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生存大師

生存大師

作者:徐暢
此後,生存大師仍然做事低調,他全身心投入到新一季紀實節目當中。根據製片人的規定,他帶著攝製團隊進入一處預先選定的無人荒野。攝製團隊里有一名導演,兩名攝影師,一名負責安全的退伍軍人。攝影師和軍人隨身攜帶食物和煤氣鍋。三個人出行前,簽署的協議書上寫得明明白白:任何情況下,不得給生存大師提供食物和水。這條禁令導致他們吃飯時只好躲得遠遠的。生存大師不會正瞧他們一眼,聞到米飯煮熟的香味,他覺得是一種侮辱。他們理應道歉才對。生存大師的水和食物必須在野外尋找。這是生存藝術的尊嚴所在。不過有一回生存大師失足掉進了冰洞里,那是在喜馬拉雅山脈,他困了將近三天。他找不到吃的,只能靠舔冰塊解渴。按照協議,隨行的人不能救他,但是拍攝不能中斷,導演放下一根細繩,繩子上綁了一布袋,袋裡裝著小型錄像機,他讓生存大師錄下深陷冰洞的畫面。生存大師打開袋子,裏面藏了半塊蘇打餅乾。那一夜他在無法遏制的憤怒中度過,他重新審視了那個滿臉鬍子、手掌粗糙、臉龐黝黑的大導演,他一直以為他最了解自己,他感到的不止是懷疑,而是一種背叛。爬出冰洞后,他將餅乾丟到導演面前,一腳碾碎了。
實際上,還剩一個人。他住在郊區的頂層公寓里,幾乎從不出門。一天晚上,他看到大師從樹屋上摔下來,他踩滑了繩梯。過了兩天,他還躺在原地。只是攏起更多的枯葉保暖。又過了幾天,這個看節目的人焦慮不安。他打定主意去島上看看。
大師走到主持人身邊,擦著褲腿坐下,眼睛望向正前方。他眼神無光,臉上的肉有些鬆弛。除了回答幾個專業性的問題,他不怎麼說話。輪到他對著鏡頭髮言,他掏出一張準備好的講稿,短短的只有半頁紙。他緩慢走到台中央,一頭撞上了話筒,站定后,他把右腳拿出拖鞋,在左邊小腿上撓了撓。觀眾一陣鬨笑聲,以為他要表演什麼喜劇。但是聽到他把講稿一本正經地從頭讀到尾,人們坐不住了,有些人借口去廁所,有些人read.99csw.com趁機去門外抽一口煙。
就這樣,工作、休息,工作、休息,生存大師推出了一季又一季的紀實節目。人們記住了他無數次非凡的表現:在沼澤地,他馴服兩條鱷魚,騎著它們越過了整個沼澤;在大西洋上,他靠著殺海龜、用海水灌腸吸收水分;在極地薄冰上,他殺死一隻海豹,做了一件保暖的背心;在沙漠里,他殺死駱駝,躺在它的骨架里躲過了沙塵暴;在叢林里,他徒手制服一頭黑熊。不過另一方面,生存大師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糟糕,他受眾人愛戴,但是心底的陰雲從未散去。自從當面侮辱導演之後,他變得更加封閉,時常覺得孤獨,為剪輯上的一兩個側臉都會憤怒。他覺得別人不可能真正理解他。這一次,又是製片人出面,發布會上,他向公眾透露,生存大師能在野外生存的時間遠超六十天。他公布了每期節目拍攝到第六十天的照片,對比起來,生存大師的表現頗有些相似,他拿著自製的石器,頭髮亂糟糟的,滿身稀泥,他不是在曬肉乾就是在搗碎漿果。他精神充沛,有一股勢必活下去的決心。人們紛紛在網上留言,他們完全相信大師可以在野外無限生存下去。而六十天只是更適合表演罷了。製片人向生存大師轉達了這些鼓舞人心的話,生存大師只是點了點頭,他厭惡這種冠冕堂皇的說法,明擺著是提前結束生存表演,人們卻以為它是停止演出的緣由。觀眾和攝製團隊都很滿意他的工作,除了生存大師自己。他總是不能滿意。
他中意地圖上的那座荒島。它遠離航海線,周圍沒有其他島嶼,形狀酷似一枚指甲蓋。中央有片小池塘,尚不知水的鹹淡。島上植被稀疏,北面是峭壁。登上島嶼時,他感到從沒有過的自由。同時,為達成自己的小小詭計,他暗自欣喜。他收斂自己的情緒,島上布滿攝像頭,他的種種表現都將出現在電視台里,而且是同步的。沒有人會相信一名老人淪落荒島會嘻嘻哈哈。上島后,他用葉子給自己遮羞。剩下的事情都是他最擅長的。他搭了一間樹屋,這九-九-藏-書樣可以遠離地上潛在的危險。他在峭壁上發現了海鳥的蹤跡,看來用不了多久,只要他做出一根夠結實的長繩,吃到鳥蛋是遲早的事。他撿了幾捧碎石,在樹屋底下壘起一個火坑,生起火后,那裡總是暖堂堂的。他最先遇到的挫折是那片池塘。裏面是地底滲上來的鹹水,雖然密度相對海水小得多,但不能直接飲用。這根本難不倒他,他截一束草莖,做出複雜的過濾系統,飲水問題輕易地解決了。這是開始的幾個星期,真正的苦日子還在後面。雨季很快就要到來,冬天也不遠了。
不過才六十天,為什麼就要結束?他本來可以繼續生存下去,他可以開一片魚塘,種下幾行種子,為什麼在緊要關頭停下來?他還沒有像一位真正的大師那樣,留下一個真正長久的生存記錄。只有身處荒野,他才有榮耀感。製片人為什麼沒有足夠的耐心?
成為明星的生存大師不代言任何廣告,出席活動更是罕有。惟一一次是在某個國際組織的交流會上。有些觀眾頭一天就等在了會場,自帶乾糧和睡袋。一些腦瓜轉得晚的,第二天才趕來。這時,買票的長隊都排到城鄉結合部了。人們焦急地等待生存大師亮相。他會不會打著赤腳?穿著獸皮做的坎肩?電視節目里,他一貫如此。正當人們胡亂猜想時,一名快禿頂的中年人走上台來,他穿著拖鞋,髒兮兮的牛仔褲配印花T恤。起先,人們以為他是工作人員,但很快有名男孩認出了他。人們沉默了,有些失望一樣。大師朝大家揮揮手,喊出標誌性的台詞,「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活下去。」那一個剎那,人們找回了看電視時的熱情,台下響起掌聲和口哨聲,有人小聲說,大師本應該是這樣。
生存大師依靠自己在荒野里活了下來,他通過狩獵、捕昆蟲、採摘堅果過日子,他懂得如何凈化水源,如何生火,他可以在一分鐘內生起一堆火,他最擅長搭建庇護所。他知道用哪種樹葉擦屁股最舒服。一天晚上,他在火堆邊透露了生存的訣竅。他烤著一隻馴鹿腿,望著鏡頭感慨道:我不覺得生存需九_九_藏_書要什麼秘訣,但是對我而言,我並非只是生存,而是生活在荒野里。說著,他啃了一口鹿肉,上面有些焦糊了。
生存大師的紀實節目大概沒人看了,不像早些年,網路電視上到處都在播。現在不可能了。當時城裡的人每晚守在電視機前,渴望看到生存大師在新的困境中活下來。看他的節目成了人們睡前必做的事。網路上同樣熱鬧,各大網站賺足了點擊率。人們開口閉口都繞不開生存大師。
兩個月結束后,生存大師不得不離開荒野,這是製片人的規定,拍攝期限最長六十天。導演和攝像師都是按月拿工資。兩個月一次結算。而生存大師沒有一次是主動離開的,日子快結束時,他們都討論洗一個痛快的熱水澡,睡上三天三夜之後,再做後續的剪輯整理。只有生存大師坐在石頭上,撥弄著快熄滅的火堆。在他看來,第二天迎接他們的卡車就像一隻鐵籠。在製片人通宵的酒會上,人們稱他的體重,跟上次做比較。還有人問他,啤酒的味道跟髒水比起來,哪個味道更好?人們把海鮮刺身擺在他面前,問他要不要煮一下?他搖搖頭,不肯說話。人們舉杯向他祝賀時,他假裝靦腆地退到角落裡,他摸索著西裝口袋,裏面裝著一根撿來的狼骨。
節目在地方上引起了一點風波。人們意識到:大師還在攀爬生存藝術的巔峰。光憑這一點,人們至少不能說,這位過氣的大師離開公眾視線后,只能過上坐吃等死的生活。大師生存的技藝沒有因年紀而減退,他能熟練地捕殺一頭野豬,吃起甲殼蟲來依舊嘎嘣有味。
看來這個活動要草草收場了。還是製片人救了他。製片人抱著玻璃箱走上台。箱子里裝滿活的昆蟲。蟑螂、馬蜂、甲殼蟲、黑蜘蛛、鼻涕蟲,真是菜品齊全。製片人遞給他一個眼色,大師嘴角起了一個笑容,台下氣氛緊張,觀眾竟忘記了拍照。生存大師抹了一把嘴,伸進手,抓一把擱進嘴裏,綠黑色的汁液濺出來,幾根細長的小爪子還在撓他的嘴唇。他咀嚼著,一點點咽下去。他舔了一下嘴唇,又抓起一把。台下有人歡呼,人們這九-九-藏-書才舉起相機和手機拍照。
聽到腳步聲時,生存大師還有一些知覺,只是腿上生了蟲子,有些葉子擠進他的懷裡,他感到一陣癢。很久前的深夜,他還能聽到有人上島更換電池的聲音,近半年來,他再沒有聽到。這次的腳步聲沉重,帶著一種熟悉感。沒見到來人,他就認出來了。
這次公開露面,生存大師沒有讓任何人失望。
風波畢竟只是風波。人們的注意力太容易分散了,他們看慣了生存大師的那一套把戲。一年下來,只有那一個邋遢的老年人在走來走去。屏幕下方的天數在不斷增加,僅僅那一串跳動緩慢的數字無法吸引更多的人。電視台賺回成本后,將節目拋到了腦後。網上也很難找到這檔直播節目。人們偶爾想起時,往往被人告知,節目早已中斷,大師趁人不在意離開了那座島。沒有人再關注他了。
箱子里只剩一隻黑蜘蛛了,肢體上長滿了茸毛和倒刺。大師捏起它,一口咬掉了肚子,那鼓囊囊的軟體不知藏了多少小蜘蛛。咽下后,大師愣住了。臉上看不出表情,台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冷場,主持人一時接不上話。五分鐘過去了,大師還一動不動。大師毒死了?台下有人議論。製片人拿起話筒走上來,這時,所有人聽到大師說了一句話,「吃得有點渴了,我想來瓶可樂。」
大鬍子導演撥開樹葉,蹲下身子看著他。「你還不想回去嗎?」導演問,「你還想在這裏待多久?」大師沒有了力氣,喉嚨里發不出聲響。導演貼近他的耳朵才能聽到。「對不起。」大師說。不知是向現在的事道歉,還是為了過去的。導演擺擺手,不說話。「我以為,人們會喜歡我的表演。」大師又說。「喜歡,當然喜歡。」導演說。「但這沒什麼了不起的,」大師輕聲說,「因為我只會這個。」「你真是一個怪人,」導演有些生氣,「沒有其他的辦法了嗎?」「因為,」大師努力抬起腦袋,嘴唇快要咬住導演的耳垂,他說話的樣子像一個告密的人,「我沒法在城市裡活下去。」他咽了口唾沫,「那麼多街道,那麼多房屋,像一個棋盤,我怎麼也不知道https://read.99csw.com如何走第一步。要是我知道,我絕不胡來,我會跟大夥一樣,好好地過日子。」大師晃晃腦袋,「我只能在這樣的地方活下去。」「你做到了,你做到了不是?沒有人能像你這樣。」導演說。大師掙扎身體,抬起右手,他緊攥著拳頭,舉到半空又摔了下去。「沒有,我沒有。我找不到合適的。」這是他最後說的話。他憤怒地睜著眼睛,眼角的淚水沒有成形就停止了生長。
大鬍子導演握住他的右手,掰開手指。他的掌心裏躺著一根小小的金屬制的挖耳勺。
多年之後,人們再次想起生存大師的一系列節目時,他們都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那樣的變化就這樣悄然開始了,都來不及做一份合理的數據報告。或許它有著更為複雜的原因,但沒有人願意去深究,話題新聞爛尾的事件在我們的時代實在太多了。可是無論怎樣,這個曾經輝煌的生存大師有一天發現自己被那些痴迷的觀眾們遺忘了。紀實真人秀節目沒有人關注了,點擊率在大幅下降,錄製的光碟也賣不出去。人們又回到了對電視劇、電影的狂熱當中。製片人推出「進入熱帶」的宣傳沒能引起人們的熱情。不得不中斷計劃后,製片人只好把錢砸到一部偶像劇電影里。人們像是簽署了秘密協議,網上、街上沒有人討論生存大師,生存大師的節目被丟到某個不知名的網站里。不過,人們都明白,這樣的事情就像風水輪流轉一樣,總有一天生存大師的節目還會紅火起來。但是要到什麼時候?文藝復興可是等了好幾個世紀。眼下,生存大師等不了那麼長時間。他該怎樣謀生?要改做其他的行當,他年紀太大,腦子不如從前,更重要的是,他無法放棄對生存藝術的強烈追求。他不得不離開製片人,受聘一家地方的電視台。電視台看重的還是他往日的名聲。他們滿足了大師的要求。大師提出,要找一座荒島,真正的荒島,魯濱遜待過的那種荒島。他要赤身裸體,不帶一件衣服,漂流到島上。負責人打斷他,說要事先在島上安置攝像機。大師沒有反對。簽署合同時,生存大師草草劃上名字,看都不看條款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