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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祥早點鋪

阿祥早點鋪

作者:王占黑
零八年,丁家橋最後幾條弄堂出空,阿祥早點的黃金年代正式結束了。
海華的出走興許是一記喊聲,一種預兆。阿祥早點剛做過兩千年,眼見就走起了下坡路——地圖一畫,紅字一圈,丁家橋要拆了。幾百戶人家蠢蠢欲動,他們的拆遷房在城外很遠的地方。
他講,小朋友歡喜聞什麼香氣我就放什麼。
阿祥夫妻倆偏偏要走,一走就二十年。
阿祥笑死,他一有閑工夫就燒根香煙,水泥地板的縫縫裡全是薄皮手指彈下來的煙灰,他講,大伯伯就是靠這點香煙灰吊吊鮮頭,記牢了嗎。
阿祥這樣講自有他的道理。
看到有人要跳樓,人群就報了警。大部分圍觀者並不知道前因後果,他們只知道孫子欠了債,逼著祖父還,祖父不還,孫子就跳樓。
阿祥停下手裡的活,伸出一隻細長的臂膀,從左往右一揮。你看看,路都造得差不多了,我阿祥門底人就要多起來啦。老字號一掛,再叫個小工一喊,那是要登報紙上電視台的,不要太吃香哦。
回想起來,秀水街上見過榜樣的人,恐怕十根手指頭數得過來。去掉那些痴獃的,過世的,如今恐怕一隻手都不到了。
人們笑他老來發夢,真真這個阿祥,面上不聲不響,心裏算盤倒是打得噼啪亂響。
從小區出來,翻過一東一南兩座橋,約莫走上十分鐘,丁家橋和秀水街的口子上,掛著個紅底白字的招牌:「阿羊早奌」。底下幾列豎排小字:大餅油條,菜包肉包,另附小黑板手寫:茶葉蛋。各式一塊,客人好找。
老話講一個蘿蔔一個坑,吃早飯和扔垃圾一樣,是講究分類的,不能胡來。店家也看準了這一點,各飼其主。譬如小學生喜歡攤雞蛋餅,多加甜麵醬,邊走邊吃。騎車上班的帶一包豆漿和粢飯糰。有人專喜油膩,南瓜餅,油翻酥,上面沾滿白砂糖。有人重滋味,牛肉煎餃配牛雜湯,原湯化原食。做苦工的,廿只大餛飩,填飽肚子才夠撐起半天的氣力。當然,大家都喜歡另加一隻茶葉蛋,吃完主食,剝一個吞下去,好像壓進最後一隻秤砣,身體里氣就充足了。
沒人知道海華何時生的小孩,也不知道小孩的父親在哪裡,還是不是當年那個寸頭。只曉得小孩來找阿祥的時候,海華已經過世了,生了女人的那種毛病,看不好,也不肯回家,臨走前給小孩留了地址。就這樣,斷絕關係十五年的女兒沒了,從未謀面的外孫倒回來了。
越是不說,人們越是覺得厲害,心裏羡慕。排隊等油條出鍋的時候,大人就會拍拍小孩肩膀講,要向阿祥大伯伯家的姐姐學習,好好讀書,曉得嗎。他們對小學生這樣說,對中學生也說。好像這個姐姐成了秀水街上一個無形的榜樣。
這年頭,尋一間本地人做的早點鋪子越來越困難了。
女人們說,這樣一來,阿祥老婆心裏總算好受些了,十幾年的缺口,多少填補上一塊。好像人活著出點錢,人死了捐個牌位,都是一樣的,都只求自家心裏安寧。
天氣很冷,離收攤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阿祥拿出幾個還沒入鍋的熟雞蛋,暖暖手。他從不吆喝,只是等餓肚子的人走過來,等著老主顧們過來。
還有一句是,小孩都跑了,鈔票要賺來留給誰啊。
幾個明朝下來,只要響亮地喊一聲,大伯伯!阿祥朝你笑一下,茶葉蛋就有了。阿祥生得乾癟瘦長,人們管這種體格叫做「薄皮棺材」,老遠望過去,骨頭外麵包層皮,不長肉的。薄皮棺材伸出一隻薄皮手指,油膩膩的,朝你鼻子上刮兩下,他講,慢慢吃!當心看路!
阿祥待小孩這樣好,我不曉得是什麼道理。阿祥那個歲數,慢一點當爹,動作快一點九九藏書都能當上祖父了。可是走進走出,從沒聽說哪個是他自己的小孩。人們說早飯生意一般不做,就是因為起早摸黑完全顧不上自家事。阿祥夫妻倆風裡來雨里去,年頭上都一天不落,必定犧牲了小孩。也有人道聽途說阿祥老婆生不出小孩。不過阿祥畢竟不是這片街區的住民,他的事情大家不大清楚。
阿祥搖搖頭,老老遠的。
過了好久,海華靠膝蓋挪過去,爸爸,真的不可以嗎。
海華講,五歲進來,廿歲出去,謝謝爸爸姆媽把我領大。我海華這輩子就姓李,爸爸姆媽就當沒養過我,就當我死掉,我心裏有爸爸姆媽。
我知道,他們嫌阿祥的攤位受污染了。

七

人家講,本地人做本地生意,祖宗妻小都在,不敢不要面孔,什麼地溝油啊,臭豬肉啊,鋁油條啊,伊做不出這種傷天害理的事。興許是個自古的偏見,可人們就是吃這套。他們講,阿祥做的早點,清爽,大家信得過。
邊上的人卻講,哼哼,虧得是領養,真有血緣關係,哪捨得說斷就斷呢。
海華跪在地上哭。不遠處站著一個寸頭小伙。路人都停下來看,來來去去幾十年,他們有著和姑媽一樣敏銳的感覺。
阿祥不說話。
那天以後,阿祥早點就關門了。交了現金不夠,要當老字號的店面也一併抵押給了追債的。人們講,這是惡報,當年斷送了女兒,老了還不是給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外孫擦屁股,一報還一報,終究是要還的。
那小孩哭啊喊啊,忽然話鋒一轉,要外公外婆出錢救他,否則就要吃官司去了。兩個老人聽到此處,一時回不過神,一言不發。小孩見他們沒反應,竟爬到隔壁店面的房頂上,他講,還不出錢,抓去坐牢,倒不如自己跳下來死掉。

六

十

自那以後,阿祥的黃金早飯攤就變味了。不是做得不對,而是人們嘗出來的味道不一樣了。秀水街上的榜樣成了人們心照不宣的一個禁忌。他們裝作沒聽過這回事,背地裡卻持續談論著。有人怪領養的小孩沒孝心,有人怨阿祥一根筋,女人們則心疼阿祥老婆養不出小孩的苦。
也有些老主顧,退休了沒事做,送完小孩就過來看看。來了,阿祥就給他們發香煙。幾把老骨頭倚在牆邊,彼此說說舊話,內容無非是現在的麵粉沒以前香,現在的早飯沒以前便宜,現在的人不如以前吃苦耐勞了。碰到新客,他們總要仗著老資格熱情推介一番。
阿祥老婆要脫圍裙走出去,叫阿祥攔住。他口氣嚴肅,海華,你想好了,回來,房子有,鈔票有,只要是爸爸姆媽的,明朝全是你的。跟伊走,從此就不是一家人了。
對方只好打圓場,你不曉得,管小孩實在是辛苦的,我們也是沒辦法。
我老實回答他,我頂喜歡汽油味道和香煙味道。
也有人說阿祥戇。領養的小孩,斷了就斷了,十五年不來往,現在何苦再去出手干涉下一輩的事體。雖然都明白這裏面有阿祥老婆的因素在,可是對於這個一輩子得不到小孩的可憐的母親,誰敢講她半句不對呢。於是人們就轉而說這個外孫德性太壞,一上來就以死相逼,這次平息了,以後恐怕也不能學好。
阿祥不響,他的話越來越少,在店裡呆的時間卻越來越多。現在的人睡得晚,起得晚,阿祥的店面推遲到中午才能關門。可是顧到值夜班下來的人,早上還是要照例五六點出攤。
本地人吃不起苦,六點鐘起來吃早九-九-藏-書茶是情願的,三點鐘揉麵粉,燙油鍋卻萬萬做不到。得了一間沿街口的店面,開爿小店,朝九晚五,有什麼不好,誰會這樣想不開,跑去做一間熱氣騰騰的點心鋪子。低打不過流動攤頭,高又不如連鎖店,個體戶的路子實在不大好走。

二

我當即感到自己得了一個驚天大秘密,嚇跑了。
阿祥老婆講,屋裡廂也悶啊,你們倒可以做做飯,接接孫子,我可以做啥呢。她接過尷尬的話頭,抱怨似的給阿祥甩了個眼色,絲毫不避諱。阿祥老婆老來倒是話多起來了,人也胖了不少。
阿祥搖頭,怪不得當時買來這麼便宜,人家急著脫手,我戇蠹,倒是接得快。他給在路口等搬家卡車的男人發香煙,一臉懊喪。
一條街上擺早飯攤,做出了名堂,門面再破也不怕人錯過。城裡那麼多同行,活得下去的誰沒點名堂,有人做味道,有人做便宜,阿祥做的是三個字,本地人。
在大家眼裡,人做工一生一世,不能積財留後,就等於是白做。
再路過,手裡會不知不覺被塞進一個茶葉蛋,一抬頭,阿祥朝我擠擠眼。
海華啊……來了啊……
我不敏銳。事後才反應過來,原來海華不在家,並非到外地念書,而是和剛從「廟裡」出來的小青年好上了。廟裡出光頭,這是蹲監獄的一種隱晦說法。那時候,吃過牢飯的人相當於社會上的廢人,沒單位收,爹娘也不認的。海華要和他好,等於自毀前程,叫阿祥也面上無光。
我們走過拐角,我並不知道,迎面走來的是阿祥的女兒。
阿祥扔了掃帚,鐵了心不鬆口,嘴上只此一句,你要走,就從此拗斷。他側著身,吐煙圈,彈煙灰,兩人僵持。阿祥老婆跪在地上哭嚎,扯著阿祥身上的圍裙,反覆勸他不要這樣講話,傷感情。
丁家橋並非一座橋,路名罷了,其間縱橫盤繞著天後弄救火弄等,從前住著交關人家。如今光剩一間郵局,一家醫院,來來往往勉強撐起生意,阿祥的黃金年代早已一去不返。秀水街倒是素來熱鬧,除了隔壁浴室,周圍全是廣告店。老遠望過去滿是俗氣的招牌。獨獨阿祥是舊的。「阿」里掉了個「口」,「祥」變成了「羊」,「早奌」的「奌」是個老法字,紅底子褪了色。
一塊錢一副大餅油條,阿祥又多遞給我一張大餅。我不敢拿,便胡講,不要不要,家裡吃過糖粥了。姑媽笑我,小神經,大年初一誰家喝粥啊。阿祥還是給我,他講,來年要考一百分,曉得嗎。那時街上人很少。
不到一年,生意穩住,方圓幾條馬路全是阿祥的市面。恰碰上隔壁浴室改建,空出一個淺淺的開水房,阿祥咬咬牙租下來,辦了證,裝了木板門面,從此在秀水街上落定了腳。
他笑,蛋都這麼咸,湯水怎麼好喝啦,小戇戇。
我饞,走過去說,阿祥大伯伯,給我吃口湯好嗎。
小姑娘看樣子昨日肯定沒吃年夜飯,她講。
那天的戲看到海華同寸頭離去那一幕,邊上十來個人就散開了。只剩阿祥悶頭燒香煙,阿祥老婆癱在地上,沒人敢前去多話。但大家和姑媽一樣,帶著合不攏的大嘴巴,回家詳細廣播了一圈,最終讓所有過完年回來的相鄰都曉得了。
阿祥老婆心軟,好過關,唯獨阿祥難說話。他抄起掃帚就要衝出去打人,被海華死死攔住。她講,爸爸先弄死我好了!

八

去年冬天非常冷,清早路上沒幾個人。人們出來買包子,都十個十個地買回去。阿祥早點也改做起了批發生意。這時候阿祥老婆read.99csw.com已經做不動了,幾十年站下來,腰椎吃不消,高興了出來坐坐,懶了就在家獃著。店裡平時都是阿祥在顧。好在生意少,一個人也不怕忙不過來。

九

人們看到這些,趕緊繞開去,哦喲,這種老頭子頂不講衛生啦,再便宜也不好買來吃,當心拉肚子噢。他們看了幾眼,便一個一個地走開了。
原來99年,隔壁浴室轉手店面,老闆講,丁家橋要是拆了,你得一套房,不拆,你生意繼續做,保准兩面賺。阿祥夫婦覺得有道理,又看價錢低,就咬牙買了。沒想到偏偏拆到此處停下來,這下熟客全都搬走了,店卻不能不顧,等於斷了阿祥大半條財路。
走過兩條街,阿祥卻在菜市場門口出現了。「阿羊早奌」的招牌拆下來貼在三輪車上,他蹲在後面,抽著香煙,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活到七十,阿祥重新打起了廿年前的游擊戰。他抽煙的手顫得越來越厲害了。
那天仍是在阿祥早點門口,臨近收攤,小孩走過來,跪在地上大喊外公外婆,隨後把這些年海華如何苦,如何想回家,如何看不起病,如何死掉統統說了一遍,說得周圍人眼淚嗒嗒掉。
阿祥茶葉蛋就是秀水街上頂有分量的這隻秤砣。煤球爐上面一口湯鍋,壁上滿是黑黃的茶漬,揭尼龍袋,夾一隻淋著湯水的蛋放進去。輕輕一捏,蛋殼沿著裂紋碎開,露出雞血石,聞起來是茶葉香,吃上去又是咸滋滋。悶悶的一下,吞下去半個。再悶一下,整隻解決了。在阿祥早點的黃金年代,茶葉蛋扮演了這樣一個叫得響的大明星角色。
年頭上的馬路,反倒比平日乏趣,做生意的大多是外地人,統統回家去了,只留下一張告示:正月十五起營業。我家恰逢奶奶做七,家裡不炊,姑媽無奈,帶我出去尋吃食。
老年人有一種類似吃茶葉蛋的習慣,越是心裏堵的事,越是不情願拿到檯面上來講,成天只講點無關緊要的。他們關心的是麵粉發得松不松,油條煎得脆不脆,咸大餅的蔥味有沒有隨著熱氣散開來,以及這座城市裡,到底還有沒有一家正宗的、本地人做的早飯鋪子——他們就是吃這一套。阿祥呢,他只關心你拿到的那份早點燙不燙,新不新鮮。
活到七十多,阿祥又被活活將了一軍。追債的人在,圍觀的人在,阿祥老婆哭得死去活來,口口聲聲喊著,這次再不肯鬆口救小孩,她也不活了。

四

用到第幾本的時候,我發現有一本英語簿是有名字的,面上三個拼音,里頁不過寫了十來個單詞。李海華,這個名字早已淡出了秀水街,我也早已想不起它所對應的面孔了。
話說到壞處,就停下不講了。
那你湯水裡放了什麼東西,這麼香。
可是很多人早就不吃這一套了,他們路過菜市場門前的這條馬路,看到一個手指油膩膩的老頭子,皺著眉眼,顫抖地夾一支煙往嘴裏送。煙灰隨手一彈,吐氣朝著自己的油鍋。來了人,就用這隻手去抓尼龍袋,開蒸籠,拿包子。沾了臟,就往自己的破爛圍裙上面胡亂抹一下。他的組裝三輪車邊上,一隻茶杯,一地老痰,一口壁上起滿了膏的電飯煲。裏面躺著他最驕傲的茶葉蛋。
一打聽,原來是海華的兒子回來了。一回來拖著滿屁股爛債。
他們講,勞改犯的小孩,天生種氣就不好。興許這又是一種偏見,可是人們就吃這一套。

十二

這天很冷,阿祥門口生意寥寥,卻圍起一眾相鄰。秀水街上無人九_九_藏_書認識海華,單憑這一幕,無人曉得她跟寸頭是如何認識,如何好上的。只猜得出,海華跟爹媽鬧了很久,這次回來,是要同寸頭結婚。他們邊看邊填充事體的來龍去脈,小聲發表各自的意見。
奶奶家拖到很晚才搬,那天阿祥拿來一隻鐵皮鉛筆盒,幾本作業簿子,全新的,上面卻是九十年代的圖案。他送給我,叫我爭口氣,好生讀書。我卻沒什麼能送他。若是叫奶奶知道,恐怕又要怪我佔人便宜了。

十一

一

姑媽講,小姑娘膽子這樣大,爹娘估計攔不牢了。也有人講,做爹的狗脾氣上來,話講到這分田地,不大好收回啦。觀人博弈,相鄰們心裏都在賭,誰先軟下來。
再問更多,阿祥就不說了。
人們豎起大拇指,有出息啊,去北京讀書嗎。
阿祥擺擺手。
我走出去,看到阿祥夫婦照舊開店。
阿祥就站在三輪車旁邊,好像周圍仍有一個遮風擋雨的木板門面似的,讓他顯得體面,正宗,有底氣。好像附近還會有鄰居的小孩厚著臉皮問他討一點東西吃,然後大人怒氣沖沖地過來付錢。好像電視台記者就在路上了,他們要讓他說說,自己是如何在秀水街上混出名堂的。他心裏肯定早就想好了幾句響亮的回答,等著記者誇他寶刀未老。還有他那蹩腳的普通話,肯定也會把自己的名字錯叫成「阿強」。
每戶人家搬走的時候都要經過這個路口,他們停車,把舊鍋子、煤氣罐端下來留給阿祥,叫他換上新器具,又叫自家小孩過來,好好謝過阿祥。一想到以後再吃不到阿祥的早飯,人們心裏總歸有點難過。
後來有人問起,才知道阿祥有個女兒。阿祥說,到外地去啦。
從此阿祥做的都是秀水街上的過路客生意。

三

阿祥的老熟人里,興許只有奶奶不曉得。這樣也好,從前街坊講閑話的時候,好事壞事,頭一個落眼淚的總是她。
阿祥啊,想開點,老來還是自家吃好用好,曉得嗎。鄰居拍拍阿祥肩膀,坐上卡車就走了。海華的名字誰也不會點破,這個禁忌不聲不響地隨老房子一起入土了。
那個春天,阿祥的臉常常陰沉沉的,阿祥老婆的臉是白白的,好像看到他們,人們就會聯想起他們見過或是沒見過的那個海華。海華成了一個幽靈,在秀水街上游來游去。
終於還是給奶奶發現了,一頓臭罵。家裡虧待你嗎,出去賴賬,不得了了!她叫我算,一共吃過阿祥幾個茶葉蛋,我胡亂說了個數,叫她氣壞。不曉得後來還去多少錢,總之跟阿祥講好,再不許給我吃。
本地人普通話講得蹩腳,祥和強是分不清的。他們說,阿強好,阿強信得過,好像阿祥也是從前的產物一樣,有一種不言自喻的優質感。
阿祥卻沒受到牽連。店面朝秀水街,在四方形的口子上,剛巧沒被劃到。明明是個幸事,到阿祥這裏卻吃了一記大悶虧。
阿祥不響。阿祥老婆眉目慈藹,她總是說,覅這樣講,留在家裡也蠻好呀。不過她的話就像她的火柴桿身段一樣,輕飄飄的,沒分量,講出來沒幾個人聽。她就笑著低頭繼續捏手上的麵糰去。
阿祥老婆叫她海華。那一聲顫顫的,帶著點哭腔。海華生得很高很壯,黑皮膚,一個大辮子,同薄皮棺材和火柴桿都不像。她背一隻很大的書包,看上去不像剛從家裡過來。姑媽扯著我停下來,牢牢盯住海華。
問他,他講,破點好,破點人家才信得過我是老店面。
可是附近一造樓https://read.99csw.com,一封路,工地上的灰塵揚起來,三五個包子的生意也做不成了——路過秀水街的人越來越少了。上班的人戴著口罩經過,寧可去下一個路口的早餐店,也不願停下來吃灰。
過完年開春,秀水街通暢了不少,阿祥早點卻罕見地沒開。這老頭子總算想開了,休息幾天也行,從此關門也行,總比起早貪黑好。
有時她沒給錢,我就老著一張麵皮去跟阿祥賒賬,大伯伯,明朝叫大人給。
老相鄰們來一趟勸一趟,嘴皮子都要磨破了。阿祥啊,莫七十的人了,還不肯鬆手,啥意思,想當勞模啊。
單憑這一點,阿祥的生意不聲不響做起來了。最初也是游擊選手,一部三輪車,一柄遮陽傘,天蒙蒙亮,夫婦倆已經趕到街口了。相鄰出來倒痰盂,刷馬桶,騰不出手,就叫小孩身上提一隻塑料籃筐,墊一張紙,走過去排隊買油條,買包子。各式五毛,省得找零,大家自行扔到餅乾鐵盒裡。
阿祥不響。於是海華放下書包,擺正上半身,朝阿祥夫婦磕起了頭。一個,兩個,阿祥老婆哇的一聲,眼淚鼻涕嘩啦啦落下來。
那是2000年的大年初一。我記得牢,只因恰是奶奶走的頭一年。一月底走,兩月頭上就過年了。相鄰惋惜地說,誒,可憐,撐過千禧年,撐不過年三十。
關於幽靈的去處,眾人說法不一。有人說海華去北京了,也有說去南方做生意了,還有人說寸頭把海華騙去內地賣淫了。誰也不曉得真假,畢竟親眼見過海華的,也不過就那十來號人,記得清長相的又有幾個呢?
鄰居聽了就勸他關店。阿祥,這爿店十幾年做下來,差不多好收了。這點小錢沒啥賺頭。那話只差後半句沒說出口,錢賺來又能留給誰呢。
喲喲,去外國啦。
可是阿祥早點照舊一天不落地開門關門。
故事傳到東傳到西,人們傳下來最統一的,還是那兩句總結的道理,領養來的小孩總歸沒有親生的感情好。

五

阿祥老婆心裏是崩潰的,她坐在地上捶著胸口哭嚎。大家都有數,海華出走這些年,她心裏從沒原諒過自己,找了這麼久,到頭來找出一個女兒過世的消息,外孫又可憐沒人管,她恨,她把對阿祥當年逼走女兒的怨氣全部發泄出來。好像海華、海華兒子和她自己的人生,都是被阿祥一手推進油鍋的。這鍋沸了十五年,仍在冒滾燙的油泡,把人燙得潰爛不堪。
啥感情,你問問海華,對家裡有一點點感情嗎。
人們嚇了一跳。原來海華不是嫡親女兒。誰也沒想到戲會演到這步田地,統統看呆了眼。姑媽狠狠拍了一記大腿,要死,十五年白養啦!就這樣送給別人家啦!
在阿祥早點的黃金年代,我扮演了一個叫不響的賴賬小學生角色。那時住奶奶家,吃過了還要去阿祥店裡討一隻茶葉蛋。奶奶問,粥吃不飽?我說,粥是粥肚皮,蛋有蛋肚皮,不搭界的。奶奶就規定只許買一隻,吃多要悶的。
這些年阿祥和老主顧們聊天的時候,總是默契又輕巧地迴避那些嚴肅的討論,總是一副所有不愉快都沒發生過的口氣。
到中午,老主顧要接小孩回家,走前總要勸阿祥收攤。他們講,你也到了退休的年紀,為這點小錢早出晚歸,划不來。老了,要服老,這麼辛苦,為了誰呢。
阿祥像個東道主,眼裡平靜。他講,有空來,挑挑我阿祥生意。卡車漸行漸遠,薄皮棺材在人們眼中最後的樣子,是一根細長細長的牙籤棍。
阿祥是出了名的待小孩好,一雙細長筷子伸過去,炸碎的麵粉渣就往小嘴巴里送。阿祥老婆不說話,只顧忙著開蒸籠,關蒸籠,五點一直做到十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