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報警器

報警器

作者:紅拂夜奔不復還
隔著籠子,幾條小金毛可憐巴巴地望著她。負責人在一旁誇師小姐:「太有愛心了,這個社會上像你這樣的人不多了……」
「大城市都太像了,不過所有二線城市也都很像。」
就在陳先生沉浸在調戲她的樂趣中時,滅火噴嘴的水直直灑向了他和他左手邊的方向。同事們尖叫著跑開。師小姐坐在他右手邊,一點水沒有沾到。
陳先生後來說他從沒有跟下屬有過曖昧的關係,更不會搞辦公室戀情。話也沒錯,但除了師小姐,還有過那麼一次。只是那個女人曾經是他的上級,後來又成了她的老婆——Lily。到現在她還獨自管理著那個體量龐大的IT公司,更可怕的是,她還能把家庭和兒子照顧周到。
上床的過程比陳先生預想的簡單多了,甚至超出想象地容易。師小姐的主動讓陳先生受寵若驚,同時備感辛酸,他是真正要背叛老婆了。
吃完東西,他提議回酒店。她說還想喝上一杯,不然怎麼好意思做壞事呢?他摸了摸她的頭,十分寵溺,她覺得有些安心,把自己交給這樣的男人應該還不錯。
陳先生抬頭看著上面的報警器,微笑著說:「據我計算和推測,如果噴水,只能噴到那兒。」他指了一下師小姐。
兩人抽完煙,進了餐廳,陳先生已經吃過飯,所以只是看著師小姐吃。愛一個人才會有那樣的眼神吧?想看到她臉上、身上所有的細節,努力想從中挑出點毛病來,可是挑出來又覺得這明明很可愛。師小姐當然聰明,她知道這眼神是如何一步步升級發酵的,只是越發酵,她就越感受到壓力。她想起上一次員工聚餐時,她裝作無意換座位換到了他身邊,她盯著他喝過的可樂,他的氣息就在上面,充滿了性的誘惑。好不容易有人講了笑話,趁著大家都在笑,她手疾眼快拿起他的可樂喝了一口,又跟他交換了一個眼神,真是再刺|激不過。
難道他的妻子沒有被傷害到嗎?就因為她不知道,傷害就不存在了嗎?可是師小姐的存在消減了他本來要投放在家庭中的精力啊。
陳先生的預感很准,道德感的確是不堪一擊的,雖然師小姐也曾一度以為自己對陳先生的糾結來自她的道德潔癖,直到另一件事發生。
師小姐走在回家的路上,內心竟然前所未有地平靜。晚上回到家,她給陳先生打了一個電話。陳先生當時也在家,為了接她的電話,特意找借口出門。師小姐話說得含蓄,但是態度堅決。陳先生已經有點失態,一再追問是不是因為別人。他知道這樣的自己應該十分討人厭,可是他控制不住。無奈之下,師小姐嘆了口氣說:「你可能不知道我有多bitch,我沒有真正喜歡過你,我只是渴望被老闆喜歡的感覺。」陳先生還在挽留:「我現在還是老闆啊。沒有變啊。」師小姐已經掛了電話。
「就是身邊的東西都買得起的感覺。」
師小姐突然胃裡一陣絞痛,那些金毛的眼睛怎麼跟她的那麼像?她只差一點點就把自己關進籠子里了。
「我只是還不太習慣偷情。」她開始使用自己的武器,這樣才能漸漸放鬆下來。
他又笑起來,他想起了曾經養的第一條,也是唯一一條狗,是金毛,叫浪浪。每次給它洗澡,它都要這樣不停地甩頭,濺他一https://read•99csw•com臉水。細想一下,師小姐的眼睛跟浪浪的眼睛還有點像,黑瞳仁很大,總給人造成委屈的假象。而且浪浪也很羞澀,不像其他金毛那麼撒歡,所以他才叫它浪浪的。
世間所有的愛情都是發生在微微的不平等之上,不能太多,也不可能完全沒有。師小姐是自尊心很強的人,尤其是脫掉各種身份后,她必須跟自尊短兵相接。為了對抗這種不平等,她有自己的武器,要麼沉默,要麼拿自己開涮。
師小姐沒有說出自己的名字,也沒有問他這麼晚了要去哪兒,只是跟他說了「再見」,就下了車。
他說起自己的兒子:「他動不動就會跟媽媽說,我再也不愛爸爸了。」陳先生的表情很複雜,比悲哀多一層無奈,比無奈多一層沉重,層層疊疊的感受像水蛭一樣吸走了他的精神和力氣。蒼老就是瞬間襲來,像外星飛碟的光芒灑下來,世界馬上就變了。
那天,師小姐下班,晚上九點的地鐵人不太多,她依然是坐著。自從她開始「坐」地鐵后就發現視野開闊了很多,她把人群都掃了一遍,發現了一張她熟悉的臉。那人有著一個明顯的鷹鉤鼻,由於上了年紀,那個鼻子讓他看起來像一隻鷹。她朝著他喊了一聲「雷老師」,那個男人聽到后眼睛一亮,笑著回應她。師小姐走近跟他打招呼,他卻已經不記得她是哪個學生了。
師小姐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陳先生笑起來,其實她對他從來都沒有物質要求。但是陳先生喜歡送她禮物,貴重的、不貴重的,有心的、無心的。每次貴重的她都堅決不要,讓他送老婆。可越是這樣,陳先生就越想更多地付出,師小姐說「那就在工作上教教我咯」。陳先生覺得她是真聰明。
他是師小姐的初中班主任,也是她暗戀的第一個男人。那時的她不知道該怎麼引起男人的注意。他是教數學的,她就努力想把數學學好,考不好,她會偷偷去改卷子。別人都穿校服,她偏不,要穿各種長裙短裙,直到有一天雷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罵了她一頓:「每天穿得那麼風騷難道不害臊?」她已經不太記得當時的心情了,只是從那之後她看到老師就害怕,她甚至無法直視任何老師的眼睛,漸漸地,她把這種習慣歸結成了自己內向和害羞。
直到那次她主動上前淋雨,支撐她的某種信念就開始一點點坍塌。她不打算用愛的名義給自己辯護,到底有沒有愛,她還說不清。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停下來,無法停下來。她每天都嚼盡不安,卻也嚼出了甜頭。她每天都在等待審判,卻只得到了褒獎。
師小姐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句「我愛你,你愛我嗎」。
「……所以我也不願意騙你,這裏的狗,怎麼說呢,如果是純種的,都是有病的,這兩個甲狀腺機能不太好……」
第二天一早,陳先生就在師小姐家樓下等她。看到她從門裡走出來,他竟然又冒出一股辛酸,他對這種辛酸再熟悉不過——當不再愛一個人的時候,當不再被一個人愛的時候。他想叫住她,再說說清楚,可是他已經不再是十七歲的少年,他不需要知道理由,也不需要得到歉意。
在酒吧里,他分享了更多的秘密。
陳先生是剛調到公司里的CEO,https://read.99csw.com她和他並無過多交集,只是有時她路過他的辦公室,看到他可以在裏面隨意抽煙有點羡慕。
陳先生還說,一件事是否道德,主要取決於做這件事的動機,而不在於它的結果。
眾人的眼光齊刷刷看向師小姐,還有鬨笑。師小姐也抿嘴笑了,還表示遺憾地搖了搖頭。只有她心裏清楚,當時因為空調的關係,滅火噴嘴有兩個口被「結紮」了。她早就選擇了一個安全的位置。
問題被他解決了一大半,但是會議室也被搞得煙霧繚繞,一個同事指著斜上方說:「李總說了,這兒有煙霧報警器,等會兒會噴水下來的。」
從此兩個人的關係就不同了。
陳先生還不適應這樣的尖銳,尤其這會提醒他自己別的身份,讓他齣戲。
放好行李后,他們一起去吃飯。師小姐又開始思慮,應不應該挽上他的胳膊,她知道晚上他們就會做|愛。但是現在她還是沒有準備好挽上他的胳膊。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連眼前這個她明明喜歡的男人都變得陌生了。她記得第一次握住他的手的感覺,因為那時她明顯感覺自己的耳朵燒了起來,燙燙的,痒痒的。雖然很快他們的手就分開了,但是她耳朵的餘溫持續了一個小時。
他把煙扔到桌上,師小姐對他投以隱秘的感激。他參与到他們的討論中。不過他時常打斷別人的話,因為他是老闆。他看師小姐的眼神也充滿了職業化的審視和嚴峻。只是偶爾他會意識到她的職位和級別,意識到她不過是個新招來的小姑娘,陳先生便會溫和下來。張弛之間,師小姐發現他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男人。他的優越感和良好的教養互相掩映,就像他也試圖平衡他的精明多疑和通透寬容。
廣州的秋天不像秋天,偷情的師小姐也不像去偷情。說得惡俗一點,是說走就走的旅行,伴隨著說散就散的感情。她踩著五厘米高的高跟鞋站在酒店大堂,深呼一口氣,已經準備好扮演另一個自己,雖然這並不容易,就像穿一雙五厘米高的高跟鞋一樣難以掌控。她看到了陳先生,他也準備好了扮演另一個自己,一個沒有結婚、沒有孩子、不是老闆的自己。他穿天藍色的T恤配白色短褲,笑容也藍天白雲的。
這些天來,陳先生都在看房子,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對師小姐好了。他感覺到自從回到北京她就有點躲著他了,並且再也沒有穿過高跟鞋。在公司里,他們那種曖昧的默契也沒有了。
可是那一步他找得好辛苦,在他確定有把握的時候,就單獨約她出來過幾次。在公司之外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空間,他卻再也沒見過她的耳朵變紅,甚至她會迴避他的摟抱、親吻。
那麼如果沒有自己的存在呢?他的家庭就會完滿嗎?她知道陳先生所有的劣跡,似乎並不如此,他對家庭的倦怠會轉變成別的東西在別的地方消耗。師小姐只能安慰自己,他消耗在自己身上是比較好的選擇,起碼她懂得管理自己的慾望和衝動,她不想要太多,事實上,現在已經太多了,她最想要的,只是跟他在報警器下面淋雨。
Lily抽完煙,丟下一句話:「離婚吧。」
這天晚上,他在客廳里抽煙,Lily走到他身邊,他都沒發覺。直到Lily拿起他的九*九*藏*書煙,自己也點了一根。兩人都沒說話。
「嗯,跟你走在大城市裡就像走在二線城市一樣。」
他是心急的,上不了床沒什麼,關鍵是,他對她的喜歡越來越多了。在他們單獨約會的時候,她不再唯唯諾諾,而是鬆弛而健談。他才發現跟她聊天原來是那麼有趣,就像面對一個親切又陌生的老朋友。他告訴她他高中時代經常作弊,她說那有什麼,她還去偷改過卷子。他說他有一次試了雙飛,她說一定很累,要不停地換套。
陳先生不覺得這是她的道德感在作祟,他覺得是更嚴重的事情,有些東西有沒有是藏不住的。
她問過陳先生:「你覺得這樣道德嗎?」陳先生說:「道德也是與時俱進的,放在過去,你長這雙大腳也是不道德的。所以說,現在,只要不傷害到別人,就是道德的啊。」
接過她的行李后,師小姐發現扮演另一個自己真的要比想象中難一些,她想表現得興奮一點,但越這樣努力,笑容越僵硬。那就表現得緊張一點,顯示出她內心的糾結,可是她發現周圍的人,不管是服務生還是住客,都沒有關注她,這讓她覺得自己很幼稚。相比之下,陳先生自如而老練,連熱情的程度都控制得剛剛好。
如果真沒有了,他該怎麼辦呢?他還從來沒有這樣慌張過,有一天夜裡,他甚至站在廚房抽煙了。
他先是蒙了,下意識站起來,但隨即笑了。他知道這有點怪,別人都跑走,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那兒受洗。忽然,師小姐站起來,走到了他旁邊。這一次她大大方方接受了他的笑,還接受了這場雨。是的,兩個人都不打算走開。
現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喝他的可樂,如果她願意,還可以主動親他,直接嘗嘗那氣息。可是她沒那麼渴望了,她只是專心地狼吞虎咽,其間他還為她擦嘴、剝蝦。
他想花更多的時間跟她在一起,如果不能,就花更多的錢給她,如果她不接受,就在事業上給她更多的支持。不到三個月,她已經被提拔為創意部副總監,而且沒有任何閑話傳出來,因為師小姐的努力大家有目共睹,她甚至變得自信和沉著,面對老闆眼神不再躲閃,連大老闆都注意到了她。
師小姐愣了一下,心裏驟然下起大雨。在她眼裡,他堅不可摧,英俊性感,她試著去想象他作為一個父親、一個丈夫的角色。這不是她應該想的,而且這種想象不利於之後要發生的事情。
這些東西像她喝的那碗百合鵪鶉湯上面漂浮的油脂,油脂下面是她不得不面對的深淵。她為什麼要搶別人的爸爸?她明明已經有一個爸爸了。只能說他在她這裏不是作為爸爸的角色,是作為情人的角色。可是現代社會分工越來越精細明確。為什麼還要一個人分飾這麼多的角色?這些角色是平行展開的,還是螺旋疊加上升的?比如父親的角色會為情人的角色增添魅力嗎?如果不能,為什麼她不找一個單純的情人?因為陳先生原本的樣子不可取代嗎?她喜歡的是角色外的他嗎?
他當然愛她,愛中還有崇拜。因為這種崇拜,他可以忍受很多事,比如不能養狗,不能在家抽煙,不能跟其他女人睡覺。她知道他在婚後跟別的女人上過床,不止一個。但是做|愛和睡覺不同,她總是習慣用一副深諳男人心九九藏書理的姿態原諒他,那種原諒居高臨下,輕蔑無比。「男人的低級,我明白,我不在乎,反正你的心沒變,對吧?」她說這句話時的眼神,讓他每次想起來就不寒而慄。
「所以身邊的人很重要。」
又一個月過去,師小姐因為搞定了一個大客戶,受到大老闆的賞識,提拔為董事長助理,必然地,和大老闆走得很近。陳先生認為那已經不是走得近這麼簡單了,因為他看見她跟老闆說話的時候耳朵紅了。
回到北京后,她就馬上去福利院幫忙,一個星期去了三次,最後一次她竟然鬼使神差問了一下機構負責人,哪裡可以領養流浪狗,最好是金毛。
回家的地鐵上,師小姐反常地找了一個座位坐下。不一會兒很多人擁上來,有老人,有孩子,但她都不打算讓座。她只是獃獃地看著那些人,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仰視過人了,而人們也拿鼻孔看著她。
她又想起來那些金毛的眼睛,虛弱、可憐、乞求。她在想,如果她領養了金毛,是不是就代表她決定跟陳先生在一起了?如果她跟陳先生在一起了,那隻金毛是不是就是她未來的樣子?
世間所有的愛情都早已經被描述過,所有的偷情都沒有想象中的特別,當師小姐意識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世間又一樁平庸的感情已經發生。
「好了,不說這些了,咱們走吧。」他一直很注意盡量不在她面前提起自己的家庭,可是又忍不住想跟她說,就像他曾經什麼話都會對浪浪說一樣,不是為了找理解找原諒,就是需要把自己剖開,晾一晾。
所以跟師小姐一起淋雨後,他就謀划著趕緊跟她做|愛,最好把他的喜歡趕緊消耗掉。可是師小姐跟他之前風流過的女人不太一樣。他能看出來,在公司的時候,每次刻意或者不刻意地碰到,她都難掩興奮。他記得有一次剛從洗手間出來正巧遇到她,她趁沒人,主動握了一下他的手。要知道他撒完尿還沒來得及洗手呢,他覺得不好意思,卻發現她的耳朵紅得要命,好像她握住的是他別的東西。有時候他指導她一些工作上的事宜,她坐著,他站著身體前傾,胳膊撐在桌子上,又可以看到那雙發紅的耳朵。他覺得她像一條被甩到岸上的魚,呼吸困難,又像溺水的人,海水已經漫到了胸口。他想,這樣一個害羞又壓抑的女生一定慾望強烈,只要引導她邁出那一步。
她甩了甩她的頭髮,直接抽到了他的臉,並且把身後白板上貼著的業務指標都打濕了。
「長頭髮濕了會感冒的。」他說。
現在她必須調動起這段記憶,她需要再被燒一次,低溫也行,只要讓她有點知覺。倒是陳先生先拉住了她的手,剛開始,那種狂喜的感覺又上來了,但走了不到半個小時,她完全平靜了,她開始看路上的風景和行人。
師小姐是那種從小就會躲著老師,一進辦公室就不自然的女生。到了公司,她還是習慣性躲著一切上級,絕不想在老闆面前出風頭。可是這次,她的主動讓自己都嚇了一跳。也許她覺得錯在自己吧,也許只是陳先生被水澆的時候看上去有點孤單,有點迷人。
他還說,每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看著老婆和孩子,他就覺得是扛了一座大山出門。如果老婆是個只懂享受、什麼也不幹的女人還好,可是她偏偏要處處跟他比九_九_藏_書,他不能讓兒子覺得他弱。太累了。時刻要做一個榜樣,還不能作弊。
「那是什麼感覺?」
他們兩個人第一次有交集是在四個月前。那晚,師小姐和同事在焦頭爛額地對付一個拖了很久的方案。同事們都不抽煙,師小姐很想抽煙,但會議室有煙霧報警器,還是當時她指揮工人裝的。這時,陳先生拎著電腦出門,看到了他們,卻坐了過來,還拿出了煙。
師小姐懷著一種巨大的幻滅感迎接了陳先生,幻滅的是她對自己的判斷。上一次經受道德上的考驗還是初中去偷改試卷,當時她還小,深受良心譴責,還發誓為了彌補這個污點絕對要做一個遵紀守法、無可挑剔的好人。比如沒有闖過一次紅燈,坐地鐵都養成了不坐著的習慣,每個月去福利院做義工,從未惡語傷人。這些年來,有時她會為自己感到驕傲,但馬上意識到驕傲這個感受很可疑,她做的一切如果是為了讓自己安心,那就不是真正的有道德。於是她連驕傲都要警惕。
選自作者新書《人類要是沒有愛情就好了》
陳先生的身體覆蓋著她,她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分辨快|感和痛感,也沒有多餘的眼睛去看他的臉。她只是在思索著她的動機是什麼,同時體會著那種幻滅感,竟然如此舒適,如此真實。
進飯店之前,他們一起站在門口抽煙。師小姐已經過了那種彆扭勁兒,她也恢復了自如老練,既然眼前的男人忘掉了自己是丈夫是父親是老闆,那她也不放在心上了。只是她在想,除去一層層的社會身份,他們到底是誰?是不是更值得愛和被愛?
第四個月,他到廣州出差,自己待了兩天,終於忍不住叫師小姐過來。他怕她會拒絕,便找了工作上的理由,她還算痛快地答應了。但陳先生覺得這樣太猥瑣,等她上了飛機,他才說只是想見她。
那師小姐的動機呢?
結束之後,陳先生把她摟在懷裡,不停親著她的臉頰和耳朵。她生怕他會說出一句「我愛你」或者「你愛我嗎」,好在她一直用別的話題分散他的注意力。他摟著她不肯鬆懈也不肯睡去,直到天光大亮。他說:「你知道我一直想養一條狗,但是家裡不能養,這樣好不好,我給你買一個房子,你來替我養金毛,好嗎?」
陳先生下意識抬頭看了看,上面會不會也有一個報警器?
陳先生對著她壞笑了一下,其實他才不知道水噴向哪兒,他只是想調戲一下這個靦腆的姑娘。自從七月份他調到這裏,每次碰到她,她都穿著鬆鬆垮垮的衣服,不是大T恤就是大襯衫,並且永遠穿球鞋。媒體公司的確不要求著裝,尤其像她這種文案兼打雜的人員。陳先生以為她這樣的人應該大大咧咧奔放歡快才是,可是她話少又膽小。她長了一雙招風耳,那耳朵好像總是充滿了羞愧,因為滑稽帶來的羞愧。他倒是覺得可愛。他知道她抽煙,也知道她會經常路過他的辦公室,往裡面看上一眼。有一次他主動朝她揮了一下手裡的煙,她竟然脖子一縮,扭頭裝沒看見,快速走掉了。
她啞口無言,腦子裡翻江倒海:他們的早飯,是西式的還是中式的?他們家的廚房是開放式的嗎?他早上喝咖啡的話會不會看新聞?他老婆是一早就化好妝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