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紐約
「今天自由活動。」辛束為這個土氣的旅行團感到一絲尷尬。
突然聽見有人在身後叫她的名字,辛束嚇得渾身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在地上。她轉過頭,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黑色的羊絨短大衣,黑色的圍巾,黑色的皮手套,寬平的肩膀,站得筆直,眉頭間有一道深深的豎紋,法令紋像兩個括弧,單眼皮的眼睛直直地注視著她,帶著些微笑意。一瞬間她想,這個憂思深重的男人老了。
辛束抬起頭,目光越過M的肩膀,她看見父親站在不遠處,還是穿著他藍色的電工制服,戴著白色的絕緣手套,對她微笑著。他的身後是一望無際的城市地平線,遠方的湖水波光粼粼,陽光穿透烏雲,在縫隙間勾勒出一條淡色的金邊。
想穿給他看的黑色蕾絲弔帶睡裙放在抽屜里,用白色的軟紙包著,塞進最裡面的角落裡。她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M。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最普通的職員,和大股東派來的董事,移民美國的富商,但是她愛他——這聽起來就像牙縫裡隔夜的食物殘渣一樣不堪,換個角度看的話,也許她自己都無法接受。她和他為一單大合作一起工作兩個月,他其實英語很一般,口音很中式,她是翻譯,他們一起加班,赴宴,他對她格外關照,坐車時會幫她先拉開車門,開完會會叫司機先送她回家,她受寵若驚,她開始覺得他喜歡她,慢慢放鬆下來,然後他請她看電影,吃飯,調笑她,讚美她,帶她去自己的酒店套房,過了很久開始吻她,等她濕透了慢慢進入她,他也疼愛她,滿足她,需要她,非常需要她,像對自己養的幼小寵物,愛不釋手。
一年多前M是突然離開的。她在7-Eleven排隊買中午的盒飯,手機里跳出他的簡訊:有點急事要處理,我回美國了。保重。後來幾天辛束給她寫過郵件,發過簡訊,但都沒有任何回復。她知道他好好地活著,上網,她每天刷很多遍他常去的政經論壇,她要感謝這個論壇會顯示每一個ID的最後一次登錄時間,讓她知道M幾乎每天都還會上這來看看,這是辛束唯一能夠連接到他的地方。
1
M看著她,像在尋找或者驗證著什麼。她迎接著他的檢視。
辛束站在大都會博物館大門前的台階上,茫然地四下張望,冷冽的寒風讓她迅速清醒。離和M約定見面的時間還有三個小時,她不知道該去什麼地方打發這些時間。事實上對她這個第一次來紐約的人來說,可去的地方太多了,這裡是第五大道的82街,往東走一點是中央公園,往前走是麥迪遜大道,如果她願意沿著第五大道多走一會兒,就到了MOMA,她也可以隨便找個咖啡館坐一會兒,或者去第五大道的商店裡買點東西,總之,到處都是新鮮有趣的玩意兒,但是辛束一想到三個小時以後要和M見面,就緊張得要死。剛才在洗手間里,她看見鏡子里的那個女人因為缺乏睡眠而臉色暗沉,米色羊毛大衣胸前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了一點淺黃色的咖啡污漬,衣服下擺有點皺巴巴的,粉底的顏色看起來偏黃,皮膚乾燥,眼角那兩條隱約的細紋在燈光下明顯得像兩道裂開的傷口,復古的大紅色唇膏更像是一個弄巧成拙的笑話。她不喜歡鏡子里的那個女人,她慌慌張張,土裡土氣,虛榮心十足,心裏毫無底氣,和那些被M一次又一次擊潰的夜晚相比,她覺得自己幾乎沒什麼長進。
「昨天我們的車從華爾街出來,路過那兒——我坐在車上,突然毫無準備地在那麼繁華的馬路上,看到遠處一堆高樓中間非常突兀地出現了一塊凹陷的空地,豎著幾塊巨大的水泥建築物,雖然我只是很快地遠遠地路過了一下,但是我一下明白了,心裏像被什麼砸了一下,也跟著塌了下去。你知道,後面是華爾街密集的高樓,錢的味道,然後突然出現了——前面是車水馬龍的大街,那片廢墟那麼巨大——」辛束把胳膊伸開到兩邊的極限,比劃著,她說著有點激動起來,「紐約,一切都很正常的運轉,但這種所謂的正常有幻覺的成分,像突然進來一個秩序的破壞者,打破了幻覺。我在那一刻突然意識到,紐約其實是個非常悲傷的城市,這裡是一座巴別塔,而這個世界是什麼都可以也應該被包容的,重要的不是你經歷過什麼,而是你如何重新面對和整理你所經歷的。」
坐在辛束前面的許伯伯摘下棒球帽,用紙巾擦了兩下自己的臉,又馬上忙著給老婆擦去肩膀上的雨水。辛束想起來中午吃飯的時候,許伯伯說這趟之後回到上海,他們夫妻倆就準備去住老年公寓了,「那裡熱鬧,老適宜了,從食堂到社區大學,到臨終關懷醫院全套服務樣樣都有,房間里就有按鈴,隨時可以叫護士,要是八小時不出門馬上就有人來查房,就是死了也不用擔心會爛特了。」
M沉默了一會兒,問她,「你知道有人寫過關於那裡的預言嗎?你知道——」
我們可以住在海邊。馬克把頭湊過來,又補了一句。辛束低下頭,轉著手裡的咖啡杯,黃色的咖啡油脂濺出來,慢慢浸潤了白色餐巾紙的一角,她看著,等到又一大滴咖啡飛濺了出來,她答應了他。
3
辛束愣了好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對他笑了一下,彷彿有什麼密碼被對方破解了,攤主也笑著露出一嘴雪白的牙齒,皺紋堆在眼角,把做好的熱狗裹在餐巾紙里雙手遞給辛束。
辛束仰起臉,慢慢吞吞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911遺址。」
「你是想說這個嗎?」辛束像答對了老師的一道題目般微微雀躍,沒等M回答,她又低頭翻了一頁念下去。「這座城市,這個怪異而又神奇的典範,如果抬頭望去,消失不見,人將心如死灰。」
她用手圈著他的背脊,緊緊抱住他,頭抵在他的胸口,臉摩挲著他柔軟的圍巾,溫暖厚實,懷抱里和手裡都是滿滿當當的。她感到巨大的平靜,那些焦慮傾瀉而出,匯入了這座城市的大江大河。她知道,她成為不了他,她只能成為她自己。
「我們走走吧。」M沒等她點頭,就開始往前走去。辛束呆了幾秒,小跑著跟上他的腳步,靴子踩出的腳印立刻又被砂石覆蓋。她決定像過去那樣,把兩個人之間的開關按鈕交給他。
她得承認,參加這個旅行團是她打電話給https://read•99csw•comM最順理成章的鋪墊和理由——我路過紐約,順便給你打個電話,要是有時間就見個面吧。那麼不經意,那麼自然,也許他還有特別的溫暖和輕微的感動呢。然而隨著紐約的臨近,辛束卻感到一種輕輕的羞恥和不斷襲來的焦慮,這種羞恥和焦慮在被波士頓的雨雪淋濕的那一刻起越來越強烈,她在黑暗裡一遍又一遍地檢視著那些細節和過程。
記憶像水泥澆築般劈頭蓋腦傾瀉下來,辛束的步子邁得更大了,這樣好像就能甩掉多一點的水泥,她越走越快忍不住小跑起來,靴子在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台階上,她的視線里,十來個歪戴著棒球帽,穿著校服的日本男中學生站在幾步外正熱熱鬧鬧比著剪刀手合影,清新的臉和牙齒,她幾乎聞到了少年荷爾蒙的味道;左邊有一個神情疲憊的印度裔中年男人拿著一疊地圖和一些小掛件站在那裡兜售,但沒有人停下腳步看他一眼;一對金髮碧眼的年輕情侶在她的右側緊緊擁抱著,女孩一頭淺白色的金髮像絨布般垂落在男孩黑色的外套上,辛束被這一幕吸引住了,她盯著他們看了好一會兒,幻想著這對情侶會深深地擁吻,她好拿出手機拍下這個像電影一樣漂亮的畫面,但他們只是一動不動地抱著。她有點失望地轉過頭,那些日本男孩們拍完照,隊伍輕聲嬉鬧著散開,而滿臉疲憊的印度人依然站在那裡,手間垂掛的小掛件在寒風裡搖擺。
「你眼睛怎麼這麼亮?」M彷彿突然發現了什麼,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他驚嘆著,探尋地凝視著辛束的雙眼,想在裏面找到點什麼的樣子,彷彿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一雙眼睛。
辛束呆立著,印象中M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兩個字,而她曾經那麼期待得到M的肯定。她曾經對M說過想到哥倫比亞大學讀法律,M只是說,別鬧了,像對小朋友說,這個玩具不屬於你。父親也曾經這樣拿走過她的玩具,她記得她立刻大聲地哭了。
馬克父親是法國人,母親是越南人。他比她大兩歲,看上去更像一個亞洲人,確切地說,像一個面目深刻膚色白皙的南方中國人。他四肢瘦削頎長,背微微佝著,皮膚耳朵和手背看得見透明的藍色血管,鼻子周圍有一些淡淡的雀斑,臉上總是沒有什麼表情,彷彿一匹血統不明而又難掩疲憊的馬。那時馬克在法語聯盟教初級法語,M走後辛束為了不讓自己一個人獃著,報了法語班,在口語課一遍又一遍的對視中,他們知道終有一天倆人要走入男女關係的窠臼:上床。
「Saki」,右手邊座位的一位老婦人探過來上半身,輕輕呼喚著她的狗,「對不起,碰到你了。」她對辛束道歉,大紅色的唇膏襯得滿臉的皺紋更加奪目,可是她眼睛熠熠閃光,金髮在耳邊彎出完美的弧度。老婦人拉了拉手裡的繩子,小狗往她那邊不情願地挪了挪屁股。
「喜歡紐約嗎?」M轉頭問她。
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里,巴士像一個移動的昏暗洞穴,慢慢往波士頓郊區的汽車旅館開去。路邊的燈火越來越稀疏,漸漸陷入到公路沉默而單調的陰影里,車廂里響起了老人的打鼾聲和沉滯的呼吸聲,彷彿開在一條無比冗長沒有盡頭的隧道里。明天晚上會住在新澤西,對面就是紐約。辛束把身體貼緊座椅,緊緊抓住座位的扶手,巴士輕輕地晃動著,變成一艘大海里的夜航船,她看到了遙遠處燈塔微弱的綠光,也不能掩飾自己對溺水的恐慌。
那是凌晨三點,突然下雨了,M開了點窗戶,雨聲飄進來。他們套著睡袍,站在酒店30層的落地玻璃前,房間里沒有開燈,窗外三環路上暖黃色的燈光微微映著他們的臉。辛束像抱一棵大樹一樣用雙臂緊緊環繞著M,她把頭靠在他的胸前,沒有說話。
4
辛束站起來,仔細拍乾淨身上的麵包屑,攏了攏頭髮,把手裡團著的臟紙巾扔進長椅旁的垃圾箱里。她看了看頭頂的天空,乾枯的樹枝,青灰色的天,沒精打采,說不上什麼風景,但是夏天的時候,這裏應該也很美麗吧,四季分明,煙波流轉,一人一城。
走在白色的斑馬線上,對面就是中央公園的一處入口,矮矮的圍牆,樹枝向遠處鋪散著。一個穿著黑色大衣,裸|露著纖細小腿的老婦人牽著一條棕白色的短腿柯基從馬路對面慢慢走來,老婦人和她一樣抹著大紅色的唇膏,金色的頭髮在耳邊彎出完美的弧度,看得出來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辛束用目光對她施以女性的敬意,但她淺藍色的眼睛只是漠然地從辛束臉上滑了過去,而柯基小狗挪著圓而結實的屁股,走過辛束身邊的時候,扭頭遲遲疑疑看了她兩秒,又歡快地用小短腿啃哧啃哧跟上了老婦人的腳步。
幾隻灰黑色的大鳥排成一條斜線飛過他們的頭頂,翅膀的聲音劃過寂靜。辛束把視線投向遠處的湖水,那裡有平靜的水面,她突然覺得自信了點。
路邊有一輛賣熱狗的餐車,香腸和烤肉在掛滿花花綠綠廣告牌的車廂里冒著白色的熱氣,她聞到香味,想起來早上什麼都沒有來得及吃,終於覺得餓了。辛束走過去,要了一個五美元的香腸熱狗。阿拉伯裔的攤主皮膚黝黑,一臉深深的皺褶,他麻利地把麵包切開,塞進熱乎乎的香腸,往裡面擠著S形的芥末醬和番茄醬。
「你瞎講什麼啊。」許阿姨嗔怪地拍許伯伯大腿。
但是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巴,手機冰涼地磕到了自己的牙齒。M。她輕輕地發出了一聲驚呼。他當然不知道她已經把他的名字替換成了一個抽象冷靜的字母。
5
「你等等——」辛束突然激動地打斷了M,她低下頭在包里匆匆地翻找著什麼東西。「等一下。」辛束從包里翻出隨身帶的kindle,急急忙忙點觸著屏幕。「找到了——」辛束呼出一口氣,抬起頭高興地對M說,「我給你念念。」
「小辛,吃龍蝦,吃龍蝦。」王阿姨招呼她,挑了一叉子龍蝦放到她的碗里。
「歡迎來到紐約。這裏你可以不用介意任何事情。」他說。
「辛束。」
今天是2012年12月31日,這是她在紐約的第二天,也是在紐約的最後一天。兩天以後,當她在華盛頓坐上回洛杉磯的飛機,紐約迎來了50年以來最大的暴風雪。
她轉過九-九-藏-書頭,看著M的側臉,有鬍子颳去后的青色的印痕,有不知名的皺紋。她有點後悔剛才吃完熱狗沒有補上口紅。
她想起有一天M問她,覺不覺得他很失敗。她在心裏笑了,只有成功的人才有資格問別人這個問題,M是在撒嬌呢。她只是走過去,像他期待的那樣,捧著他的臉,輕輕說,怎麼會呢。然而此刻,她說不清為什麼,卻似乎突然擁有了對他和他擁有一切的理解力,紐約這座對她而言陌生的城市,消解了她的幻想,它的龐大,生死契闊,對世界的壓縮,無限的可能性,永不落幕的舞台,摧毀之後的重生和永恆,沒有定律的混雜,人們從喧嘩的街角走進各種各樣孤獨的房間,整理著愛和愛的反面,歸類,封存。
如果不是這趟到東部的旅行,辛束幾乎快要忘記這是冬季了。加州終日陽光充沛,氣溫總是在20度以上,寂靜而筆直的公路,舞台布景般的天空,讓她常常想起小時候在新疆時的曠野,葡萄曬化了,糖分凝結,一切漸漸變得更甜。西部到東部只有三個小時的時差,但卻像一步跨越了四季,氣溫從兩天前的波士頓開始一路唏噓,辛束帶的冬裝捉襟見肘,羊毛大衣還是太輕薄,抵不住紐約的寒風,可是好看,勾勒得出辛束的寬肩細腰,她捨不得往裡面穿一件厚點的毛衣。
至於和M的會面,後來辛束和我說,或許是她還沒有做好準備,或許是已經沒有再見面的必要了。她後來成為了一名佛教徒,並簽署了一份死後捐獻遺體的文件。
對這個結果,她不意外但也不可避免地難過,那些幾乎要崩潰的時刻。她知道他在紐約有家,他的消失只是實現了她以前對種種結局之一的幻想,也許最體面的處理方式就是不解釋和不追問。她從沒給他打過電話,那彷彿是兩人之間最後一塊遮羞布,說什麼呢,無論他說什麼她都會心碎。我可真是個怯懦的人,辛束有時候恨自己。
所以懷念和不甘在今天之前此消彼長,一株植物生了根,藤蔓沿著時間暗暗攀爬。人們對沒有徵兆就突然結束的事總是難以釋懷。她當然也偶爾幻想過最終得到他,誰不想要一件自己喜歡的好東西呢,但是,她不是蓋茨比,也不是黛西。他們只是兩面互相映射過的鏡子,她看到的,是她自己的碎片,他看到的,她並不知道。有一次他把她一個人留在酒店,她偷偷翻了他的行李箱,除了衣服和書,什麼生活痕迹也沒有。他很小心,什麼都沒有留下。
「歸零地——」辛束的心抽|動了一下,「所以沒有什麼不是可以重新開始的,即使成為災難的廢墟,祭奠和不被遺忘仍有它最大的價值。」她說。
旅行團從洛杉磯飛到波士頓,然後坐巴士到紐約,因為便宜,兩晚都要住在新澤西州的汽車旅館里。波士頓比紐約還要寒冷,他們走到市中心的時候,路邊背陰的地方還有一些沒有融化的積雪,看著有點臟,但這座城市自有一種肅穆的氣勢,市中心路邊就是富蘭克林高高的青銅塑像和他的家族墓地,如有聖光。導遊指著嵌在地面上一塊刻著「The freedom train.Boston」的銅牌說,這就是當年美國人開始獨立革命的起點。團里的王老伯伯馬上接了一句,這不就是我們的延安嘛,大家一起哈哈哈大笑起來。悉悉索索沿著革命之路走了一圈,汽車屁股在馬路上噗噗噗噴著白色的尾氣,這時天空開始淅淅瀝瀝下起小雨,混著一點雪花和冰晶,氣溫更低了,濕冷的水汽滲透進了衣服里,大家草草結束遊覽,躲進了巴士里,一點點在暖氣里緩過來被凍得通紅的臉和手。
「你一個人?」他問。
「我早上提早出發了,不知道為什麼覺得你好像應該在這,就過來找你,果然。」M說得特別自然,彷彿他們昨天還在一起聊天。
M的樣子和這裡是這麼妥帖。他寬厚的身體和滄桑的臉,嚴肅的表情和掩飾不住的自信,冷靜到冷漠的聲音和熱烈的吻,像這裏厚實高大的老房子,懸挂著鐵鑄的消防梯,供人一點一點攀爬。每次辛束抱著他,把頭靠在他的胸膛上,就像躺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她閉上眼,船平緩地輕輕搖晃,有光,灼|熱,有風,柔軟,船載著她,她不知道要漂向何處。長島。她突然想,從夢中驚醒,她睜開眼,陽光變得刺眼,像刀片一樣犀利,風大起來,吹得船劇烈顛簸,她的裙子像風箱一樣鼓動著,發出嘩嘩的聲響。她開始恐懼,她不會游泳,船會沉沒,或者根本就是要把她一個人扔在大海里,然後駛向它自己要去的地方。紐約。這裡是M移居的城市,他在長島西卵的家。紐約東部一個長方形的小島,也是紐約地價最貴的地方,蓋茨比在那裡與黛西重逢,一遍又一遍地望著對岸的綠燈。
她仰起臉望著M,搖了搖頭。
許伯伯把手蓋在她手上面,笑眯眯講,「小孩不在身邊,老了嘛,對伐。」
「冷嗎?」M低頭問她,把她摟得更緊。
辛束放下筷子,悄悄轉過頭,咽下一直在轉圈的眼淚。她已經不太記得父親的樣子了,父親是電工,在她七歲那年因為搶險觸電殉職,家裡只留下很少的幾張照片。照片里的父親總是穿著電工的藍色制服,戴著安全帽和手套,身材高大,眉眼模糊。她只記得他是一個嚴肅的人,很少和她說話,她似乎也不太敢和她親近,她不記得父親抱過她,親過她。他的眉毛長得快連在一起,看起來總是在為什麼煩惱的樣子,她繼承了他的眉毛,每天化妝前都要用鑷子拔去眉心細弱的雜毛,也許繼承的不止是眉毛,但她並不知道那些究竟是什麼。
辛束難以置信又目不轉睛地看著他,他胖了一點點,不,也許是瘦了一點點,不,她不確定,她突然有一點不能定義眼前的這個男人,他在她的記憶里已經變得面目模糊,就像她對他名字的處理,M,壓縮到有陌生的氣味。這是怎麼了?她問自己,她無數次幻想重逢又無數次抽離那些想象,可是他居然變得不那麼像自己記憶中的他了。
辛束打了個哆嗦,她從包里掏出手機,看了下Google map,決定往東走一點,去中央公園轉一圈。
她轉頭往咖啡館的窗外望去,玻璃窗上還貼著白色的聖誕樹和彩色的鈴鐺,遠處時代廣場巨大的霓虹燈跳躍地閃爍著夢境般的色彩,街道拐角外是第五大道擁擠的人流,各種膚色興奮的臉,夾雜著彩色的氣球,巨大的購九-九-藏-書物紙袋,賣藝的西班牙語歌手,扮成巴斯光年的流浪藝人,警察站在道路中間維持著車流的秩序。幾個小時后,時代廣場會變成迎接新年的狂歡海洋,她正身處某種巨大的熱情之中,時間在使勁往前推移,如同分娩般即將終止過去一年的妊娠。辛束拿起手機,現在是下午一點半,她打算給導遊打個電話,和身邊的這位老婦人聊一會兒,然後在約定的時間地點和旅行團會合,一起坐大巴回新澤西迎接新年。
「很特別的地方。」其實辛束更想說,「一見如故。」
聖誕節之後,馬克一個人回了巴黎參加他叔叔的葬禮。從北京搬家到美國,租公寓,添置各種用品,買了一輛豐田車,他們已經沒有足夠的錢再買一張去巴黎的往返機票。馬克對此萬分歉疚,做|愛時簡直想把自己嵌進辛束身體里。辛束也為他們的拮据,當然也許只是暫時的,感到了一些不安,但這種不安更多地建立在自己的存在感上。她當然喜歡美國,喜歡這裏的開闊和自由,喜歡他們在海邊租住的小公寓,每天有看不夠的朝霞和晚霞,海鷗在頭頂上成群飛過,美麗得不太真實。加州的陽光曬得她腰上起了一串紅色的疹子,她覺得那是她體內積聚多年的潮濕黏膩被烘烤了出來,一切彷彿都可以重新開始,但同時,她覺得自己的一部分消失不見了,在北京,她穿著高跟鞋在國貿的寫字樓里穿梭,做著細密紮實的翻譯,她剛剛跳槽到一家更大的公司,薪水足夠她應付日常不低的開銷;在這裏,她只是一個郊區的家庭主婦,每天給馬克做飯成了她的工作,並且馬克吃素,她懷疑自己花在研究食譜上的時間已經可以寫一本書,她不會開車,英語雖然流利但有口音,除了馬克她誰也不認識,她最常去的地方是海邊和超市,去的路上有時候走五分鐘除了汽車都見不到一個行人。她覺得自己像是馬克一起打包過來的一件行李,和那些高跟鞋,真絲裙子一起堆在箱子里,摺疊著,連行李牌都還沒有撕掉。有時著急了她會大聲沖馬克嚷嚷,她甚至覺得馬克在家裡放置的佛龕都顯得那麼滑稽,就像她,被某種情形困在了這裏。
「辛束——」
她並不怎麼想去巴黎。馬克走之前,她告訴他這段時間想去東部轉一圈,然後她在網上找了一個廉價的華人旅行團,獨自一人開始了這趟「美東嘉年華五天四夜豪華旅」。臨近新年,東部又是酷寒,旅行團生意清淡,除了她,只有兩對從國內結伴而來看望自己在美國兒女的上海老年夫婦,他們一路嘰嘰喳喳,熱鬧得很,時不時遞給辛束一個蘋果,一個自己做的茶葉蛋,辛束覺得倒也不那麼孤單。導遊是個住在華盛頓的中年男人,謝頂,肥胖,眼神滑來滑去,非常不專業,口頭禪是「講句真心話」,一開始還時不時傳遞一個揣測的眼神看看辛束,對她頗為好奇,但試了幾句,見辛束不怎麼願和他搭腔,便不再多說什麼,一路無話。
細碎的砂石在她腳下發出沙沙的響聲,中央公園看起來非常大,無邊無際,小路邊是密密的樹林和一些矮小的灰綠色灌木,遠處有一個巨大的湖在微微發光,偶爾會有一個遛狗或者慢跑的人從她身邊經過,泥土被凍得梆梆生硬,空氣卻靜謐安恬,不覺得這裡是某個具體的城市。辛束拿出手機來想給自己拍一張照片,她伸直胳膊看著前置鏡頭裡的自己,逆光,鏡頭裡她的臉黑乎乎的,但仍有柔和的臉部輪廓,身後的天空反射著灰白的光,那一刻她並不太在意自己的狀態,猶在夢中。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刻意避免談她。媽媽去世之前的半年都住在家裡,那段時間家裡整天飄蕩著消毒藥水的味道,照顧她的護士是這個家裡最重要的人,父親會在她房間里坐上一整天不說話,我們總在擔心她隨時會離開,晚上我害怕到把臉埋在枕頭裡偷偷哭。她葬禮之後的第二天,父親叫我一起把她的衣服、書、CD、她最喜歡的餐具,她所有的東西都清理乾淨捐了出去。他留下並且藏起了她的照片,而我只留下了那本新華字典,她後來一直在學中文。」馬克面無表情地說,那天他們聊起自己的家庭,彷彿謹慎地交換某種密碼。
辛束的臉迎著他,笑得更加明亮,也抱得更緊了,心裏手裡都填滿了,沒有一點點空隙。「天哪,太亮了……」辛束聽到M又喃喃般輕聲感慨了一句,彷彿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又像被這過於明亮的光灼痛了雙眼,辛束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害怕,然後他轉過頭去,看著窗外,沉默地注視著雨水飛過這個城市的縱貫,不再看她。
「你——怎麼在這?」辛束還在發愣。
「歸零地。」M打斷了她,「那裡叫Ground Zero。」
6
她突然有了勇氣,想推開一道門。她朝M走近,抬起頭,下巴貼著他,「抱一下好嗎?」
辛束接過熱狗,心裏有點翻湧,在他的友善面前,她為自己的憂傷感到抱歉。想對他說聲Happy New Year,到嘴邊又忍住,想想異鄉人的茫然,他每天不知道要見多少,他臉上的皺褶,或許也都是多年的鄉愁。不說也罷,她又收回心裏的鑰匙,輕輕地揣進了口袋裡。一對韓國情侶走過來在她身後排隊,她對男人用力揮揮手又說了聲非常感謝,轉身走過幾米,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幾片枯黃捲曲的落葉被風帶著走了幾步,停在她的腳邊,她用餐巾紙一點一點把口紅擦掉,再把熱狗小心地托在手心裏,大口吃起來,香腸烤得焦香,黃色的芥末醬流到手指上,她悄悄地一點點舔掉,小心不讓它們沾到大衣上,這孩子氣的動作讓她心裏慢慢平靜下來,放鬆點,放鬆點。熱狗簡單粗陋,但是熱乎乎的也真的很好吃啊。
「很好。」他笑著說。
2
巴黎高師畢業后馬克去了哥倫比亞,靠著教法語謀生,從南美遊盪到東亞。他似乎屬於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地方,但無論哪裡也都似乎不能長久相處,沒有故鄉的人也沒有異鄉。辛束知道他對她不夠有說服力,她愛他的善良單純,也愛他身上不確定的多義性,但這並不意味著她愛他。第一次和馬克在一起是M突然消失之後的那個月,馬克在快高潮的時候,把嘴伏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叫我的名字。辛束很九-九-藏-書配合地不停呼喚著他,馬克,馬克,馬克,她的呼喚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大聲,馬克的身體也隨著她的聲音越來越有力。辛束那一刻覺得自己彷彿散發著光環,她本來是來尋求墜落的人,此刻卻無比冷靜,彷彿肩負撫慰另一個人靈魂的重大使命,她被自己感動了,她抱緊了他,在他的名字里,他很快崩潰了。那天辛束第一次體會到了情慾的荒誕,這種荒誕感來自於他們對性這件事本身之外的更多期待,性究竟能延伸到哪裡?對辛束來說,最遠的地方是愛,而不是內心的某個黑洞。她對馬克隱隱有些失望,他太快就釋放了內心的脆弱和對自己的不確定,他給她柔情,卻沒有給予她力量,而柔情和陪伴,並不是不可取代的。
她輕聲地讀著kindle上的文字:「紐約再清楚不過地顯示了普遍的困境與全面的解決方法,掩在鋼與石之後的這座迷宮,既是一個絕好的目標,也是非暴力世界和世界大同的完美象徵,這一目標高聳入雲,飛機只能攔腰撞向它,它是所有民族,所有國家的家園,一切事情的發源地,在這裏進行的審議,將攔截飛機,搶先阻止它們的毀滅行動。」
「你從哪兒來?」他抬頭看著辛束,英語有濃重的口音。
她想起M說過,紐約就是紐約,就像巴黎就是巴黎,獨一無二,不動聲色,但你看得到冷漠皮膚下的各種肌理,那時她還無從體會。來紐約之前她又讀了一遍E.B.懷特的《這就是紐約》,懷特寫有三個紐約:「一個屬於土生土長的男男女女,他們眼中,紐約從來如此,它的規模,它的喧囂都是天生的,避也避不開。一個屬於通勤者,他們像成群湧入的蝗蟲,白天吞噬它,晚上又吐出來。一個屬於生在他鄉,到此來尋求什麼的人。在這三個動蕩的城市中,最偉大者是最後一個——紐約成為終極的目的地,成為一個目標。正是這第三個城市,造就了紐約的敏感,它的詩意,它對藝術的執著,連同它無可比擬的種種輝煌」。還有一個屬於遊客的紐約,辛束邊吃著熱狗邊想。在她的想象里,因為那些書和電影的描述,紐約應該是綠色的,閃著光,到處是炫目的玻璃幕牆的反光,而不是現在這樣到處潛伏著張力和沉重的大地色系,以及無處不在灰涼的寒冷,但她並不感到失望,反而充滿新的發現。洛杉磯的郊區一目了然,沒有邊際的海,雪白的雲,高瘦的棕櫚樹影子垂落在路邊,大而簡單的幾何線條和區域劃分,是標準的美國;而紐約到處嗅得到像北京一樣的氣味,混亂喧嘩但充滿了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功成名就的富人,滿大街跳動的希望和絕望,隨手一摘,就是大把的悲憫和玩笑。
她夢見了M,那個夢彷彿還附著在她的身上,她努力地回憶著每一個畫面。他們倆在中央公園遇見,然後散步,但都沒有提自己的任何事,他們聊了下紐約,然後他們擁抱了一下,她看見了父親。她在夢裡覺得解脫,並且釋然。現在她醒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可以那麼平靜地面對M,但是那個夢是那麼真實,真實到此刻她在咖啡館里的獨自發獃更像是一個夢境。
辛束覺得她似乎在哪裡見過,她想起來這就是剛才她在中央公園門口人行道上看到的那個牽著柯基的老婦人。老婦人正用吸管喝著一杯血紅色的番茄汁,柯基在她腳邊已經輕輕打起了呼嚕,她茫然地看著咖啡館里的人,目光會停在某個點一動不動。辛束想,她老了大概也是這個樣子。
「中國——啊——不,洛杉磯。」她猶豫了一下。
昨天晚上她終於在新澤西的小旅店裡給M打了電話,電話接通了,她沒有想到自己的聲音這麼冷靜。M的聲音先是遲疑,確定這不是一個玩笑之後,她聽到了他的欣喜。他身在Lancaster,明天中午回到紐約。他們約定明天下午三點在百老匯大街和時代廣場的拐角處見面。那裡比較好找,你不會迷路,然後我帶你去一間咖啡館,那裡很安靜,他在電話里說。辛束掛了電話,心臟像復活一般開始狂跳。電話里一直隱約有一個女人和小男孩的嬉鬧聲,女人聲音柔美,她想那就是她。
馬克的父親是飛機技|師,小時候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一家人不停地在各個國家搬家,七歲的時候他甚至在北京上過一年小學,一本《新華字典》成為他後來完全看不懂但卻最喜歡的書。受母親的影響,他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但他已經不會說任何越南語,也從沒有去過越南,用他的話說,他感到害怕。十五歲的時候,母親得乳腺癌去世,他的父親半年後和一個英國女人結婚,很快家裡有了兩個金髮的弟弟,他們每周去天主教堂禮拜。母親在家裡的痕迹,漸漸只剩下馬克供奉的佛龕。
辛束用餐巾紙摁摁鼻子,埋頭吃起來。
紐約的冬天比起北京,寒冷只有過之而無不及,並且繁華更映蕭瑟。天氣一直灰暗陰沉,寒風凜凜,街邊那些龐大方正的褐石建築看起來冷酷深沉,不苟言笑——彷彿一個個穿著三件套西裝戴著禮帽的老派時髦男人,這幾乎是辛束對紐約的第一印象。她還記得昨天清晨,旅行團的巴士從新澤西穿過林肯隧道,搖搖晃晃地駛入了紐約市的車流,她在車上醒來,車窗玻璃上因為室內外的溫差太大,像浴室鏡子般被覆蓋著整面的迷濛水霧。她用食指慢慢抹開霧氣,遠處布魯克林大橋巨大的黑色剪影一點一點出現在眼前,河對岸是曼哈頓密林般的高樓,視線依然隔著氤氳,但鋼鐵結構的堅硬和工業感迅速穿透了冬天冰冷的晨霧,滄桑感撲面而來。汽車沿著河岸慢慢向前開著,車窗里掠過晨跑者健美的身形,一切如同一張光影分明的黑白照片。辛束的眼睛閃閃發亮,她的臉在玻璃窗的反光上疊著濕潤的霧氣,斑駁又一點一點爬了上來,此時一縷陽光在前方慢慢升起,閃著微弱的淺金色光斑,彷彿一粒難以捕捉的鑽石,此時此刻正在被切割。
「You are so sad。」
遠方的湖泊在視野里越來越清晰,曼哈頓那熱帶雨林般的高樓大廈彷彿海市蜃樓,一切都不太真實,她似乎在夢裡見過這樣的紐約,只是那是夏天,綠色一層又一層地覆蓋了茂密的樹林,有噴泉流水的聲音,他們慢慢走向公園中心的露天音樂會,弦樂四重奏的大提琴手正調試著音律,紐約人裸|露的皮膚在月光下反射著蜜色的光澤。
她一直更喜歡年長男人,M有https://read.99csw.com切中她內心的男性特質,她沒什麼抵抗就愛上他。他的皺紋和世故,不容分說的男性荷爾蒙,和年輕男孩不一樣的持久而平緩的做|愛,他給她的顫動和尖叫,汗液在白色床單上留下潤濕的影子。她也愛他的權威,身份和財富所意味的強大,是叢林里的老虎。她仰視他,她願意被他控制,她需要有人帶著她往前走。她接受自己的虛榮,甚至快愛上自己有時羞恥的罪惡感,把這視為對愛人的最大讚美。他是她想成為的人。她可能不道德,但她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那樣純潔過。
沿著一條林蔭路往前走了一二百米,只是轉過一個拐角,就沒有了什麼遊客,路面乾淨開闊,一切變得極其安靜。她的米色大衣在深色的街景上顯得十分突出,路上行人寥寥,迎面走來的人並不像在洛杉磯海報灘那樣會四目交接,相視微笑,紐約人面無表情,目不斜視,看上去隨時準備和別人保持一米以上的距離,這裏更適合保持私密和孤獨。辛束豎起了大衣領子,臉上不自覺地換上了紐約人的表情。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幾個小石子被踢得飛了出去,他抬起右手,輕輕摸了一下辛束的頭髮,冰涼的皮手套順著頭髮往下滑,落在了辛束的肩膀上。他保持著這個姿勢,幾秒鐘后,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就像那時晚上兩人在黑夜裡摟著睡著了,第二天在透亮的辦公室里他看她扭捏的樣子時一樣,他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大笑著轉了一圈,看著她,一臉把玩的得意。
辛束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胳膊,她從咖啡館里的小圓桌上醒過來。這裏很溫暖,小小的咖啡館里擠滿了人,咖啡機滋滋滋地大聲噴著白色的蒸汽,服務生高高地舉著托盤,板著臉側著身子小心地穿過人群。辛束使勁眨了眨眼睛,困惑地呆坐著,她摸摸臉,下巴上被衣服袖口的扣子壓出了兩個圓圓的粉紅色印子,桌上有個小小的特濃咖啡杯,已經見底,杯子邊緣留下了一圈淡紅色的口紅印子,辛束想起來,剛才她穿過中央公園,又冷又累,她在第五大道的一個小街拐角找了這間小咖啡館坐下,然後在熱烘烘的暖氣里,睡著了。
「對哪個地方印象最深?」
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上閃著馬克的消息:紐約冷嗎?馬克,馬克,辛束又絕望又溫暖。
兩個中年亞洲男人小心繞過日本男孩,一邊說話一邊往台階上走,是中國人。辛束多看了兩眼,左邊的男人,身形氣度居然有點像M,他正皺著眉頭用手比劃了一個圓圈說著什麼,右邊的男人連連點頭,於是他的臉上浮現出一點點笑容。辛束突然全身崩緊了起來,想躲但一動不能動。男人們往上走,走過她的身邊,和她擦肩而過,她聽到他們對話的一點點尾音,中央公園不遠,她微微轉過頭,看他們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入口處的人群里。她的肩膀慢慢松下來,緊緊抿著的嘴角不再用力,當然那不是M,只是有點像而已,他比M要年輕。
馬克的眼睫毛很長,接吻的時候會刷到她的臉。他輕輕吻著辛束的眼睛,說你的眼睛很美。辛束想起酒店30層落地玻璃前那絲一閃而過的害怕,一陣揪心,覺得自己縮成了一小團,彷彿被一根繩子緊緊地捆著。她側過身緊緊地抱住馬克,把自己的右腿插|進馬克毛茸茸的兩條腿里,馬克撫摸著她的背,皮膚溫熱的感覺傳遞了全身,像被浴缸里的水托著,她覺得非常舒展,身體變得像魚一樣透明,漸漸沉入水底,四周慢慢暗下來,她很快就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M伸開雙臂,眼角的皺紋蕩漾開來,他把她擁入懷中。
辛束笑了,彷彿聽見了紐約安靜的心跳。
一切都在昨天的北京,但河流滾滾向前,她已離開。一個月前她和法國人馬克結了婚,他們住在洛杉磯的郊區小城海報灘,她只是來紐約旅遊的時候順路看看M。
「嗯?」M停下了腳步,盯著她看。
大都會博物館是一座龐大的建築,佔據了整整四個街區。各種膚色和語言的遊客此刻在台階上來來往往穿行,沸騰得就像一堆堆各種顏色的豆子,被放在了一個攪拌機里快速翻攪。早晨博物館一開門辛束就進去了,走馬觀花看了兩個小時,頭暈腦漲,好東西太多,大腦和眼睛高速運轉,她參觀博物館和美術館容易犯困的毛病又犯了。不是不喜歡,是覺得博物館就像溫暖的床或者無人的墓穴,恆定的溫度和燈光彷彿有一種催眠的魔力,把她往夢裡推,越好的博物館夢就越深。每一件器物都浸透了久遠時空的氣息,漫漫長河,那些東西本來暴露在陽光雨水下,被人拿在手裡,或者裝著水和食物,是活著的,而現在它們都死了,被陳列在精美的展櫃里,像一個個透明的棺材。中國館里那副巨大的敦煌壁畫讓她更加想念西部的敦煌,風和砂石日復一日打磨著莫高窟的粗糲,佛印在黑暗的洞穴中映亮蓮花,辛束在這樣的想象中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她幾乎是跑著走出了博物館。
三個月前,在五道口一間小咖啡館里,辛束像往常一樣要了灑滿了白色糖霜的甜甜圈,馬克坐在對面不停地喝水,手上的紫檀木串珠磕著桌子。辛束吃到第二個甜甜圈時,馬克突然問她願不願意和他一起去美國。他在北京的工作這個月到期了,然後他在加州長灘的州立大學分校申請到了一份教法語的工作。辛束看著他淺棕色的眼睛,腦袋一片空白,一年多來她刻意躲著「美國」這兩個字,幾乎跳過所有和這個國家有關的信息,但這兩個字還是硬生生地又闖了進來。她眼前瞬間閃過了紐約,看不清畫面是什麼,但她知道那是紐約。
辛束把身體靠向座椅,閉上眼睛,紐約。所有和你愛過的人有關的城市都會變得特殊,你初次來到,而那個人無處不在。
辛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她感覺到那一刻有一些尖利的東西在空氣里飄浮,如果不小心,他們會像氣球一樣被那些尖利的東西一個個戳破。她想讓他們高興起來,於是把手伸進他的浴袍,手指摩挲著他微微凸出的肚子,肚臍那裡有一些微微捲曲的汗毛,辛束的手指繞著圈,汗毛沙沙的。她很快|感覺到他那裡又硬挺了起來,她的手往下滑,整個人貼著他,一起往下滑落。她的浴袍從肩膀上褪落下來,裸|露的後背聳動著。
有什麼東西在桌子底下拉扯她的褲腳,辛束彎下腰,低頭看到一隻毛茸茸的短腿柯基趴在了她的腳邊,毛茸茸的腦袋貼在她的腳踝上。
「她看來很喜歡你。」她對辛束高興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