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鄉愁都是因為饞
眼淚終究不敢在祠堂里湧出,低徊愧人子,不敢嘆風塵。
明明沒有喝酒啊,梁宵卻感到自己的醉意,可能是古祠堂里的穿堂風,可能是山村頭頂的銀漢皎月,可能是眼前的女孩醉得太富感染力。他不禁回顧起自己的身世,媽媽用八角桂皮小茴香和從老鄉那買來的半隻鵝,鹵出一鍋花佬教授的滷味,一家人就著這鍋鄉愁吃下,消化成各自的苦楚。媽媽從不告訴爸爸她想回家。爸爸就假裝不知道,既然丟盔棄甲地出來,就要衣錦還鄉。而他呢,未能選擇命運,即被丟入風中。他因為膚色在學校遭到欺負,因為鄉音相同而要與討厭的人為伍,他厭倦唐人街里荒唐的幻覺,乾脆做一個徹底的浮城浪客。媽媽成了永遠的他鄉之客,他趕回家,爸爸也老了,出人頭地的幾率越來越低,但不破不還的執念卻越來越深。爸爸獨自坐在飯廳,邀他一起坐下食點酒。需要下酒菜,往日媽媽該恰好端出一鍋滷味了。父子倆在廚房倒騰半天,料是那些料,卻鹵不出那一鍋味道了。只能幹喝酒,喝到不省人事,飢餓感卻越來越清晰。他餓得吃了八個漢堡,但還是餓,他決定帶媽媽回家,去學會那一道媽媽才做得好的佳肴。他有個玄之又玄的邏輯,只要他能學會那道菜,生死建立的世界規則就會崩塌,他與媽媽將在味道里重逢。
「你一個人在笑什麼?……你在臉紅什麼?」送來的芋頭還沒吃完,唐老太去世的消息便來了,無病無痛,兒孫滿堂,是喜喪。但花妹人生中的某一部分,也結束了,唐家人來請她去做喪宴,花妹在所不辭。梁宵擔心花妹,自告奮勇一起去。
花妹不曾家園遠去,便難悟五味里的滄桑深情。她與蔡祖望的差距,源於對食物烹制的掌握方式,她記手法,蔡記的是味道。她當然可以接受師兄比自己技高一等,但他這個節骨眼回來,想必是奔著榮華祀主廚之位來的。
花妹一時恍然,已經很久沒有人喊出她的全名,脫離榮華與花記,她叫劉照君。取自《春江花月夜》。
祭祀前夕,十月初四,花妹和梁宵找胖叔坐船出海,他們要親自捕撈祭祀的主菜。船頭繫上紅繩和石榴花,夜半啟程,一宿作業,眼見就要到回航時間,卻始終沒有大收穫。焦急時刻,海上忽起風浪,他們這一葉漁舟,隨風搖晃,怪的是毫無驚險,如同海中搖籃。漁網有了動靜,三人用勁拖拽,驚喜地捕到一尾巨型鮸魚來,上秤一看,一百余斤,連老漁民胖叔都嘖嘖稱奇,幹了幾十年,不曾捕到如此巨魚。隨後風平浪靜,彷彿這一風浪,恰是為了捧魚相送。
誰此刻能比花妹孤獨呢?她一直保溫著的家仇,原來只是她一人的堅持。大師兄不辭而別,花佬忽染惡疾,食客們來問,花記還開不開?她其實沒有覺得花記如何泰斗絕學,只是總不能讓老顧客們敗興而歸吧,於是回答,開啊。便頂上工位,一頂又是十數年,花記得以為繼,但花佬只念叨著她趕緊嫁出去,好完成人父職責。每個打烊獨自走在榮華的午夜,花妹都不曾覺得孤獨,而此刻,她被潮水拍離岸邊。
梁宵不懂,但花妹清楚,「葬禮其實不是活人辦給死人,是死人辦給活人,死者在行使自己最後的特權,把一家齊齊整整聚到一起。唐家姐妹間有恩怨,卻能抱在一起哭,這是葬禮的意義。我操持宴席,就要讓來賓吃好喝好,興盡而歸。」
俞公穿上長袍馬褂,領著街上幾位長老在青龍祠里開大會,商談一番后出來宣布,今屆榮華祀定在十月初五,一年中月亮最虧缺暗淡時。隨後俞公公布主廚人選,懸念揭開,是花妹。怎能不選她呢,這個榮華最正統的女兒,才適合掌勺這最後一屆榮華祀。
唐老太拎起拐杖就敲花佬的腦袋:「花妹多寶貝啊,就該千挑萬選。她要真一輩子不嫁在你身邊,那也是你的福氣。」
說得一家話,便是自己人,更何況榮華人最聽不得這種天涯飄零的故事。人不辭路,虎不辭山,榮華的起源傳說,也是源於一群無家可歸的海上遊子。少小乘著紅頭船出海謀生,老大歸來,遭逢滄海桑田,他們跟著海潮一路都找不到陸上的故土,只得在海上飄蕩,哭聲捲起巨浪,一條青龍騰空而起,馱起這些憂傷的船隻。青龍落在岸邊,化作一條長街,給了遊子們新的家園。世世代代榮華人,都信泥土裡有一條神龍馱著這條凡人的街,街上青龍祠香火總旺盛,十年一度的榮華祀更是氣勢莽莽。
回程路上,花妹死睡,或喃喃囈語或打起鼾聲,睡去都不安分,梁宵看著花妹裹在他的外套里,分明是個小女孩。可不過數小時前,梁宵目睹她迎戰百人大宴,像個磅礴大將,沙場秋點兵,爐火如戰火,千金一令,大振士氣,不得半點遲疑。煙火里,梁宵忽覺花妹繚亂動人。
如意冰室推出專門為戀人打造的情意綿綿冰,梁宵非要和花妹一起吃,花妹吃得鬼鬼祟祟,真像偷情啊。一轉頭,隔壁桌是在真偷情,不是別人,是榮華的街草,交警隊之光,花妹捧在手心的胞弟,花仔呀。至於女孩是,是,是,花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蔡榕榕,蔡祖望的女兒。
大家再見梁宵時,他黑瘦了一層,笑起來顯得牙齒潔白,倒是健朗許多。那天他飛奔到花記,扛著一筐個頭顏色不一的鮮番茄,驕傲地拉著要人們好好品嘗他的傑作。像個壞小子,努力考了個60分,還等著人給他發獎狀。
說來也怪,榮華今年的歸客特別多。花記正對面的鋪面,空了很久,也叮叮哐哐在裝修。來者何許人也,說是南洋廚神,告老還鄉,帶回一塊「天下第一廚」的匾。人們好奇地湊去看,明明是還是壯美中年,笑意盈盈。除了那塊燙金牌匾,店面裝修得很是清簡,像島上酒屋,陳滿各國古怪啤酒。每夜開檔,店主也只做些炒田螺蒸腸粉類的來下酒,完全不欲露真功夫。店裡還有另一道誘人風景,是店主正當青春的女兒,女兒跟爸爸一樣愛笑,無拘無束,無憂無慮。每到入夜,店鋪營業,她便拿著吉他在坐在一旁唱歌。她一唱歌,連吹過榮華的風都甜甜的。榮華人都愛上了這家店,但只敢偷偷愛,畢竟只和花記隔著一條街,大有打擂之勢。花妹已經放出話,要這家店滾出榮華。
花妹走來,對筐里挑挑揀揀,梁宵緊張得氣都不敢出,花妹突然說:「你拿這番茄,去做道菜吧。」
請帖也是戰帖,花妹和大師兄都明九九藏書白。兩家人要聚到一起吃頓飯,兩位主廚各做六道菜,是泯恩仇的最後擂台,前塵翻篇過,輸家再無機會翻身,祥和中全是殺機。榮華人不會錯過這盛事,全都湊到附近觀戰,他們只見花妹俠女飛仙一般使盡畢生絕學。只有梁宵心驚膽戰,他陪著花妹排演這一套,目睹花妹負傷無數,每個令觀眾嘖嘖稱奇的華彩瞬間,于梁宵眼裡,都是懸崖陷阱。
眾人安心散去,這便是梁宵要等的時刻,他湊到花妹耳邊說,「你看,誰說你不被需要了?沒有你,他們都不知道吃什麼了。」另一句,他在心底說給自己聽:地方小,人人都有自己的位置,大都會人來人去,才是真的毫不重要。
「劉照君,我會想你。」
花仔、金燦兄弟等壯丁,特訓燒龍舞,要在榮華祀時表演。屆時眾少年赤膊揮舞一條燃燒的火龍,卻完全不會燒身。在舞龍的鼓點里,在少年們蓬勃的舞姿里,在雨後秋晴帶著一絲還魂的暑意里,榮華街大病初愈。既然分離已成定局,那就要來一次隆重的告別。街坊們決定辦一次有史以來最大型的祭祀,給榮華一個華彩的終結。男女老少,各司其職,花妹和梁宵自然是準備祭祀菜譜。目睹此情此景,梁宵猶豫又猶豫,終決定給父親撥去電話,告知榮華將拆。電話那頭冷冷不吭聲,隨後便掛斷。梁宵撇撇嘴罵了句老頑固,卻騙不了自己心頭泛起的失落。
「我喝多了,你得背我回去。」
唐家的話事人,六姐妹的小弟,過來感謝花妹,他望著屋外人丁興旺,失神問花妹:「你覺不覺得,今天來的人,比往年做壽來得都多?」這個儒雅的商人,撐起這一台費事的喪禮,沒有屬於他的痛哭儀式,他只允許自己眼眶紅五秒鐘,便囑託花妹要做好晚宴,老太太一走,吃完這餐,一族人,恐難再聚齊。
花佬欲言又止,他雖學藝不精未成大器,但敝帚自珍半生積累,全在花記,他才是最心疼花記無人後繼,他平日裝作毫不在意,是怕女兒太乖,察覺出他的憂愁,會犧牲自己成全他的希冀。他寧願演一個催婚爛爹,目睹女兒獲得俗世幸福。千言萬語,該從何說起啊,花妹湊到父親身邊,幫他點燃了煙。
梁宵再次站在灶台邊,隔著一顆番茄成熟的時間,這次無軍師亂耳,他亦無一腔火氣,怯生生做了一盤番茄炒蛋。恰好花仔下班,花妹讓他來吃,花仔囫圇吞下。梁宵盼著他盤點一番,但花仔只說了,有點糊。梁宵氣得掐花仔脖子,怎麼會覺得只是普普通通嘛,他曾偷偷生吃一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那麼好吃的番茄。
花妹贏了,像奸計得逞的小姑娘,得意忘形地在梁宵面前小酌,無奈酒量太差,幾杯便臉頰緋紅眼神渙散,或許是,她太需要這一場醉。酒後吐真言,便直抒胸臆發了上面的葬禮見解。
可是啊,她守在灶邊獨沽一味,外頭風雲往複人心進退,她有了家,反倒總被遺棄。她記得很多年前的雨夜,只有她一人知道大師兄的逃亡,她尾隨他和私奔的女友到榮華街頭,電閃如白晝,大師兄正好回頭凝望,肯定看見她風雨立中宵,他皺了皺眉,決然地回身奔進自己的命運里。欺師滅祖的罵名不過是花妹給仇恨冠上的借口,她恨的是他連告別都不給;她負氣離家,不是氣花仔與榕榕花前月下私相授受,而是花仔戳破她一直逃避的真相。她再次被丟棄了。
梁宵被貶去種番茄了,番茄豐收,他才能回花記。人們見他在田裡生悶氣,以為他在為遭受不公而氣,殊不知,他在氣自己。無人知曉他回榮華的另一個原因:他一路靠運氣和小聰明運作自己的人生,直至他的機靈無法承擔事業的宏圖,便由蟻穴開始坍塌,他曾經企圖靠財富地位來擁有歸屬感,亦隨之夢碎。公司倒閉,眾叛親離,恰逢母親病逝,他倉皇敗走,別人看來,是孝子帶母親歸鄉,只有他心裏清楚,是慈母在生命盡頭,為他在絕處辟了條退路。花佬一番話,扎中梁宵最軟最痛處。仲夏烈烈,積雲在攢它的雷雨,植物在伸展它的枝葉。
梁宵醒在床上氣色懨懨,不過從花仔那兒流出了好消息:姐姐熬了粥給梁宵哥吃,還端出家裡的老咸梅,錘爛了加一點糖和薄荷佐粥,最開胃醒神。每年五月份青竹梅下來的時候,花佬都要腌一罐鹹水梅,家裡數十罐顏色深淺的梅子,最老的那罐,是妻子去世那年腌制的。
梁宵反駁,是花妹從不教他真功夫。花佬撥開人群,拿勺子敲了梁宵的腦殼:「揀菜這麼久,竟然分不清芥藍和油菜;幫廚這麼久,還不知道炒鍋習性。人人都不笨,誰沒點小聰明。廚師不過一門手藝,手藝最終拼的是真心。你沒真心,師傅教再多你都學不到。」花佬平時就是一介老頑童,突然間的宗師做派,把大家都嚇了一跳。
夜晚的榮華燈火通明,金光閃閃,仿若一個漫長的黃昏。少年們火舞飛龍,天上煙花綻放,歡鬧至子時,大家匯到青龍祠,提著刻著自己姓氏的燈籠,要去爭青龍祠門口的第一盞光火。這本是每年正月初一的活動,花妹講起,少時爸爸會把她架到肩膀上,衝到最前面,每年的第一盞火,肯定是花記點亮的。話音未落,梁宵拉著她就往前沖,不要命般護著她奔在最前頭。跑至龍燈下,梁宵突然將花妹架至肩頭,搶到久違的第一盞火。
賓客都離去了,祠堂里只剩下剛做完百人酒席的二人。盛宴之後,疲憊的廚人只想要點簡單的小菜清粥,以及……花妹突然問梁宵會不會開車,梁宵點頭后,花妹拿出一壺酒來,要和梁宵包剪錘,贏的喝酒,輸的只得清醒著負責開車回去。
巡視一周回到船艙,粥恰好熟透。魚蝦米水,配一小碟冬菜,梁宵流連忘返,吞完三大碗,抹著嘴要第四碗,逗得花妹和胖叔不禁直笑。
唐家宗祠,老人安詳地睡在冰棺里,披麻戴孝的親屬,卻顯得太熱鬧了,稚子玩耍,成人熱聊,梁宵看得瞠目結舌,再回頭,花妹已經開始料理了:燙一張豬皮,半熟撈出,颳去內層油脂,再將雞肉置於豬披上剁成茸。雞肉味輕,若直接在案板上剁,案板上長年累月的味道就會影響肉味。一道雞茸燕窩,這菜是做給子女謝親恩,子女數人輪流接過碗筷,在老人嘴邊儀式一番,本來一碗白米即可,但花妹一定要做這道唐老太生前最愛。葬禮還有哭喪環節,一聲令下,唐老太本來在閑聊的六個女兒,全衝上去九_九_藏_書哭得肝腸寸斷,五六十歲的老婦,哭嚷著自己成了沒媽的孤兒,幾度要暈厥,需要親屬攙扶。但哭喪一結束,她們以最快的速度恢復了平靜。梁宵心裏不是滋味,他想啊,中國人活得真難,情感總得藏起來,就連喪母之痛,都得依賴一個儀式,才好意思放聲大哭。
榮華兩代人,被花記慣壞了胃,但也不擔心沒得吃,花佬退休,花妹替上了,她絕對見不得滿街嗷嗷待哺的饕餮無處覓食。榮華人人愛花妹,她女承父業青出於藍,她義薄雲天巾幗豪傑,但她怎麼還不結婚啊?人人挂念花妹的婚事,她不結婚,以後哪來的小花花來繼承花記啊。可是方圓十里的適齡未婚男青年都試過了,全都不來電。恰好有個榮華的故人之子,名叫梁宵,從美國帶著母親的骨灰來安葬,安葬完突然不走了,要拜花妹為師,為了學那道招牌滷味。當年梁家移民之前,把鋪面低價給了花佬,才有了花記的今時今日,這恩情花佬一直記著。但花妹不記啊,自從香蕉人梁宵住進家,二人就因為雞毛蒜皮鬧得雞鳴狗跳,比如梁宵的大都市做派,為了長肌肉一天吃一打雞蛋白,蛋黃就隨手一扔,在花妹眼裡,這些全是她養在後院的家禽們努力的結晶,她詛咒梁宵,死後下地獄天天吃蛋黃,且不給水喝。
金燦父母早逝,二人跟著奶奶生活,無人管教,混成飛仔。一場械鬥,二人都去蹲監獄,連奶奶去世都沒出來。奶奶生前是花記的洗碗工,臨終託孤,希望老東家能關照她這兩個不肖子孫。金燦二人出獄時,在門口等他們的,是花妹。花妹揪他倆柚葉洗浴,舊衣焚燒。祭拜祖母后,二人決心重頭做人。可是完全不知道應該從哪重頭來過。花妹問:「你倆都會啥?」「一身蠻力,打打殺殺。」花妹笑了:「知道什麼適合你們了」,領著他倆去學打牛肉丸,幫著把店開在花記隔壁。金燦心中感恩,拜了花妹姐這個碼頭。
俞公又算了一個黃道吉日,舉街遷徙,不只人,還有除了青龍神外大大小小數位神靈。榮華的神靈不講排場,隨性地和凡人雜居在一起,所司也是市井雜事,比如拱橋邊的茂伯廟,供的是街上一位老好人,可惜鰥寡一生,死後人們給他立了廟,舊時人力託運,拱橋坡度高,人們路過此,便在廟邊說,茂伯借把力啊,當真會覺得輕盈不少。梁宵被花妹派去用舊三輪買菜時,每天路過這裏,也會大聲喊,茂伯,借把力啊!此外就有專門送子的阿娘廟,專管美貌的縣令夫人廟,還有舶來的觀音啊耶穌啊,反正一股腦兒請上卡車去。做了這麼久街坊,榮華人不忍拋下他們孤零零,以後還要相照應。然而卡車開出榮華那一刻,突然無故熄火,怎麼都打不著,花佬感慨一句,榮華不肯去啊。隨後爬上卡車,湊到神像們耳邊勸慰一番,隨後車子又奇迹般能動了,一眾人帶著不舍,終於離開榮華。
花佬見勢不妙,揪住花仔要他道歉,但少年人犟起來誰能阻止,花仔問,他哪裡有錯,花佬自己不也偷偷去蔡祖望處喝酒敘舊。
「那我媽死得真不值,葬禮上我還跟我爸打架了。」
連花佬也坐不住,飯畢連忙去與徒弟切磋探討,蔡祖望言道是新加坡的一位老廚師所授,鯧魚每面片三刀,尖枝插入,在魚肚裏塞兩支湯匙,像一張帆。魚肚鋪冬菇,因為最薄,怕其它部位還沒熟,它已經老了。鋪肥肉,出鍋時脂肪已融入魚肉,魚身閃閃如生。花佬感慨,這些處處是功夫的精華絕學,反倒被死腦筋的華僑一五一十地繼承下來了。只因故國千里,唯有靠味覺縮短與家鄉的距離。
榮華祀,街上十年一次的盛事,當天全街張燈結綵歡慶至深宵,最重頭戲,是祭拜青龍,街上委任一名主廚烹制祭品,這一身份,是花妹從小夢寐以求。本來勝券在握,卻殺出來一個程咬金,花妹徹夜難眠,一早便去砸蔡祖望的門,表明立場,她不會輕易放棄,必當與他較高低到最後一刻。沒等大師兄反應,花妹便風風火火地離去,她怕多待一秒就要露怯。大師兄看師妹背影忍不住笑,小姑娘怎麼從未長大。
如果異國美女的出現讓花妹喝起莫名飛醋,那梁宵道出的真相,才真正令花妹腌漬在悲傷里。她早該意識到,他們本歸不一樣的世界,他也說過的,人應該生活在他們屬於的地方。他們的相逢是風中際遇,再多親密,都是路過。風停時,便落回各自的土壤。
梁宵按時回到花記,做她最稱心如意的副手;打烊后,是她的好搭檔,與她一起研製打敗大師兄的菜式。花妹終於忍不住,裝作不經意地問今天來的那個羅剎女是何方神聖。梁宵說,是紐約的有錢人,願意給他資金重啟事業。
「一句話,學,還是不學?」
風吹著雲堡堆疊,天光漸暗,花妹起身要回家,到時間開檔了。梁宵為之氣結,哪有這麼乖的離家出走,假裝載花妹回家,其實往反方向去,任花妹在身後發飆,他也不掉頭,他要等一個時刻。倒是車身踉蹌,花妹不禁抱緊了他。這一抱,讓花妹瞬間乖順了,由他穿過竹林、海堤、市集和一個斑斕的黃昏,一路萬家燈火相送,繞了一大圈才回到榮華。灰暗的花記門口人頭攢動,人們見花妹回來,紛紛湧上追問,臉上寫滿擔憂,幾十年來,花記從未無故失約。梁宵跳出來稱路上車子壞掉,明天會照常營業。花妹作揖致歉,暗中踩了梁宵一腳。
人生有味,食之八九。有說舌頭比腦袋忠貞,反正在榮華街,哪個遠遊的人回來,都要先去花記大排檔飽餐一頓,吃招牌滷水糕燒番薯,吃生猛海貨新鮮時蔬,味道是尋常味,也是人在他鄉朝思暮想,一定要吃到肚脹人呆,一顆心才算真正歸來。
每一粒番茄味道都不一樣,日光雨水,皆影響口感——誰承想,數月過去梁宵變成了種植專業戶,花妹說,那麼喜歡種地就別學廚師了。
士氣托著梁宵忘形上陣,不就是一盤青菜嘛——喂喂喂,梁宵你拿的油菜,旁邊的才是芥藍。點火燒油,危機四伏,炊具好像都有一顆忠心,全不聽梁宵使喚。梁宵想奮力一搏,顛勺掙回滿堂彩,不知細微處都有暗招,火光沒顛出來,倒是把整鍋掀翻在地。
花妹的人生怎可能如她所想的乏味,不過是一道還沒調味的鮮湯,現在,一粒至關重要的鹽,化作一個吻,撒落在她的唇邊。人生的甘苦酸甜,在那個瞬間,全被提取,她記read.99csw.com住了這滋味。
花妹走出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吧。」
花妹要整肅家風,支走梁宵,直奔回家,家裡正炊煙裊裊。花佬金盆洗手多年,難得重拾菜刀。具足雞黍,目的明確,要做和事佬。國人愛在飯桌上談事情,桌下的齟齬,便掩耳盜鈴地消化在飽嗝里。但這次花妹不領情,因為搞事情的是花仔。花妹獨自繼承花記,為給花仔更多自由,花仔乖順,視家姐若母親。二人本無秘密與嫌隙,除了這次,愛情來了。
梁宵比花妹更早覺察這一點,她的人生,是他的假期。可是當他看見花妹眼睛暗下去時,心中風過疏竹,忍不住就衝過去,給了花妹一記吻。梁宵本以為花妹會躲會推,但她竟然就貼在他身畔,也給予,也索取。灶火還在噼噼啪啪地催熟鍋中食物,二人不知該怎樣去結束,吻到喘不過氣,覆蓋所有嘆息。
梁宵娓娓敘完當日境況,用花佬這句話做收梢,便不再多言。花妹知道他的用意,頭頂星辰故人,地上龍神街坊,都在等她用味道,續一個永恆的榮華街呢。味如燈火,越過關山,亮照失路之人。
梁宵正巧睡眼惺忪晃進廚房。
唐老太每年親自送芋頭來,花妹在廚房準備做反沙芋,聽著院子里花佬沖茶與唐老太聊天,聊完近況聊子女,唐老太又添了名重孫,花佬嘆息,話題又落到花妹的婚事上。
「小?再過兩年,就只能嫁離婚殘疾死老婆的了!」
「花妹還是小姑娘,你著什麼急?」
「梁宵……」花妹眼波含情,似有動人的千言萬語要說。
餓得肚子亂叫,花妹驅車帶梁宵去了海港。颱風剛過完境,所有漁船都睡著,只有一艘正從遠處回來。漁夫是個胖叔,和花妹相熟,笑著邀他們上船。當然只有他們兩個食客,這是勇敢者的早餐。漁船簡陋,但鍋里冒著了不起的香味,剛捕回來的海貨正煲煮一鍋濃粥。颱風肆虐,常把深海的珍貴魚種卷到淺海,胖叔難抵這風波里的誘惑,趁浪小些就出海撿漏了。花妹一聽,迫不及待要去挑尖兒貨,那神情,梁宵在打折季血拚的女生們臉上也見到過。胖叔說運氣差,儘是小魚小蝦,有些魚離海即死,他做成了魚飯,這也是漁人傳統:將小魚碼在竹筐里,沒入濃鹽水煮熟,放著讓海風吹涼。上了岸,人們買去佐粥做早餐,濃腥不做修飾,是海洋民族全民熱愛的重口味。
每一粒番茄都需要經過廚師巧奪天工的手藝,才能實現她的最大價值——梁宵興高采烈地回了花記,依舊打雜,卻打得開心,像上了發條不見疲倦。灶前的結界不知何時撤離了,打烊的時候梁宵認真給鐵鍋抹油,一邊抹一邊道歉,感覺是當時大庭廣眾給一位女士卸了妝。他忍不住顛兩下,花妹見不得這麼蠢的動作,上前示範,看仔細了,要向爐邊借力啊。天亮得越來越晚,打烊后逗留玩耍一下也不用為黎明輕臨而慌張,錯覺時間還有大把。例湯從苦瓜熬排骨換成雪梨煲鷓鴣,秋天來了,要有好吃的芋頭了。
翌日一早,梁宵被花妹撬醒。幹嘛啦,你昨晚醉得像死豬,全是我一個人收的攤子,就不能讓我多睡會兒?教你滷味,學不學?
好在榮華大眾都被他策反,當花妹拿著斬骨刀要跟他拚命時,有人擋在他的前頭,花妹要他滾蛋的時候,還有人去求情。梁宵得了一個機會,清炒一盤芥藍,炒好了便能留下。眾人全都一擁而上,爭做梁宵軍師:整炒菜枝更脆、用豬油味道更香云云。花佬坐在不遠處,見此場景不禁撲哧一笑,這小子倒是有做大廚資質。當年花佬一張白紙擺攤開檔,就是靠食客們相惜,不嫌他廚藝拙劣,菜做砸了,食客不怒,走到灶旁教他。花佬受的是百家雜技,終成自己一味。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花妹印象中的秋天,始於又粉又香的蒸檳榔芋,每年唐老太都會第一時間送來上好的芋頭。唐老太何許人也?某村望族的老祖宗,年輕時種芋頭養大七個兒女,兒女有出息,晚年幸福,但年過八旬仍要下地種芋頭,芋頭都聽話,全是七八片大葉子的健壯芋。唐家與花記的淵源甚久,當年花佬還在走街串巷給人做桌,便被請去給唐老太做壽宴,花佬帶著妻女同去,夫妻倆忙裡忙外,照看不了小女兒,只得把花妹拴在桌腳邊,給她烙塊餅吃。唐老太見了心疼,把她抱到自己旁邊吃著。往後花佬是唐老太做壽的御用金廚。即便開了花記,但凡唐家有請,也要閉店前去的,這是花記不成文的規矩。花妹經歷弟弟出生,母親去世,父親病退,自己掌勺,卅載堅持,除了有恩情,還因為在風雨變遷中,有一樣事物如日出般不變。
他又怎麼會知道,中餐炒鍋中的油膩,是廚師資歷的年輪。鐵鍋需要馴服,翻炒一次便是一次對弈,直至磨出默契,油不洗凈,積下來是人鍋交情。梁宵這一洗,算廢了花妹一半功夫,他還喜滋滋等著去領賞,殊不知暴雨已至。
梁宵聽說花妹去找大師兄清算,廚子相見太容易動刀子了,連忙跑去救命,卻見花妹和蔡祖望各坐桌上兩邊,花妹抽出的,不是刀子,是請帖。她決定和蔡祖望講和了。
最後一道菜,花妹將東星斑片到極薄,澆上澄黃高湯,艷如夕陽暮色;不巧蔡祖望也做了魚,相較花妹略顯質樸,古法蒸鯧,越無奇的菜式,越使不得花招,才最見真功夫。旁人不懂,但花妹一見那條彷彿還會擺尾的大鷹鯧,揚起的眉目便低下去,得失寸心知。
「聽說我媽跟你媽是好姐妹,現在老友重逢,閑話要扯不完了。」
「什麼?」
「爸。」
花妹氣不順,梁宵就氣不順,他夥同阿金阿燦,常給對面下絆子。結果跟有內鬼走漏風聲似的,沒一次成功。大小姐快憋出病來了,梁宵決定攘外先安內,跟小苦咖啡館的貝思卿借了摩托車,沒事就帶花妹去兜風吃冰看電影,大家都說,他倆這是在約會。看客們喜滋滋,當事人嘴硬不承認。
屋外突然叮噹作響,梁宵和花妹奔出去看,只見榮華屋頂舊瓦,全都晃動欲飛,青光閃爍,倏忽間,一條青龍騰飛而起。它飛至花妹和梁宵跟前,溫柔拂過他們的臉龐,隨後御風飛至青空之上,呼嘯著消失於天際。
花佬拎著茶壺來看梁宵,他怕梁宵真的種死一片地,成了胡不歸的蘇武,連忙傳教。番茄枝繁則難結果,梁宵隨花佬掐尖兒折旁枝,聽花佬講防蟲防病,講雨水若是太多,番茄就會停止https://read.99csw•com生長,活著就是件麻煩事兒,是取捨、算計、小心翼翼才有的結果。從前飽食盤中餐,都覺得理所應當,梁宵才意識到,食材也從無到有,努力長成,九死一生。他甚至有點理解花妹為什麼那麼討厭自己了,廚人敬畏食物,斤斤計較每一步都算數,丁是丁卯是卯,不喜半點滑頭。梁宵發現幾粒夭折的小番茄,氣自己的過失謀殺,氣得在大太陽下自省了三小時,然後中暑了。
酒足飯飽回去,天才要亮,雨後清晨在往日的黛色里倒了一點青灰,經歷一夜風雨的稻田被洗得蒼翠,花妹突然停車,搖窗痴痴望著稻田,外頭大山大海,她還是覺得風吹稻田最美。回到榮華,整條街才剛剛醒來,二人寂靜地回了家,各自飽足黑甜睡去。颱風遠走,也無雨也無晴,恍惚是神龍打盹兒時發的一場綺夢。
按理這不是花妹的氣度,梁宵也訝異,自從對麵店開了后,花妹整天氣鼓鼓,像只河豚似的,問了也不說,只拿他撒氣。肯定有隱情,梁宵便去問街上最八卦的糖餅店掌柜麻姑婆。麻姑婆推推老花鏡,欲說還休吊胃口,非得看梁宵著急了才說,噢那個男的,叫蔡祖望,以前是花佬的徒弟,花妹的大師兄。師兄妹倆感情甚篤,人們以為蔡祖望會繼承花記,誰料有一日他不告而別,再沒回來過。花妹恨他欺師滅祖,此番大師兄大搖大擺回來,新仇舊恨,花妹氣能順才有鬼。
梁宵恍然大悟,原來真的有內鬼。花妹也驚悟,難怪那天花仔無緣無故跟她聊《羅密歐與朱麗葉》,世仇兒女相愛的悲劇,全是套路。
整個榮華靜悄悄,連埔田山上的竹筍正在發芽都能聽見,這是花仔第一次和花妹吵架吧。人們屏住呼吸慼著眉毛聽見花仔說出尖刻狠毒的話,他說花妹過時了,說她強迫別人一起計較無聊的過期恩怨,說她不過是害怕被拋棄,但其實已經被時代拋下了,她並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被需要。她以為花記重責如山,但是,沒了花記,榮華的太陽依舊在升起。
梁宵被番薯燙得口齒含糊:這就是我不喜歡小地方的原因,一點恩怨要計較一輩子。大都市多好,人和人沒有恩仇,只求利益。
人們好說歹說,說服花妹收梁宵為徒,兩家世交,歡喜冤家,在看太多戲的榮華人眼裡,全是姻緣砝碼。朝夕相處,是製造時機,于梁宵,是醒不來的噩夢,每天被花妹無死角折磨成了兩面煎。大家於心不忍,便去安慰梁宵。講來也怪,這小梁襁褓時便出國了,家鄉話卻講得異常流暢,經常冒些幾十年前的詞彙來。梁宵解釋,父親從小要求家裡只能說家鄉話,人走再遠,根不能忘。
這是梁宵行走江湖的本事,精確算計著拉攏人心。漂泊的人,總是要依賴陌生人的慈悲的。但令梁宵意外的是,這裏的人把吃做得精細,活得卻簡單,快意恩仇。花妹派了身邊左右護法阿金阿燦兩兄弟監視梁宵,這二位花臂壯漢,凶神惡煞,在花記隔壁錘牛肉丸。梁宵負責給他們打下手,見兄弟二人脫衣赤膊,對坐大木樁前,用鐵鎚捶打牛肉,節奏統一,肌肉繃緊,儼如發光的羅漢。牛肉被錘得筋肉分離,梁宵不自覺聯想到自己的下場。可不過是隔壁賣甘草水果的姑娘仙枝讓阿金陪她去參加表姐婚禮,阿金喜歡仙枝,卻為沒有像樣的衣服發愁,梁宵說多大事我借你一套就是。到了晚上,阿金就摟著梁宵一起吃牛肉火鍋了。兄弟倆跟牛打交道,自會把握火候,梁宵儘管吃即可,蘸著沙茶,牛肉嫩滑,牛丸爽脆。牛肉各部位紋理不同,切出一片錦繡河山,胸口朥、吊龍伴、脖仁、五花趾,名字全是虎虎生風的江湖氣——酒過三巡,阿金就已經把梁宵當親弟兄,掏心掏肺交付終身了。
「有一句話,說樹動了,樹就死了;人不動了,人就死了。但其實每個人都有他屬於的地方,離開這個地方,他會不開心,他會死的。我媽就是。但我爸是個廢物……我也是。」
梁宵回到紐約,投入滾滾事業,每日穿梭公寓與公司,吃食都在外頭或外賣。舊時夥伴驚覺他的巨變,團隊拼搏數月,終於迎來初步勝利。梁宵只覺疲憊不已,早早撤出慶祝酒會回了家。他這才好好關注自己住了好幾個月的公寓,嶄新到無有人氣,他與新家,相互陌生。梁宵突然很想下廚,去唐人街買菜,給自己做了一大桌十天才吃得完的佳肴。他坐到桌前,想起曾經有人說,有灶火的地方,就能讓她覺得像家。他重新抬頭環顧了一眼房屋,魔法般的,真的感覺親近了許多。
揭開鍋,霧氣帶著味道竄出來,甚為助興,但梁宵卻獃著不動了。這味道熟悉霸道,繞著他重返很多年前。他端著鵝肉坐在院子里獃獃地吃,每嚼一口,便是一次昔日重現,幸福又疼痛。花妹留在廚房擦洗,透過窗戶看梁宵。院子里有一株開得正好的桂花樹,風過花葉簌簌響,落花輕輕撫摸梁宵的頭頂。
學!一個鯉魚打挺。
說是學廚,但花妹在灶台重地畫了結界,不許梁宵靠近,梁宵平日的工作,就是買菜洗菜,下單拖地,一切雜物,無一不做。這夜梁宵打烊后又折回花記,走到花妹寶貝得不得了的灶台邊,根本沒啥稀罕玩意兒。開蓋看見黑亮油光的大鐵鍋,梁宵決定好好表現一下,刷了三次,總算把鍋刷得乾乾淨淨了。
第二天,花妹失蹤了。花仔後悔死了,讓交警隊的同事們在每個路口幫著找,花佬怕花妹想不開,尋到海邊山頭去。梁宵按圖索驥,想起花妹面對稻田時溫柔的笑意。
這一八卦足已讓榮華眾生晚餐加盤菜了,但只有榮華街下那尾神龍知道另一件事。番茄剛冒出青青果實的時候,南國的颱風也刮來了,梁宵擔心他的寶貝番茄們,風雨之夜忙去照看,手電筒落入水裡,狂風拍在臉上,突然感到身後絨絨有光。回過頭,是花妹開著她的皮卡,車燈照亮雨夜,花妹帶了傢伙幫梁宵搶險。筋疲力盡時,風雨也乏了,小番茄斗贏了一次天時。
阿金一屆血雨腥風出來的莽漢,竟說得眼眶泛紅,連忙起身切肉遮掩。「花妹姐讓我們欺負你,但你是好人,我倆不能不辨忠奸。但你要是得罪了花妹姐,我第一個剁了你。」阿金手裡的大刀閃過寒光,照見花記正賓客盈門,花妹正顛出一片火焰喧天。聽完故事,梁宵覺得這個市井女庖是多了一絲俠客的氣質。他心裏也納悶兒,他能討得所有人歡喜,偏偏為何就花妹對他厭惡至極。他不信這九-九-藏-書個邪,起身出門,該上工了。
是的,最後一屆,拆遷令已下,俞公說,從此再沒有榮華街了。
「學!」
吉時已到,滿桌琳琅,榮華眾生舉起香火,隨著俞公的口令虔誠跪拜。梁宵似有感應,回頭張望,視線被眾人的身影阻擋,當眾人集體叩拜,空空的祠堂外,立著一個拄拐老叟。老叟眼中噙滿淚,梁宵起身,穿過人群,扶住他。
榮華明亮若晝,花妹與梁宵,提著燈籠奔跑在流光飛舞里,忽而一陣風,吹滅了燈籠里的火。回頭看,榮華也一瞬間,掐滅了光源,只見一片黑壓壓。盛會已經結束,人生終要離散,繁華之後,更顯蒼涼。
花記是榮華的味覺圖騰,無人去計較它其實是舶來。數十年前老闆一家遷來,在花神廟邊盤了店面升起爐火,起初沒有店名,人們就說去花神廟邊吃飯,生意做大了,老闆乾脆立塊牌子就叫花記,於是他們一家的真實姓名也都隱去,榮華人習慣了管老闆喊花佬,他的一雙兒女,便是花仔和花妹。這是榮華給他們的番號,認了他們做自己人;也是花記幾十年如一日的不含糊,為自己掙的名聲,用味覺馴服了異鄉人。
花佬和花仔等在家門口,梁宵說去還車,留時間給一家人冰釋前嫌。花仔哇一聲抱著姐姐哭,立誓此生不再和蔡榕榕有瓜葛。花妹擦擦他花貓一樣的臉,還是個小娃娃啊,怎麼就男歡女愛起來了,拉著花仔要去找蔡祖望父女。花仔求情,能不能吃過飯再去,他在外頭找了一天姐姐,肚子早餓癟掉。花佬將昨日的剩菜無章法地亂燉一鍋,與花妹笑看花仔狼吞虎咽。好像他當年剛考上警校,軍訓完回家也是這個樣。
「你好啊。」梁宵犯傻一般跟房子打了聲招呼,廚房裡咕嘟咕嘟燉湯的聲音,像這房屋回復的招呼。
花妹喜歡看花佬這個老人被更老的人訓斥,不服氣又不敢喘氣,像個愣頭青。花佬突然湊到唐老太旁邊竊竊私語:「不過,最近從美國回來了個年輕人,我看有戲。」
果然在那裡,梁宵哭笑不得,誰能想到,剛遭遇人生重創的花妹,正埋首田間收割稻子。彎下腰,背朝天,將身體貼緊土地,不去思想,一粒粒獲取食糧,是她治愈自己的方式。只要土地不曾貧瘠到她索取無物,那就不至於絕望。餓的話在土地廟邊挖個坑,點火焙番薯吃,這回有梁宵做冤大頭,火熏火燎的任務交給他,她只管等番薯燙手甜糯。平闊的沃野上,一溜孤煙竄入半空,花妹剝著焦脆的薯皮,突然問梁宵,知不知道她為何痴迷做飯?幼時家中居無定所四海漂泊,所到處無論如何陌生簡陋,只要有暖金色的灶火燃起,食物的香味瀰漫每個角落,花妹便覺得是家,是有所歸,是血液都往胃裡竄去的安心睡意。
青龍祠里燭火搖曳,故去的人們星辰般懸在屋頂,眨著眼睛溫柔地看著花妹。她後悔抱怨人生無變幻,如果功夫境界要用世間遺憾來成全,她想做一個庸人。花妹縮在祠堂里一天不出去,梁宵來送餐,料她會說沒胃口,便順帶上鹹水梅。他說這一天,來了風,來了雨,整條街都垂頭喪氣的。麻姑婆沒做喜餅,她唉聲嘆氣地想起,她那個打仗失了蹤的丈夫,無論是人是鬼,要是有朝一日回來了,找不到家怎麼辦;俞公忘了給祠堂點燈,榮華街是他家祖上家業,到他這輩,改朝換代,他仍守在這裏,卻不想,還是要斷送在他手裡;貝思卿在店門口喝了好多杯黑咖啡,他在這裏開了咖啡館,泡到了老婆,生了乖女兒,家要變遺址了,往事無可追了,下一站又該去哪裡呢……榮華哪一個人不與這條街千絲萬縷,花佬坐在院子里,望著雨雲暈出一輪滿月,榮華最後的一次圓滿。古往今來,城邦覆滅的事,誰還見得少呢,憑什麼單單就榮華不可以拆?他想起他的故鄉,滿山種著梅樹,春天的時候,花連綿得像雲彩一樣,後來興修水庫,他的梅雲老家從此沉在湖底。但他養成每年梅子成熟的時候,都要腌一罐咸梅的習慣,幾十年來,風味不變。「你可以離開故鄉,但故鄉永遠不會離開你。」
空蕩蕩的榮華街,唯有花記炊煙高起。這是花記營業最後一天,花妹換了身份,做一個百分百的食客,廚師自然是她的高徒梁宵。這是梁宵的謝師宴,也是告別宴,第一道是鹵鵝,梁宵要等師父打分的。隨後,跟西餐似的,一道道慢慢上,梁宵做的全是功夫菜,每道都要好長時間,二人吃吃停停,都不願宴席太早結束。直至最後一道甜點,金瓜芋泥,沉默地吃著,往事翻騰,到底該怎麼去說再見啊,碗底已經掏得乾乾淨淨,梁宵脫口說:
滿載而歸,花妹和梁宵回到榮華,街上早已張燈結綵。二人直奔龍祠,備有一個大蒸鍋來蒸魚。不過蒸鍋內不只是清水,還加入新收的大米,一鍋兩用,既是蒸魚,也是煮粥。米粥騰起的香氣蒸熟鮸魚,魚肉沁出的鮮汁流入米粥,不廢一物。魚米交融,敬了海洋,也敬了土地。
花妹也為此苦惱,她有點埋怨自己人生太寡淡了,參不透更多層次況味。花妹走在路上抓耳撓腮,被麻姑婆一把揪到小苦咖啡門前。咖啡館里,梁宵正對坐著一個金髮碧眼的大胸妹,二人談笑風生。說什麼花妹聽不懂,只覺得協調動聽,像唱歌似的。
青龍祠前廳供著神龍,因為神龍就在地下,所以有神位,沒有神像。后廳掛著層層疊疊的燈籠,榮華每有人逝去,人們便在燈籠上寫下他的全名,掛到后廳屋頂。廟祝俞公用竹篾和油紙編成鵝黃色燈籠,正楷寫下樑宵母親硃砂色的名字,童桂華,點亮成一種透明的金色。花妹爬人字梯上去,撥開挨挨擠擠的燈籠,啊有怪莫怪,終於騰出一處絕佳位置,讓梁宵把燈籠掛上去。梁母隔壁的燈籠叫黃書鳳,是花妹媽媽的名字。
榮華真的有龍,只是有的人遇見了,有的人還沒遇見。
哐當一聲,花妹頭砸在了桌上。
世上哪有那麼多秘而不宣的絕學,比如花記的招牌鹵鵝,不過三板斧,原料,配比,和工序,花佬說過,傳出去都無妨,怕的是無人願意這麼費時費力瞎講究。主角是威重嚴嚴的獅頭鵝,要有一碗老鹵給新鹵引味,要有一塊肥豬肉與肥鵝搭配。人不能離開灶邊,為了肥鵝受熱均勻,得數次翻身、吊水。等的時候無聊,梁宵乾脆放上音樂,拽著花妹跳舞,花妹不幹,他就圍著花妹跳,武火改文火,鵝油層底下的聚成氣泡往上頂,咕咚咕咚的美妙破裂聲,全都在節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