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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鷹醫生從來不哭

貓頭鷹醫生從來不哭

作者:李誕
這事第二天陳圍又提了一次,說看了幾本書都提到了,男孩容易受父親影響,父親在孩子面前總不展示柔軟,孩子成長不全面。
我摸了摸哼哼的頭,「爸爸去個廁所。」
那天的談話停在這裏。
她還要住院幾天,每天我差不多都在這樣的情緒中,好一會兒哭一會兒,哭得最凶的一次,是有天她跟我說,「我媽生氣你不來看我。」
陳圍:「非常好,還有兒子對父親的感情在裏面,書里講了,這種情感也是要學的,哭吧,我回屋躺著省得你尷尬。」
陳圍:「什麼時候?」
我:「小熊特別勇敢,保護森林里其他小動物,他跟小兔子最好,昨天講到他沒保護好小兔子……」
陳圍帶孩子確實耗心血,請的保姆就是洗衣服晾衣服打掃衛生,沒讓她跟哼哼說過話。
我以前看電影都哭,泰坦尼肖申克啥的,看動畫片都哭,《獅子王》,看一次哭一次。陳圍知道這事,她推薦我跟哼哼一起看一次《獅子王》。
我:「你說呀。」
陳圍愛學習,也愛孩子,為了孩子,就更愛學習。從懷到生,從生到養,嚴格遵照科學方法,我媽她媽說來幫忙帶孩子,都拒絕了,忘了編的是什麼理由,真實原因就是陳圍怕老一輩帶來老辦法,不科學。
第一次給陳圍送花她就哭了。我這人不會送禮物,逢年過節,連個問候簡訊都不會發,長此以往,也就沒人給我發,到了生日,也沒什麼人記得,算是求仁得仁。跟陳圍在一起倒是很自在,我們都不願過節,覺得情人節出去人擠人是犯傻,我很高興能遇上她。
陳圍:「咱們小時候都是野蠻生長,能活成咱倆現在這樣不容易了,人間奇迹。可是咱們要是能成長得比較科學呢?咱倆現在是不是就是了不起的人了?」
我也從來不嚇唬哼哼,不「逗」他,在我們家「逗」孩子被陳圍嚴格禁止,有親戚曾被她當場罵出去。那天我很難堪。
陳圍:「嗯,挑電影去https://read.99csw.com吧。」
晚上陳圍跟我說,「你發沒發現,咱們孩子特快樂。」
「爸爸」,哼哼笑起來很可愛,「你不怕黑啦?」
哼哼:「辛巴得替爸爸報仇,辛巴肯定報仇了對不對?」
哼哼:「爸,要是你死了,我肯定給你報仇。」
陳圍:「我也不說你了,再說你又生氣。反正你得哭,你再想想有什麼委屈,你童年不是挺陰影的嗎?」
我沒挑電影,躺沙發上看著電腦,想起我這輩子哭得最多的一段時間。
陳圍麻藥退了給我發了微信,只說,「很暈,我再睡會兒。」
我要是會抽煙的話,此刻應該抽一口煙。
見我不說話,陳圍接著說,「做不到的事就別說了,知道你怕疼。」
我:「你不喜歡小熊嗎?」
「爸爸」,哼哼跳下床,「哭不出來就別哭了,貓頭鷹醫生也不哭。」
陳圍:「爸爸代表男人,媽媽代表女人,他潛意識覺得男人都像你一樣冷酷的話,以後上學了跟男孩相處會有麻煩。」
我:「我挺柔軟的啊,昨天給他講小熊的故事了又。」
陳圍:「不光是生日,每天都快樂。」
婚後我就沒再買過花了,她自己訂了送花上門的服務,每周一次。
我想過實在不行就硬哭,可陳圍反覆警告,「哭的時機要準確,不能讓孩子覺得你莫名其妙,要讓他感同身受,此時非哭不可,而且哭有助於解決問題,關鍵是要讓他學習,你怎麼就聽不明白。」
我至今都有點怕黑,陳圍和哼哼都在客廳的話,我不願意一個人走去書房。
我:「我幫你弄吧,好久沒給你送花了,就當我送的。」
陳圍也再次提醒我,「你別想壞主意,哭,得是適當的情緒,不能是絕望的哭。」
陳圍:「哼哼一會兒午覺就醒了,你們下午再看個電影試試。」
陳圍:「並不是這麼土的意思,不是輸贏,算了你其實也懂。」
我:「我就知道你要這麼說。」九-九-藏-書
哼哼剛過完五歲生日,吃蛋糕的時候陳圍問哼哼,「今天是誰生日呀?」
我:「誰跟你說我要哭了。」
陳圍:「幹嗎,又脆弱了?」
哼哼很高興,跑去了。
我:「不是,小兔子沒事兒,貓頭鷹醫生給救回來了。」
那天我沒哭成。
「可以」,陳圍看著我的腳,我在家不愛穿拖鞋,「肉體疼痛,哭很正常,而且有助於緩解,孩子應該學,你踢去吧。」
我和哼哼關了大燈,吃著薯片(陳圍買的一種健康薯片,不太好吃),開了電影,果然看著看著我和哼哼就都不吃東西了,也說不出話來,不管幾遍我還是會被劇情吸引。
想問陳圍,那我絕望的時候你在哪。沒問,怕她又說我是開玩笑。
哼哼在陳圍的哺育下,基本不哭不鬧,從不半夜找奶,學說話走路都快過平均水平(陳圍有美國和日本的統計數據),甚至這麼大隻發過一回燒,還叫陳圍用物理退燒的辦法一夜就治好了。
陳圍笑了一下,然後哭得更厲害,說話抽抽搭搭,「你別搞笑了行不行。」
我開門收了本周份的,心裏回憶起這些。
我十四五的時候不知是讀了什麼書,突然有天跟爸媽說,我以後肯定不要孩子。讓他們給笑話了。
哼哼:「爸,這不對。」
陳圍:「哼哼生日快樂嗎?」
陳圍:「你得找合適的機會,哭給哼哼示範。」
我有好多年沒哭了。
這沒什麼可嫉妒的,比起我爸,我媽也是更喜歡我。
是他們不讓我去啊——打了這麼一行字,又刪了,回了一個「哦」。想起了小時候無法尿尿的委屈。
我:「啥?」
我:「那我再哭,一家三口抱頭痛哭,幹嗎呀,讓殭屍包圍啦?」
我沒說話,又在想象中抽了一口煙。
我:「我沒說哭不對。」
陳圍:「你就是否定感動,拒絕面對脆弱。笑,笑了問題就化解了?」
我:「對,別的孩子都愛哭,別的媽媽沒你那麼上心。」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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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是徵兆。
我:「我也喜歡你。」
陳圍:「給我吧你不會弄。」
我:「非哭不可啊?」
哼哼似乎是有點過於堅強了。
我:「第一次看都忘了是幾歲了,我爸買的紀念版VCD,裏面還送了一個摺紙擺件,演到木法沙死的時候我哭的啊……」
陳圍太知道我了,我們剛在一起,還沒那麼知道彼此的時候,為了戀愛我們都哭過。
我:「是,是你帶得好。」
我:「哼哼願意像小熊一樣幫助大家嗎?」
陳圍把花接過去,「非哭不可。」
我:「我不行,你可能是,可能嫁的也不是我了。」
陳圍:「男孩兒小時候不哭,不學會軟化處理問題,情緒就容易極端。」
陳圍:「還有哼哼有時候磕了碰了,我也哭。」
陳圍也喜歡我,不過陳圍更喜歡孩子。
這可能也是哼哼不怎麼哭的原因,保護太好了。
我:「是啊,多好啊。」

1

哼哼:「貓頭鷹,貓頭鷹是醫生。」
我:「我不冷酷啊,你聽過我講小熊的故事嗎?」
哼哼:「快樂!」
陳圍:「男孩要是總看見爸爸特別堅硬、冷酷,就會覺得溫柔,甚至直接表達自己的情感是件丟人的事。」
我:「對,不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
陳圍:「他不怎麼哭。」
陳圍:「你看,你就這樣,情緒不好了,就不說話了,也不笑了。你想,笑化解不了,沉默就有用嗎?」
我跟陳圍說,「我都希望你是我媽。」
哼哼:「貓頭鷹醫生也幫助大家。爸爸你再給我講一個小熊的故事吧。」
到了時候了,還是要了。這回沒讀什麼書,就是開始喜歡孩子。帶著一點慚愧。
那時陳圍做膽結石手術,她爸媽來陪她。她爸媽當時不喜歡我(現在好像也是),我就沒法陪陳圍,因為她爸媽要住我們那個不大的房子九*九*藏*書,我只能在酒店提心弔膽。就算大,估計我也得住酒店。
我小時候常哭,我爸總打我,不打我的時候,他就嚇唬我。小時候家不大,可從客廳到衛生間要自己走過一段沒燈的區域,衛生間的燈又在裏面,開門也是黑的,我怕黑。每次鼓足勇氣開了衛生間的門,坐在客廳的我爸就從嗓子發個怪裡怪氣的聲音嚇我,我就會跑回客廳,不敢尿尿。每次這樣跑回來,他都笑得很開心,「連個廁所都不敢去」。
事後也沒告訴陳圍。
陳圍:「反正哼哼一點險都不能冒。他將來沒出息是他的事,現在我不能讓他受了委屈。」
主要還是陳圍喜歡,陳圍喜歡孩子,我喜歡陳圍,我就也喜歡孩子。
知道她沒事我就哭了,難過自己沒在她身邊,也難過她回復這麼簡單顯然並不理解我有多擔心,更難過自己其實也沒表達清楚有多擔心。最難過的是我根本不會表達這類情緒,就像不會在節日給親朋發簡訊一樣。
我:「好,你去爸爸書房把書拿來。」
陳圍:「那也可以流下喜悅的淚水,也是一種表達方式,我就常常高興哭。」
我合上電腦,進卧室去看哼哼,哼哼已經醒了,陳圍躺在他旁邊睡覺,她睡眠一向很好。
我:「肯定沒啊,我看他高興還來不及。」

6

哼哼:「哼哼的。」
那天我哭了很久。沒讓哼哼看見。
哼哼:「小熊不會飛。小熊還總幫助大家,小熊太累了。」
其間又有很多生理衛生方面的科學指導意見,雖然這些科學聽起來都更像偏方,我也一一照辦,孩子如期懷上,母子健健康康。
我:「……你自己看唄,告訴你了還有啥意思。」
「小孩還是應該哭的」,每次有了心事,陳圍都不給我揣摩的機會,她喜歡直接說出來,「男孩兒更是。」
陳圍對孩子的喜歡是從懷孕前一年開始的,讓我戒煙酒。我說,「你啥時候見我抽過煙啊九九藏書。」她說,「是叫你看別人抽煙離遠點。」
他們越笑我越嚴肅,我越嚴肅他們越笑。我心裏想,笑吧,到時候別怪沒提醒過你們。
後來有天朋友圈看到別人曬收到的花,剛想跟陳圍諷刺兩句,發現陳圍在下面點了贊。陳圍不是那種為了維護什麼關係就給人點贊的人。當晚我給陳圍買了花,買了一屋子,最俗的紅玫瑰,從門口到卧室,連衛生間都鋪滿。
我:「哼哼,你最喜歡的小動物是什麼啊?」
陳圍下班回家就哭了,邊哭邊收拾。當時我們還在租房,我說,「行了行了別哭了,還好這房子不大,要大就不給你買了。」
哼哼:「我都聽見了,你們還總以為我是小孩兒。」
我:「陳圍,你還喜歡我么。」

4

陳圍:「喜歡。」
我:「啥意思?」
我可能真的有問題,送花的原因沒跟陳圍說過,在酒店等她痊癒的心情沒跟陳圍說過,無法尿尿的委屈也從沒跟我爸提起。現在連哭都不會了。
陳圍:「你得哭。」

2

我沒說話,進了衛生間也沒有開燈。

5

我:「那我狠狠踢一下床腳這種肯定不行了唄?」
我確實不敢去,同時也為自己的膽小感到丟人,又為了有尿不能尿覺得委屈,就哭出來。看我哭,我爸就打我,「再哭,再哭把你鎖衛生間」。他也真鎖過。
陳圍臉上有心事。
我沒打過哼哼,陳圍教得好,用不著,我也不想打孩子,打孩子能有什麼用,除了讓他哭,就是讓他在十四五歲的時候萌生出不要孩子的想法。
陳圍:「你是不是沒在孩子面前哭過。」
我看到木法沙懸在崖上,眼淚就開始醞釀,終於,刀疤走了過來,他還是死了,我……
陳圍:「你看,你就是這種性格。」
我:「不是,我也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