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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火焰像灰燼

像火焰像灰燼

作者:程姬
庄明說不上是悵然若失還是若有所得,他慢慢踱回自己的家,關上門,發現自己手裡還提著那袋垃圾。
他越來越想見到樓上的那個女人,他在幻想中分辨不清她和左琳的臉,有時這會讓他在面對左琳的時候有一點愧疚。他趴在窗口和伏在貓眼裡模模糊糊見過她的樣子,可是看不清臉。他想和她說說話,想近距離地看看她的樣子,他要給那個聲音找到一張對應的臉。不,也許這是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女人,這一切,也許只是因為他對左琳過度的思念而產生的幻覺?在他想象的那張床上,那個扭動的起伏的呻|吟的女人到底是誰?他要她轉過臉來,他甚至想輕輕觸碰那張臉,躺在床上,庄明眼前又閃過剛才樓梯口那張蒼白茫然的臉,但笑起來又很生動,藏著一些輕易不能被別人看見體察的東西。
他下了床,趿著拖鞋,打開門,看見剛才那個四樓的女人站在面前,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立刻清醒了。

7

「你好像只是每個星期六下午來這兒。」他慢吞吞地說。

2

許曉雲看著庄明,他的眼睛直視著她,臉上帶著誠懇甚至有些謙卑的微笑,看起來像剛剛睡醒的樣子,一縷頭髮在腦袋後面翹著,灰色的T恤皺巴巴的,右手一直伸著,像一個指向屋內的指路牌。許曉雲考慮了幾秒鐘,這個男人雖然有些過於熱情,還有點奇怪,但看起來還是很溫和,不像個壞人,更何況,在聯繫上丁梁永之前,她也確實無處可去,更重要的是,此刻她急需一個能打電話的手機。
「我沒注意……」許曉雲一臉茫然。
許曉雲猶豫了,她拿起水杯喝水,腦袋裡卻在等待房東還是找個開鎖師傅之間轉了一圈。她感覺得到這個叫庄明的男人非常希望她在這兒能多留一會兒,但她不知道是為什麼,她不覺得自己能吸引一個剛剛認識的大學老師。她覺得他是個好人,她不反感他的挽留,另外,對於丁梁永的不能出現,她還沒有消化掉心裏的失落和憤怒,她存了那麼久滿腹的愛恨和委屈,那顆本來打算拋出去的石頭,此刻統統都沒有了落點,和一個陌生人聊一會天,也許能讓她舒服一點兒。
而賦予我們記憶
「我姓庄,庄明。」
「對不起,打擾了,我剛才把鑰匙和手機拉屋裡了,現在進不去了,」許曉雲一臉沮喪,「剛敲了隔壁幾家的門,都沒人,只好上您這兒來求救。」她臉有點紅,望著他怯怯地說,「能借您的手機用一下嗎?我想打一個電話,就幾分鐘。」
「不進去了,我就借您手機打一個電話。」她說。
斷了。長長一截煙灰無聲地落在地板上,但是他們倆誰都沒有注意到。被吹進來的風裹著,煙灰碎成了灰色的粉塵,飛到了屋子裡角落的深處。
屏幕上顯示著「老張」來電的手機,在樓上客廳的地板上歌唱,震顫,摩擦,痙攣。
「你住樓上吧,樓下門口貼的通知你看到了嗎?」庄明問。
庄明沒有任何猶豫地伸出右手,做出邀請的手勢,「可以可以,沒問題,請進請進。」
他定了定神,瞪大了眼睛,發現對面的屋子似乎和往日有些不同,多了一個女人坐在客廳沙發上。那個常常呆站在窗前抽煙,神情獃滯的男人此刻正蹲在沙發前,似乎正在和那個女人說些什麼,男人的雙手扶著她的肩膀,然後女人好像哭了,似乎還把腦袋伏在了男人的肩膀上。他睜大了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但此時風突然小了很多,紗簾垂了下來,遮住了他的視線。
許曉雲不敢看庄明,她屏住呼吸搖了搖頭。
從那天以後,每個星期六下午庄明就會躺在床上等待這個聲音,就那麼躺著,硬著,一動不動。聲音不太清晰的時候,他就搬來凳子放在床邊,然後站到凳子上,像一座古怪的,勃起的大衛雕像,靜靜地聽。直到天花板縫隙里的聲浪漸漸平息,衛生間傳來嘩嘩的水聲。
許曉雲這才看到餐桌上有個白色的相框,裏面是一張書本大小的黑白照片,一個臉圓圓的短髮女人甜甜地對著她笑。照片前面還有一個小小的銅香爐。
這一年,她和丁梁永不知不覺形成了一種默契,兩人除了做|愛,幾乎從不過問對方家裡的情況,除非對方主動說起。這種狀態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在他們兩人每周獨處的這一兩個小時之內,他們可以不被,或者假裝不被任何因素干擾,完全沉浸在肉體的快|感中,並且在追求這種快|感的道路上越走越遠,其它時間,他們就各自行走在自己的河流里,然後指向不同的海洋。
庄明耳邊突然響起了那鳥叫般纖細尖利的聲音,陰影和光線同時刺得他睜不開眼。
許曉雲一邊把窗戶打開透氣,一邊給丁梁永打電話,電話沒人接。她想著那些今天本來打算一見到他要說的話,臉上又滲出了一片細密的汗珠。
「謝謝了。」許曉雲朝庄明感激地笑了笑,走了進去。
庄明的臉色更明朗了,「哦,那你就在這等一會兒吧,別著急。」
只有卧室,任何人走進去都會立刻眼前一亮,那張土氣的雙人床上鋪著一套華麗鮮亮的床上用品,如同一個貴族來到鄉間,不合時宜,格格不入,又那麼矜持和高https://read.99csw.com貴。這是許曉雲精心選購的一套床上用品,當時她在商場里一眼看到就喜歡上了,併為此支付了她大半個月的工資。高支紗全棉貢緞,光滑柔軟,有珍珠一般的光澤,她最喜歡的藍色,上面印著彩色的光點,淡淡的光暈交疊著,是夢,她覺得她買的是一個夢。
許曉雲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獃獃地拿著庄明的手機,她發現自己並沒有記住丁梁永的電話號碼,只好問庄明,「請問,我能用一下微信嗎?」
這是一間普通的一居室,散發著被長期出租的廉價味道,複合木地板已經有些斑駁,屋子裡的傢具都是十幾年前流行的款式,一台老式的舊電視機上積滿了灰,沙發扶手那裡的布套已經被磨損得露出了裏面黃黃的海綿,所有的東西都寫著陳舊和臨時。
很多快樂來自對道德和規範的杵逆,許曉雲活了三十年才真正體會到這種快|感。她和丁梁永在這間租來的屋子裡幽會有一年了,她有老張,丁梁永有肖莉和蕊蕊,他們平時基本不見面,也很少聯繫,只在每周六下午,他們以各種借口從各自的家庭里溜出來走一會兒神,到這裏「開會」,丁梁永把這事叫做「開會」。毫無疑問,她喜歡「開會」,和丁梁永在一起,她是完全被打開的,是一張可以被任意摺疊的紙,一隻被抽打到無法停止的陀螺,他們之間就像動物的搏鬥撕咬,相互進攻,大汗淋漓,在荒原上一起奔跑、追逐——這張床就是一片華麗荒原,兩人身後都有各自的河流,而河流會在這裏交匯,在床上緊緊抱著彼此進入的時候,他們都看見了對方的那條河,沿著身體滾滾而來。
電話沒人接的長音空蕩蕩地從免提聲筒里傳出來,像一個沒著沒落的問號,往窗外飄出去,落下,慢悠悠地飛過三樓,飛過庄明的窗口。
「房東說她現在在郊區有點事,要最少三四個小時才能回城裡。」
許曉雲愣了一下,然後朝庄明客氣地笑了笑,顯然不想再多說什麼。她點點頭以示謝意,轉身往樓上走去。
「可以可以,你直接點進去,」庄明一邊說著,一邊從廚房裡慢慢地挪了出來,他左手拿著一杯水,右手端著一個放滿了西瓜的白瓷盤子,西瓜紅色的汁水從盤子里溢出來,順著庄明的拇指,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我手機沒密碼。」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再用左手托著右手手腕,把盤子輕輕放下。
庄明仰著頭,看著許曉雲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她的腳步聲漸漸漫過頭頂,他聽到她掏出鑰匙開門,然後門輕輕地關上了,樓道里又恢復了寂靜。他輕輕呼了口氣,手心已經出汗,他不是那種擅長和陌生人主動攀談的人,更別提和女人搭訕了,但無論如何,他今天總算近距離地和她說了幾句話,並且看清楚了她的樣子。
「你,你沒事吧?」庄明感覺到了什麼,他慌張地站起來,以為是自己驚擾到了她。他走到沙發邊上,彎下腰,注視著許曉雲。
許曉雲輕輕帶上門,小狗八段從門縫裡擠著要跟出來,黑眼珠子水汪汪地望著她,嘴裏嗚嗚地哀叫。「回去回去。」她朝它擺擺手,把門關上了。
「好像傷口有點深啊,您家有創可貼嗎?」
傍晚六點,雷聲隆隆滾過天空。天色一片灰暗,一場暴雨即將到來。風捲起一切能捲動的東西,塵土,垃圾,樹葉,被吹落的紙,遺落的語言。人們在樹下小跑起來。夏天的大雨有不可阻擋的氣勢,是一個粗暴的男人,不由分說對所有的狂熱和躁動按下了一個暫停鍵。
「您怎麼了?」她問。
她看了看手機屏幕,黑乎乎的。撥了6次電話了,丁梁永依然沒有消息。天氣預報說今天傍晚會有雷雨,至少悶熱得透不過氣的空氣證明了這個可能性,知了沒完沒了地叫,許曉雲想起自己出門沒帶傘,心裏又是一陣煩躁。
庄明在睡夢裡迷迷糊糊中聽到了一陣敲門聲,他以為自己聽錯了,又仔細聽了聽,的確是有人在敲門,這是非常稀有的事。
「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吧?」庄明在許曉雲面前蹲下來,關切地問,他離她那麼近,比想象中的一切距離都近。
「怎麼了?」庄明問。
時間將生命帶走
可是她越來越覺得不自由。在過去的三十年裡,許曉雲並不覺得自己是個品格說得上多高尚的人,她為了省下十塊錢,逃過停車費;她在醫院挂號室上班,心情不好的時候也不給病人好臉色看;她在背後也嘀咕過同事的壞話,可是她很少撒謊,她討厭撒謊之後必須記得這個謊言,然後不斷去圓的感覺,以及被戳穿之後的尷尬和慌張。她記得小時候偷偷改自己的成績單,和同學出去溜冰卻說去出黑板報,這些謊言被揭穿后,母親會投來利劍一般的眼光和譏諷,她被逼到牆角罰站,一天不能吃飯,她餓得拿腦袋撞牆,腿直打哆嗦,母親屈起手指像敲西瓜一樣敲她的腦袋,以後還撒謊嗎?不了不了。她哇哇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沒了小小的尊嚴。
燥熱。但是客廳里的空調已經壞了很久了。
他閉上眼睛,看見左琳笑著從遠處朝他跑過來,眼睛還是那麼好看,頭髮還是那麼黑,她跑到他的面前,緊緊抱住他,用臉輕輕蹭他的鼻子,咯咯地笑著。庄明把她的衣服撩起來,左手摟著她的腰,右read•99csw.com手放在她軟軟的胸上,揉著托著嘴放上去吮著吸著轉著圈,左琳的喘息聲越來越大,和天花板上的節奏漸漸合一,他的手又去摸她的臉,白白的牙齒,輕輕咬了咬他的手指,他摸她的眼睛,吻她的眼睛,舌尖探進她的耳朵,她尖叫起來,在他的頭頂大聲地尖叫,他睜開眼睛,看見左琳的臉像融化的冰淇淋般慢慢地化開,變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的臉,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他瞪大眼睛,想努力辨認這個女人的臉,可是看不清,太遠太恍惚,呻|吟聲猛然尖叫著又突然停止的那一刻,那個女人的臉也消失不見了。
他脫了鞋,站在床上,那樣頭頂離天花板不過一手之距。他記得第一次這麼站上去的時候,那個聲音就像飛機失事一樣猛地一頭扎進了他的耳膜,瞬間就炸開了,失事的飛機盤旋著,著了火,大火,俯衝,拉高,引擎聲發出巨大的轟鳴,迎接即將到來的風暴頂點。
一個人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慾望,至少應該能掌握自己的尊嚴——她對自己總結出這句話感到很滿意,覺得胸中瞬間充滿了能量,有一種擺脫了煩惱的輕盈。無論是丁梁永,還是老張,無論是婚姻,還是慾望,都不重要,她依然還是自己的主人。
許曉雲大步邁向屋外,利索地關上門,在聽到鎖「啪嗒」一聲合上的那一瞬間,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個很大的錯誤。

6

「你別難過。」許曉雲覺得自己的聲音很空洞,她繞過茶几,坐回到沙發上,看著他。
他無奈地舉起冰啤酒,猛喝了一大口,太涼爽,他嘴裏禁不住發出了決堤般的聲音,「哈——」
和之前庄明有限幾次在她模糊身影里捕捉到的想象一樣,她看起來和氣,謹慎,三十歲左右,長得說不上漂亮,但也絕對不難看,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這讓她看起來還有點特別的韻味。但她和左琳一點也不像,聲音,眉眼,體型,感覺,沒有一點點相似之處。她蒼白瘦小,臉上有著一種平淡的空洞,平淡到走在路上不會有人會對她有過多的注意。
——亞當·扎加耶夫斯基《貝殼》
許曉雲馬上想起了自己中學時候的化學成績老是不及格,不好意思地偷偷笑了一下。她看見庄明的右手還放在腿上,手指蹺著。她提醒他,「還在滲血呢。」
此刻8號樓對面的15號樓,住在301室的男人趕在大雨之前回到了家。他一進屋就脫了汗津津的上衣,扔在地板上,然後光著膀子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啤酒,邊喝邊走到窗戶邊打量天色。對面樓里正對著的那間屋子窗戶從未有過的大開著,白色的紗簾被風吹得像旗幟一樣飄蕩,屋子裡的人時隱時現。
「哪裡哪裡,」庄明拱著腰熱情地把白瓷盤往徐曉雲面前推,「吃西瓜,天熱。」
庄明知道自己的身體有了反應,可是他做不到不去聽,相反,他在捕捉,強烈地捕捉著這個聲音,纖細,尖利,沉淪,婉轉,渴望,這個呻|吟聲太像左琳曾經在他耳畔的呼喚,把庄明埋在黑暗灰燼里的那些記憶全部都打撈了起來。
許曉雲低頭點進微信,看見庄明的微信頭像是一隻眺望遠方的小狗,很像自己家的八段,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她登進自己的賬號,月球小人畫面閃過,終於蹦出來一條丁梁永的語音,她聽著,他說女兒突然拉肚子,他現在在醫院,一直在照顧女兒,今天不能過來了。許曉雲聽完,在回復框里打了一個「好」字,想了想,又刪了,然後她在通訊錄里找出房東的微信,問她那兒是不是還有一套鑰匙。
她放下手機,抬起頭,看見庄明坐在她對面的一張凳子上,左手捏著右手的食指,正對著手指在輕輕吹氣。她這才看到,庄明的食指上有一條細細的血痕,正順著手背蜿蜒而下,在小手指上劃出了一道紅線。
天氣很熱,彷彿一鍋油膩濃稠的湯。許曉雲今天沒有像往常那樣走得那麼快,她在低頭想心事,但這一路已是滿身大汗。小北門在修路,狹小的路面骯髒不堪,幾個工人正在挖地,機器發出突突突的巨大聲響,碎石四濺。她捂住嘴,小跑著穿過工地的塵霧,左手裡那隻空蕩蕩的紅色環保袋一跳一跳地打在她的腿上,她的影子晃動在斑駁的樹影里,碎碎的,小小的,不太完整。

4

許曉雲臉上還留著差點撞到陌生人的意外,出於禮貌,她忙彎起嘴角,對對方回以微笑,「您好。」
許曉雲瞪大了眼睛,她從窗戶邊的陰影里走了出來,詫異地看著庄明,說不出話來。
「你好——」庄明收住腳步,盡量自然地朝許曉雲打招呼,一副下樓準備去扔垃圾的樣子。
像往常每個星期六下午一樣,許曉雲下樓,出小區門,穿過一條馬路,往東走五百米,在街角那家叫小南國的小餐館右轉,然後沿著一排灰色的水泥圍牆,拐進了師範大學的小北門。小北門很不起眼,這裏緊挨著學校教職員工的老宿舍區,兩條小路把十幾幢八十年代建的四層宿舍樓分成了整齊的三排,紅色的磚牆上覆蓋著綠色的爬山虎,路的兩邊種滿了高直的楊樹,濃蔭蔽日,十分安靜。早年分九-九-藏-書配到房子的教職員工如今大都在外面買了新的小區公寓,很多人都搬走了,因為地段還不錯,這裏的空房子大都被用來出租,白天院子里走動最多的是老人和孩子。現在是暑假,整個校園更是寂靜如空。
她不想談論「道德」本身,可是她討厭被禁錮的所有關係,換句話說,她需要更多。

8

「進來坐,沒關係。」庄明用一種堅決而柔和的口氣再次發出了邀請,此刻他只想爭取一切可能讓這個女人在他房間里有盡量多時間地停留,他迫切地想和她說說話。
庄明抬起手腕看看表,已經快四點了,樓上從來沒有過的一直很安靜。他在床上翻來翻去好一會兒,不得不隨手拿起床頭柜上的一本書,心不在焉地翻起來。
許曉雲坐著,看著盤子里的幾片西瓜,突然想哭,這樣可能會讓她自己好受一點兒,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突然喘不過氣來,彷彿比對面地那個男人還要難過,但她知道此刻如果她失聲痛哭,只會讓這個充滿意外的下午變得更加荒唐。可是,她的生活不就是因為自己的荒唐而變得更加荒唐了嗎。
放鬆了點,徐曉雲把頭髮捋到耳朵後面,覺得臉上沒那麼黏糊糊了。「我想再用一下。」她又拿起手機對庄明說。
許曉雲呆了一下,她覺得臉又燙又涼,又尷尬又難過,手和腳都不知道往哪放,不知道是該從這裏逃走還是繼續留在這裏。背後被陽光曬到的地方像被燒出了一個洞,她的汗像一條小蟲子沿著脊椎慢慢往下爬。
黑暗如餘燼
她必須和丁梁永談一談了,上周他們倆在一起,她全程都緊閉著雙眼,沒有看過他一眼,她怕自己一睜眼身體就冷了。丁梁永也好像感覺到了什麼,沒像以前那樣完事之後摟著她開玩笑,閑聊了幾句匆匆洗了澡就先走了。
「三個月前她遇到一場車禍,走了。」庄明垂下眼帘,夾著煙頭的手輕輕顫抖。
「我去超市買點東西。」許曉雲提著一個紅色的環保袋站在門口說,電視機里中央五套的聲兒挺大,她聽到老張在客廳里悶悶地應了一聲。
庄明一把拎起手邊那袋早準備好的垃圾,一腳踢開身邊的椅子,打開門,大步走出去,和剛好走到門外的許曉雲幾乎撞了個正著。他聽到女人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手機響了一下,許曉雲拿起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許曉雲打開門的時候,並沒有看到丁梁永像往常那樣早早地坐在那裡,一看到她進來就一把把她拽到懷裡。屋裡空空蕩蕩,一個星期沒有人,這裏散發著一股剛被打開的罐頭般的難聞氣味。
天黑以後,對面樓里一間一間屋子的燈會慢慢亮起來,這是庄明最喜歡的時刻。他喜歡看對面樓里房間的人在幹什麼,抽著煙,站在窗前能從暮色一直到深夜。有時對面的房間沒拉窗帘,他會看見一個光著膀子的男人在廚房裡洗碗切菜的身影,或者另一個房間里的男人從身後抱著女人,貼著臉親密地說話,客廳里的電視機熒屏閃著光斑,他們看著電視劇或是體育比賽,聊著天,燈亮了又滅了,周而復始,流動著,無窮無盡。然後他就到客廳和左琳聊會天,說說今天自己看了什麼書,網上有什麼好玩的事。早起和晚上睡覺之前,他都走過去看看她,問個好,再在照片前點上一炷香,合十,拜一拜。
金黃如火焰
庄明在窗口熄滅了煙蒂,走到餐桌邊,把一張餐椅搬到了卧室的床邊。卧室不大,放了這張椅子之後就更顯得局促了,然後他躺到了床上,雙手枕在腦後,他看看天花板,額頭上的抬頭紋深了點,他等著,等著那個每周六下午樓上都會響起來的聲音。
庄明注視著許曉雲,在她驚嚇的表情之下,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要顯得慌張,拿著煙的手不要哆嗦。「你,你別誤會啊,我沒別的意思,」他擺著手解釋,「我想和你說件事,但是——」庄明覺得手指上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起來,他難受地把身體弓起來,肘部撐在膝蓋上面,右手的煙似乎燒得更快了。
走到8號樓門口,許曉雲習慣地抬頭朝四樓看了一眼,然後在對面的小雜貨店買了兩瓶冰礦泉水,放在袋子里,匆匆走進了宿舍樓。
「對不起,不應該和你說這件事的,但不知道怎麼——」庄明歉意地對許曉雲說,「你不會覺得我在騙你或者是個神經病吧,」他指了指餐桌上的照片,「她叫左琳。」
許曉雲這才注意到這裡是一間結構和樓上一樣的一居室,屋子裡很乾凈,但是很顯然這間屋子相當的空曠簡陋。她慢慢地環顧著四周,雪白的牆有新刷過的痕迹,客廳靠近房門的地方放著一張白色小餐桌,上面放著一些雜物和書,餐桌邊上有一張餐椅,房門邊上靠牆也有一張一模一樣的椅子,客廳里自己坐著的是一張藍色布套的三人沙發,有一個圓形的玻璃茶几,沙發對面的牆上靠著一個不大的置物架,裏面的方格子里除了摞著一些散亂的書,什麼也沒有。傢具看起來都很新,但全都不配套,房間里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品,頭頂的燈也沒有裝燈罩,看起來住在這裏的人對屋子沒花過任何心思。客廳角落裡還堆著六七個沒拆封的大紙板箱,摞成兩列,上面貼著快遞公九_九_藏_書司的單子。
下午四點多了,陽光漸漸變得消沉暗淡,吹進來的風裡裹著的悶熱卻絲毫未減。屋裡開了空調,庄明怕有煙味,剛才細心地把窗戶打開了一點透氣,七分涼,三分熱,這一陣一陣的風。
許曉雲覺得口乾舌燥,她走到客廳,從環保袋裡拿出一瓶剛才買的礦泉水。瓶蓋很緊,使勁擰了幾下也打不開,她咬住下唇,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氣,心說再打不開就換一瓶,然而終於開了,水卻潑了大片出來,落在她米色的褲子上,瞬間潤濕了大腿。
「那,不打擾您吧。」她還是客氣了一下。
庄明遲疑著,煙灰已經燒得太長,彎曲著,再一秒就要斷了。
他在這個城市沒什麼朋友,課要下個學期才開,除了購買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偶爾去系裡開會或者出門辦事,這三個月里大部分時間庄明都一個人呆在屋子裡,上網,看書,抽煙,發獃,和左琳說說話。
她走到卧室,坐在光滑的床單上,打開了卧室的空調,涼氣很快吹乾了她身上的汗,但溫度太低,她開始覺得又有點冷。恰到好處的時候總是很少,特別是當一個人要做選擇的時候,每一個選項會變得過於膨脹,富有誘惑,從而難以捨棄。她拿起攥著的手機,看看時間,又按了一遍丁梁永的號碼。
「我聽到——你說話的聲音——和我的妻子很像。」庄明咬著牙,說得非常艱難,他沒辦法完全袒露,怎麼解釋這一切?那件事情發生之後他還沒有對任何人完整地說過那句話,如果從他自己嘴裏說出來,這無異於是一種宣告,可是,如果不說出來,他就似乎永遠也無法面對那件事。

1

他也忘了是哪一天,那天他正打開電腦準備下個電影看,飄飄忽忽地,有一個細弱的女人聲音突然闖了進來,在他的頭頂上方,像一隻小鳥的啼叫,時斷時續,壓抑又放肆。庄明馬上意識到這是怎麼回事,他合上電腦,坐直了身體,仰著頭,瞪著天花板,那個說不上很清晰的呻|吟聲,突然接上了一些記憶,在他的感知里被放大了無數倍,發出了電流的嗡嗡聲。為了聽得更清楚些,他站了起來,循著聲音走到了卧室,他確定,這個聲音來自於此刻他頭頂隔著薄薄天花板上的一張床上。
「沒什麼,就說現在放暑假,」庄明乾巴巴地說,「讓大家多注意防火防盜。」
庄明已經等得昏昏欲睡。
庄明點點頭,「對,我教化學。」
「對不起。」許曉雲和庄明幾乎同時對對方說,說完兩人都不太好意思地輕輕笑了。
他坐在門邊的一張椅子上,後背靠著屋門,臉對著屋子,右手拿著的那本書已經耷拉到了腳邊,眼睛閉了又睜,睜了又閉,掙扎之間,他終於好像聽到了門外的樓道上有了點動靜,立刻把身體坐直像貓一樣警醒了過來。他側過身把耳朵貼在門上,沒錯,腳步聲。他扶了扶眼鏡,站起來把眼睛湊向貓眼,影影綽綽中那個瘦小的女人身影又出現在了樓梯拐角處,正往四樓走去。
庄明注視著她,突然有點暈。他僵著指頭,小心地不讓褲兜碰到傷口,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隻打火機。他一邊伸手去夠茶几上的煙,一邊問許曉雲,「還不知道怎麼稱呼你呢?」
「沒事沒事。」庄明的樣子甚至有點高興,他東張西望,想找一張餐巾紙捂著傷口。
「許曉雲。」她說自己名字的時候總是有點靦腆。
「什麼?」許曉雲轉過身,一臉茫然。
她決定不在這裏繼續傻等了,她得下樓去轉轉,順便去小北門對面的菜場買點菜帶回去,如果她回來之後,丁梁永還是沒有任何迴音,她就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
庄明抬起頭,「剛才切西瓜的時候切到手了,」他不太好意思。
庄明第一次覺得,這間屋子三個月來終於明亮了一些,有柔和的光線鋪灑進來,而此時窗外的天色卻完全暗下來,陽光在灰色的雲層後面急速地隱退,吹進來的風越發地腥熱狂妄,不知誰家的花盆被風吹了下去,落在地上,發出了沉悶的碎裂聲。
許曉雲低頭在手機上打字,她找了個理由和老張說自己會晚點回,讓他別忘了遛八段。齊耳的頭髮垂下來,露出她白皙光潔的脖子,她很瘦,手握起來的時候看得到手背上一條一條的青筋,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女人味道。
「你平時不住這兒吧?」他突然問。
打開的玻璃窗上矇著一層厚厚的灰,在陽光下纖毫畢露,光線還透過她的白襯衣勾勒出一個瘦削的身形,她變成一個淡淡的陰影,陷在另一片顏色更深的影子里。

5

「平時看不到你。」庄明望著她。
三個月前庄明從一個遙遠的南方城市一個人搬到這裏,他調到了這所北方的大學,系裡給他安排了這間不大的宿舍供他居住。他很滿意現在的環境,風貌和他過去生活的那座潮濕的海邊城市完全不同,這樣他可以儘快淡忘過去的記憶。這裏乾燥、風沙大,冬天常有濃重的霧霾,夏天和南方比不算炎熱,整個城市也比那邊要髒亂得多。學校的宿舍區老舊破落,住著像回到了八十年代,這裏的人說普通話沒有什麼口音,對面雜貨店裡的大爺常年聽著河南梆子,這裏也沒有人再對他投以無法迴避的同情眼神。一切迥然不同。
說完read.99csw.com了,說出來了,庄明沒想到自己卻變得平靜了。他終於把現實和黑洞連接上了,積聚了很久的黑暗和悲傷消失了一大部分,藉助這個女人的聲音,他進入了一個可以召喚到左琳的世界,那些關於愛的記憶,不可迴避,這種召喚使他內心獲得了莫大的安慰和希望,像一道光。在第一次聽到許曉雲的聲音之後,他把這一點點微光投射到了她身上,她是鮮活的,站在他面前,用他的手機,會沮喪,會喜悅,會和他說話,會有活生生的真實反應。在過去三個月這個寂靜得如同墳墓一般的房間里,此刻他終於儲備起了一點點勇氣。
許曉雲把手機還給庄明,「謝謝,」然後感覺到了什麼,轉頭朝窗邊看了一眼,「好像快下雨了。」想起下雨,許曉雲又有點焦慮起來,她不由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一扇窗戶輕輕拉開,探頭往外看,「很多烏雲,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雷雨。」庄明聽到她的聲音背對著他傳過來。
「好像——沒有,我剛搬來這兒沒多久。」他想了想說。
看著這個奇怪的男人,她僵硬地擠出了一點聲音,「嗯?」
許曉雲有點慌亂。
一個女人做|愛的呻|吟聲。
還是一籌莫展。
「吃晚飯了。」他聽到老婆在廚房裡喊。
北方的夏天很清新,一天之內天光,雲,溫度的變化都很明顯。到了傍晚,樓之間走動的人會慢慢多起來,那時的太陽也收斂了,樹蔭下的小路光線柔和。北方黃昏的風很清爽,提著菜的老人和提著外賣的年輕租客們在紅磚牆下面來來回回走動,這時一切仍然像是一部無聲的黑白電影,但是小孩們跑著跑著跌倒了會啼哭,廚房裡炒菜的油鍋聲次第響起,校區里籃球場的口哨、跑動會和風一起隱隱約約傳過來,於是傍晚的開始有了一點點色彩。
「好多了,搬到這兒來好多了,原來在家裡受不了。」庄明把頭轉過來,對許曉雲咧了一下嘴,「你和左琳的聲音真的很像,人的感覺——」他遲疑了一下,「也很像,看到你,這讓我覺得至少我還活著。」他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坐在許曉雲對面,微微弓著背,兩隻手整齊地放在膝蓋上面,褲子有點皺了,他低下頭用手試著捋了捋皺褶。
「是我的手機,」許曉雲對庄明說,她想起來什麼,又說,「這樓的隔音真差啊。」
對面這個叫庄明的男人,他現在也是一棵孤零零的樹,立在北方的荒漠上,不落枝葉,樹榦枯萎,無動於衷。
「您是這兒的老師嗎?」許曉雲有點好奇。
他點起煙,吸了一口,嘴唇幾乎覆蓋住了手上的傷口。
屋子裡突然響起了一陣隱隱約約的手機鈴聲,一首流行的情歌,像從什麼地方漏了進來,還有手機摩擦著地板的震動聲,嗡嗡地,固定的頻率,彷彿一種神秘的電報。許曉雲立刻意識到,這是她手機的鈴聲,她四下張望,想起來她的手機,在樓上的手機。她抬起頭,仰著脖子,微微張著嘴,聲音來自頭頂的天花板,薄薄的。鈴聲停了,過了十秒,又開始重複剛才的旋律。
許曉雲想起了自己10歲的時候,外公得了胃癌,晚期,去世之前一米八幾的大高個瘦得只剩一張皮,耷拉著掛在骨頭上。外公去之前是突然有了點精神,從床上撐起一點上半身,喊了一聲媽媽的名字,媽媽奔過去,坐在床邊抱住外公,外公頭一歪就走了。媽媽緊緊抱著外公,大哭起來。那時候她就站在邊上,完全沒反應過來,那是她唯一一次經歷的親人離去。她小時候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外公是個好好先生,每天下班回來都會用報紙包著一包零食,有時是一包話梅,有時是一個蘋果,外公每天都讓她猜裏面是什麼,她就像條小狗一樣,圍著外公轉啊轉啊,拱啊拱啊,左猜右猜,腦袋拚命往報紙筒里鑽,猜對了就抱著外公咯咯地笑個不停。想著想著,她的眼眶有點紅了。她天性淡漠,父母在她還沒出生就離婚,她沒見過父親,母親也從不提起。母親一個人在老家的牙科診所工作,她只有每年寒暑假的時候才見得到她,小時候外公外婆是她最親近的人,但她仍覺得自己從小就是一棵孤獨的樹,她的種種,都生長於這片孤獨。
「都是書,還沒拆箱。」庄明看見許曉雲在看那些紙箱子,主動解釋。

3

「沒有。」許曉雲看著他,搖了搖頭。
但對許曉雲來說,這條河流越來越絕望湍急,似乎隨時可以把她衝擊到一個看不見,再回不來的地方,也把她撕成了碎片。
從來也沒離開過,他定定地看著照片想。左琳在照片里也咧著嘴高興地看著他,一直在。
第一次鋪好這套床單,拉好被罩,她迫不及待地就脫了衣服,把自己赤|裸的身體裹在這片柔軟的織物里,她用被子蒙住頭,整個人在黑暗裡輕輕扭動,感覺著皮膚和床單之間光滑的摩擦。真絲帶點涼涼的觸感,但她身上卻是滾熱的,這時丁梁永也鑽了進來,輕吻她,把她從被子里頂出來,把自己放進她的身體里,然後抱著她,用鬍子扎得她仰著脖子止不住地尖叫,於是丁梁永把她抱得更緊了,力氣那麼大,大到她覺得自己隨時會在他猛烈的撞擊中碎成一片一片,就像床單上的彩色光點,閃動著,又陷入黑暗,她的意識逐漸模糊起來,身體越來越輕,她壓抑不住地大聲叫起來,覺得自己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