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之王
許宏花了半個小時來裝點地下室,現在那裡看起來美極了。
7、外灘
這一回,許宏並沒有回答他的恩師,身著白襯衣的當紅記者奪過A4紙,決然地轉身離開。他胸有成竹的模樣,像剛剛隆完胸,徑直走向選角導演辦公室的女演員一樣。
那一天,許宏埋頭經過走廊的時候,被一條胳膊一把摟回來,整個人還沒站穩,就被對方掄圓了膀子扇了一個大巴掌。這是隔壁部門的總監劉,主管娛樂板塊,今早晨,此人剛被主編罵過「腦子進水」。
6、茶葉
鄰桌上,一位穿軍大衣、戴軍帽、肩上還掛一軍綠色水壺的社會閑散人士,吃罷涼皮,慢慢悠悠走出店門。從袖子里掏出一沓白紙,舔了舔,拍在涼皮店門口的告示牌上。這「啪」的一聲巨響,把許宏弄醒了。醬汁涼皮,泡久了,板結,筷子都插不進去。他像吃餅一樣吃完了這一大塊涼皮,走出去,尋思著看一看剛才他貼的東西。
劉長東把茶葉放在許宏全新的辦公桌上,那是一個圓形的鍍鉻的鐵罐子,上有機刻銘文:恩施玉露。他說,「許總監,我一湖北發小兒捎給我的,你也嘗嘗,名茶,好喝」。
他只能從池子里出來。伸了個懶腰,瞟了一眼股票,給遠在斯里蘭卡度假的張紅霞發個簡訊。
張紅霞告訴許宏,「無洋相,不新聞」。
「可以交錢了吧。」張紅霞牛奶喝罷,把煙點上,劇烈地咳嗽了兩聲。之後他接過許宏的三百塊錢,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他欲言又止。
兩人對坐茶几兩側,張紅霞蹺上二郎腿,喝一口奶,抽一口煙。煙奶結合,口氣老辣又腥膩。
「特稿寫過沒?念念標題我聽聽。」
「先交錢,后辦事。一分錢,一分貨。入門三百,進階八百。初次營業,打七五折。」從聲音上聽起來,他先進了庫房,翻動了片刻,還撞到了小拇指或者膝蓋什麼的,壓著聲音呻|吟了一會,這才回到了茶几邊上。
許宏把腿從鍵盤一側放下來,在地上落穩了說:「是啊,秋天來了。」
許宏寫好了採訪稿。一萬八千字。
過了一會兒,伴隨著一聲小小的,長長的「啊」,許宏的面容,帶著與年紀不符的慈祥,微笑著舒展開來。十幾秒鐘里,他快樂得像一隻閉著眼睛沐浴春風的小喜鵲,可愛。事了,還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拿手和腿攪了攪水。緊接著他打開語音記錄軟體,用一種噁心人的句式寫下他這本自傳的開頭——以至於遠在太平洋彼岸的馬爾克斯從墳墓里笑著爬起來說了一句:「又一個傻逼。」
進了屋,藉著晌午的光亮,許宏終於看清楚了。五十來平的老屋子,一室一廳一衛,三者大小都差不多,並排貼著,由兩扇門連接。門都開著,左邊,床是一張高腳大鐵床,上面胡亂堆著棉絮爆裂的被子。右邊,一個碩大得能讓人聯想到3|P畫面的浴缸,紫金色的,看起來價值不菲。
總監劉問許宏:「你就是傳說中整天混吃等死的許宏?你他媽的看見領導路過,不打招呼?熟視無睹?置若罔聞?」
足足十五分鐘的靜謐里,許宏就這麼站了十五分鐘,直到張紅霞表情凝重地說了一句話。
早上爽膚水拍打玻尿酸,晚上點外賣解決溫飽,周末夜店蹦迪,朋友圈狂甩小視頻,積攢優惠券備戰雙十一,這些每天都活得更可愛一點的人,這些新聞就是賣給他們的。
室外5度,地磚上結了薄霜。如果現在進屋去尿,勢必要受一回奇冷。打哆嗦、穿衣,刷了房卡,然後尿。再回來,脫衣,受燙,重新適應溫泉,這一折騰,興緻絕對消逝。許https://read.99csw.com宏皺起眉毛,苦大仇深地搖晃著腦袋。
甚至有自殺傾向。
「辭職吧?主動點兒。最近雜誌銷量相當差,馬上10月份要裁員。主動走,和被人轟走,留下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背影。」
大家要看的不是明媒正娶和地久天長,大家喜歡看泰勒·斯威夫特六個月換掉三個男朋友,喜歡看馬蓉大戰經紀人。大家要看的不是飛黃騰達和事業有成,大家喜歡看快播軟體CEO王欣當庭認罪,蹲大獄吃牢飯,喜歡看台灣奶油小生吸毒隕落。大家要看的不是彬彬有禮和風度翩翩,大家喜歡看陳冠希對記者豎中指,喜歡看王楠老公浪費日本酒店水資源。
「換一篇再念,繼續。」
「來,跟著我念。報告文學。」
兩人相對而坐,寧靜地對峙,場面尷尬。一軍大衣,一黑西裝。一老麻靴,一黑皮鞋。左邊,鬍子拉碴,眼眶污濁,嘴裏面煙熏火燎,下身抖腿晃腳。右邊,面孔清秀,一臉委屈,風熱感冒,吸鼻涕,臉上一個五掌印。
2、陝西涼皮
「滾吧!你心不誠,我可不想教你教出一肚子氣。」
「《蘇州河改造二十年》,《西海固植樹大王的晚年生活》,《潛江小龍蝦大亨創業路》。」
「廢話。不是我寫的我給你看什麼?」
許宏喜出望外,他的天靈蓋子上有一個機關,或者按鈕、卡扣之類的東西,「啵」的一下打開了。這一下子,震得頭皮發麻,膝跳反射外加手肘發癢,他連鞠三躬,回身要走。
「我的老天,不會吧?誰工資高你都看不出來?你們領導平時跟哪個人說話的時候細聲細語,像個慈祥的老爹一樣?」
他首次把牛奶放在一邊,用指尖颳了刮鼻樑,細聲補了一句:「你有想過……這個,這個,具體的計劃嗎?」
「精彩紛呈,名副其實的大嗨稿」。
軍大衣仰頭喝著玻璃瓶裝的牛奶,徑直走到窗上,「濾鏡個球!一邊兒玩去!」他對樓下喊叫著。叫罷,利索地鎖上了窗子。拉上了帘子。不教一點兒光漏出來。在他開啟謎一樣的上古煤油燈之前,許宏只能從黑暗中語音的動向,猜測著分辨他的位置。
「上次你那篇《蘇州河改造二十年》我看了。送你一個成語,垃圾文章。光是這個標題,就證明了你不適合幹這一行。」
「哦……」,許宏翻了翻手機,皺著眉頭念道:「《上海地鐵一女子穿超短裙乘車,身後老人突發心梗,現場……》,《女子掏出防狼噴霧,不幸噴中自己,色狼心軟送至醫院,女子醒來后立即報警》,還有《男子機場捧花接女友,發現其整容瞬間變臉,當場砸花怒罵:你換臉我換人,實況……》」。
的確,沒慘事,無嗨稿兒。
許宏一邊念著,眼角的餘光里,他發現張紅霞抖著身子笑了幾下,抬手示意他停止。張紅霞說:「報告文學,是文學,來源於生活,高於生活。文學是藝術。不加工,無藝術」,他從軍大衣里翻出一袋子牛奶,喝了一口,「你,按我說的標題,把你之前發的那一稿兒毒鏢射狗男子再重寫一回,再發表一次。你就寫,上海某男子,常年毒鏢射狗偷狗,不幸射中同夥,為同夥吸血排毒,二人雙雙中毒,于醫院落網。」
「吃歸吃,住歸住,八百歸八百。授課,要講究個流程和儀式感」
「還有別的沒?」
「怎麼?拿紙板子做餡兒,也是你寫的?」
這和大家喜歡站在遠處拍攝化工廠爆炸,或者在網上對著一個車禍GIF動圖看上十七八遍是一樣的。行為藝術大師周立波說過:「最劇烈快樂,是幸災樂禍。」一
read.99csw.com輛限量版賓利被拉磚的三輪蹦蹦車刮擦,磚塊在一平米幾萬美金的車蓋子上砸出七星八點,是人們最樂意大笑著分享的。如果交警最終判賓利車單行線逆行負全責,那就再好不過了。
「進階課程八百塊。」
此人酷愛喝牛奶,他這破家,擺滿了伊利和蒙牛的箱子,倒是沒有品牌偏見,有奶就是娘,是奶就能喝。只見張紅霞又開了一罐,灌了兩口,問許宏說:「你吃沒吃過做工很差的包子?」
4、牛奶
「通常大家怎麼描述這種垃圾包子?」
只聽背後又傳來一句:「別忘了寫故事之前!加一句『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市民告訴記者』啊!要他媽嚴謹!」
許宏連忙解釋:「前輩,我沒在紙媒上發表過,全是新媒體文章,網路上的。」
「希望有朝一日,能像前輩您那樣,寫出那種盡人皆知的新聞稿。」
「得了,別愁眉苦臉的,我也覺得你是時候寫一篇大稿兒了。採訪個名人之類的。能讓你一稿成名的那種」,張紅霞把八百塊現金夾在內褲里,「你要不然先去擼一管?你看起來太抑鬱了,嚇人。精神這麼緊繃,怎麼寫大嗨稿兒?」
張紅霞是以一副極其嚴肅的表情檢閱這篇稿子的,當時他在長汀酒店泳池邊的躺椅上休息。他一手握著牛奶,另一手握著這一沓A4紙。
許宏被打斷了,現在他滿褲襠都是牛奶,包括屁股下面的沙發,玻璃茶几,煙灰缸里,全淋滿了牛奶。張紅霞一手拄著膝蓋,一手捂著嘴巴,不斷發出噁心反胃的呻|吟聲,又抬起手掌以示抱歉:「對不起,許宏同志,我……我沒想到自己對這種新聞的耐受力這麼差」。
「昨天發的一篇:上海市委全會審議了新一輪城市規劃,公示期收集市民意見1810條,設計未來20年人口、住房、醫……」
他是十二年前在《快樂星球》中飾演馬翔宇馬班長的小童星。現年三十一歲。
水溫可以。燙,足夠燙。又不至於把人煮熟。女士剛走,滿池子CHANEL還是CD的那種騷味,你別說,拌著水蒸氣,還他媽挺好聞。我們這位許宏先生,留在池裡面吸香煙,松江天陰,昏沉寧靜,許宏怡然自得,只不過忽然想撒尿。
最後,我們的特稿之王,一個健步沖向床鋪,沖向甜美夢鄉。
他上樓,往李志雄的電腦里,拷貝了大量色|情|影|片,以及足足4個G的高清美圖。
張紅霞從茶几下的抽屜里,拿出一份舊報紙,扔在桌上。報紙轉了一圈,許宏看到,那是1999年,8月7日的《揚子晚報》,一篇特稿,名為《凌晨4點的捲煙廠》。其中,有一句話,被圓珠筆畫上了紅線。「……劉長東師傅還告訴我,20支煙的毒性,可以殺死一頭牛。」
許宏應允了一聲,左右開弓,兩個大拇指飛速點按屏幕,在互聯網上找那些自己署名的東西。不一會兒就找到了。
A4紙,房屋租賃,汽車轉賣,常見的小廣告貼紙,在這一切之上,有一張歪斜的,由粘稠老痰粘貼的白紙。上書幾個大字:「新聞寫作輔導」。
許宏又委屈又急地踩起了小碎步,連他自己都被這小跺腳給嚇著了,所以愣了一會兒。從小,別人說他娘炮一個,欺負他,他還不服。
首當其衝應該說自己平凡得像一根糞坑裡長出來的稻草,大學昏沉度日不思進取,工作時腳踏實地虛心受教育,在社會中磨鍊,實踐,慢慢地,從小記者一路變成一稿20萬稿酬的非虛構專稿第一人。於是他換了一個口吻念道:「成功的背後,沒有什麼秘密可言。腳踏實地,是我恆久的理念。」
「300
九九藏書/課時,聯繫電話,18419000761。」難以想象,煤油燈燃起來了。他伸出手,說他叫張紅霞。許宏發現他手心發燙,是個血溫極高的人。
那一陣子許宏身體不行,咽炎,總乾嘔,膽囊有問題,一吃肉就犯困。他捂著肚子,拉開車門,躺在後座上。司機輕車熟路,直奔木禾酒店。
「金山廊下半程馬拉松賽,明日開跑!8號線大世界車站2號口地面側將臨時封閉。」
教學地點是在軍大衣家裡。他家也在虹口,曲陽路,一個冰冷破敗的弄堂,門口煮著一鍋滷蛋,不知道是誰的外婆,穿一身紫紅色,坐在那兒賣。一些在校女大學生,剛剛對著黑鐵皮大門、紅漆欄杆和蔥鬱的爬山虎照過相,蹲在地上,坐在台階上,吸著煙撥動手機。嘴裏嘟囔:「這個軟體濾鏡好醜!」
那天晚上,許宏和張紅霞在落地窗前,對著外灘街景,說了數不盡的話。首當其衝的那一句,就把許宏給鎮住了。
「對,然後,你把你們公司工資最高的記者寫的稿子標題念一下。」
兩人走進廁所,順著梯子,來到張紅霞家的屋頂。低頭,爬山虎茂盛,丁香和桂花憋著勁對峙。抬頭,天空之下,高架路拐彎抹角地匯聚在一起,構成一把長管獵槍,裝著各種車型的子彈,朝陸家嘴方向發射過去。張紅霞問:「你這個基礎太差了,連入門都沒入。」
許宏下班的時候,跑到走廊的橡木板上看點擊率和閱讀量排行,這個月前八篇,全是自己的,前兩個月,也是如此。這裏面,有「中國旅客赴日旅遊,順走酒店馬桶蓋兒」,有「三名外來務工人員地鐵逃票,狂飆英文侮辱工作人員」,還有「50歲老漢相親遇見70歲富婆,結婚在即,富婆孫女愛上老漢,吃醋要與祖母斷絕關係」。
涼皮,好吃。館子不大,清真,90年代遺存的綠色吊扇還沒拆,按現在的話,叫文藝。桌面兒七八張,閑人三五個,悶頭吃,不說話。吃完抹嘴,打嗝,扔了紙,撩開門帘慢悠悠晃出去,看上去都無事可做。社會閑散人員。
「這特稿是你寫的?」
許宏環顧四周,嘆了一口氣,這活真累,還要把託人買到的一些萬拉法星和萘法唑酮放在浴室、茶几抽屜以及隨便一些拐彎抹角的地方,再塞一大包到床墊下面去。還要用酒精擦掉自己的指紋,把刀反向放在李志雄的手裡,趁屍體熱著,把他灌醉。
偶爾有許宏這樣的白領來吃,吃得快,不懂品嘗玩味,就圖個便宜。公司旁邊Subway一塊饃饃夾生菜加豬肉,就賣37塊,能吃足足5碗涼皮。
或者是聽說吳亦凡加拿大約炮,郭德綱和徒弟鬧翻,冬野吸毒,海波嫖娼,周傑怒干保安,劉燁掌摑司機。
3、舊報紙
坐下來歇息的時候,許宏拿袖子蹭了蹭臉上的血,又念了一遍新聞稿,念著念著,自己都不由地連連嘟囔著「牛逼」。早年,選角導演到學校挑選男孩演《快樂星球》,第一季演完后,導演戀童癖的特性顯露出來,強迫小男孩為他做一些事。只有性格堅毅的李志雄逃離深淵,赴美攻讀電影。回國后,當年導演已發展成Z姓大咖,處處擠兌李志雄,封殺其所有演繹機會。李志雄心中演員夢未泯,苦不堪言,長期抑鬱,投訴無門,終日靠萬拉法星、萘法唑酮這類抗抑鬱葯和安眠藥度日。受採訪時,有強烈抵觸情緒。
「讓你把文章帶上!你他媽倒好,兩手空空就過來?!態度都沒放端正,你來幹啥來了?」
9、熱泉
和預料中的幾乎沒差別,李志雄的人生,是那種誰也沒閑心閱讀的https://read.99csw.com稿件。演罷《快樂星球》,受家父之命,赴美留學,學電影。回國后,因為與影視圈久不來往,沒人記得他,演繹機會幾乎為零,索性放棄。之後無所事事,住在杭州西湖八仙路,一座獨門獨院、隱蔽幽暗的別墅里。整日養花遛狗打麻將,抽煙喝酒養肥膘。
「吃過。」
春風套房2708,許宏一身疲憊,把公文包一把扔到大床上,晃著身子和腦袋,往嘈雜的浴室裏面走,果然尋見了張紅霞。
張紅霞乾脆把抽屜里一整摞報紙和雜誌,都攤在桌面兒上。許宏一眼瞧見,最前面的一張,2007年7月8日,《北京晚報》「大世匯」專欄,《紙做的包子,全新的技藝》。筆名與捲煙廠那篇一樣,都是張明明。
5、天台
相比于當著全公司人的面挨罵,前輩這種指桑罵槐的諷刺,簡直太給面子了。現在許宏只能拿紙東擦擦,西蹭蹭,等著張紅霞緩過來。
「報告文學……」
這麼一念,自己把自己嚇了一跳,這段秘密是不能寫的。而且,自傳不勵志不行,「不勵志你出的哪門子書?寫給自己當日記看就好了嘛!甭出來害人。」張紅霞的話,和他那頂破了皮的老軍帽一樣,在許宏腦海里鮮活生動:「成功人士,一個個忙著驕奢淫逸呢,誰他媽閑得沒事幹看你的自傳?你記住,雞湯就是給活在夢裡的二杆子看的,你就是要告訴他,成功很簡單,誰都能成功,把他們看得樂呵了,伺候好了,你銷量自然上去。」
桂花這玩意兒,只需一株,就能把整條街弄得靡靡不振。許宏把窗子打開,讓這些味道飄進來,以迎接總監劉的約見。劉長東一聞到桂花,就過敏,就生氣,就要發狂,每回那種厭惡的眼神,就好像他曾經被噴了桂花香水的變態強|奸過一樣。不過這一回,他笑眯眯地走進來,閉著眼睛,深吸一口氣說道,「哎呀,秋天來了」。
「閉嘴閉嘴閉嘴……」,張紅霞胡亂抓了一把發癢的頭皮,「你先把新聞稿這個詞給我忘掉。忘掉沒?」
1、熱泉
張紅霞捻滅了煙,他終於說話了,聲音里摻了二斤沙子,三兩黃油,聽起來渾濁噁心。「你知不知道二十支香煙的毒性,可以殺死一頭牛?」許宏答,知道。
或者是聽到郭敬明《爵跡》路演大哭,情緒崩潰,台下粉絲大喊「哭出來吧!哭出來吧!」
這三個標題念出來,剛才擦好的桌子和衣服,全白擦了。
他寫道:「八十二天以後,當我再次面對佘山的細雨與濃霧時,我一定會想起在虹口寶安路吃陝西涼皮的那個下午。」
「我們工資互相保密的……」
太多細節需要處理了,能想到的做完之後,許宏掏出筆記本,給所有完成事項的條目後面畫上對勾。未完成的細節工作,又花去他足足兩個小時。太累了,他晚上九點走出八仙路,十點坐高鐵回上海,凌晨一點,到家裡,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抽完過後,把其他工具一併拿出。有玻璃牛皮大鞭子、小鹿皮鞭子、翻毛手銬、細軟棉繩、粉色寬不粘膠帶、羽毛棒、滾輪按摩器、眼罩、口球,以及兩個金色小夾子。他走到地下室,對照著電影《五十度灰》的截圖,把這些東西按次序擺放得非常漂亮。
欲止又言:「今天到此結束,明天,帶上你發表過的全部文章,來找我」。
那天張紅霞正和兩個女人泡在巨大的精鋼岩浴缸里玩兒上海橋牌,左邊似乎是烏克蘭或者東歐人,右邊是個非洲人,三個人搞在一起,就像一大塊黑白巧克力夾心布丁。頭頂水晶吊燈內置藍牙,放著布魯斯音樂,一排香檳、基輔威士忌、絕九-九-藏-書對伏特加之類的酒和酒瓶子,散落得到處都是,他們每喝一口,就往浴缸里吐一口。張紅霞見了眼眶紅腫的許總監,連忙把浴鹽泡沫往自己身上攏,剛要開口,就聽見許宏說他遇到了人生瓶頸。
鮮血像噴泉一樣,黏糊糊熱乎乎的,弄得滿身都是。許宏一邊小聲念叨著「真……是,噁心」,一邊掏出皮包里的鞭子,脫下李志雄的褲子,對著雪白腫脹的屁股蛋子狂抽了一百來下。
8、鞭子
所以他壓根兒一刻都等不下去,火急火燎地拉開大黑皮包,掏出那把匕首,刺向正仰頭喝水的李志雄的脖頸。
「來,把你最近發表的一篇文章標題,念給我聽聽。你們現在都是手機推送的吧?標題應該很長,發揮空間太大了。真是趕上了好時代啊……」
現在他要去見一下這篇稿件里的主人公:李志雄。
許宏坐在別墅正廳里長達六米半的皮沙發上,聽著李志雄分享四川麻將中蘊含的博弈論策略。他深覺眼前這個人,嚼之無味,棄之都不可惜。也突然很恨這個人——這些人整天養花遛狗,不搞點大動靜出來,新聞工作者他媽的吃什麼,喝什麼?
「傷心!上海抓獲一名盜狗人士,常年使用毒鏢獵取名種狗。」
「First of all,沒有人喜歡圓滿的結局,你比如說,一個人天生可愛又有才華,上電視,賺大錢,結束愛情長跑,買豪宅,娶初戀。這就是垃圾故事」,張紅霞去了趟門口,摸摸屁股,給了送牛奶的服務生一百塊小費,如饑似渴地灌了一大口,回來繼續說,「就剛才這個人,婚後幽會小三,找的小三最好也是圈裡的。離婚,分財產。然後吸毒,被電視台封殺,只能去國外發展。在國外,再發表一點反華言論。最後,由於拒絕了狂熱粉絲的約見,被該粉絲戴著黑頭套子兩槍打死在洛杉磯的小巷子里,警方檢查屍體的時候,還從包里發現一根振動棒和一瓶潤滑劑。這他媽才叫大嗨稿兒。」
「啊?這都是一個星期前的事兒了。」
「避而不見?有眼無珠?」
「忘掉了……」
這碗醬汁涼皮端上來,放了許久,許宏還是捏著筷子發獃。他腦海里有一些聲音從遙遠的過去迴響過來,中學的籃球比賽,被人埋怨的罵聲。大學的破床上,隔牆的呻|吟聲。還有剛進雜誌社,寫完第一稿,主編說:「你的人生,在對『平庸』這個詞語作解釋的路上,大有可為」。
佘山的熱泉不是天然的,泡著泡著,溫度竟然變低了。許宏被凍醒了,醒來后,打電話大罵前台,只聽對方解釋道:「先生,我們酒店的溫泉服務到12點結束了,不再提供室外熱水……」
透過紫衫木門的貓眼兒,張紅霞看見許宏一邊敲門,一邊搗鼓手機。他氣得不行,門也不開,直接開罵。
「還要錢?我天天給你開房住,光外賣你一個月就點了六千五。」
「人們喜歡看別人出洋相,管他媽是新聞舊聞?無洋相,不新聞。管他媽是真的假的呢?」張紅霞狠狠點了幾下許宏的腦殼,並贈送他一袋牛奶,「現在做新聞,講究的是沉浸式閱讀體驗,要向戲劇、小品和小說靠攏,要有開端、發展、高潮、結局,要鳳頭豬肚豹尾,勾人才行。電影都他媽3D了,音樂都他媽MIX了,你一搞文字媒介的,再不思進取,整天寫什麼市委會、馬拉松、植樹造林,拿什麼跟視頻軟體和音樂軟體干?」
大多數人,他們喜歡在歡聲笑語中收聽羅永浩M1手機發布會單口相聲,並熱淚盈眶地讚美理想主義與工匠精神,然後無比快樂地發現一篇公眾號推送,《一年巨虧五個億,羅永浩用情懷給股東放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