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前五百天

前五百天

作者:沈誕琦
第二天星期六天氣很熱,他們倆各自穿著一件單衣一條單褲,在太陽底下眯著眼睛,彼此說,「今天真熱啊,居然有75度。」也就是24攝氏度,簡直是一年最高氣溫了。他們起晚了,因為他前一天下午為了看房子早走了,還有活沒做完,要加班,就對著電腦打字,她就坐在沙發上看書,然後他說,先不忙著加班了,就接吻來著,就過了很久,就非常非常好,好到她大概暈過去了一陣,什麼都不記得了,就記得他抽身說,你先睡吧,我還得加班呢,然後一個人去了客廳那亂糟糟髒兮兮的書桌。
好基友一臉疑惑,「你們怎麼知道?」
她有點吃驚,拍拍他的肩。
那個星期五早上收到客戶對於第二稿的意見,第三段第一句話,「生命前五百天的營養對人的一生至關重要,甚至決定了這個社區和這個國家的繁榮和健康。」客戶方一個不認識的名字在這句話下面划紅線,邊上批註,「我們不說生命前五百天,我們就說前五百天,我們是一個無黨派無政見的機構,我們不想和國會其他人爭論生命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看到這麼迂腐的批註她又氣又笑,就把那個不認識的名字輸入Google,查出來寫批註的是個六十歲的老太太,一輩子在大小衙門的繁文縟節里度過,做過的最重要事情是給外交晚宴排座席。
他們倆各自穿著一件單衣一條單褲,在太陽底下眯著眼睛,等Uber。她覺得暈暈乎乎的,不知道是太陽熱的,還是昨天晚上玩瘋了,她說,「表揚想不想聽?」
她回來了。出差的這三周,舊金山新開了一個現代藝術館,他說,去轉轉。他們一起去了,挺好看的,因為新而且大,雖然沒有哪件展品能讓她的心咯噔一下的感動。頂樓有個影像展品,放的就是這個藝術館從前的監控攝像頭拍到的畫面:閉館之後的深夜,幾個裸體男女在藝術館上下奔跑,捉迷藏玩,搞行為藝術。在這個展品面前他們停步了很久,他笑個不停。
他說,啥。
「最後一點個人自由嘛。」他含含混混。
他們握著手,彼此很冷,顫抖。他們覺得滿意,覺得想不出不滿意的理由,其實也想不出滿意的理由。風很大很大,灌在耳朵里,他吼著對她說,「記得提醒我回家洗衣服九-九-藏-書。」她點點頭,頭髮吹到了眼睛里,吼著回應他:「明天要一起把卧室窗帘裝上。」
因為地形原因,這一帶風很大,螺旋狀,往心窩子鑽。中秋節,他們跑到大樓頂上看月亮。那天霧大,什麼都看不見。他們握著手,彼此很冷,顫抖,一陣強風吹過,月亮從雲霧裡鑽出來,她手一指,「看,那麼圓那麼亮。」然而霧又迅速把月亮攏上了。他嘆了一聲,卻又驚地一指,原來,又是一陣風過,他也看到了兩秒鐘的明月。
他看著輕鬆,不知道心裏多少事。
他們倆第一次約會就是在博物館,整晚上說的話可以用兩隻手數過來。
她不響。
幾個星期之後她出了個二十天的差,出差到一半,他發消息說,有點想你。那之後他天天發消息說,真想你呀,你怎麼還不回來。
好基友沮喪地說,「真被你們說准了。昨天可尷尬死我了,兩人根本搭不上話。」
「到底什麼,真不知道。」
「什麼完美?」
啊呀。
樓頂上冷,風大,他摟著她,她心定。她說,她出差那麼久,他一個人幹了啥。
那天下午看完房子,他們和他的幾個基友一起去了一家體育酒吧,看金洲勇士和克里夫蘭騎士隊的NBA決賽。喝著啤酒,吃著雞翅,他的一個好基友說,在網上認識個姑娘,昨天約出來第一次約會,一起去博物館看展覽。
她說,一年多了。
他說,四百多天。
他們不說戀愛前五百天,他們就說前五百天。他們不想爭論愛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四個月前,他突然嚷嚷著要從和三個室友合租的老房子里搬出去,一個人住。他每天早下班,房產中介領他到處看房。她一開始不動聲色,幾天後忍不住說,還記得他們曾講過要搬到一起。他愣了一下,「我們以前講過?」表情一片茫然。如果放在剛認識那會兒,她會漲紅了臉,不知所措,「你全忘了嗎,我們說再過半年就搬到一起。」現在他們更相熟了,她也學會了些手段,她就看著他,不響。
「啥?」
那天各自回各自家了之後,她發消息跟他說,「最好不要申請商學院。捨不得你走。」
那個星期六上午他們坐Uber去市中心看房子,那房子在照片上看真是樣樣好,好地段,簇新的九-九-藏-書樓,樓頂有個游泳池,月租還比均價低個好幾百。去了才知道,是辦公樓改的,室內一律是辦公場所的玻璃門,不隔音,而樓底下就是一個流浪漢收容所,一大群流浪漢縱橫躺在路上。他們彼此搖頭,走在到處是流浪漢野屎的馬路上,走進一家墨西哥卷餅店,一人點了三個餅,坐下來吃。她說,萬一找不到合適的房子怎麼辦,明明想搬到一起了,卻沒有房子了。他說,那就睡街上唄,做流浪漢去。他說,別多想,吃。她看著他,額頭上都是汗,兩手抓起滿是餡料的墨西哥餅,咬一口,那魚肉餡的汁水就順著他的手指滴到盤子上,他說,好吃得不得了。他說,找不到房子,就做流浪漢,省下的房租每天買墨西哥卷餅,吃成兩個大胖子,挺好。
技術人員,一開始蠻好,然而越升上去,越是被上面的經理排擠,明明是你有理,他卻賴著臉皮子給你貼標籤,講你沒有商業頭腦,其實就是欺負你沒有個商科文憑。
默默走了兩條馬路,他終於說,「是啊,我們講過的,我們還講過下個月好好商量這事。」他記得,全部都記得,搪塞不過去,他才承認下來——一開始她還真以為他記性差呢。
她還是沒回,心裏煩。他也不響了,整整一周。
她看看窗外,打開油煙機,讓排風扇的響聲淹沒那句話,那句想說又沒說的話。
她差點忍不住想跟他說,你知不知道有個電影《鐵皮鼓》,有本回憶錄《剝洋蔥》,很好看。
坐地鐵回家,才來得及看手機,才看到他已經發來了第二條,「不是搬到一起同居,是搬到一起做室友。行不行。」像是很急切,又像是在撇清。
那個星期五下午他們看了三套房子。第一套坐落在一個挺高尚挺小資的街道,卻是整條街上唯一破敗的危樓。第二套在一個門面非常有特色的二三十年代的老樓,非常有特色的意思就是,一定會有人喜歡,然而他們倆卻同時只想到庫布里克的電影《閃靈》。第三套在一幢剛開張的高樓大廈,底樓有一個大健身房,頂樓可以露天烤肉,房型好,房子新,雖然貴一點,但是樓對面就有她喜歡的spa店和他鍾愛的拉麵館。他們都滿意,問中介該怎麼申請。中介開電腦給他們演示網上申請流程,演示https://read.99csw.com到一半,突然說,啊呀,這一套剛剛被人定走了。
還湊合吧。她坐在花壇沿上,一邊接吻一邊這麼想。她給血肉模糊的後腳跟貼上創可貼,站起來走一步,仍然是一抽一抽的疼,一瘸一拐。這麼走了一段,他笑著說,「要不背你走?」
他說,一起走走。
她家周圍一無所有,是一條高速公路的進口,走到又寬又荒的高速路上,她心跳得急,以為他要提出分手。
那我們怎麼辦。
「用屁股想都知道。兩個陌生人,在博物館里,想聊天也不成,想專心看展也不成,尷尬死了。」
他說,前幾天沒事做,就報名考了GMAT。
現在他們終於搬到了一起。
相當湊合吧。她當時這麼想。
她說,嗯。
你申請哪些學校?
市中心的高樓,去年剛建好的新房,窗外可以看到市政廳的穹頂,每晚上那個穹頂都點著不同顏色的燈。他的好基友——就是那個陪他們一起看NBA決賽的單身漢——過來玩了一個下午,臉上不動聲色,一回家都上網填了申請表,要申請同一幢樓的同一個戶型。他複述給她聽,繪聲繪色,全是得意,她點頭,推給他一個砧板一個洋蔥——今天的晚飯是咖喱雞。他抱怨一句:剝洋蔥會流眼淚的。
他們倆笑得喘不過氣,邊笑邊大口喝水,好基友說,「真那麼好笑嗎?」
她說,是挺好。
他們上到最高一層,再爬逃生電梯到樓頂。他指點給她看,被炸掉不久的海灣大橋東段,著名的阿爾卡特拉斯監獄島,正在施工的跨灣交通轉運站……然後他就不說話,就看看她。他們在樓頂上半脫了衣服,做|愛。
好幾天沒有響,他沒有道歉,她沒有讓步。僵著僵著,僵到後來又彷彿風平浪靜了,又像從前一樣,一個星期見上一兩次,只是搬到一起住的事情,再也沒有人提了。他也不再說,要看一居室的出租房要一個人住。
他報了兩個名字,第一名第二名,都在東岸,舊金山飛過去六個小時。
嘿,真的。她說。
她說,傻死了。
從藝術館出來他們本該吃飯去的,他說,時間還早,走走。
他領著她走,他在舊金山住了八年了,他熟。他指指前面的樓,「喏,我從前的公司。」一家挺有名的大公司。她說,「哦。」她之前只聽他提起過這個九*九*藏*書公司一次,他們認識之前他剛從這家公司跳槽走了。
「最近真是不錯,完美。」
聽聽,的確是委屈的。
他們倆就一陣狂笑,「重大失策!」
她正在做的一個項目是為一個政府機構起草一份母嬰健康的報告。那個星期五早上收到客戶對於第二稿的意見,第三段第一句話,「生命前五百天的營養對人的一生至關重要,甚至決定了這個社區和這個國家的繁榮和健康。」客戶方一個不認識的名字在這句話下面划紅線,旁邊批註,「我們不說生命前五百天,我們就說前五百天,我們是一個無黨派無政見的機構,我們不想和國會其他人爭論生命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們上到電梯八樓,他沒有員工證,進不去的。就隔著玻璃門看看。他突然跟她說,當初把他招進去的一個大老闆,政治鬥爭失勢,底下的人全都工作不保,包括他自己。
他沒回,大概是在通宵打遊戲。第二天下午他發來一條,「兩室一廳的房子比一室一廳好多了,又便宜又寬敞。」她沒來得及回復,因為那天她前男友正好路過舊金山,他們去吃了家很不錯的壽司店,吃完去一家獨立電影院看一部陰鬱的大悶片,講一個未來的世界,沒有配偶的人都得變成動物,講一個男人,帶著一條狗(其實是他弟弟),馬上要變成一隻龍蝦。她和他像從前那樣頭靠著頭,手握著手。看完電影他說,要不去他住的酒店喝杯酒,再聊聊。她笑笑,兩人拉著手走到酒店門口,然後她轉身說,保重啊,下次來再找我玩。
她說,要不星期五一起提前下班,看看房子。
他聳聳肩,總有辦法的,反正兩年也很快。
到下一周,有一天她下班回家,他已經等在她家門口。她一驚,怎麼都不說一聲。
她也嘗了一口她盤子里的蝦仁墨西哥卷餅,真是好吃得不得了,好吃,又喘不過氣:這一帶的墨西哥餐館大多簡陋,沒空調沒電扇。因為喘不過氣,而感到急切,虛脫的幸福感。她說,挺久了。
她說,有什麼好看,你都跳槽了那麼久。
他說,就看看。
啊。她驚叫。你要申請商學院?樓頂風大,吹得她偏頭痛。
他又吃了一口餅,嚼到一半,嘟嘟囔囔地說,五百多天了,嘿,已經五百多天了。
那天下午她請假早走,他們約了一起看房子。https://read.99csw.com早上出門前挑衣服的時候她躊躇了一會兒。他們約了看三套房子,相隔既不近又不遠,每套之間都得在舊金山高高低低的上下坡走上半小時。為方便走路她應該去穿牛仔褲,平跟鞋;最後卻挑了連衣裙,高跟鞋,為了搭配好看也沒有帶上外套,雖然舊金山等到太陽一落山就很冷,12度——舊金山人常年一件單衣一條單褲,做著晚春初夏的打扮,所有低於20度的天氣都叫作「冷」,低於17度那簡直是「冷死了」。就像那個星期五下午他看到她那一身就抱怨,「你為啥不|穿多一點。」心裏卻是歡喜的。上次有回她的一雙新高跟鞋把腳後跟完全磨破了,她只能坐在路邊花壇沿,吊著腳,風把血水吹乾,由他去找超市買創可貼。他過了好久回來,她以為他是生氣了,然而他跑回來的時候顯得多麼高興,心底生出的高興,他二話沒說就吻她,沒頭沒腦地說,「謝謝你。」然後他揚了揚手上的那一盒創可貼,「你看,這一款比其他好,專門治腳上起泡的。」
他說,進去看看。
他說,昨天做夢,夢到我回家,看到你和其他男人在沙發上摟摟抱抱,我氣不過,轉身就走了。醒過來就想,你是我女朋友啊。真怪,就好像之前從沒有想過你是我女朋友似的。
「還有半年就搬一起了,現在反而要找房子自己住?」
「哦,那個啊,那個難道不是次次完美,次次100分嗎。」
那後來不久他們就為了件小事鬧翻了,她哭了幾回,眼淚流完了,想想,心平氣和地說要分手,他看著她,沒有響,彼此安靜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關著燈,只有他電腦顯示屏的開關閃著提示光。最後,她聽到樓下垃圾車收垃圾的聲音,坐起來,手機顯示早上四點,她叫了部Uber走了,他也沒有去追。Uber司機是個帥氣的伊朗小哥,一路吹自己喜歡凌晨開車,路上清凈,爽,她一句一句接話,倒比平時坐車要健談得多。到家的時候正好日出,紅紅火火,她覺得,也沒啥,總是要分的。
他說,沒啥,早過去了。他說,上去看看唄,樓頂上風景好。
「你明知故問。」
是的,明天要一起把卧室窗帘裝上。
「就知道嘴貧。」
他們指指前面的大電視機屏幕,「看哪,庫里在和勒布朗·詹姆斯抬扛呢,好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