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蹤
清晨對於馬小迪來說,就是摩托車排氣管轟隆隆的聲音。父母在那個寒冷的日子里跨越了一百多個日夜相同的八十公里,寄住在同事家的馬小迪和三個小孩擠在一張床上,半夜驚醒的時候,她有時候會忘記自己身處何地,從家裡帶過來的那塊枕巾總是濕的。從那以後,馬小迪總是要在夜晚驚醒很多次,偷偷地扒著門框看看熟睡的父母,然後又爬回自己的床上。
「馬小迪,你在搞什麼。玩失蹤的這幾天,我都不知道幫你給劉經理解釋了多少次。」楊楚喝了一大口水之後,把連日以來的擔心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馬小迪說著自己就笑了起來,老闆娘的臉在蒸籠的水汽里變得模糊。她吃著茶果,忘記了二十平米的小隔間,也忘記了二十層的高樓。一年過去,老闆娘還是笑得憨厚的樣子,只是店裡面的客人越來越少,年輕的大學生喜歡的是咖啡奶茶,而不是這家賣著芝麻糊蘿蔔糕的點心店。
「你認真的嗎,每次出來你都定在這個地方見面……」突然的一個電話打斷了楊楚接下來的話,馬小迪卻在這時候抓著手機慌忙地離開,她看著楊楚驚訝的表情卻乾澀地說不出告別。
「你們都是能幹的孩子。」老闆娘笑著摸摸馬小迪的頭,「要記得多吃飯啊。」她捏了捏馬小迪的胳膊,手心裏是溫暖的汗。馬小迪把臉埋進了那天的夕陽里,就像每個星期和父母的那通戛然而止的電話,她在城市的最角落被按下了掛斷鍵。
一年前的小巷發生了一樁嚴重的交通事故,一輛沒有牌照的摩的在雨天里撞到了一個路人。新聞播報的時候還講述了死者出事前和女朋友爭吵的故事,為這個普通的交通事故博得了眼球。街頭的大學生笑著說,這不是言情小說的情節嗎,生活哪有這麼戲劇化。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永遠是事不關己的起伏。事故發生的第五天,死者的家屬領回了他的衣物還有一部手機。
「你在說什麼,我沒有玩失蹤。」馬小迪有些結巴,神經質地摸著手機外殼上的凹凸不平的划痕。
過了一會兒,馬小迪看著狼藉的小客廳,又開始暗罵自己有病,可是這一次道歉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那幢搖搖欲墜九-九-藏-書的高樓,還有那盞晃動的燈泡,等來的是一向隱忍的陳輝只留下一句「你什麼都不懂」后的離去。不懂什麼呢,她問自己,她不懂生活,也不懂要怎麼沉默地堅持。
3
馬小迪想起自己七歲那年,母親患上急性闌尾炎,在凌晨被送進醫院。她小心翼翼地跟在父親的身後,看著他打了一個又一個電話。終於在第五個電話之後,父親把那本捏得起了摺痕的存摺放進了兜里。春寒還在作祟,馬小迪在摩托車上打了幾個哆嗦,她緊緊地抱著父親的腰,意識顛簸在去往劉叔叔家的那段路上。
她在床底下找到了三年前買的小煤氣罐,揚起的灰塵嗆得馬小迪連打了兩個噴嚏。當時他們倆剛搬來這個二十平米的小隔間,透過二樓窗戶往外看,只有那棟擋住了陽光的高大商業樓,還有到處橫跨著晾衣桿的小巷。每晚睡覺前,馬小迪都要用一盆熱水把腳泡得發紅,然後急吼吼地鑽進被窩裡,在雙腳開始被凍得刺痛前入睡。陳輝從二手市場搬回煤氣罐的那晚,他們吃了一頓清水火鍋,那個晚上馬小迪沒有泡腳,可是蜷縮在硬邦邦的被窩裡,連胸口都是暖的。
隊伍往前龜速挪動著,玻璃窗上映出的一張張臉上是無關痛癢的同情,還有不知名的慶幸。馬小迪捏著兜里的兩百塊錢,掌心裏都是汗。陳輝要是在就好了,這個念頭第五十次出現,似乎還差一次就能摧毀馬小迪的神經。
陳輝失蹤的第二天,馬小迪把房間又打掃了一遍。
陳輝失蹤的第五天,馬小迪終於覺得事情不對勁了。
楊楚到的時候,馬小迪已經打了五個電話給陳輝,每一次都是正在通話中。
馬小迪到小吃店的時候,楊楚還在路上。這家開在大學城旁的小吃店平日里很火爆,馬小迪險些找不到位子。前些年,她和陳輝經常來這家小吃店,因為這裏總能吃到熱乎乎的茶果。第一次發現這家店的時候,馬小迪看著胖乎乎的蘿蔔糕,差點把陳輝的袖子拉下來。同鄉的老闆娘有些發胖,每次都會捏著馬小迪的小細胳膊說:「肯定沒有好好吃飯。」馬小迪朝陳輝的方九_九_藏_書向努努嘴,抱住老闆娘的腰的同時還不忘往嘴裏塞一個點心。有時候陳輝出去跑業務,馬小迪就喜歡來店裡和老闆娘聊聊天。
「算了,你這一年來都是這樣子,整天也不知道想些什麼。」楊楚嘆了口氣,「吃點東西吧,你不是最喜歡吃這裏的南瓜餅嗎。」馬小迪猛地抓住了她的手,有些艱難地問:「我們以前來過這裏嗎?」
「快一年了。」馬小迪有些難過地看著蒸籠都被裝進了紙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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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四年,最激烈的爭吵發生在第三年。當時的馬小迪每天都對自己說,為自己而活。可是每天早晨在狹小的辦公室昏昏欲睡的時候,她看見自己的心裏的高樓馬不停蹄地蓋起,它的速度比街角那個新建的工地還快。晚上聽著陳輝入睡的呼吸聲,馬小迪覺得自己又犯病了,她回到了初中那年,母親變得挑剔刻薄,在飯桌上父親變得越來越沉默。馬小迪往嘴裏塞進一大口又一大口的白飯,終於沒有人逼著她吃青菜了,馬小迪想,窗外震天響的工地揚起的沙塵爭先恐後地往嘴裏跑去。
她想起陳輝失蹤前的那次爭吵,他有些泄氣地重複著一年前也說過的話,馬小迪你什麼都不懂。馬小迪往嘴裏塞了大口的面,鹹得嗓子發疼。我果然什麼都不懂,她想。電腦里的男聲不知疲倦地唱了一遍又一遍,五天前也是這樣的陰雨天,陳輝只留下了一件濕漉漉的襯衫,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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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他送水到我們宿舍,就這樣認識的。」大學的時候陳輝在學校的勤工部門送水,馬小迪的宿舍在六樓,每次打開門看見這個滿頭大汗的男生都有些莫名的愧疚。馬小迪宿舍里的飲用水每個星期會換一桶,第一個星期的時候馬小迪覺得他性格好、有禮貌,每次都會說「同學好」。第二個星期,馬小迪覺得他的眉毛很可愛,像是用加粗馬克筆畫上去的一樣。第三個星期,馬小迪終於和陳輝說了第一句話,開口卻是「同學,水挺好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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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個平靜的夜晚,夢和現實最後都選擇用眼淚爆發,馬小迪摔了桌上的暖水壺,她語無倫次地指責陳輝。平日里被視作可愛的任性,此時成為了發泄情緒最蠻橫卻不容拒絕的借口。陳輝穿著工作汗濕的襯衫,幾乎是沒有停歇地就被馬小迪拉入了戰局。那棟大樓搖搖欲墜,可是她卻感受到了類似於報復的快意。馬小迪聽見自己問:「我不想回去。」這句話如同這個夜晚,來得莫名其妙。可是陳輝卻明白了她的意思,這是他們來到這個城市的第三年,卻像是第一年的時候,陌生的道路變得熟悉,而熟悉的夢想卻成了最陌生的未來。
2
「你看看我給你打了多少個電話,你一點回應都沒有,總不會是你又換號了吧。」楊楚從來就是風風火火的性格,馬小迪和她成為同事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但是這個時候馬小迪卻痛恨她的直爽,這樣直接的逼問讓馬小迪無法回應。她想說自己呆在家裡,忘記了工作,她想說自己擔心陳輝,沒有留意手機。可是在她說出這些回答之前,她開始覺得這一切是這麼的不對勁,這與時間脫軌的五天里,馬小迪再也想不起更多的細節。
馬小迪把煤氣罐擦乾淨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她用小鍋下了一碗雞蛋面,加了三次鹽。電腦在循環播放列表裡唯一的一首《春夏秋冬》,馬小迪在低回的音樂里放空了一會兒,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鍋里的面已經結成了一團。
馬小迪再一次在晚上被噩夢中驚醒的時候,她從床上爬了起來,披著空調被蜷縮在門口的躺椅上。在她看來,那個小巧的門鎖還不如頭頂那盞閃動的鎢絲燈來得可靠。馬小迪一到晚上就神經兮兮的毛病是從小學開始的,她上三年級的時候,農村的外婆半夜摸黑上廁所摔了一跤,從此長住在了城區的醫院里。
從那以後,馬小迪就很少去醫院,父母對哭得嗓子都啞了的閨女束手無策。燒得迷迷糊糊的馬小迪被酒精擦了一遍又一遍的身體,她記得母親
https://read.99csw•com會時不時地用嘴唇試探她額頭的溫度,等到父母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天通常已經亮了起來。跟陳輝在一起以後,連發燒的機會都很少,他總是會在馬小迪嚷著喉嚨痛的時候就去不知道哪個小路旁翻找著燈籠草,用藥盅搗成汁以後加上蜜糖,捏著馬小迪的鼻子往嘴裏灌下去。馬小迪用冷水洗了把臉,這麼多天以來第一次想起打電話。她打開那部早就電量耗盡的手機,幾十條消息和未接來電彈了出來。
凌晨三點,馬小迪在躺椅上做了一個夢,夢裡她的雙腳被夾在了陳輝的腿間,頭靠在他的胸前,安心地在做著一個夢。
新的老闆是個年輕人,他把小店裝修了一遍,牆壁被刷成了淡黃色,掛上幾幅風景的相框,賣起了奶茶和薯條。在新店開張的第一天,馬小迪拉著陳輝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之後再也沒有來過。當時,陳輝摸了摸她毛糙的長發:「回去以後我也可以學做蘿蔔糕。」就像剛在一起的時候,陳輝對不會做飯的馬小迪說,以後我每天都給你做飯。之後的日子,即使是跑業務忙得中午只剩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他都會趕回來做個簡單的雞蛋面。馬小迪捏了捏他掌心的肉,說:「要甜一點的。」
好心情只持續了一夜,馬小迪就感冒了。這是她兩天里第三次見到大黑痣,他連白大褂都沒有穿,正扶著眼鏡仔細地辨認著茶葉禮盒上的標識。拿著領藥單排隊的時候,馬小迪笑了出來,她想起剛剛大黑痣驟變的臉色,有些後悔沒有再補上一句,這種茶葉除了包裝蒙人,裏面也是三無產品。馬小迪在消毒水嗆鼻的味道里昏昏欲睡,而排在最前面的大爺和窗口收費的小護士吵了起來。刷醫保卡的機器突然壞了,付費只能交現金。老大爺操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解釋自己身上沒帶夠錢,老伴發高燒要打點滴,到後面急得蹦出了幾句罵娘的話。小護士眼睛一紅,再也不搭理著急的老人。
在一起的第一年,陳輝常常半夜醒來被|干瞪著眼睛的馬小迪嚇到,他曾經把馬小迪買過的眼罩還有耳塞,和家裡換的第十個鎖一起扔進了垃圾桶。「馬小迪,你相信我嗎?」陳輝粗黑的眉毛挑了起來,馬小迪搗蒜一樣點頭,九-九-藏-書腦子裡面想的卻是我男人真好看。陳輝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聲音變小了一些:「那有我在,你就不要擔心了好嗎?」他不只長得好看,嘴巴還很甜,馬小迪想,他是我第一次喜歡的樣子,也是我最後一次喜歡的樣子。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像是要敲碎窗戶的骨骼,馬小迪探出頭去望,只看到那條潮濕的小巷還有路口亂擺的幾輛無牌摩托車。那個晚上,電視徹夜地開著,馬小迪聽著主持人冰冷的聲音過了一夜。那一次的爭吵,陳輝消失了五天,他回來的時候,襯衫還是濕的。馬小迪哭著在他的懷裡想,回來就好,一切都會好的。
陳輝失蹤的第六天,電腦里仍然循環著同一首歌,馬小迪終於學會了為自己煮一碗雞蛋面。
馬小迪經過了一天莫名的情緒低落期以後又恢復了從前能徒手打死蟑螂的氣勢,她從家裡找出了越來越多的小玩意,從第一次約會陳輝送給她的暖水壺到她織的第一隻四指手套。他還是愛我的,馬小迪手裡攥著線頭混亂的手套想,這麼丑的東西他當時開心得像個傻逼。另一個傻逼馬小迪嘴都要咧到耳朵了,陳輝還沒有回來,她已經在腦子裡開始構想怎麼整治這個鬧脾氣離家出走的男人。睡前她照例檢查了三次房間的門鎖,然後用被子將自己裹成了密實的一團。從數咕嚕肉到數土豆絲,馬小迪終於在悶熱的被窩裡見到了被自己揪著耳朵訓話的陳輝。
「你們來這裏多久了。」老闆娘收拾著最後的一些零碎,準備回老家。
馬小迪走出小巷的時候,被迎面的陽光刺得眯住了眼睛。巷口的大媽在晾衣桿上抖開剛洗好的衣服,自言自語道:「這連續一個星期的大太陽,該洗的洗該晾的晾咯。」玻璃窗里映出一張憔悴的臉,馬小迪摸著打結的發尾,有些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剪成了短髮。
陽光熱辣辣地打在臉上,馬小迪卻冒出了冷汗。有些什麼東西就這樣闖進了她混沌的大腦里,楊楚嘴裏的一年,她毛躁的短髮還有陳輝莫名的失蹤。馬小迪在陽光里站了一會兒,然後冷靜地走到了一個公用電話亭前,撥打了陳輝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幾秒過後,她手裡的手機響了,那首曲調緩慢的《春夏秋冬》終於在她腦子裡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