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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逃離

第一次逃離

作者:阿棗
你呢,公務員問鄭雯。他的耳根都紅了,眼睛飄來飄去。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實在不太想記下來。
還用毛線給妹妹織了好多小衣服小襪子,乖得不得了。有人說。
對話不太可能繼續了,她站起來,走到鋼牙身邊問,依依在哪兒?
夕陽終於把影子趕到了她們前面。慢慢地,影子們挽起了手。
我們可能太吵了,前面有人轉過來看我們。她撇撇嘴,壓低嗓門說,我想起來了,你說你要去操場,然後去曉曉書屋。對了!曉曉書屋,我怎麼把它忘了,你去問坨坨司機了嗎?
門衛有點猶豫,於是沒說話,只是微微地搖頭。
拯救很早就發生了,每次醒來,我都會感謝十三歲時抽身離開的自己。
是惡作劇吧。她說,眼睛還是定在那幾個字上。我也緊盯著它們:一個認識的人。
你可回來了!她說。我們等你等得好苦。
這是她曾經的世界。她們的。
電視機頂上的水管掛滿彎彎的銹水,裏面傳來汩汩的黑色水聲。他站起來,朝門邊走去,一面說,我也很想還給你,可你怎麼證明它是你的呢?
一直在後面忙活的鋼牙湊過來,嬉皮笑臉地說,那天到我家耍,尿了我一身!
可走進來的不是依依,是一個像依依的女人。穿著條紋的毛線裙,紅色的呢外套搭在肩上,壓住染成棕黃色的頭髮。她的胸在過去就是男生悄悄觀察的對象,現在幾乎需要禮貌地移開視線,它們把條紋綳得都變形了。乍一看,像是眼前這個女人把十三歲的陳依依給吃了。鄭雯想起來,最後一次見面時自己甚至還沒有來例假。
教室被精心布置了一番。黑板擦得乾乾淨淨,六排日光燈一齊打開,部分桌子被推到牆邊,十來張椅子圍成一圈。四五個人坐成一堆,盯著一個人剝一個冬橘。他們和鄭雯小聲打了招呼。
依依搖搖頭。鄭雯看見她的胸脯鼓起,又泄了氣。有什麼話想講,但又吞了回去。
他沖女人點點頭,眼鏡在太陽下有個角度是咖啡色的。他對門衛笑著揮揮手,小溫,沒事,她也是來看汪老師的。
2007年11月13日 星期六 天氣:霧
啊,他。鋼牙說,我們高中的化學老師,你走之後才調來的,你不認識。他是我和依依他們的班主任。
我還想說變化挺大的呢。鄭雯說。
偶爾有大學生會說,我想看看質量。上次的正好在那兒就花了。他們沉默了一下,我感覺是在看我,有時我繼續蹲著,更多的時候我會慢慢站起來,捶打著發麻的腿,走到帘子那邊去。我翻著書,聽見那邊電視里傳來女人急促的喘氣聲,連綿不斷,慢慢地提高音調,很奇怪。那女人是高興還是難過呢,我不禁想。那邊屋子很安靜,只聽見女人的氣息。那單調的聲音聽久了心裏很亂,我有時煩了,也不好跟老闆打招呼,就沿著窗口爬回去,也不知道他發現了沒有。
的確,我的左手腕看起來比右邊的紅腫,為了避免疼痛,我假裝兩手抓著車把,實際上只有右手在使力。很快我的兩手掌心全是冷汗。
她的話把我從幻想中拉回來,我聽到電影里嘈雜的喧嚷,腦袋裡那種麻酥酥的感覺也消退了。號碼背後的人越來越真實。我攥緊她的手臂,問,它怎麼會知道的啊?我誰也沒告訴過。
周末依依回城裡后,我一個人來書屋,但不看書,而是蹲在紙箱前,試圖記下幾個名字。顧客有了些變化,多了很多穿套頭衫的大學生,個子高大,頭快頂到天花板。他們會抓著錢和老闆低聲地說話,老闆從最裡面的紙箱里翻一會兒,就拿藍色塑料袋裝了塞給他們。有一次那箱子離我很近,我看見老闆抽出的碟片上掛了小半條絲|襪。我們對視了一眼。他的眼神我看不懂。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撫摸,突然她高興地問,你之前不是掉了一次手機?
鄭雯說,在一家非營利機構做內容總監。她故意用了這種拒人千里的大詞,作為對「高就」的小小反抗。
這是……你的高中同學?鄭雯終於找到機會,歪著頭問陳依依。那女生臉上的笑容僵回原位。依依大笑:這是你的初中同學,老天!「你」字加上了陳依依式的重音,歡快地拖長,伴隨一道責備的陰影。
那時他眼睛里隱隱有些得意,有些放鬆的東西全體失蹤了,我看到了一個人生活的全貌——在全世界所有的房間和急流的風景里,一隻蜘蛛用網把自己纏在了角落。
她一面看著那條信息一面均勻地呼吸,細細的一束氣流吐在我受傷的手腕上,很舒服。
他抬頭看見我,開始微笑,說,哦,你的手機。他搖了搖它,沒有要給我的意思。
原來如此。一陣旋風之後,才發現裡頭什麼都沒有。鄭雯發現自己竟然放下心來,突然有點想哭。既為那孩子憑空地消失而難過,又為它本可能存在而難過。她這才意識到,儘管她去了那麼多地方,走了那麼遠,她心裏還是在和這個選擇留在原地的怪女孩攀比,看誰的人生更值得一過,看誰過得像個錯誤。她一直想確定,她們是不是因為那件事而交換了人生。
他笑著說,如果你穿上這read.99csw.com雙襪子,我就把手機還給你。他的牙像咬碎了又重新粘在一起的,由黃過渡到黑。
噓——她耳語道。你在幹嗎?手機光好亮。
那些箱子那麼多碟,多得讓我望而卻步;依依卻很興奮,眼睛里能流出口水。她蹲在牆邊翻找,每次走的時候都會哀嚎腳麻了要被鋸掉了,一邊跟我說,沒想到這裏居然有《Monster》!簡直不敢相信能在這種地方淘到《人偶少女》!我悶悶的,不怎麼說話。我不太喜歡她說「這種地方」,或者「居然」;也不喜歡自己不知道這些名字,以及為它們激動的理由。
鄭雯突然縮到鋼牙的身後,臉上發燒。嗯?鋼牙回頭盯了她一眼。她避開他的眼睛,訕訕笑著,慢慢挪出來一點。
我走近兩步,伸出手說,我中午忘拿走了。
依依一愣,繼而狂笑起來。她甚至噴出了一點口水,濺在了鄭雯臉上。鄭雯裝作不經意地用袖口拂過臉頰,正好看見走在最前面的鋼牙轉過頭來,露出狡黠的、會意的笑容,多虧了當年的矯正,他的牙又齊又多。
有時,在某個下午靠著沙發抱枕似睡未睡的縫隙里,並不是在做夢,我會看見自己和依依站在樓梯這頭的門邊,窺探著實際是春光影像的曉曉書屋。臨近夏天,空氣里有蟬鳴,帘子透著發白的日光。房間里沒有學生,因為來了一男一女。他們把坨坨司機夾住,女的塗了紅蔻丹的手指捻了一支煙,灰撲撲地打在地上。桌上夾了一隻微型電扇,在三人間轉來轉去。男的高聲說,所有人都搬走了……你難道想被炸死在這裏面嗎?女的說,我們盡量給你聯繫好的路段重新開店……她瞥了一眼牆角的大紙箱們。
小溫退了回去,喝了一口茶。
整個過程我都失去了感受的能力,只記得塵埃落定的那一天是深冬,鎮上卻下了一場瓢潑大雨。我們坐在三輪車裡搖啊搖,雨透過車夫圍好的透明雨布和我們在腳邊撐起的雨傘,從耳洞轟隆隆地灌進了我的身體。媽媽攬著我,一言不發,我凝視著車夫擼起的秋衣袖子和橘紅色的背心,無言地充滿了感激。
不是,是因為——我猶豫了一兩秒,但身體里有一股熱流迴旋著,讓我忍不住不把手機遞給她看。
我後來忘記問你了,你在哪裡找到的?當時你說要去哪裡找來著?
天哪你這是什麼記性,那天放學我還陪你找了一會兒的,後來你讓我先走了。
但我是校,校友啊,前幾年我們還來過一次的,來看鄒老師。我是鄒,鄒老師的最後一屆。女人把臉湊到窗前,因為語速太快有點結巴。這是張年輕的臉,還不可能是某個初中孩子的母親。皮膚也不錯,就是眼睛下方有一溜灰棕色,深得連粉都蓋不住,像用水彩筆反覆加粗的線。
會是誰?你快想啊。她低低地說。
接連一周都在起霧,今天的特別大。去年這個時候我家門口的加油站前出了一起車禍,一個騎電動車的男的在霧裡撞上一輛空的運沙車,連人帶車被甩在了花園前的路沿上。今天路過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這件事,雖然血跡早就沒了但還是繞了很大一圈走。
易先生和王佳芝坐在黃包車裡,一顛一顛。我和依依手臂相環,靠在木頭椅背上。她眼睛看著屏幕,但失去了剛才的神采,她挨著我,身體傳來一股無言的激動。這讓我覺得有點自豪。我還記得帶她去看稻田和家家美超市時她努力掩飾無聊的樣子。
我的腦海里閃過一張白白的臉,像貓臉。
下午我去接熱水時遇見鋼牙。噢!他突然想起來似的,從兜里抓出一個東西朝我拋來。我急急慌慌地接住,它壓著掌杯向下一沉:是我的手機。
好不好,把褲子換成襪子,叔叔就給你手機。
不行。不能在這裏。在依依身邊。於是有這麼一小陣,我就這麼凝固在酸臭的氣息里。眼淚被一點一點地熏了出來。我感覺這像是什麼不祥的訊號。我的人生還會變得更糟嗎?
不不,其實就是編輯,約稿,實在不行自己上陣翻譯,完全不是聽起來的那樣。她習慣性地開始貶低自己其實還相當享受的工作,好不容易讓對話又運作起來。
這些事我沒告訴依依,她似乎挺喜歡老闆。我發現她洗頭的時間從晚上移到了中午,每次走向操場的時候她既香又高興。有一次她問我知不知道老闆之前是幹嗎的,為什麼到這裏來,有女朋友嗎。我撇撇嘴,想起女人的喘氣,說我也不知道。有時我能聽出她不是在找碟,而是站著和老闆聊天。有次她問他看沒看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那時我以為大部分電影名字我都惡補得差不多了,聽到這麼一長串,很窩火。我穿過帘子,假裝不經意地問,什麼坨坨司機啊?
第二天,午休的時候我借口肚子痛,沒有和依依去曉曉書屋。她敬職地陪我去小賣部買涼粉鍋盔。四面牆都鋪著白瓷磚的小屋子裡擺了兩張藍色桌子,桌上椅上擠滿了體育課下課的女生。我坐在她們中間,心想,有一個這麼重大的時刻發生了,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們講。跟任何一個人講。至於依依,難道她沒有遇到這九九藏書樣的時刻嗎?還是她也跟我一樣,覺得它沉重得沒法說出口?
當然咯,還有她的家庭。會尿在叔叔身上的男孩,擁有源源不斷的毛線襪的女嬰。一個戒指代表的丈夫。這些今天沒有現身的人才是光源,呈現在鄭雯眼前的不過是快樂的影子。
這時學校深處的灰樓里走出一個小灰點。他越走越近,能看清楚臉時小跑起來,門衛和女人都聽見大串鑰匙在他身體某個角落簌簌作響。
你後來去過了嗎。鄭雯問。
但她不能沉浸在裏面太久。她感覺到身旁的公務員頻頻轉過來看她們,好幾次他都撞上了她的肩膀。
幹嗎?她用眼睛說。但他並沒有在看自己。可以說,他幾乎是為了避免看見她而伸長了脖子,望向低頭玩手機的陳依依。
聽她假正經!旁邊一個穿橘紅色大衣白球鞋的女生突然插|進話來,說,當會計會變成女中豪傑,三碗不過崗?不曉得偷喝了多少真酒!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爸爸媽媽和老師同學看見了我的日記該怎麼辦?我本來想把日記本換成密碼鎖,但依依告訴我那種鎖用一根髮夾就能撬開。她就能撬開。在所有人裏面我最不希望看到這本日記的就是依依。她還說最保險的方法是燒。她說她記得小時候看過她媽媽燒日記。倒不是因為別的原因,是因為他們時不時就搬家,而日記本太沉了。哦對了,依依的媽媽是市少年宮的音樂家。她有一個黑箱子,裏面裝著比命還重要的東西。有一次她坐在摩托車後面時箱子把手鉤到了欄杆,摔下去時她用後背著地護住了箱子。如果是我媽她可能會一拍大腿說,人重要還是東西重要?醫藥費貴到哪裡去了!
依依掰開我的手指,甩開蓋子,找出那條簡訊。這會不會是坨坨司機發的呀?哈哈!她的笑聲很硬,有點不自然。我想把手機拽回來,她不放手,也不看我,我們的手在黑暗中用力得都發了抖,依依嘴角緊繃,很明顯開始生氣了。可是我說不出話來,我不知道說什麼,我頭好痛,裏面一團亂麻,胃裡有個嗝卻打不出來,像暈車一樣直噁心。
2016
鋼牙,她端詳了一下男人,艱難地說,沒、沒怎麼變嘛。
鄭雯寒毛一聳,轉頭專註尋找路上的石子、硬幣、香煙頭,問,汪老師是誰?
還好。
很難想象引爆一棟60年代的筒子樓居然沒有給學校操場帶來任何影響。畢竟二者只有一線之隔。真的。鄭雯眯起雙眼,試圖還原出當時操場和大樓的距離。如果站在操場看台的最頂層,翻過欄杆就能踩上大樓二層的水泥窗檯。如果窗開著,就能爬進去,世界會突然暗下來,進入香煙灰塵盒飯和青苔的氣味里,有的日子里迴響著港台片聒噪的粵語打罵聲,有的日子里是上譯廠的配音,更多的時候是尖銳、狂亂、漩渦般的日語,渾濁里有不安,平淡中有卑鄙。這就是曉曉書屋。
不用了,我要回家了,我說。我的聲音聽起來鼻音很重,在空氣里緩慢地爬行。
我不記得了,我說。我把手機蓋上,緊緊捏在手裡。
隔壁傳來人說話的聲音,但聽不懂。依依突然大胆起來,穿過帘子。天啊,我聽見她跺腳,天啊!
依依問了一個名字,我記不太清了,老闆點點頭,輕輕地笑了笑。我覺得他挺友善。依依轉過身按住我的肩,高興地要跳起來。太好了雯子!終於找到了!
他們走出教室,穿過操場,向校門走去。陳依依擺脫了那個女生,快步追上公務員與鄭雯。
我看著這五個字,重新認識它們:電,影,好,看,嗎。
沒必要問是誰。
這些事情我都記得,唯獨告訴父母這些事——曉曉書屋、坨坨司機、手機,還有我想轉學的念頭——的情形已經盡數忘記了……我記得那是我和依依最後一次看電影的那一天,看到一半我嘔吐了,回家時他們看到我嚇了一跳,才問出這許多事。但很有可能,在決定向他們開口的那一刻我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準備,甚至已經離開了,在心裏。因此這不是向他們求助,而是傳達一個消息,就像鋼牙拋擲那隻手機一樣輕巧,嫻熟。
我努力回憶同學會那天依依的臉。在說起曉曉書屋而欲言又止時,她臉上是什麼表情?在最重要的逃亡遊戲里,我拋下了她,把她留給了那個危險的人。我沒法想象要是沒逃出來,我的人生會變成怎樣;也沒法想象沒有離開小鎮的她,人生究竟是怎樣。
有時我會想那天是不是故意把手機忘在曉曉書屋的,我從那天進屋起開始回憶,屋裡一個人都沒有,跟著天色暗下去,帘子背後有人在電視里低低說話。我在書架上翻來翻去,從最高層到最底層,再從最底層到最高層。然後我又把書抽出來抖,很多漫畫已經翻散了,一抖就紛紛掉頁。我意識到我早就知道手機不在這個房間了,我只是在拖延穿簾去找的時間。
依依戳了我一下,我頭皮一麻。怎麼了?
還是都沒有陳依依厲害哦,日料店長咧嘴笑,人家都生了二胎了!
你是誰。我問。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這樣它振動時不會錯過。
他像沒聽見我說話一樣read•99csw•com,把手機揣進了右邊褲兜里,在箱邊蹲下。骨頭髮出折斷般的脆響。
有那麼一瞬間,我動心了。如果穿上襪子就能換回手機,就可以快點回家,不必編借口,不必挨罵,還能洗個頭,早早睡覺,忘記現在正在發生的一切,那不是很好嗎?我差點動心了。在回憶里,這幾乎就像我已經脫掉校褲,穿上滑膩的襪子了一樣。
你過得怎麼樣?她猶豫著要不要問依依在哪兒工作,還是算了。有時這樣的問題會引發尷尬。
廳門半掩,傳來感情飽滿的普通話女聲。我不敢看依依,喃喃地說,對不起,都怪我。你有時會不會覺得需要代表整個鎮向某個人道歉?「對不起,我們太令人失望了」?就在那時我太陽穴上的血管開始一聳一聳地痛。
不了,我說。依依,依依,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旁邊幾個人加入進來,在男同學僵硬的提議下,每個兒輪流彙報了自己的工作內容。事實上還是相當有意思,有的做了空姐,有的開了日料店,還有的在軍工廠管質量。
他費力抽出兩張碟,手在褲兜里掏著,問,你要走了?不要手機了嗎?他走到我面前半蹲下來,一手扶著我的肩,一手從兜里掏出一小團絲|襪。
我第一次見她這麼情不自已。這麼說來,我之前帶她去鎮圖書館、晨光文具店和那條小河時她表現出的激動都是假的咯。不過我終於鬆了口氣,還是很高興。這畢竟還是我帶她來的。
我們到的時候是10點40。但電影院牆上的鍾顯示的是10點45。所以我們不是遲到了五分鐘,而是遲到了十分鐘。大廳里一個人也沒有,賣票的女人坐在小桌後面,頭埋在胸前。紅色的甲油屑在她面前的桌上堆了一個小尖坡。依依看了一眼,面無表情。我好害怕她又說,早知道就在城裡看了。我怕死了「早知道」這三個字。就像今年愚人節的時候我讓依依抽出一支綠箭口香糖,結果當她的大拇指被彈出來的塑料螳螂夾住時,她既沒有尖叫,也沒有笑。當時她臉上寫滿了「早知道」。
我鬆了口氣。
依依,陳依依!他低低說。你現在這樣,不能穿高跟鞋吧?
地上甩了兩個塑料口袋,裏面裝著撲克牌和桌游什麼的。
鄭雯的嘴向上彎了彎。摸不清楚「你們」究竟包括了誰。她和陳依依已經小十年沒有聯繫了。還有她們最後的疏遠,那麼奇怪。
家長?老師?老師出示教研證,家長在外面等。他說。
我的呼吸加速,心快速跳起來。我想到幾個友善的男孩,喜歡踢足球或者眼睛很黑,但又都否決了。
我說,你現在不能穿高跟鞋吧?他低頭示意她的恨天高,臉上浮現出關切。
你現在在哪裡高就?這十年音信全無。他問。還得在酒席上再練幾年,他的語氣才會變得嫻熟,不過起碼現在這樣的青澀不至於令她反感。
你經歷過那種手上粘了蜘蛛網,怎麼甩也甩不掉的感覺嗎?
實際上是我看見她不耐煩了才讓她走的。我總是害怕她失望。但我說,有嗎?我不記得了。
女人瞪了他一眼,嘴抿成一條粉白色的線,低頭穿過了小門。
那團深灰色的人影停下來,伸出一隻腳在地上點了點,扭頭看了看我,啞著嗓子喊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他就又匆匆騎走了。那女孩扶起我,低低地叫:雯子!沒事吧?紅色的羽絨服散發出香皂溫暖的味道。啊,是依依。
2007
鄭雯等著這出姊妹戲演完,一聲不響,保持微笑。她早就注意到這個女生跟陳依依幾乎攪在一起的手臂,還有陳依依和自己之間空出的半張椅子的距離。所以在自己決絕離開后,她又找到了替身的崇拜者。也對,她一直不缺崇拜者。
我順著他朝門口看去,第一次發現外面幾乎暗得連樓梯都快看不見了,許多紙箱和拖把胡亂叉在一起。他把門仔仔細細地關上,那道香煙似的門栓費了點勁才卡進扣子里。他轉過頭,輕輕哼著歌,問,你喜歡看什麼碟,想不想和我一起看。
女人抽回身,乞求的臉漸漸收回去,變得遙遠又堅硬。她拿出手機。
她對依依笑了笑。女人沒有看見,響亮地和每一個人打了招呼,輪到她的時候依依不易察覺地頓了頓,眼睛里露出辨認的努力,然後正確地叫出了咒語:雯子!並緊挨著坐了下來。
新學校很好,後面的人生也沒有太大問題。我會這麼覺得,大約也是因為習慣了,一旦離開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就會迷失盡頭。宇宙的中心在哪裡啊?如果人類能在火星上定居了,我要不要提交申請看看。
這個名字像仙人掌的刺,在十年間的每一天寂靜地生長,終於刺穿了心臟鮮紅的表面。
來得及的!我揉著手腕,走向依依停在牆邊的自行車。我來騎吧!我說。
在發現這裏的人里,我們算是最晚的。鋼牙那幫男生早就發現了,但他們從不逗留,買了就走,神秘兮兮。一天我和依依吃完午飯往教室走,經過操場,看見幾個黑點從二樓上滾落下來。啊!我們連忙跑過去。走近才發現他們是順著看台爬下來的。我問鋼牙買什麼,九*九*藏*書他皺起眉別過頭說,沒什麼。依依問他,他臉紅了,臉上抓出白杠,說,沒什麼。
城裡的電影院是什麼樣子呢?反正肯定不會有售票員在桌上刮甲油,吃瓜子,或者織圍巾吧。
依依坐在後面,沒有用手環住我的腰,這樣一來,除了感覺輪胎比平時壓得更扁,我幾乎不確定她在不在後面(最近我總覺得要離開她了)。但是我又不能回頭看,稍稍轉過去,她就叫道,看路,不要又撞上了。
電影好看嗎。
有嗎?我做出思索的樣子。
這時手機拚命地振動起來。一塊白光亮起,我看到那個人說:猜出我是誰了嗎?
鄭雯抱歉地笑了。
「我們」又是誰?鄭雯心想。她們現在似乎總需要包在一個集合里才能相見。
我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男孩們的臉,有點享受。但她不等我開口又喃喃道,不會是班上的人,那會是誰?一個知道你手機號的人。怎麼知道的?
走到校門口我看到大路對面有個紅色的人影像依依,就揮著手向她奔過去。快摸到她的時候右邊的霧裡衝出一輛自行車,車把猛擦過我的手腕,把我帶到了地上。
我緊跟其後,看見小屏幕上穿奇異古裝的男女抱著說話。老闆轉過身看著我們,矮瘦個子,微駝著背,臉上青白無毛,鏡片背後的黑眼睛上下打量,若有所思。
依依倒是不介意了,她連跑帶跳拿頭把帘子頂開,彷彿穿牆而過。我坐在地上看漫畫,聽見隔壁塑料紙齜牙咧嘴的聲音,還有她說,居然有岩井俊二的《燕尾蝶》!還有《陽光下的罪惡》!三十多歲的老闆輕柔的聲音緊緊貼在她後面。只有有人大喊一聲,收錢!才聽見他直腰站起,膝蓋還是身體深處發出脆響,腳底板擦著地走向電視正下方的小桌子。他常年穿一雙藍色塑膠拖鞋,露出灰黑色襪子。
男同學的頭皮在黑白交雜的短髮下動了一下。他用雙掌虛虛相扣,發出一串小小的鼓掌。哦,厲害哦。
我跑到帘子邊,喊道,我要走了,晚了我媽媽會罵我的。說完我立刻就後悔了,居然說「媽媽」,太不成熟。簡直像理想的獵物。
不行,不行,不允許外人進入。
哦?哦,那棟樓,她說。
都沒怎麼變。學校。她喘著氣。
我和依依手牽著手。一,二,伸出頭去。我看見了坨坨司機的眼睛,它低垂著,冷不丁跳起來,像彈子機里的鋼珠到處亂蹦。
過了一會兒它說:一個你認識的人。
動畫片好還是真人的好?我這裏什麼都有,哈哈,他看到了什麼,輕聲笑起來。
接下來只是需要藉助父母的力量做好剪斷紐帶的物理動作:換掉手機號碼,替我去學校和老師商量複雜的手續,打上許多通電話,查好路線陪我從鎮汽車站坐短途客運到市客運總站,在那裡乘市內公交,再轉車,抵達新的學校。編織轉學的借口有點難,但事實上,從鎮到城比從城到鎮要正常許多,幾乎是人之常情,再沒有一個人問過我原因。爸爸在宿舍的上鋪攤好棉被,媽媽給室友們的桌上放了一隻裝滿油炸肉圓的飯盒。
還可以,我現在在酒廠上班。依依收起有些輕佻的笑,吐字清晰地答道。看得出她工作很上心。
鄭雯理好衣服,挺起背,笑著說,我不打算結婚的。現在攢錢,還不是為了能凍上幾顆卵子。
更糟糕的是看到一半我的手機開始在褲子口袋裡劇烈振動。一開始我沒理它,後來還是忍不住翻開蓋子,看到一條簡訊說:
她不理我,把票遞到女孩眼皮底下,然後快步拉開門,向黑暗中撲去。我難受極了。我知道她有多想看《色·戒》,連續一個月我帶她去這裏唯一一家新華書店問了不下十次新一期的《看電影》到了嗎(上面據說有一篇《色·戒》導演的什麼採訪),店員已經記住了她,叫她「那個長得像什麼童星來著的小姑娘」。如今好不容易看上了卻虧掉十分鐘,都是我的錯。
他正在把頂上的頭髮捋得更尖更高,說,快來了吧。哎呀,來了!他一甩頭,對接上走廊里潑濺的笑聲。
讓我轉交給你!他轉身走了。
依依沉默了一會兒,說,暑假里才炸的。初中畢業那年的夏天。你轉學走的時候都還在。但是那時基本上所有店都關了。空了大半年,我們晚上去裏面,玩「鬼屋探險」。她的嘴角彎起來。那是獨屬於她的冒險。
她出手大方,我站在她身後,看見老闆對我笑。我猶豫著要不要笑,他的目光已經抽走了。
嗯哼,依依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人家連婚都沒有結,哪來的二胎嘛。
空氣里有一種襪子、鐵鏽、青苔和香煙混雜的味道。我走到裡屋,看見坨坨司機穿著黑乎乎的衣服窩在角落的桌子後面,低頭看著手裡什麼東西。白白的橢圓形的,在暗處發著亮。
要是那天我們沒有去曉曉書屋,我會頭也不回地走掉嗎?我會不會變成依依這樣,被愛著而不是被怕著?但或許她也曾經和過去的某個影子交換了人生。
她回過頭來看依依,後者吞著口水,正在摸眼角。哎呀——她的音調拉得老長,充滿勝利和享受。你也以為是真的?她問鄭雯。
就是要命一樣的時九*九*藏*書刻啊。我幾乎滾下了看台,沿著操場狂奔起來。還沒跑出校門我就跑不動了,我在車棚里扶著一輛接一輛的車走過,整個大棚里都迴響著牙齒打戰的聲音。沒有人追上來。
一個穿藏青大衣的女人在鐵門前伸頭探腦,最後像下定決心一般徑直往小門裡走。半眯眼的年輕門衛連忙從窗口伸出一掌,把她攔住。
從反應上看,也有人和她一樣剛聽說依依的消息,鄭雯跟著他們,發出一些驚嘆的語氣詞。她的雙手扣住椅子邊沿,以抵抗身體微微的顫抖,同時臉像火一樣燒起來。很顯然,十年足以把她們的名字從彼此的聯繫人名單上劃掉。眼前這群人有幾個還記得她們曾經形影不離?他們現在大概會偷笑吧。緊跟窘迫其後的是新的、真正的驚嘆:原來依依選擇的是這種生活。奇怪吧,關於生活的隱秘願望在時間里慢慢裸|露。
我轉向依依,她身體前傾,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大屏幕,臉上鋪著柔和變幻的光。更何況這也不是她的號碼。屏幕上顯示的甚至不是一個名字,而是一長串看起來怪異的數字。
你在說什麼呀,老幹部!依依笑道。
女人露出不太整齊的牙齒抱歉地說,我想進去看一下原來的教室,05屆的二班,嗯?
十三歲的我尖叫了一聲,轉頭撲進帘子,聞到咸澀的味道,重新來到窗前。太陽整個不見了,操場上亮起了燈,有男生在打籃球,球砸在地上,砰砰砰地響。我第一次翻窗時差點沒有撐上窗檯——雙手軟得使不上勁兒,像被抽掉了筋。我向後退一步,猛撲上去,頭磕在鐵紅色的窗條上,眼前出現金星,膝蓋和手肘痛得要命。
鋼牙去燒開水了。她抽張椅子,在其中一個曾經說過幾句話的男生身邊坐下。在來之前的群聊里,她知道他去浙江讀了大學,回來后在鄰鎮當公務員。
她和老闆對視一眼,都笑了。我不喜歡老闆的眼神也不喜歡他們的對視。從那以後依依都管他叫坨坨司機。我反抗了很長一段時間,在這段過程中意識到我不僅想引起依依的注意,還想引起坨坨司機的注意。
多虧了依依,主要是她收拾的,知道你們來,她特別高興。鋼牙說。
鄭雯的嘴還沒有合上。你騙我的?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應該說「我們」,顯得事不關己一點,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和她息息相關,息息相關啊。
依依抬起頭。嗯?
粗壯的高跟鞋在地上鏗鏗地鑿。鄭雯感到胃痙攣了一下,問,陳依依也來了?
鄭雯在心裏理出時間線:08年春節前,她好不容易辦好轉學手續,08年七八月就炸掉,那麼像蟑螂一樣藏在樓道里的那些店,大約翻年後不久就被清出了。包括那個,此刻她們心裏都在迴響的,曉曉書屋。
剛剛出去買水果和瓜子了。他說。
看到信息的一瞬間,我嘔吐了。我一抖,胃一個痙攣翻折上來,一些半消化的粒狀物裹著液體涌到嘴裏。我一掌把它們擋住。
鄭雯身體一抖,輕輕直起腰,向前傾去。真的?她聽見自己問。
曉曉書屋並不賣書。如果從大樓正面一肩寬的樓梯走上去,會看到店門上貼的招牌是「春光影像」。從窗口爬進去,左邊和正面的牆邊站著書架,零星幾本漫畫書和盜版言情把架子隔出大片空白。而從店門走進去會熱鬧許多:掛鐘的位置上掛了面14英寸電視,三牆根部並著七八隻紙箱,包著塑料殼的盜版碟多得快飛出來。兩間屋中間的牆被砸穿了,小門上遮了張帘子,我每次撩起來時,都小心不被它挨到臉。
沒了。鄭雯說。
接著是新一輪的職務彙報,邊嗑瓜子邊玩桌游,然後各人像分子一樣漂游,與這一團結合一下,從這個集合物里脫出來。唯一得到證明的,對鄭雯來說,還是陳依依的魅力:那種不費吹灰之力就吸引目光、得到珍視的超能力,在這麼小一個鎮這麼小一個中學這麼小一個班裡,仍然沒有失去效用。她飽滿的蘋果肌,嗑完瓜子后愈發紅潤的嘴唇,以及比記憶里還要開朗的笑聲,似乎也在聲明,她很滿意,在她的小世界里。
2007
屁!陳依依用胳膊肘頂了一下那個女生,估計很用力吧,那女生歪倒在一張空椅子上了。一陣鬨笑,洪水般親昵的咒罵。
鋼牙撐開嘴,笑著說,鋼牙早沒了。他突然停下來,從頭到腳掃她一眼,說,你變化大哦。雯姐。
夕陽擠過教學樓間的縫隙,照在鄭雯臉上,她能感覺出這是細長的一道,像博物館防盜的紅外線。需要你屏住呼吸,小心地避開。
老幹部那張彷彿從沒見過陽光的臉漲成淺粉色。那個、那個,他恍然大悟的樣子,你已經生了哇?難怪覺得你沒啥肚子呢!
那時依依剛轉學過來,我急於給她留個好印象,於是提議也去看看。我們爬到看台頂層,發現窗口近在眼前,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崎嶇,有點失望。我先進去,一個外校的初中男生抬頭看我一眼又埋下頭。我轉過去,伸手托住依依,牽她從窗口下來。
哦,我沒法說出口。
霧好大啊,她翻開手機蓋子,下巴朝前伸出,眉頭緊鎖。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她的聲音又沙又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