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殺人迷案
那是格外晴朗的一天,我媽又拉著我說去看熱鬧。我們走到了埋馬老二的小山坡下面的一塊草坪上。草坪四周已經圍滿了鄉親,還有從縣城來的三個警察,兩個法醫。在警察的請求下,力氣大的幾個鄉親將馬老二的墳堆挖了,再把棺材抬了出來,法醫打開了棺材蓋,將馬老二的屍體搬了出來。
關於尤金花,村裡還有一個流言,就是她是當年舉報的最大嫌疑人。在馬老三因煤氣中毒死之後,劉秀艷便一直欺負著尤金花一家,兩家常常因為土地、山林等原因爭吵,兩家的矛盾越鬧越凶。馬小峰作為侄子,也常常對尤金花有辱罵和恐嚇之舉。
村民狂喜是因為馬小峰是村民們都討厭的一個人。他雖然才十七歲多,可是已經偷搶成性,各家的東西都遭受過他的偷搶。他個頭已經很高,力氣也大,有時候別人罵他,他就跑上去和別人打架。大家對他無奈,一方面因為他本身是個不怕死的痞子,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母親劉秀艷。劉秀艷屬於劉家大家族,劉家是村子里最大的一個姓氏,平常雖然鬆鬆散散,但一遇到事情,則團結無比。村民們不太敢惹劉家,也不想惹劉秀艷,因為她是村子里的潑婦,罵人可以連續罵上兩個小時,從子孫到祖宗十八代都會被問候無數遍。
劉秀艷和馬老大經媒人介紹就結了婚,之後生了一個孩子,卻不料掉進河裡淹死了,後來又過了兩年,才生下了馬小峰。因而,劉秀艷對馬小峰無比寵愛。
每天下完工後,小河村的單身農民工聚在一起,有的去打老虎機賭博,有的去橋下找站街女。如今,馬小峰也會加入其中。後來有一天,老鄉們一起喝酒,馬小峰也在,喝過三巡之後,馬小峰大聲吼罵起來:「他媽的,老子一定會報仇的!等我媽死了,我成了孤家寡人,我就去報仇,操他媽的!」大家聽到,都面面相覷,才明白那件小河村的往事,還並沒有真正結束。馬小峰所說的要報仇的話,也通過馬鞍山的農民工,傳回了小河村。
馬小峰被判刑之後,劉秀艷性情大變。每天天還沒亮,她就和馬老大一前一後地去田地里做農活,除了回家吃飯,他們一直做農活到天黑。慢慢地,馬老大家幾乎成了小河村與世隔絕的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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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他我的名字,問他還記不記得我,他想了想,搖了搖九九藏書頭,直到我說出了我爸和我媽的名字,他才按下手機的暫停鍵,支起身子說,原來是你啊,都這麼大了。他又問我爸媽還好嗎,我回答說都挺好的。
馬老三家住在馬老大老二家下面三十米左右的距離,中間隔了一塊地和一個小山坳。更早五年多前,馬老三在外面鐵廠打工,因煤氣中毒而死。他的遺孀尤金花一個人要撫養四個孩子和年邁卧病的老母親(老母親在馬老三死之後一年多也死了)。尤金花家裡窮,拿不出錢,只得賣了一頭豬和一頭牛,湊足了葬禮所需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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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在馬鞍山見到馬小峰時,他正躺在床上用手機斗地主。他身形變得和他父親馬老大一樣消瘦。我想起來我8歲的時候我媽帶著我去馬老三家的那天,我也看到了馬小峰。當時他一個人坐在他屋前的一把凳子上,不停地抽煙,煙霧在他腦間繞來繞去,讓我想起武俠小說里那些正在練神功的人。此時,他似乎比我小時候見到的瘦小了不少。
還有一個懷疑就是馬老大。他和馬老二是親兄弟,從小一起長大,直到娶劉秀艷之前,他們兄弟倆的關係都是最好的。可自從娶了劉秀艷之後,他的生活開始陷入泥淖之中,他整天埋頭於田地和山林,成了全村最悶悶不樂的一個人,而他弟弟馬老二也成了一個單身漢酒鬼。馬老二屍體發現之前的那天晚上,馬老大一定知道妻兒曾經去找過馬老二,也能知道妻兒回來時的情況。當第二天他發現馬老二已經死了,他一定能明白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據流言稱,馬老大打舉報電話,只是想警察將劉秀艷抓走,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卻頂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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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小峰出獄后,回了一趟家,看望他的爸媽。他的爸爸馬老大已經57歲了,更加乾瘦,仍一直沉默寡言。他的媽媽劉秀艷也已經55歲了,她患了帕金森症,雙手總是抖動個不停。吃飯時,劉秀艷將鍋里的臘肉用抖動的雙手夾向馬小峰時,馬小峰終於忍不住流淚了。
據流言稱,作為馬老二屍體的發現者,劉邦貴覺察到了馬老二屍體上其它部位有淤青,之後又發現劉秀艷過來的時候眼睛里有驚恐,他便產生了懷疑。作為劉姓人,他想過要包庇劉秀艷,但只忍了五天,最終還是像https://read.99csw.com多年前一樣撥通了舉報電話。而且,作為馬老二屍體的發現者,他竟然沒被作為嫌疑人帶到縣城公安局,也成了他可能是舉報人的信息之一。
據流言稱,尤金花一直想找機會報復劉秀艷和馬小峰。在馬老二死之前的那天晚上,她在家裡聽到了馬老二和劉秀艷、馬小峰的爭吵聲,第二天的時候又悄悄揭開過馬老二屍體上的白布,發現了馬老二死得異常,於是選擇了舉報。
在家待了八天後,馬小峰迫於生計,去了安徽馬鞍山,和桑植縣小河村的其他農民工一樣,進入了一家鐵廠。大家對他的到來充滿了驚異。年輕些的認不出他是誰,和他同年的仍有些怕他,比他年紀大的沒有想到他就出來了(他們聽說,馬小峰在監獄里還經常鬧事,因此判的十五年刑又被加重了,但不知道竟只多了三年)。那天晚上,馬鞍山的小河村的工人們開了一個會,會上大致回顧了馬小峰當年的那件事,接著討論並投票,票數的結果決定接受馬小峰,讓他成為整個老鄉團隊的一員。
當我們到達馬老二家時,那裡已經聚集了幾十個村民,大家走來走去,議論紛紛。我媽帶著我穿過人群,走進馬老二的屋子,馬老二的屍體躺在由他家的門板撤下來的木板上,屍體上蓋著一塊白布。我好奇想去扯掉那塊白布,被我媽一頓訓斥,說不能看死人(村裡的習俗是不能揭開白布看死人),然後就被拉出了馬老二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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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老二生前好吃懶做,又喜歡酗酒,到了三十多歲,仍舊是個單身漢。按照習俗,因為他的父親已經死了,他的葬禮需由他的兄弟馬老大和馬老三兩家共同出錢籌辦。
警察帶走了三個嫌疑人,到第二天,回到小河村的只剩下了馬老大和劉秀艷兩人。經最終的通告稱,馬小峰承認了是他殺死了馬老二,並在馬老二死後給他灌農藥,再弄糟現場,使它看起來像是自殺。馬小峰在筆錄上籤了字畫了押。由於馬小峰當時還未滿十八歲,屬於未成年故意殺人,法院判處了馬小峰十五年有期徒刑。
那是馬老二死後的第六天。那天凌晨,在前一天接到舉報電話的縣九_九_藏_書城公安局悄悄來了警察,控制了馬老大、劉秀艷和馬小峰,並對他們在馬老大家進行了一番審訊,然後決定對馬老二的屍體進行解剖。在滿是圍觀的鄉親眼下,法醫解剖了馬老二的腸胃,檢測到腸胃裡面並沒有毒藥,又劃開了馬老二的喉嚨,發現喉嚨里是黑色的。法醫當場解釋說,這是由於毒藥是在馬老二死之後才灌進去的。由於他已死,因而毒藥只入喉,而不能進胃。因此,馬老二不是自殺,而是他殺。
在家的日子,馬小峰的爸媽還是彼此一句話都不說。馬老大無事就抽著旱煙,或者去山裡面放牛,而劉秀艷則盯著電視看個不停。馬小峰不說自己在監獄的這十多年是怎麼過的,他的爸媽也都不問。
在馬老大家下面三十米左右的馬老三家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種熱鬧氣氛。他的遺孀尤金花,是村裡極其傳奇的一個人。經鄉親們說,這些年以來,尤金花不知是什麼原因具有了未卜先知的神仙技能,她能預測到村民們各個家庭的禍福,比如哪家會發財,哪家會死人。大到修房子的朝向,小到外出打工的人適合哪天出門,鄉親們都會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往尤金花家裡去,聽她給自己預測預測。她的四個孩子也都長大了,一家人吵吵鬧鬧,像是住在集市裡。
那件往事得從十八年前說起。那時我還只是一個8歲的孩子。那個冬天的一個早上,聽到家裡有很大的吵鬧聲,我起床后才知道,原來是村裡的馬老二死了,喝農藥自殺了。幾個鄉親和我媽都說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昨天還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突然就自殺了呢。等我洗漱完后,我媽就帶著我去了馬老二家。馬老二和馬老大共住一棟大木屋,馬老二住東頭那間屋子,馬老大一家住西頭那間屋子,並自己再修了一個大廚房和一個豬欄牛欄。在東頭和西頭中間還有個堂屋,因為沒人住,只在四壁裝了木塊,連地板都沒安。
聽第一個發現馬老二屍體的村民劉幫貴說,他早上來找馬老二借東西,敲了半天門都沒有反應,就推門進去了,進去之後才發現,馬老二歪斜地躺在地板上,旁邊還倒著一把椅子,一個瓶子。他以為馬老二喝多了,叫了幾聲馬老二,還是沒有反應,就走上前去,探了探馬老二的鼻息,才發現馬老二已經沒有呼吸了。這時他才看清原來那個瓶子是一瓶敵敵畏農藥。於是,他馬上大聲喊了起來,東屋的馬老大九-九-藏-書和他妻子劉秀艷開了門,跑了過來。隔一會兒,馬小峰也來了。他們幾個人商議著,把馬老二家的門板卸了下來,放好在屋子裡,馬老大和馬小峰把馬老二的屍體搬上去放好,再給他蓋上了白布。
最後,忘了告訴大家了,我叫劉鵬,是劉幫貴的兒子。和馬小峰那次喝酒聊天後,我知道我爸安全了。自從馬小峰出獄后,我爸就再也沒有睡過安穩覺。當年,他撥通電話舉報,是為了讓我們一家人過上比較富裕的生活(我爸舉報時,被我偷聽到了)。如今,是我該撥通我爸的電話告訴他不用擔心的時候了。
當馬小峰出獄之後,鄉親們的好奇心又都被激發了出來。他們一方面恐懼於馬小峰還會做出什麼惡事,一方面又想從馬小峰口中套出真相。但很久之後,他們得到的唯一答案也只是馬小峰酒後所說的「我他媽的一定會報仇的!」。
面對馬小峰被抓,除了狂喜,村裡面還傳出了另外一種流言,說馬老二本來是劉秀艷殺害的。據流言稱,馬老二屍體被發現的前一天晚上,劉秀艷和馬小峰都去了馬老二家,之後他們因為某種原因爭吵了起來,喝多了酒的馬老二要對劉秀艷動手動腳,馬小峰按住馬老二打,劉秀艷也幫忙按住馬老二的頭,沒想到卻不小心捂死了馬老二。劉秀艷和馬小峰冷靜下來后,一起將現場做成了自殺的假象。後來被舉報之後,馬小峰因為自己還未滿十八周歲,即使殺人也不會被判處死刑,便主動承認了是自己殺死馬老二,代替了真正的殺人犯劉秀艷去蹲監獄。
葬禮辦了三天,最終馬老二埋在了村裡的一個小山坡上。
後來我才知道,這種狂喜並不是因為找到了馬老二真正的死因。實際上,馬老二怎麼死的,根本就無人關心。在馬老二生前,只有幾個常常來他家蹭酒喝的老頭,他死後,那幾個老頭又去找別的單身漢去蹭酒喝了。
馬老二之死作為一件迷案,一直只以各種流言傳播著。作為有關係的馬老大、劉秀艷、尤金花和劉幫貴都集體性地對這件事保持了沉默。
另外的一個懷疑對象是劉幫貴。他和妻子在村小學旁邊開了一家小商店。可由於村小學校長的商店更大,地理位置也更好,劉幫貴的商店生意一直不好。後來,村裡面有個在外打工的龔雲,打工時和工廠老闆鬧了矛盾,將工廠老闆殺害,將老闆娘強|奸,搶了老闆的幾萬元現金之後,躲了回來。劉邦貴就舉read•99csw•com報了龔雲,使龔雲被抓,判了死刑。為此,劉邦貴得到了1萬元的舉報金。
最後,我問了他馬老二到底是怎麼死的,他閉口不答,叫我最好不要打聽了。「有些事兒知道太多了對你沒得好處。」他勸我。我只能就此罷休。
馬老大曾試圖管過這一對母子。可是劉秀艷在家裡總是因為一點點小事情就對他吼罵起來,稱他是個窩囊廢。早先,當他覺得憋屈時,他還去找馬老二聊聊天,或者去鄰居家串串門,但時間久了,劉秀艷把鄰里關係處理得一團糟,他也就不好意思去拜訪了。當馬小峰慢慢長大,只完全和劉秀艷親密,馬老大活得越來越孤獨了。
馬小峰被抓后,整個小河村陷入了一片狂喜之中。那時候我還在村裡讀小學,我看見學校的那些商店恢復了往日的歡聲笑語,大家打著麻將,或者坐在太陽底下嗑著瓜子,又歡快地閑話起家常來。
喝酒的過程中我問他,他為什麼一定要報仇,他說本來老子什麼事情都不會有,大家都將我二叔當成了自殺,可是那個狗日的告密者,讓老子白白蹲了十多年監獄!這個仇能他媽不報嗎?我又試探著問他,告密者到底是誰,我告訴他說村裡面一直有三種流言,我說出了那三個告密嫌疑人,只有當我說到尤金花的時候,我發現他的表情是帶著憤怒甚至是仇恨的。接著,我還問了他,是怎麼知道那個「狗日的告密者」是誰的,是不是從警察那裡知道了舉報電話的內容,他說他知道個鬼啊,他只是憑直覺,但他知道那一定不會錯的。
馬老二死之後,他名下的土地山林等就歸屬了馬老大和馬老三兩家。劉秀艷仗著自己家背後的支持和強勢的性格,說山林土地要按成年人的人頭分,那麼,馬老大家就可以分到三分之二,馬老三家則只能分到三分之一。尤金花則是另外的意見,她覺得既然要按人頭分,就不能按成不成年,而要直接按人頭,自己的四個未長大的孩子當然也要算在其中,就要分八分之五,而馬老大家則只能分到八分之三。這樣的不同意見,即使在村幹部的兩家平分的意見下,也不可調和,最終劉秀艷和尤金花在屋頭又吵鬧咒罵個不停。
作為法學院畢業的學生,我在馬鞍山待了一周,主要是和馬小峰待在一起。在這期間,除了上工,他每天用手機玩一到兩個小時的斗地主,賭博輸了五千多塊錢,睡了一個胖胖的妓|女,獨自喝了一頓酒,和我喝了兩頓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