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
「你怎麼一點都不溫柔了?」
「難道像你嗎?」苗雅大聲嚷起來,「十幾年忍辱負重,換來他一句假惺惺的謝謝。還是在我的婚禮上!」
「怎麼了?」景如問。
「怎麼沒開車?」景如問,站起來,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裙身,「修不好了,得換。不過家裡也沒什麼可丟的。」她側身走進廚房,「飯已經熟了,我把湯熱一下,就能吃飯了。」
「小雅懷孕幾個月了?」他坐在對面,像是忽然想起似的問了一句。
胸口的酸脹感緩解了一些。景如放下電話,挨個端起桌上的盤子,倒進垃圾桶里。剛出鍋時香味誘人的飯菜,混合在一起后,散發出一股隔夜泔水的氣味,令人作嘔。那是被拋棄的東西的氣味。想到這種氣味會在廚房裡發酵一整晚,明天一早再次來騷擾她,她用力繫緊垃圾袋,決定現在就扔到海邊公路的垃圾站去。
「那個,景如,」走出糕點店,來到街上,潔瑜忽然說,「我還要去市場買點紫菜。」
一陣音樂聲響起。是他口袋裡的手機。他如釋重負,彷彿剛剛獲得赦免,伸手掏出手機,起身往客廳走。「怎麼了……我剛到……」他聲音很低,但從他的語氣,景如能聽出是那個女人打來的。
景如木然站著,盯著不鏽鋼門把。現在她不必費心去想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了。情況比她想象的簡短利索,他回來,跟她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又走了,如此而已。沒有爭吵,沒有冷戰,沒有不堪的相互詆毀。如果她足夠誠實,就應該承認,多年前就已經如此。
「是媽媽。」她溫和地說。
「離婚?」景如一下站起來,「那孩子怎麼辦?」
景如進了廚房,在冰箱冷藏櫃最下面的抽屜里找到了石榴。她打開水龍頭,仔細洗了一遍。可能是抽屜密閉性很好的緣故,石榴保存得很完美,半邊翠綠、半邊鮮紅,油光水亮,看起來像是剛剛從樹上摘下來的。
她放下漏勺,拿起冰桶里那瓶葡萄酒,喝了一大口。沁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她舔了舔嘴唇,視線追隨著那輛越野車。車繞過海邊的雲杉,緩緩駛上向北的海岸線。
鮮亮的果皮裏面,石榴籽已經完全黑了,還透著一股潮濕的臭味。她握著刀,在午後的陽光中蕭然站著。
「你不是說有石榴嗎?」苗雅在客廳里喊。
她曾經想過離婚。苗雅高二那年暑假,她甚至問過苗雅,如果他們倆離婚了,她會不會受影響。苗雅只是白了她一眼,說:「想離就離唄。那是你們的事,別拿我當借口。」景如沒想到她會這麼想,反倒有些尷尬。談到父母離婚後跟誰的問題,苗雅還漫不經心地說,如果非得二選一,肯定會選她。
「就你難伺候,不想吃別吃。」景如立刻還以顏色。
她揉了揉胸口,環顧廚房。四周空蕩寂靜,陽光滿室卻毫無人的氣息,甚至聞不到滿桌飯菜的氣味。她想起苗雅上小學、初中那會兒,廚房永遠亂糟糟、鬧哄哄的。每天近午時分,他都會從海邊集市上買一堆新鮮的墨魚、黃花魚和血蛤回來,有時還有未腌制的海蜇和海帶,胖乎乎的一大堆,幾乎堆滿水槽。他卷著袖子,用力往上面搓鹽。苗雅每次放學回來總是捏著鼻子,嚷嚷著「好臭好腥」,一邊喊肚子餓,催著景如做飯。他們養的那隻叫悟空的拉布拉多犬也來添亂,銜著它的不鏽鋼大碗搖尾乞憐,如果景如不理它,它就把碗扔得砰砰響,生怕大家漠視它的存在。
「可是……」她追了幾步,「你不是說……」
「石榴啊,這麼麻煩。read.99csw.com」苗雅咬一口薯片。
時間過得很快。自從苗雅回來后,景如發現她的生活好過多了。她每天一大早去買菜,鄭重其事地準備三餐,還把那扇壞掉的門修好了。偶爾也會吵架。苗雅在外面生活多年,已經不太習慣這裏的清淡口味。
他懶洋洋地靠著椅背,時不時問點無關痛癢的事,如果景如沒回答,他就敏捷地換個話題,始終顯得悠閑自在。對於一對分居多年的夫妻而言,氣氛甚至稱得上融洽。他一向如此,總能找到讓自己舒適愜意的方式,假裝沒看到她陰鬱的表情。
「我想得很清楚。要是生下這孩子,以後就跟他沒完沒了。他以為有了孩子,我就會為了孩子忍氣吞聲,想得美!」苗雅說得咬牙切齒。
景如舉著漏勺,幾步跨到窗邊,探頭向外張望。透過窗前那排桂樹的枝葉縫隙,她看見一輛銀白色越野車轉過碎石路的彎道。不是他的車。她頓時萎靡下來,轉頭瞄一眼櫥櫃旁邊牆上的掛鐘。一點五十分。他原本說中午之前到家的。不過,她也知道,他從來就不是守時的人。
「你打算在這裏住多久?」她問。
「唔。」景如應了一聲,發現自己再次找不到話說,「預產期什麼時候?平常一個人在家會不會無聊?」
「中午吃什麼?」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那也好過來這個世界受罪!」苗雅說,「那個賤男人,原來早就有人了,我懷孕兩個月的時候就有了,還每天假惺惺的……想起來就噁心。」
她喜歡看他吃魚的樣子,鄭重其事,嚴陣以待,握筷子的手勢像握著一柄鋒利的匕首。每次那樣看著,她總是心滿意足,覺得他畢竟是屬於她的。二十八年了。沒有人比她更了解他。如果那個女人以為給他生了兩個孩子,每天晚上和他睡在一張床上,就能徹底了解這個男人,那可大錯特錯了。但那並不意味著景如不恨他。
景如舉著石榴湊近水槽上方明亮的窗戶,欣賞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刀,切成兩半。
「你就別問了。我叫了計程車,應該到海邊了。」他扣上行李箱,提起來,急匆匆往外走。
從海岸那排高聳的雲杉缺口處,可以望見一截短短的海灣。午後的潮水已經漫過防波堤,浪潮拍在礁石上。三五艘白色漁船向碼頭駛來,幾隻海鷗尖叫著在空中盤旋。景如握著酒瓶,猶豫著要不要去碼頭買點黃魚和鯧魚。萬一他趕不及回來吃午飯,還可以給他做一頓像樣的晚飯。
窗外傳來一陣車胎碾過碎石的聲音。
景如沿著海邊山路慢慢走,走了半個小時才到家。進了廚房才發現手裡提著那袋吐司。她把吐司扔進垃圾桶,決定給自己做一頓真正的晚飯。冰箱基本上空了,她翻箱倒櫃,最終在最上層的櫥櫃里發現一包龍鬚面。可能是一時興奮過頭,踩著椅子跳下來時,她不小心摔了一跤,龍鬚面掉下來,散了一地。她爬起來,開始撿麵條。
但他沒聽見。門打開,又砰的一聲關上。午後的陽光照進來,又迅速消失。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聲音在空蕩蕩的廚房裡迴響,然後迅速被四周的牆壁吸收。她不禁笑起來。誰在乎一個四十七歲女人的生日,何況她已經很多年不過生日。自從過了三十歲,時間就加速了,她彷彿忽然從鄉間小路轉上一條高速公路,一轉身,就看見亮著大燈的卡車迎面而來。猛然間,她發現她的人生、她的愛情都已經失去了。
景如掐著椅墊,避免看苗雅的眼睛,免得自己一時衝動,打她一read.99csw.com個耳光。但她不得不承認,苗雅說得對。她不敢。離了婚,找個五六十歲的鰥夫嫁掉嗎?就算她願意當免費保姆,恐怕還免不了被對方的子女提防、嫌棄。養尊處優二十多年,她為什麼要去取悅那些無關的人?當然可以不嫁人。那和現在的生活又有什麼不同?只會更糟糕。那個女人轉正以後,大概會以為自己大獲全勝,為了炫耀勝利,清算這些年的不見天日,說不定會逼著他把這個房子賣了平分。——啊,休想!她在心底嘶喊。
景如跌坐在椅子里。她無法阻止自己想象:七個月的胎兒,頭髮、指甲都長齊了,已經完全是嬰兒的模樣了。可是眼前這個女人(她的女兒!),把他從子宮裡拖出來,殺死了他。
「什麼事?」
前門嘎吱響了一聲,接著是砰的一聲,門被甩上。景如一陣驚喜,站起來,忽又有些後悔,伸手抓著欄杆讓自己硬生生坐回去。她猶豫了一下,把酒瓶放到欄杆外面,撫了撫黑裙的褶邊,等待著。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響起一陣腳步聲,猶猶豫豫的,在客廳里徘徊了兩次才終於朝廚房而來。
她拿起櫥櫃旁的無繩電話,給女兒打電話。
她們在廚房的餐桌前對坐。苗雅慢吞吞吃完早飯,然後平靜地說,她離婚了,丈夫出軌了。
「對了,院門壞了,得找人修修了。」他說。
「怎麼了?」景如問道。
「三兒回來了吧?中午看到他的車了。」景如說,假裝沒看到那個奶油蛋糕。
「那邊。床尾那邊!再往外挪一點,再過去一點。」苗雅似乎放下了電話,聲音聽起來很遠,還帶回聲。
景如不堪其擾,站起來。「要吃水果嗎?我記得冰箱里有個大石榴。」
苗雅錯了。除了不敢,更重要的是她不甘。想到離婚後,這個小城的人看她的眼神,以及碼頭上那些女人的竊竊私語,她感覺自己彷彿被當眾剝光了,脫下的不只是這身昂貴精緻的衣服,還有阻隔她和這個冷漠世界的屏障。活到她這個年紀,似乎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的,但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事實恰恰相反,她什麼都不能再失去。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平靜下來。
麵條纖細如發,一碰就斷,越撿越多。景如蹲在地上,一根根撿起來。不知為什麼,枯燥重複的動作似乎帶來某種意外的安寧。她慢慢把麵條撿乾淨,連指甲蓋那麼長的碎片都不放過,然後把撿起的麵條兜在裙子里,靠著櫥櫃在地板上坐下來。
「哦。」
「生日快樂,景如。」她對自己說。
廚房忽然安靜下來了,能聽見遠處的海鷗叫聲。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水槽邊的白色瓷磚牆壁上,映得廚房裡明晃晃的,流理台上的鍋蓋和不鏽鋼水壺反射著刺眼的光。
「哦,那回頭見。」景如說。想到不用和她一起走那條長長的海邊山路,她鬆了口氣。
景如停下來。
她轉過身,走回廚房,在餐桌旁坐下。湯已經徹底涼了,上面漂著一層白花花的浮油。西紅柿牛腩、清蒸墨魚、蒜蓉扇貝也沒有一絲熱氣。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米飯,細細嚼著,視線滑過桌邊的石榴,落在自己裸|露的小腿上。腿上多了兩道昨天還沒有的青筋,微微隆起,蒼白的皮膚看起來毫無彈性。
「哎呀。」她輕呼一聲。
「海濱大道路口……去機場。」他說完扔下手機,繼續往外扔東西。
「沒……也沒什麼事。」她莫名有些困窘,彷彿做了什麼不得體的事,「你過了反應期了吧,現在胃口好嗎?」
「打掉了九-九-藏-書?!」景如難以置信。
苗雅一臉淡漠。
廚房裡寂靜虛空。她感到胸口一陣壓迫感,彷彿氣壓發生了變化,整個世界逼迫而來。她忽然明白潔瑜為什麼需要奶油蛋糕,雖然明知人工甜蜜素毫無營養,反式脂肪會讓她越來越胖。因為,比肥胖更明顯,也更難以忍受的,是她的愁苦和孤單。難以想象,二十年前,她曾是一個嗓音悅耳、笑聲明快的潑辣女人。
「哦,媽媽,什麼事?」苗雅的聲音乾脆利落。
「你就不能放點調料?」她舉著筷子,氣呼呼地說。
筷子從手裡滑下,落在地板上,咕嚕嚕滾到流理台下面。她站起來,彎腰去撿,忽然眼前發黑,什麼都看不見,她伸手扶住流理台,極力睜大眼睛。許久,視力恢復,筷子還在那裡,流理台也在,廚房和整個世界都在。她想象自己就此倒地而死,屍體慢慢腐爛,幾周后才被快遞員或者收水費的人發現,忽然感到恐懼。
垃圾站在公路轉彎處,旁邊是一片長滿荒草的緩坡。潮水已經退了大半,海風大作,吹得及膝高的荒草貼向地面。坡下的小路旁有一叢開著淡黃色小花的萱草,迎風搖曳。景如心裏一動,拉緊身上的針織衫,慢慢走過去。走近了才發現萱草旁長著大片覆盆子,帶刺的荊條密密匝匝地鋪滿地面,根本無處下腳。她望一眼那些黃色小花,放棄摘花的念頭,臨時決定去碼頭的糕點店買點心,晚上她懶得給自己做飯了。
又過了兩個星期。苗雅彷彿重傷痊癒的病人,開始叨念她的怨懟和憤怒。她抱著一大包薯片躺在沙發上,對正在看電視的景如不斷重複著:「你能想象嗎?他居然會變成這樣!」
「你自己吃吧。」她說,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惡狠狠的,又補充道,「我不喜歡吃甜的。」
不知道是不是電飯煲的保溫功能太差,米飯又冷又硬。她握著筷子,極有耐心地慢慢嚼著。
「你在這裏啊。還以為你出去了。」他說,語氣漫不經心,彷彿他每天中午都回家,彷彿這三年他從未離家。
苗雅轉頭看著地板,過了許久才開口。「孩子已經打掉了。」
「呃,剛剛又走了。他工作忙。」潔瑜尷尬地笑著。
漁船已經散去,碼頭上很安靜。幾個戴斗笠的漁家婦女在岸邊的礁石水窪旁剖曬鯪魚。不時有海鷗俯衝下來,啄食拋在礁石上的亮晶晶的魚內臟。景如沖其中一個女人點頭微笑,避開一隻俯衝下來的肥胖海鷗,踏上防波堤往前走。透過海浪聲和海鷗的聒雜訊,她能隱約聽到身後的喁喁低語。雖然聽不清楚,但她想象得出她們在說什麼。丈夫在外面有了家,她還傻傻的,什麼都不知道,諸如此類。彷彿她是這個海邊小城最蠢的女人。
「哦,我忘了,已經吃了。」景如放下刀,把案板上的兩瓣石榴倒進垃圾桶,走出廚房。「我們去街上買鳳梨吧。天氣這麼好。」她說。
他訥訥地抓著石榴,就像那時剛上初中、正處於叛逆期的苗雅跟他頂嘴時,他尷尬的樣子。「也沒那麼甜……」他放下石榴,兩隻寬大的手攤平在桌上。
景如看著他。他臉上堆著笑容,鬆弛的皮膚透著微紅,頭髮比上次見到時又少了一些,後退的髮際線讓額頭更顯陡峭。如果沒有身上那身泛著微光的藏青色昂貴西裝,走在街上,大概沒人會多看他一眼。
「至少我現在還住著他的房子,花著他的錢。只要我活著一天,那個女人就見不得光。」景如說,「你呢?一氣之下拋下一切,什麼都不管。這麼簡單爽快的事https://read.99csw.com,誰不會。」
景如用力吸口氣,抬頭的時候,眼淚已經消失。廚房明亮的陽光中,眼前這個半邊翠綠、半邊火紅的石榴熠熠閃光,鮮美誘人。
電話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正當她準備掛斷的時候,電話里傳來一個煩躁的聲音:「誰呀?」
「買了嬰兒床和衣櫃,剛送來。」苗雅說,聲音重新變得清晰,她似乎又拿起電話,「你剛剛是說孕吐嗎?早就好了,現在都快六個月了。」
景如沒說話。他推門進來,順手把一個紅色塑料網兜放在流理台上,彎腰就著水龍頭喝了幾口水,然後走過來,靠著門框站著。
「對,你理智,你了不起。」景如說。
只是,多年以後,她依然記得那天下午照在她裸|露胳膊上的陽光,像無形的針尖刺入皮膚,她竭盡全力克制自己才不至於當眾失態。賓客們或許以為她只是有點感傷,和天下所有母親一樣,眼見女兒出嫁,不免有些失落。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麼辛苦地端坐著,不耐煩地等待婚禮散場,然後她可以找個地方放聲大哭。
「怎麼會有你這種女人!」景如聽見自己在怒吼,「七個月,已經是人命一條了!你這個蛇蝎女人,蛇蝎女人!」
她看到車尾貼滿保險杠貼紙,認出那是潔瑜在寧波上班的小兒子的車。潔瑜一直獨自住在北邊一棟孤零零的房子里,只有兩個兒子偶爾回來看她。如果景如沒記錯,離婚十幾年來,潔瑜的丈夫從來沒有回來過。
「哪有空無聊!好多事呢,忙壞了!——小心後面的柜子!」苗雅忽然拔高嗓門,「哎呀,媽媽,我沒時間跟你說話,下次再打電話給你。」
苗雅驚詫。「我才回來!你不是說很想我嗎?」
「你怎麼回事!」他忽然大聲說道,「行了行了,我這就回去。」
聽說他在杭州買了房子和那個女人同居的時候,她裝作不知道。後來,那個女人接連生了兩個孩子,他慢慢不再回家的時候,她依然沒有吵鬧。直到在苗雅的婚禮上,他牽著她的手,當眾向她表達謝意,感謝她給了他二十多年無可挑剔的婚姻,希望苗雅和新郎也能像他們一樣幸福時,她才終於感到憤怒。但那是女兒的婚禮,鮮花拱門和潔白的婚紗令所有人都暫時相信了童話,因此,除了像他一樣惺惺作態,她別無選擇。
有時,她也忍不住想,他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又是什麼時候有了那個女人的。是苗雅中考那半年,她離家去私立學校附近陪讀的時候?或者苗雅上高中后,她為了填補空虛開始學縫紉、刺繡的時候?或者更早?但追究這些毫無意義。她心裏清楚,他不是突然不愛她了,愛是在他們無知無覺的時候漸漸消失的。
「剛才在鎮上碰到老周了,一塊兒上館子喝了點酒。三年沒見了,沒想到他都退休了。」他自顧自說著,鬆了松領帶和襯衫領口,「一下喝多了,車還留在路邊呢。這山路怎麼塌了好幾處,我走了快一個小時,累壞了。」
在糕點店裡,景如遇到了潔瑜。她正從系著粉色格子圍裙的服務員手裡接過蛋糕。小小的奶油裱花蛋糕,中間綴著一顆櫻桃。看到景如,她有些窘迫,胖鼓鼓的手拎著裝蛋糕的透明塑料袋,彷彿在超市順手牽羊被人逮個正著。
時間過得真快。後來,女兒上大學,丈夫不再回家。然後有一天清晨醒來,她看到悟空躺在門口的台階上,身體冰涼——它十三歲了,就算想一直陪著她,也有心無力了。
景如靠著櫥櫃仰起頭,想象著潔瑜深夜獨自躺在一米八的大床上,肥胖的身軀輾
read.99csw.com轉反側,始終無法入睡。我不要像她這樣,她忽然想。要是那樣,我寧願死。在脖子上抹一刀,死得乾淨利落,不留隻言片語。「差點忘了。」他推開椅子站起來,椅腿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我給你帶了石榴。」他打開流理台上的紅色網兜,拿出一個石榴,「這麼大的石榴,我們這裏很少見。我給你剝一個吧。」
「孩子出了點事。我得趕緊回去。」他抓起一個小黑包塞進行李箱,頭也不抬地說。
景如隨口應了一聲,故作認真地看著玻璃櫥櫃里的蛋糕。服務員推薦了一款檸檬慕斯,她搖搖頭,買了一包全麥吐司,接過塑料袋。
「你不敢。」苗雅哼了一聲。
然後是突如其來的沉默。苗雅低頭吃飯,景如起身盛湯。爭吵很快煙消雲散。
景如不由得站起來,聽見客廳里一陣乒乒乓乓,似乎是他在收拾東西。她走到廚房門口,看見他正從一個行李箱里往外扔東西,一邊聳肩夾著手機打電話。
「哦。改天吧。」他隨口應了一聲,靠到椅背上,叉著雙腿,西裝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過了一個月。清晨,景如打開門,發現苗雅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靠著一個黑色塑料旅行箱,睡得很沉。景如注意到,她的肚子是平的。
電話忽然斷了,耳邊只剩下空洞的嘟嘟聲。
潔瑜沖她笑了笑,轉身往左邊走。她走得很快,邊走邊不時伸手拽了拽綳在腰間的西裝外套。自從離婚後,她就越來越胖了。景如往右邊走,走出十幾米,停下來——她想起,市場不是那個方向。她回過頭,但潔瑜早就走遠了。
「因為我這個老太婆一個人過了十幾年,已經不知道怎麼跟別人一起過日子。」
景如握著葡萄酒瓶繞過流理台,關了湯鍋的火,推開門,在門廊邊坐下。雖然已是十月,暑熱仍未散去。窗前那排桂樹開了滿枝細小的白花。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花香,海風帶來的鹹味幾乎聞不到。她抿了幾口酒,漸漸感到有些微醺,心裏某個結癤般的地方也慢慢鬆軟下來。喝過酒,周遭的一切看起來似乎柔和多了。
是啊,她忙壞了,沒空跟她說話。這麼多年過去了,她上大學、結婚、懷孕,活得興緻高漲,以至於從來抽不出五分鐘好好聽自己母親說話。景如握著電話,感到胸口一陣酸脹。女兒為什麼這樣對待她?彷彿她的被棄、她的不幸是某種傳染病,令人避之唯恐不及。
「我還沒吃。」她說,拉開櫥櫃,拿出碗筷,決定把「我等了你兩個小時,做了一桌子菜」這種話咽下去。
景如聽著他的聲音,嚼著乏味的飯菜,慢慢感覺下頜骨有些酸疼。疼痛在臉上蔓延,刺|激了眼睛後面的什麼地方,視線開始有些模糊。她隱隱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破壞這該死的平靜祥和,但此刻她還不確定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也許先把眼前的桌子掀了,把手裡的碗狠狠砸在地上,她就會知道了。
「哦,我吃過了。」他說。
她舀了一勺湯,喝了一口。湯也是涼的,舌頭嘗到一些浮油,令她噁心。「不知道。」她說,「每次打電話,沒說兩句她就掛了。不如你打電話去問問。」
景如信以為真,第一次認真考慮離婚後的瑣事,比如房子的歸屬、找什麼工作、去哪裡生活。然而,有一天深夜,她去廚房喝水,發現苗雅一個人坐在廚房外面的走廊上哭得很傷心。後來,她再也沒有提離婚的事。
沒有回答。電話那頭響起砰砰的聲音,還有幾個人在說話。
我想念的是那個歡天喜地、忙碌得讓我嫉妒的女兒,不是你,景如在心裏說。