命去愛啊!」
「方便九_九_藏_書講話嗎?」她笑著問,得到肯定的回答後接著說,「那個……你前妻跟她的小男人快修成正果了。」她轉述了球場邊的談話。
吳遐嘴上溫言勸慰,心裏卻不以為然。她比山竹大三歲,也比山竹早結婚兩年,她的老夏也變質了,相比之下,她覺得何明更值得諒解。
聽完致辭,山竹的母親止住哭泣,像撕去一層麵皮似的,露出怪異的笑影,巡視了一圈眾人說:「謝謝你們了,看到這麼多好同事、好朋友都來送她,她一定可以含笑九泉了。」
吳遐裝作沒看見。得知山竹自殺這三天,她的腦子一團糨糊,說不清是什麼心情。頂著冷風來的路上,不由得有些哽咽,悲傷似乎蘇醒了,可一進這間屋子,目光剛接觸山竹的遺容,悲傷又不知哪兒去了。
「我對你也是有怨氣的。」山竹媽忽然轉過臉來說。
「沒有。」山竹媽肯定地說。
山竹媽坐在沙發上看一本叫《傾聽百憂解》的書,一邊留意著外孫,生怕他闖進主卧打攪媽媽休息,還沒來得及提醒,他已旋開門把進去了。
她不依不饒,執意要回家。舅舅舅媽都感到受了侮辱,等她爸媽趕到,便不挽留了。
吳遐冷不丁聽見這話,寒毛一凜。
面對C的恐懼和羞恥,山竹跟她是一樣的。作為部門年齡最大的女員工,又飽受失眠折磨,無論拼體力拚智力,都不是年輕同事的對手,因此C落在她倆頭上的概率是最大。所不同的是,山竹選擇了沉默,而她每次都要抗爭一下。
留下的親友分散在廊檐下,等待通知領骨灰。
起初,沈墨也拉著妻子去辦離婚,結果被工作人員告知,孩子出生一年內父母不得協議離婚。沈墨便拿這話搪塞山竹,並以照顧幼兒為由留在妻子身邊。山竹不想破壞自己溫婉賢淑的形象,只好默默接受了這樣的局面。一年後,沈墨從熱戀的高燒中冷卻下來,態度越發曖昧了,搬出各種理由敷衍山竹,拖一天是一天,三年了,依舊前路渺茫。
「老夏有什麼好的。」吳遐一臉嫌棄,「我們三天兩頭吵,他呢又死皮賴臉,再怎麼吵也不肯離,煩透我了。」說完不等山竹搭腔,抓起球拍起身離開。
從人間第一村回來后,關總好像啥事都沒發生,山竹卻越發不安了。她想,這家公司是不宜久留了,可辭職的話,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能去哪兒呢?
護城河對岸的城樓上,濕漉漉的彩燈像無數淚光閃閃的眼睛,盯得她心裏慌慌的。
球場上,吳遐多數時候是佔優勢的,偶爾山竹超常發揮,也能贏幾局。例如這次,山竹上來就連贏三局。還要再開第四局,吳遐連連擺手:「不打了!」掃了眼山竹潮|紅的面頰,帶著一絲厭惡走向場邊的長椅。
吳遐將績效手冊塞進抽屜,眼不見心不煩,捧起茶杯往茶水間走,剛出辦公室,就撞見沈墨迎面走來,鋒利的目光削在自己臉上。
山竹笑盈盈跟過去,挨著吳遐坐下,咕嘟咕嘟喝掉小半瓶純凈水,酣暢地舒了口氣。
吳遐堅信自己反對山竹與沈墨交往是出於朋友的善意。不但山竹自己的婚姻還沒處理清爽,沈墨那邊也是有家庭的。跟山竹去北京前三個月,沈墨的妻子剛生了對雙胞胎,他怎麼可能拋棄新鮮出爐的四口之家,一頭扎進跟山竹虛無縹緲的溫柔鄉呢?
部門十二個女同事,吳遐跟山竹最要好,一方面是年齡上接近——十二個人里,年過三十的就她們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們有個共同的敵人——失眠。好多年了,她們一直是它的手下敗將。
這個結還沒解開,家裡又出了亂子。工作中,母親突然來電話,說成都檢察院來了兩個大個子,將她父親帶走了,說是涉嫌濫用職權謀取私利。山竹眼前一黑,忙請假回家。
馬路上洒水車單調的電子樂從窗縫鑽進來。她不禁一陣恐慌,天快亮了,一個晚上又快沒了。她必須睡會兒,否則又要不人不鬼地去公司了。
這樣想著,吳遐舒坦了一些,漸漸有些興奮。
「什麼理由?」吳遐笑問。
「為什麼?」有一次,吳遐直言不諱地問,「你想親眼看著她走向幻滅,然後後悔、羞愧,對不對?——夠狠的啊你,她好歹是你兒子的親媽呀!」
「有空出來,請你吃飯哈。」何明說。這頓飯約了十幾次了,還沒吃上。
吳遐常常覺得她矯情,這次卻被牽動了愁緒,說不上為什麼。
「我自然不配做她的丈夫,你也不配做她的朋友。」說完他就走了。
「我終究還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的遺願終究要我去替她完成。」吳遐心口漲滿了好朋友的道義感,「可憐的山竹,我要一直戴著它,來陪伴你孤苦的靈魂,讓那些邪魔外道再也無法靠近你。」
吳遐本想跟她聊聊學校的情況,儘管並無興趣,但終究是做母親的責任,何況夏沫明擺著偏向家都不回的父親,令她感到莫大的恥辱,因此她屢下決心,要拿出積極的姿態來改善母女關係,可是每一次,夏沫剛流露拒斥之意,她就忙不迭縮回來,而後又懊惱不已。
五年級,初潮后不久,一天夜裡,她夢見舅舅躡手躡腳來到床邊,把頭埋向自己下身,嚇得猛地睜開眼睛,卻看見舅舅正彎腰扯著被角。她閃電般跳下床避到牆角,顫聲道:「你敢猥褻我,我就喊人!」
「當然沒有!」山竹大聲說,「要不九*九*藏*書是碰巧來大姨媽,說不定……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慢點,別摔著。」裏面傳出山竹懶洋洋的聲音。
有一回,倆人聊起此事,她說順了嘴,告訴山竹,找部門總監關慕林鬧一下,他還是有可能同意把C改成B的。山竹記住了,下次得了C,就鑽進關總的獨立辦公室,滔滔不絕倒苦水,求他高抬貴手。

10

她沒搭理小張,上了樓。
舅媽困惑地望著丈夫。舅舅解釋了一下「猥褻」的意思,撇撇嘴,表示莫名其妙。
吳遐一陣發窘,嘆道:「我怎麼想得到他會這麼明目張胆呀!」
吳遐記得,聽著電話里山竹媽懇求的聲音,她是動了惻隱之心的,可她確實走不開,也確實不方便叫山竹出來參加那場她跟何明約了幾十次終於落實的飯局。
吳遐無言以對。山竹接著傾訴:「他還威脅我,說他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把沈墨從公司攆走……」
山竹跟沈墨在一起快三年了,吳遐從來不信他們會有結果。
回憶至此,彼此都訕訕的。
何明和山竹都是成都人,又是當地一所學院的校友,畢業后結伴來這座江南名城旅遊,順便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機會。山竹因為形象不錯,性格又開朗,竟被這家出了名難進的國企錄用了。何明便跟著留在這座城市,可一直沒找到穩定的工作。山竹感激他為自己留下,徵得父母同意后,早早地跟他結了婚。
「你還蠻幸運的。」何明接著說,「我了解下來,離婚帶孩子的女人,是很難遇到真愛的,姓沈的小子對你倒好像真是一片痴心。我等著吃喜酒呢,你們抓緊哈。」
關總也有點發懵,白痴似的問:「為什麼沈墨可以我不可以?」
住進學生寢室,擺脫了與不親的親人相處的難堪,但夜深人靜后,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呼嚕聲依然折磨著她衰弱的神經,一覺睡到天亮依然是種奢侈。不過,比起後來的整宿無眠,那時還算幸運的。
這時何明突然衝過來,氣洶洶地說:「他要敢來,我弄死他!」
山竹媽說,那天上午,山竹在房裡補覺,何明來看孩子。父子倆先是坐在客廳地板上玩飛行棋,然後捉起了迷藏。
吳遐原想批判沈墨一番,提醒山竹別忘了已多次被他忽悠,但忍住了。戀愛心理她是懂一點的:旁人越反對,當事人越起勁。可啥都不說,心裏噎得慌。她故意把胳膊搭在山竹肩上,笑著調侃道:「你啊,孩子都上小學了,還成天情啊愛的,真羡慕你的好心態。」
晚餐后,大家擁著關總去負一層的KTV唱歌,山竹推說腹痛拒絕參加,吳遐本就不擅唱歌,便託詞照顧山竹,一同回了21層的房間。
「聽說你跟姓沈的小子快結婚了?」何明笑著問。
告別廳里,親屬、同事、工作中結識的朋友,幾十號人圍著停在中央的遺體,個個神色哀傷,間或傳出幾聲啜泣。
山竹垂下眼瞼:「不然怎麼辦呢?」
從震驚中冷靜下來,她開始全面審視他的變化。他這些年事業很順,當初的助理審判員如今已貴為民庭庭長。他的收入比職級漲得更快,遠遠超出她對法官薪俸的預期,可她卻從未想過有啥不對勁。太不對勁了!她聽見了危機的吼叫,卻不知道它會從哪個方向衝過來。
舅舅是報社記者,舅媽在報社當收發員,他們也有個女兒,比她小一歲。在他們自己看來,他們對兩個孩子是一視同仁的,甚至還偏向她一些,例如每當她跟表妹一起闖了禍,他們都只罵表妹不罵她。
吳遐冷眼瞧著她。她一直在笑,從場上笑到場下,幸福感泛濫——戀愛中的女人就有這麼可笑。

3

何明討了個沒趣,扭頭走了。
她掐滅煙蒂,關嚴窗戶,抓起手機,撥給了何明。
「那個人怎麼沒來?」她小心翼翼地問山竹媽。
此刻吳遐蜷在飄窗上抽煙。卧室正對護城河,對岸蜿蜒著一段景觀城牆,當中聳立著一座三層的城樓,檐角裝飾的彩燈像三行不眠的眼睛。蟲聲與蛙鳴壓迫著空氣。她心口悶得難受。
她一遍遍給老夏講自己的身世遭際,老夏一遍遍默默傾聽,聽著聽著,給她一記吻或擁她入懷,認真地保證,她的苦難到頭了,餘生中,他不會允許這個世界再傷害她一根寒毛。那時的她多麼幸福啊,那麼矜持的一個人,依舊控制不住在腦海里放煙花。
關總一身酒氣晃進房裡,對吳遐說:「你去唱會歌,我跟山竹聊點事。」
「你倆算是分手了嗎?」吳遐不禁暗喜。
兩人在辦公樓前分了手。山竹說抗抑鬱的葯吃完了,得再去開點,便往停車場走。吳遐獨自回辦公室。走到工位旁,她發現績效考核手冊發下來了,忙翻開看。真是怕啥來啥,上個月的績效等第又是C——基本合格。
山竹的父母掏了婚房的首款,還出資幫何明開了家軟體公司。原想著小日子從此蒸蒸日上,誰知公司一直不景氣,何明又交了幫狐朋狗友,整日混跡于娛樂場所,終於在一間KTV里,跟個小姐一道被警察摁在衛生間的馬桶上。幸虧吳遐老公認識公安的人,打了招呼,悄悄把他放了。山竹這才想起要查查他的經濟狀況,卻發現他早已囊空如洗,還欠著幾十萬賭債。
九*九*藏*書「然後你就……讓他得逞嗎?」吳遐捂住心口問。
何明沖站在遺體對面的吳遐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吳遐心一沉,沈墨已近在眼前。她打算當他不存在,徑直走過去。結果,離他最近的一剎那,她感到脖子被蟄了一下,那條項鏈已被他握在手中。她還沒來得及發怒,又聽見一聲水響。他把它扔進了河裡。

5

那時山竹剛做媽媽,正休哺乳假,受了一連串刺|激,便開始夜夜失眠。吳遐去看她。她眼睛哭成了兩個水蜜桃,數落起何明就停不了口,賭咒發誓要離婚。
山竹背靠落地窗坐在地毯上,頭臉衣服一片凌亂。吳遐奔過去蹲下,努出吃驚的表情,問發生了什麼事。
吳遐不免有些尷尬,好像他不叮囑,自己就會跟著逃走似的。
爸媽只好把她送去跟孀居的外婆住。她那樣講舅舅,外婆自然對她有看法。好在再忍受一年多,進了初中,就可以住校了。
沈墨半晌不言語。山竹心裏的燈慢慢暗下來。
倆人約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店碰頭。沈墨也勸她別急,承諾會幫著找律師,然後絮絮叨叨分析可能發生的情況。
出到門外,等了兩分鐘,他沒追出來。她往家的方向疾走。風掀起滿地落葉追著跑。她驀然意識到:秋天了。
「可他說對了呀。沈墨是不會跟我結婚的。所有人都看得透透的,就我是個大傻瓜。」
「我們不歡迎他來。」山竹媽淡淡地說。
這樣的生活,雖然透著難堪的苦澀,表面倒也相安無事。
直到大學畢業,她都沒談過一場戀愛,也沒交過一個推心置腹的同性朋友。在她看來,校園裡的愛情、友情都是泡影,反正畢業后要各奔東西,何必浪費精力經營這些?
母親輕撫她瘦伶伶的脊背嘆道:「你可不能太死心眼。愛情不是人生的唯一啊,你還有親人,還有朋友……」
「送朋友禮物需要理由嗎?」山竹擠出笑容說,「不是專門買的,在家裡擱好久了,清東西的時候看到,就送你吧。」
「你跟那個人怎麼樣啦?」吳遐故作不經意地問。
交往了一年多,他們就領了證,好像是急了點兒,但她太渴望有個家了,在那之前,她還沒有過真正的家。好在她對自己的眼光有信心。她從未對婚姻抱過不切實際的幻想,只想找個說得到一塊兒去的人簡簡單單過日子。老夏不是這樣的人誰是呢?
山竹媽心口直跳,忙支起耳朵聽,生怕何明說點什麼刺|激到山竹。雖然他倆的恩怨已是前塵雲煙,心結卻還梗在那裡。
吳遐挽住山竹媽,靜立在骨灰龕前,思緒像風中流雲,聚不起像樣的悲傷。
「我才懶得管你的事呢——我和爸爸還有秦阿姨說好了,這個周末就搬過去住。爸爸非讓我跟你說一聲!」
「你也可以這麼理解——」何明笑道,「正因為她是我兒子的親媽,我得知道她啥時候掉下懸崖,好及時托她一把,盡一下人道主義義務。」
山竹搖搖頭:「試過了,不適合我。」
「我哪裡有什麼朋友,」山竹拚命搖頭,「全是裝裝樣子的呀!」
這些吳遐都知道。何明倒沒撒謊。她想知道何明走後發生了什麼。
吳遐想起了沒出現的沈墨,越發替山竹感到悲哀。

8

她跟老夏是工作上認識的。那時老夏還是區法院的助理審判員,樸實而正派,對種種司法黑幕痛心疾首。當然,他不會輕浮到四處放炮,出於信任才同她說說。
可不知沈墨給山竹灌了什麼迷魂湯,山竹一口咬定,他們是百分百的真愛,而真愛是可以衝破一切阻力的,於是她下定決心跟何明辦了離婚,把他趕出了家門。孩子自然留下跟她,雖然她並不喜歡做母親,但何明在她眼中太不靠譜。她把剛退休的父母從成都勸過來幫著帶孩子,然後一心等著沈墨衝破家庭來娶自己。
女兒夏沫房裡亮著燈,光線從房門底下淌出來。吳遐旋轉門把,推開房門。
秋天快到頭的時候,山竹自殺於一個晴朗的周日午後。三天後,冷颼颼的陰雨天,在西郊的殯儀館火化。
吳遐笑而不答。
她一時語塞。
「你自己怎麼不戴?」
可再怎麼不信,父親被帶走是事實。母女倆抱頭痛哭。哭完了,山竹給吳遐打電話,讓她問問老夏在成都檢察院有沒有熟人。幾分鐘后,吳遐回電話說沒有,只勸她別急。山竹又打電話跟沈墨商量,不料真正的危機在這裏等著她。
下班后,山竹約吳遐在一家茶餐廳吃晚飯,將關總辦公室發生的事講給吳遐聽,講到關總問是不是要他把C改給吳遐時,她想起什麼,戛然收聲。雙方都狼狽不已。
他總算領著兒子出來了,準備換鞋離開,不料兒子抱起他的皮鞋跑進衛生間,不放他走。
「用不著明說吧?」山竹訕訕地說,「三年的感情越走越淡,彼此心裡有數。」
山竹一雙大眼睛情波瀲灧,說:「他昨晚發誓說,過年前一定把所有障礙都排除掉。」
終究是戀愛經驗少,她沒想到男人是說變就變的,老夏也不是特殊材料。他的耐心流失得很快,她卻彷彿渾然不覺。終於,當她再次回憶傷心往事時,他開始微露諷意,再多幾次,他便露骨地嗆聲了——誰沒個童年陰影呢?那麼點破事,叨咕個沒完,成https://read•99csw•com天哀哀戚戚,睡個覺都不安生,拿自己當西施呢還是林黛玉啊?
老朋友似的寒暄了幾句后,何明果然提到了山竹避之不及的話題。
關總代表公司致悼詞,對山竹的工作業績、藝術才華和為人處世的修養,都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好像他給她打的那些C通通不存在、他跟她之間也從未發生過不快。
由於仔細化過妝,山竹比活著的時候更好看些,但假得很,像尊來自冬天的玉石雕像,臉色灰白,矇著薄薄一層霜雪。最突兀的是那條橘紅色的絲巾,將脖子裹著嚴嚴的,掩飾自縊的勒痕。
「對了。」山竹從包里取出一個首飾盒遞給吳遐,「送你的。」是條鉑金項鏈,蝴蝶形吊墜上嵌著三粒微小的鑽石。
山竹媽用衣袖擦掉淚水,對吳遐說:「我不怨你了。我誰都不怨了。畢竟是她自己的決定,沒人逼她。」
三伏天,部門團隊活動,關總定在90公裡外的人間第一村,為期一天半,吃飯、娛樂、住宿都在村中唯一的摩天大樓里。吳遐和山竹自然同住一間。
山竹沒接茬兒。
舅舅愣了會才明白過來,笑道:「做噩夢了吧?我來給你和表妹掖掖被子……」
「知道他不懷好意你還上當?」母親微嗔道。
聽見門響,小張從保姆房裡探出上身,叫了聲吳老師,順嘴說道:「我還以為是夏老師回來了。」
吳遐望著她,只覺得硌眼睛。
吳遐鬆了口氣,直想笑,忙控制住,不過表情中的細微變化,還是被山竹覺察了。她責問道:「你為什麼要開門?沒看見我的手勢嗎?」
「他居然說出這種話來!」山竹羞憤地說,「好像就因為我跟沈墨有那層關係,全世界的男人都可以跟我上床!」
吳遐陪山竹媽站在外側的廊柱旁,安慰的話一下就講完了,只好一同沉默著望向遠處山坡上的塔松。
小時候,爸媽都在遠郊的礦上工作,礦區沒學校,只好將她寄養在舅舅家,幾個月才見一次。
工作效率已大不如前,處理完當天的事,到家已八點多。吳遐打開過道燈。光線很柔和,傢具們依然被驚醒了。真皮沙發、紅木餐桌、停擺了不知多久的落地機械鍾……集體怒視著她,一副不歡迎的架勢。
以跟兒子捉迷藏的名義,何明順理成章跟了進去。
「什麼好心態!」山竹嘆道,「要是有你那樣的眼光,一次就選對人,何至於三十多歲還厚著臉皮談戀愛。」
山竹媽恨不得衝進去給他兩記耳光,叫他滾蛋。
吳遐聽出了諷刺意味,頭皮陣陣發麻,好在告別儀式很快就結束了。
她要說星期天的事了。吳遐想。
然而,正是包括特殊優待在內的微小差異,讓她時時意識到,自己終究是個外人,於是有意識地疏遠他們。當他們一家在客廳看電視時,她就躲在跟表妹共用的房間寫作業,沒有作業寫就看報紙翻雜誌。他們家最不缺的就是這些。報紙雜誌上各種亂七八糟的新聞,讓她對外面的世界既好奇又戒懼。
「吳遐不就跟你挺好的嗎?我來叫她約你出去散散心。」母親不容分說,找出女兒的手機打給吳遐。
又是幻聽嗎?吳遐窘到極點,拔腿逃離,險些絆自己一跤。
山竹問他有沒有想到辦法。關總不置可否,伸手捏住她的右臂,輕輕一拉,原以為她會識趣地坐進自己懷裡,不料她竟奮力掙脫開了。

11

吳遐按捺住怒火懇求道:「今天別惹媽媽生氣好嗎?媽媽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心情壞透了。」
她是故意的。吳遐想。她明知道老夏快半年沒回來了。以前偶爾過夜的小房子,已反客為主成了他正式的家了。吳遐恨不得把他們全都撕碎了像垃圾一樣扔在大街上,可她一動也不動了。她的身體和工作都岌岌可危,不管老夏回不回來,這個家都得仰仗他撐著。
「你不是說過嗎,從她那兒搬出來需要一個強大的理由。」山竹熱切地說,幾乎有些高興,「我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得有一個男人坐鎮,我比她更需要你呀。」

2

父親退休前在一家工程設計院當副院長,一直到退休,都是乘公交上下班的;女兒背著幾十萬房貸,也沒能力幫著還……世上哪有這麼寒酸的貪官?簡直荒唐至極!
「你知道,我只是拿回自己的東西。」他冷冷地說。
山竹的職業生涯可謂順風順水——起碼頭五年是這樣。經手過幾個漂亮的項目,又是文藝積極分子,在公司小有名氣,歷任領導都比較認可,雖然離爬上中層還欠點火候,不過彷彿也是早晚的事。她信心十足,並不著急。總之,那時的她,眼前是燦陽千里一馬平川,對人生路途上的陷阱毫無知覺,更別說黑不見底的深淵了。這樣一位光之女神,怎能理解失敗者的苦悶?活在妻子陰影里的何明,越渴望成功離成功越遠,除了自暴自棄,還能怎麼辦?
隨著事業有了起色,何明身邊已不缺女人,挽回山竹的心早淡了,但他仍保持著向吳遐打探她近況的習慣。
午後雨大了起來,一直下到深夜,吳遐加完班回到小區,快十點了。她的情緒灰暗至極,彷彿整個濕淋淋的夜都壓在心口。打開家門,幾乎就在開燈的一瞬間,那台機械鍾「噹噹當」報起時來。吳遐毫無防備,手裡的read.99csw.com雨傘和包齊齊跌落,人也腳下一軟險些摔倒。鐘聲一停,她立即情緒失控,厲聲叫道:「是誰上的發條,成心不讓人睡覺嗎?」
擦肩而過時,吳遐聽見沈墨壓低喉嚨沖自己咆哮道:「你少在背後搞事情!」
吳遐淚流滿面,指著舅舅懇求舅媽:「他想猥褻我,幫我報警!」
「你憑什麼搶我東西?」她氣得發抖。
「算了,不怨你,只怪我沒有丈夫,沒丈夫的女人,人人都敢欺負的。」山竹幽幽地說,轉頭望向窗外,「恨不得跳下去一了百了!」說著又哭得山呼海嘯。
吳遐猶豫了一下,抓起裝著手機和房卡的手袋出了房間。房門隨即關上。她徑直走出酒店,漫無目的地遊盪,反覆問自己,為什麼要開門?為什麼要出來?你看不出他的真實企圖嗎?邊問邊在心裏使勁搖頭。
山竹忽然想起什麼,說:「現在倒是一個契機。」
山竹被母親領回了家,像個闖了禍的小學生,規規矩矩坐在客廳沙發上。母親剛鬆了口氣,不料她又痛哭起來,把臉埋在手掌里說:「他是專程來笑話我的,他知道我是個沒人要的女人了。」
「進別人房間能不能先敲門?」坐在寫字檯前敲電腦鍵盤的夏沫猛地轉過身來,滿臉嫌惡地厲聲責問。
表妹被吵醒了,坐起來茫然地望著兩條黑影。舅媽聞聲從隔壁房間走來,打開燈問怎麼回事。
沿環村公路兜了兩圈,看看時間,一個鐘頭過去了,便轉身回酒店。敲門,無人應,吳遐深吸一口氣,掏出房卡,刷開房門。
山竹自認為被失眠折磨得生不如死,三天兩頭往醫院跑,今年春天,終於被診斷為中度抑鬱症,在吳遐眼中卻不算什麼。
吳遐不以為然。如果不是沈墨欺騙她的感情長達三年,耗盡了她對生活的熱情,她怎麼可能放棄生命?
吳遐握住她顫抖的肩膀安慰不迭。山竹漸漸止住哭泣,轉過臉龐特真誠地說:「想不通你怎麼也會失眠,你有老夏那麼好的丈夫呀!」
關總坐在轉椅上笑著說,目前的績效制度確有不合理之處,但全公司都在執行,不可能因為幾個人反對就作廢,只能想想變通的辦法。
半小時后,粉末狀的山竹被安置在殯儀館東北角的骨灰堂。
小張慌忙鑽出保姆房,無辜地直搖頭,快步過去弄停了鐘擺。

9

吳遐自己都覺得奇怪,明明很生氣的,竟然答應了幫忙,而且一直很盡責。
吳遐被她的文藝腔弄得有點不舒服。
公司的績效制度,一年累計得三次C,年底是會被降崗乃至解聘的。雖然對像她這樣的資深員工,多半會網開一面,但光是在名字底下畫上C,就已經是羞辱了。
山竹把目光投向小花園,在如蟻的人群中搜尋兒子的身影。她找到了,他正跟七八個小朋友擠在蹺蹺板上,像羊肉串上的一片肉那樣渺小可憐。外公在邊上看著,唯恐他摔下來。沒有人發現天台上有人。
何明邊聽邊嗤嗤發笑,等她說完,淡定地問:「你信嗎?」
午後,她們常去公司健身房打幾局羽毛球,據說適當的運動對睡眠有幫助。
「不用了。」
吳遐點燃一支沉香,插入青瓷蓮花香托,擺在床頭柜上。都說沉香能安眠,想當然罷了,不過她喜歡沉香的氣味。
「誰又歡迎你來了?」山竹媽厭惡地瞪著何明。
到那時為止,吳遐跟何明還算不上有什麼交情,卻忍不住暗暗替他抱不平。他倆終於離婚後,吳遐反而跟何明走得近了。何明第一次打電話約她,吳遐還以為他對自己有意思,等到弄清他的目的,不禁有些惱怒。
門被關上后,山竹從沙發上站起來,向關總請求道:「我吃過安眠藥準備睡了,有什麼事明天聊行嗎?」

4

山竹媽燒飯的當口,老伴兒牽著外孫回來了。她忙鑽出廚房,示意他們輕點,別打攪山竹休息。擺好飯菜后,她推開主卧虛掩的房門,一眼便望見女兒掛在衛生間淋浴房的橫樑上,像個巨大的掃晴娘。
沈墨是徽州人,七年前來這座城市讀書,畢業后考進這家國企在辦公室做筆杆子。吳遐向來是瞧不上他的,即便當著山竹,也難掩對他的輕蔑。山竹稱讚他正直、有才華且體貼人。吳遐則認定他除了會寫幾篇破文章外一無是處。何況他的年齡比她倆小了半輪有餘,跟這麼個愣頭青,能有啥共同語言?
沈墨跟著站起來:「我陪你去見律師。」
——山竹哭累了,說要睡一會,便起身回房。母親忙說你好好休息,我弄好中飯去叫你。山竹進房后掩了房門,再沒傳出任何動靜。
「她是成心敲打我吧?」吳遐想著,不僅狼狽,而且憤怒了。
午後的茶館沒什麼人,山竹緩緩起身,坐到牆角的古箏後面,素手彈了半曲《雲裳訴》,又回到茶桌前,揉著手指笑道:「好痛啊。」
他只是想從她這兒打探山竹的消息。他不甘心失去山竹,還想挽回那段糟糕的婚姻,希望她及時告訴他山竹跟沈墨的感情狀況,一旦發生危機,好殺個回馬槍。
「你想換老婆就換,我完全不介意。」夏沫說。
關總不吭聲,猛地摟住她的腰,沒頭沒臉一通狂吻。山竹懵了一會,回過神后,使出渾身力氣掙脫控制,逃至落地窗前。
吳遐壓抑著怒火問:「後來又發生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